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是个不晓得忧郁是啥滋味的小姑娘。给娘送葬的时候，她哭过，但是那不算忧郁；在记忆里，她还哭过一回，那次是因为失学。不过很快便云消雾散，蹦蹦跳跳地跟着聋子爷爷去放羊了。
此时，这个十七岁的小姑娘正站在白龙江边，向天上丢树叶。她左手捏着许多金黄泛红的山杏叶，它们都是姑娘从坡上的山杏树下精心挑选来的。她有一个奇特的想法：一片美丽的杏叶寄托着一个梦想，她希望她的梦想被风吹得高高的，被水带得远远的。也许会被这白龙江带到大海里……大海是啥样？杏花从未去过大海边，但是她在电视里见到过大海。真想亲眼去看看。呜——，这片杏叶飞得最高，高过了东边的铁尺梁。看，大山梁上的那朵白云多像一匹骏马！啊，那匹骏马上的王子跑过来，揽住了杏花的腰，把她抱到马背上，白马跑得飞快，像白云，飞到大山以外。也许白马会把自己带到兰州，带到北京……兰州、北京是啥样？杏花从未去过，也是在电视里见到的。那里的女孩儿可以穿很高很高的高跟鞋，真想亲自去试试。
呜——，杏花鼓起腮帮，想帮助山风把金灿灿的杏叶吹得更高更远。呜——，这一片，希望爹爹病体康复；呜——，这一片，希望聋子爷爷能够听到声音；呜——，这一片，希望我杏花能照好多好多漂亮的相片；呜——，……
“杏花，杏花！”这是大姐在喊。
“哎——”女孩清脆的声音惊动了大山，大山在学她，“哎——”。
“快回来，你马大伯来啦！”
“啥？大伯！”杏花一扬手，呼啦，那些杏叶散花般飞上了天。小女孩转身就跑。一蹦三跳地来到大姐近前，问道：“是兰州的那个大伯吗？”
“疯丫头，你还有哪个大伯？”大姐点着杏花的脑瓜儿嗔怪，“你不小啦，成天价就是个疯跑！”
“那还能干啥？”杏花一撇嘴，顽皮地顶道，“大姐不也是成天价跟邻居们打麻将！”
大姐张张嘴，没有说出话。不怨三妹顶嘴，这山里的生活实在太贫乏。除去看电视，还有啥旁的娱乐呢？娘家穷，误了三妹的学业，如今长成大闺女，还能指望她去啃书本升学吗？想到这儿，大姐心软下来，拉住三妹的手往家走。
杏花的家，不，确切地说，应当是杏花姐夫的家，就在白龙江边的山坡上。水大的季节，躺在家里就能听到江水的浪涛声。一登上河岸，杏花便看见自家的门前停着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啊，真的来客人啦！
杏花特高兴，甩开姐姐的手向家跑去。身穿橙红色外套的她，如同被风吹上天的一片杏叶。大伯是姐夫的爸爸，从前在林场开大汽车，可神气啦。大伯就喜欢逗杏花玩儿，有的时候他把杏花举起，放到高高的驾驶楼子里，那个方向盘哪，好大好大，怎么也拧不动，笑死人啦！可惜大伯伤了胳膊，不能开车了，回兰州养老了。好几年没见，可真想念他，不知他模样变了没有……
杏花像只小山雀似地扑进家门，欢快地叫：“大伯，大伯，您来啦！我……”她想说，我可想您啦！但只说出一个字，便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愣在那里。堂屋里除去大伯，还坐着两个陌生的中年男人。杏花自知冒失，羞红了脸。
“嘿嘿，我的小杏花！”马应禄满脸皱纹都变成了笑的音符，依然是多年前哄小女孩的口吻，“呦，害臊啦，看看哦，小杏花脸蛋儿红的，变成小桃花喽！”马师傅拉杏花进屋，“来，大伯给你介绍呵，这位牛老师是摄影家，快叫牛叔叔！”
杏花脸更红了，嘴里喊声“牛叔叔”，心里却在埋怨大伯，您还当我是七八岁的小孩儿哪！
马应禄毫无理会，乐呵呵地继续介绍：“这是大伯的外甥……”
“噢，”杏花反应特快，她打断大伯的话，抢着说，“就是那个在北京的金哥哥吧！”
一句“金哥哥”，把金一臣的心都叫酥了。自打这水葱似的小姑娘一跨进门，他的双眼就没离开那细嫩的身段。瞧她那白皙的小脸儿羞得绯红，果真像一朵初绽的山桃花！舅舅还在那里不住嘴地赞叹，“这是我那儿媳妇的妹子，叫杏花。呦，几年没见，咱们的小杏花长成大姑娘啦！女大十八变嘞！”
金一臣脱口而出：“越变越好看！”忽然又觉得太直白，自我解嘲地哈哈一笑。
杏花明显感到自己成了屋里人的视线焦点，局促不安起来。还好，大姐的一句招呼解了她的围。
“杏花！”
“哎！”小姑娘应声跳出堂屋。
一进家便钻入厨房忙活饭菜的大姐布置下任务：“去买两瓶酒。还有，顺便给邻居二婶儿带个话，说家里来客，我晚上不玩了，让她找别人吧！拿好，别把钱丢了！”
杏花接过大姐手里的钱，依然像小山雀般飞出了院门。
屋里忽然变得有些寂静，三个男人各自点燃一支烟。大姐端进一壶刚沏好的茶，又取过茶碗，给各位斟上。
“梨花，”马应禄问自己的儿媳妇，“杏花还没有念书？”
“没，”大姐轻叹一声，“唉，三妹长这么大了……”也许是顾及有客人在，她只说了半句。
马应禄心里明白，这边生活紧巴。仅靠儿子那点儿死工资，要养活一家人，还要服侍瘫痪在床的亲家公。自己给的那点儿资助，连给亲家公买药看病都不够，哪里还有钱供杏花上学。
梨花岔开话题，乘着续茶的功夫，随口问道：“这位牛大哥，您也是来照熊猫的吧？”
牛建华甚感意外：“大姐，您是怎么知道的？”
“咳，这林场里都在传，说是照到熊猫给两万。在您前头，已经来过好几茬儿扛照相机的啦。”梨花放下茶壶，看一眼墙边堆放的摄影器材，“所以听爹一说您是北京来的摄影家，我就猜您许是来照熊猫的。”
牛建华来了兴致：“大姐，他们拍摄到没有？”
“没听说，许是没有。您想，两万呐，哪儿就那么容易？”
“那——，大姐，这地方真的有人看到过大熊猫吗？”
“还不是我们家那口子闹的，我寻思，他一准儿是看花了眼。”
正说着，院门哗啦一响，一个壮实的汉子手里提着两瓶酒走进来，身后跟着杏花。大姐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没抬头就笑着说：“嗨，这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哎呦，这天儿都黑了，我得赶紧给弄饭去！”
牛建华有些不好意思，欠身客套说：“大姐，不用麻烦，我们……”
梨花笑着打断牛建华的话：“你们，你们啥？您当是在城里，任哪儿都有饭馆儿。这山沟里，有钱都没处花去。您先坐，跟我那口子聊会儿，饭马上就得。”
说罢梨花迎出屋外，跟刚刚收工的丈夫说了些什么，便去准备晚餐。杏花跟进厨房，帮助姐姐烧火。
马应禄看着走进门来的儿子心头发热，除去出于父子之情的疼爱，还有一丝凄惶。儿子体格健壮，是把干活的好手。上完初中以后，自己就去找领导，安排他进林场。领导很给面子，不久，儿子就成为一名伐木工。那是“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年代，当工人，端国家的铁饭碗，是人人都向往的出路。然而如今世道变了，工人好像不再那么吃香。儿子诚实耿直，为人厚道，完全随自己的性格。但是这样的性格，如今似乎也不那么讨好了。自己年轻时的那个年代，凭着这样的性格埋头苦干，就能受表扬，就能当劳模。现如今，劳模算个啥？头年停止砍伐，林场大裁员，领导特殊照顾，给儿子保留下林场正式职工的饭碗，由伐木工转成养路工，日子可是越来越紧巴。
“爹，您来啦！”
儿子的一声招呼，让老劳模精神一振。他回应着站起身，忙着给作介绍。
金一臣心存惦记，寒暄过后，脱身走出堂屋。牛建华却不失时机地向老劳模的儿子提出请求，通过刚才的介绍，他已经知道他叫马卫兵。
“马师傅，刚才听您爱人说我才知道，您就是那位发现大熊猫的人。实在是太巧啦！您能跟我讲讲当时的情况吗？”
金一臣走进热气腾腾的厨房，烟气和蒸汽中混合着饭菜的香味。黄色的灯光下，晃动着一粗一细两个女性忙碌的身影。姐妹俩不时拌几句嘴，接着便是一串悦耳的笑声。金一臣呆呆地盯视着那个窈窕的后背，那里洋溢出青春的活力。
机灵的杏花首先察觉到有人进来，一转头，看见金一臣，“金哥哥，你到这儿做啥？”
“我，我看看能帮忙干点儿什么。”金一臣言不由衷。
梨花正在烙饼，扬扬沾满面粉的手说：“去屋里坐吧，这厨房里没你们老爷们儿的活儿。”
金一臣不想离开，心眼儿一动，想出一个主意：“杏花妹子可真漂亮，哎，让我给你拍张照片吧。”害怕遭到拒绝，又紧着解释，“我照相机里就剩下两张了，拍完好换胶卷，免得明天出去拍照时临时换胶卷误事。帮帮忙，好不好？”
杏花看姐姐。在厨房里，大姐是领导，要征得她的同意。
杏花可想照相啦！平时照镜子，总愿意多看几眼镜子里那张秀丽的脸：尖下巴、细眉毛、丹凤眼、小巧玲珑的鼻子、红嘴唇一乐便漏出一排雪白的牙齿。看上去比挂历里的明星还生动。去年有一本塑料薄膜印制的女明星挂历过期了，杏花从姐姐那里要过来，在自己的房间里一张张展开，整整贴满一面墙。可惜照相的机会太少，她多么希望像挂历里的大明星一样，把自己那美丽的面容也贴在墙上。
有一件事儿杏花一辈子也忘不了：就在去年，邻居家的女友借到一台照相机。说是什么“傻瓜”的，随便摁，傻瓜都能照出相片来。杏花当然不是傻瓜，她要好好给自己照几张相。她转动脑筋，又拉上两个女孩儿，四个人每人凑出五元钱，托客运司机到山那边的岷县买回一卷彩色胶卷。把胶卷装进那台傻瓜照相机里后，四个女孩儿先用半天时间梳洗打扮，然后又用半天时间相互拍照。接着，四个人每人又凑出五元钱，又托客运司机到山那边的岷县把彩色胶卷洗成照片。四个女孩儿整整盼了四天，可司机叔叔只带回一条暗红色的空胶卷，照片一张都没洗出来！唉，那是个骗人的照相机！钱白花了，小伙伴们挨家里好一顿骂。
梨花眉头微皱，明摆着眼下正忙，但却不好意思驳客人的面子。
金一臣忙说：“很快，就五分钟，啊，五分钟就好！”
山沟里有一点比城里好，那就是住房宽敞。一排简易的二层楼房，被若干道院墙分割成若干个单元。马卫兵分享了其中的一个。这房子是林场分配给老劳模的。马应禄因伤退休住进兰州，房子就留给了儿子。院子坐北朝南，院门在南侧正中；楼上楼下各有两间屋子，院门两边还有两间南房。杏花的闺房在楼上。楼上的另一间房子平时空着，晚饭后，牛建华和金一臣被让进这里歇息。
牛建华照旧忙着他每日晚间的那一套事情。金一臣插空问道：
“牛老师，您说的奖励两万元是怎么回事？”
牛建华从笔记本的塑料皮中抽出那张折成小方块的纸递给金一臣，说：“这是我从报纸上复印下来的，你自己看吧。”
金一臣接过，打开，原来是一则摄影比赛的通知。两万元大奖的诱惑，驱使他仔细阅读每一句话。
《开发西部 寻找国宝》
全国摄影大赛征稿启事
改革开放以来，尤其是中央制定的西部大开发战略方针实施以来，我国西部发生翻天地覆的巨大变化。退耕还林、退牧还草政策使得我国西部的生态环境得到前所未有的改善。为宣传西部开发战略方针，记录西部开发巨大变化，展示西部开发丰硕成果，特举办摄影大赛。大赛细则如下：
作品内容：
1、歌颂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我国西部在改革开放中发生的巨大变化和出现的新气象、新风貌；宣传西部山区实施退耕还林保护环境所取得的丰硕成果，激发爱国热情。
2、歌颂祖国西部的大好河山；展现祖国西部美丽的自然景观和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
3、反映西部各族人民的风土人情、生活习俗及幸福生活。
4、报道改善生态环境的开发项目，以及资源合理利用的科研成果。
5、反映动、植物的自然生存状态；尤其是不断重新出现的珍稀野生动物。
参赛规则：
1、作品黑白、彩色不限；每位作者选送作品数量不超过五幅；不收底片，作品一律放大成十英寸，不装裱；为确保真实性，大赛不收电脑制作的作品；大赛不收参赛费，参赛作品一律不退。
2、凡作品涉及的肖像权、著作权、名誉权，由作者本人负责解决。
3、已在全国性影赛中获奖的作品不得参加本次比赛。
4、影赛主办单位有权使用获奖作品。在报刊上发表或编辑画册时，将不再另付稿酬。
5、作品背面必须注明：作品标题；作者个人的详细资料（包括姓名、性别、年龄、职业、通讯地址、邮政编码、电话号码、传呼机号）；一幅作品只能填写一位作者。
6、自甘肃省南部山区梅鹿县停止森林砍伐以来，自然生态迅速恢复，野生动物回归山林。据报，有人发现国宝大熊猫的踪迹。为证实这一消息，本组委会特设特别奖一名，大奖2万元人民币，奖励首位在梅鹿县境内拍摄到国宝大熊猫者。大赛组委会特别提示：作者身份不限，最先拍到者获此奖项。
7、截稿日期为本年十一月二十日（以当地邮戳为准）。
参赛作品寄至：兰州市南安中路229号，瑞祥大厦二楼278室，《开发西部 寻找国宝》全国摄影大赛组委会办公室；邮编：730061，电话：（0931）5248XXX或5248YYY。
奖励办法：
特别奖1名 奖金2万元（获奖办法详见参赛规则第6条）
一等奖1名 奖金3000元
二等奖2名 奖金各1500元
三等奖3名 奖金各1000元
优秀奖80名 奖金各300元
评选将于年底举行。大赛组委会将委托摄影报公布入选作品以获奖者名单；同时公布作品展览开幕式暨颁奖仪式时间。颁奖结束后，组委会将组织部分参赛人员参加西部摄影采风。此展览还将在全国部分省、市、自治区巡回联展。
《开发西部 寻找国宝》全国摄影大赛组委会
“哦，还真有这么回事。”金一臣自言自语。
这一宿，金一臣的思想陷入混乱。心理学家讲的不错：在人这个躯壳内，实际上有两个“我”：一个是生理本性的我；一个是道德理念的我。在大多数情况下，本性的我只能战战兢兢地面对理念的我。在理念我的严酷统治下，本性我只好偷偷地、拐弯抹角地去表达它的企图。唉，悲哉，实在是悲哉！金一臣的那个“我”，正在被美色和金钱紧紧缠绕着，苦不堪言。
牛建华也在想杏花，为杏花而惋惜。刚才因为父子团聚和客人上门，晚餐的时间拖得很长，梨花撂筷去哄孩子睡觉，杏花离席去照顾她瘫痪的父亲，饭桌边只剩下男人们还在推杯换盏地喝酒。醉意渐浓，老劳模开始话多起来：
“照理说，牛老师，家丑不外扬，可是我看您牛老师是个好人，也不妨说说。您知道我最心疼哪个？杏花呀！我和他爸爸都是一块儿来林场的老伙计。我没女娃，拿杏花当自己的亲闺女。唉，这孩子命苦。那年，杏花小学毕业准备上中学，正赶上她二姐果花考上高中。两个孩子都要到县城去上学，家里经济压力大，她妈妈劳累过度，突然病倒，没等送到医院，人就没了。她爸爸，呃，就是我那亲家公，一着急，得了脑中风，病倒在床。果花和杏花的事儿就落在了我的身上。唉，咱们工人，靠的就是那份工资，我也感到力不从心。思前想后，觉得孩子考上高中不易，杏花年纪小，还有机会，就劝杏花退了学。可是这一退就……唉，真是对不住这孩子呀！”
酒桌上的气氛被马应禄的一番话说得沉重起来。马卫兵给父亲续了热茶，顺着活题说道：“可惜这妹子了，人聪明，长得也好看。”他一直想给小姨子寻个出路，便看着牛建华问，“牛老师，您是大地方人，见多识广，您看我这三妹子能干点啥？”
牛建华沉吟半晌，觉得不宜发表意见，也许自己的一句话就会影响到那女孩子的一生。不过有一点他可以确定，杏花已经成年，可以外出打工挣钱。但是，打工也是需要文化的……干什么好呢？牛建华忽然想到一个职业，脱口说道：
“杏花妹子长得漂亮，更重要的是她身段好，若是培训一下，可以去当模特儿。”
话说出去以后，牛建华还是觉得有些失言。
夜深人静，坐在床沿上的牛建华想得出神：“嗯，她的确是个当模特儿的好材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