马应禄安排自己的游客在夏河县玩了两天。第二天回到旅店时,已经入夜。简陋的三人客房里,马师傅一沾枕头便发出了鼾声。虽然疲乏,但金一臣心里有事儿,睡不踏实。好不容易迷糊了,却梦见公安来查房。愕然惊醒,才发现梦里闪亮刺眼的警徽原来是天花板上垂下的那只电灯泡。
客房里的灯依然亮着。
“妈的,睡觉连灯都懒得关,害得老子作噩梦!”金一臣心里骂着欠起身,发现牛建华并没有睡,上身披衣,下身盖被,斜靠在床上写着什么。
“多晚了,您还没睡哪!”
“我做点记录,马上就好。”牛建华抬起头,“对不起,是不是影响您睡觉啦?”
“没,没事。”金一臣怏怏地缩回被窝里。
早晨上路时,金一臣精神不振,一个劲儿地伸懒腰打哈欠。才两天,他就有些厌烦了。白日里辛苦奔波,浑身骨头架都颠散了,吃不上喝不上不说,晚上住的地方还又脏又破,真不知道那些摄影人发的什么神经!这么早就催命似的要开拔,说是赶早晨的光线,还说随走随拍——啊,通过这两天,可知道他们搞摄影的是怎么回事儿啦。在路上跑得好好的,看哪儿好,咔,就把车一停,下车,支三脚架,拍摄。老是等什么什么机会,一等就是半天,真他妈的烦!他闷闷不乐,假装迷糊,蜷缩在汽车后座里。
牛建华却神清气爽,兴致高昂。尤其是昨天的甘加草原游,更使他确信影友们所言不谬,甘南的确是个摄影的好地方。
他精神抖擞地开着猎豹。汽车行驶在平坦的柏油马路上,时近中秋,牧草蒙着白霜;两边山峦初上秋色,树丛半绿半黄,在阳光照射下好似绽放的礼花。
金一臣坐不安稳,感到实在没趣儿。百无聊赖中,发现前座间摆着的地图册下面有一个黑皮笔记本。正是昨天晚上牛建华作记录的那个本子。探听别人的隐私一向是他的爱好,他来了精神头,搭讪地说:“牛,牛老师,”由于牛建华的多次纠正,他不敢再喊他“大师”,改口为“老师”,“我看您老在记录,能让我看看您都记了些什么吗?”
手握方向盘的牛建华大度地笑笑:“乱七八糟的,刚记了两篇儿,想看看吧!”
金一臣边道谢边伸手取过笔记本。由于昨天一同跑了一天,他很想看看他到底记了些什么。不料白光一闪,从笔记本里滑落一件东西。金一臣赶忙哈腰拾起。原来是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他无声地把它塞回到本皮里。翻开笔记本细瞧,还真是一个新本子,只密密麻麻地记了五六页。
刚开始金一臣看得还比较细致,但是越看越没兴趣,林林总总地记了这么多,有啥用?他把笔记本放回原处,骨碌着眼睛面带笑容。
“牛老师您可真行,一天就记下这么多。”
“是啊,”牛建华注视着前方,像是在介绍经验,“出来旅行拍摄,都是玩,很多朋友不过是走马观花,可有的人就能玩出门道。我这也是积累的经验,外出跑一圈,探索到很多好玩的地方,回去朋友问你怎么走,那个地方是怎么回事?有了记录,可以说得详细些。后来呀,有些杂志报纸就找我约稿。我一接触那些专业的旅游杂志才知道,他们要的信息可真详细,不光要求知道路怎么走、住什么地方,而且还要我写出路况、公里数、住宿条件、食宿消费情况,以及气候、地貌……总之,越细致越好。你要是在文章中加些民间故事、神话传说、诗歌民谣什么的,刊物就更欢迎啦。”
牛建华的一番经验谈,说得马应禄和金一臣心悦诚服。舅舅对外甥说:“一臣呐,看人家牛老师多有文化。这几年,我带过不少摄影家,他们基本上都有记笔记的习惯……哎,光顾说话,前方盘山道,坡陡弯急,注意啊!咱们马上就到的伊毛梁喽。”
伊毛梁,合作市的北方屏障,海拔三千零五十六米。
牛建华将车停在制高点,下车拍照。极目望去,远处是层层山峦,公路像一条黑丝带飘绕在陡峭的山坡上。运木头的大卡车像一串爬坡的甲壳虫吃力地蠕动在黑丝带上,很远就能听到发动机粗重的喘气声。这景象勾起了马师傅对往事的回忆,不禁长叹一声:“唉,这辈子就是头老牛,开着大车往山外运木头。三十多年哪,这伊毛梁险段不知闯过多少回!忘不了哪,有个工友刹车失灵,连人带车摔下山,死了。”说着,老劳模抬起他惟一的左手,用手心抹了一把泪。
下山就是合作市。临近合作,见到公路上排着长长一大溜运木材的大卡车,都在等着过卡子。看来,检查站的检查十分严格。马应禄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那运木头的长龙。他一辆一辆地看下来,仿佛在那些驾驶楼里驾车的全都是他旧时的工友。牛建华察觉到自己向导的异样,放缓了车速。
“今年长江流域发大水,”马应禄说,“林场那边来信儿说,中央下了决心,明令长江中上游地区停止砍伐天然林木,关闭木材交易市场。你们看,这些车上装的木头基本上是发黑的旧木头。估计以后哇,这样大规模拉木头的情形会逐渐减少。林场大裁员,过去和我一起干活的老哥们儿,一个不拉,全下岗喽!”
这一天,牛建华的笔记本里有这样的记载:“合作旧称‘黑索’,藏语意为‘羚羊出没的地方’。十点三十七分到达。在市内午餐。街巷里有很多回民摆的杂货摊,出售牧具的为多。不失时机地抓拍些具有穆斯林特色的市井风情。十三点零七分汽车在洮河边的一个加油站加油,抓空儿拍摄洮河上游优美平静的风光。在213国道三百九十公里处越过一海拔三千七百米的山梁。在四百公里左右出现一岔路口,路标显示:郎木寺二十八公里,玛曲五十三公里。我们拐上去玛曲的砂石路,此道称作尕玛公路……”
猎豹吉普在尕玛公路上没跑多远,一汪镜面似的碧水神话般展现在路旁。天边是灰黑色的高山,湖畔是绿色的草滩,草滩上白羊点点,三两顶帐篷点缀其间。
这就是美丽的尕海湖!牛建华欢呼着把车停稳。抄起器材,准备大干一番。光线很好,通过望远镜头,可看见远处湖面上黑压压地栖息着大群的水鸟。有藏民刚刚洗罢衣裳,凉晒在帐篷的拉绳上,如同绚丽的彩旗在风中飘舞。真个是:
透明无隐的玉体,
闪着碧兰的眸子;
你是梦中的倩影,
撩人心魄的静谧!
牛建华拉开架势,在湖边忘情地拍摄,两个多小时的时间转瞬即逝。而金一臣却在车里睡着了。看到牛老师如此兴致盎然,马师傅心里美滋滋的。他又一次感受到被人认可的甜蜜,这便是老劳模的品质。同时,他也明显察觉到,自己的外甥不太像外出采风的摄影家,似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儿藏在心底。
直到牛建华启动汽车,重新行驶在路上,马应禄才有机会把尕海湖向自己的服务对象做些简单介绍:
“这水面大着哪,一万五千多亩,是甘南藏族自治州最大的淡水湖。湖中盛产石花鱼;湖四周草地广阔,面积达三百五十平方公里。这儿草好,资料里说,这里是亚洲最好的天然牧场之一……这儿还是候鸟的栖息地。现在这是淡季,每到春季天儿,那鸟哇,跟粥似的。种类也多,有大雁、野鸭、鸬鹚,还有成群的大天鹅哪!一九八二年,省政府把这湖圈成了候鸟自然保护区……”
离开湖区,汽车开上海拔四千六百米的西倾山。山雨欲来,空中乌云翻卷。刚刚越过高高的山口,眼前豁然开朗,前方出现的景象引起牛建华一声惊呼,就连金一臣也感到一阵激动。他们看到了什么?一条闪亮的白练!
在暗色的天地之间,那条优美的白练呈扁扁的巨大的S形展现在他们脚下。那就是黄河——中华民族的母亲河!她自青海高原发源之后,从西倾山脚下的玛曲县进入甘肃省。似乎是出于对故土的眷恋,她在玛曲县境内画了一个U字,又转头回到青海省,并在青海留下一个更大的U字,才静静地流入甘肃,穿过兰州。从此告别故里,同时也脱去了年轻时的清澈,以浓重浑厚的色调过陕西、穿内蒙、绕山西,然后是河南、山东,向着东方,奔滔滔渤海而去。
乌云拖着的灰色雨带,酷似从空中垂下的一缕发丝。发丝轻拂之处,大地变得湿漉。乌云后面又是晴空,灿烂的斜阳让大地泛出鲜亮的色彩。
山口就是风口。牛建华不顾大雨将至,在劲风中快速支好三脚架,调整照相机,抢拍眼前奇幻的景象。
不多时,乌云便移至头顶,原来那看似轻柔的“发丝”确是十分厉害的,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篷上咚咚作响。马师傅不顾一切地拖牛建华上车,命令道:“快走,在山顶上有被雷击的危险!”
疾雨如注,车在山路上好像醉汉。
玛曲宿营,次日清晨继续开拔。这一天的目的地是甘川边界上的郎木寺。从地图上看,路线自西向东,行程不到八十公里。
金一臣患上了高原反应,头昏气短,浑身不舒服。牛建华却依然兴致勃勃,他似乎永远不知道疲劳,白天开车、拍摄,晚上擦拭器材、整理胶卷。夜深人静的时候,牛建华依然披衣靠床,借着昏暗的灯光记日记。
十月一日 星期四 晴
玛曲位于甘肃南端,海拔三千九百米。这里是拍摄黄河上游九曲十八弯的绝好地点。
上午过大水牧场时遇到了几户转场的牧民,一家人及所有的东西都驮在牦牛背上。他们赶着牛群带着小狗,缓缓行进在草原上,让我足足地过了一把拍摄瘾。
一直沿313国道走,中午十一时十六分到达位于313国道二百四十七公里处的郎木寺。住郎木寺饭店,条件较好。
该寺位于碌曲县城南九十公里的郎木寺乡,西倾山支脉郭尔莽梁北麓的白龙江畔。这里是白龙江源头,东面有红色砂砾岩壁;西边石峰嶙峋嵯峨;山下有大片葱茏茂密的松林。
中午在一家小饭铺内用餐。邻桌围坐着六位喇嘛。边跟他们聊天边伺机拍照,拍过四五张,却被一位喇嘛发现没有摘镜头盖,顿时引得众人哄堂大笑。就在哄笑之际,却构成了非常自然的欢乐场面,迅速取下镜头盖,抓拍几张。估计效果不错。
这里称喇嘛为“阿考”,郎木寺大约有三百五十名阿考。这里的喇嘛很友善。据他们介绍,“郎木”为藏语仙女之意,因寺院附近的山洞里有一块岩石酷似亭亭玉立的少女。
这里既偏僻又清苦,高原上过的不是物质生活,而是精神生活。
今天行程七十七公里。拍摄胶卷三个。
十月二日 星期五 阴
早起雪花飞舞,天赐良机!拍摄雪中的寺庙和喇嘛,很棒!
清晨踏雪,刚到寺下便看到了一队送葬的乡民。他们打着旗幡,低垂着头,请喇嘛为逝者超度亡魂之后,将遗体送往天葬台。厚厚的阴云衬着雪中高耸的白塔,气氛凝重。
上午十时返回宿处,整装、装车、吃饭。今天的目的地是梅鹿。向导说,途中有一个特好的地方。
大约十点半出发。半小时后过阿坝州热当坝红星乡。这一带的深山里隐藏着那个“特好的地方”,原来是长约六公里的八寨沟。果然不错,雾锁山巅,草木斑斓,风光秀丽,藏风浓郁,一条小溪蜿蜒沟底。藏民建的小木房被白色的溪水穿成一串,点缀山涧,错落有致。令我想起白雪公主的童话故事。那小木房莫非就是七个小矮人的居所?当然不是。那是藏民的宗教设施,小木房内的经筒下设有木制叶片,河水推动叶片,带动经筒转动,昼夜不止。
降扎温泉在八寨沟深处,在那儿拍摄了藏民洗浴的动人情景。
山坡上有一个小村寨,半山腰上的小寺庙清晰可见。山崖上的水痕呈明亮的蓝绿色。可见这里的水中含有大量的矿物质。再向前行数十米,见坡上坡下大概有四个小亭子。每个亭子都罩着一个冒着白雾的水池,那是天然温泉,洗澡的藏民进进出出。
藏族老乡不喜欢我们对着他们拍照,我们的行为遭到了呵斥。当然,反过来想,我们洗澡时,也不会高兴被镜头瞄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