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向导马应禄的建议,牛建华决定去聘请一位猎户。因为只有猎人才最了解野生动物的活动规律。要寻找大熊猫的踪迹,必须求助他们。
牛建华是个说干就干的人,第二天清早就准备开车进山。
金一臣要求随同前往。他有点异想天开:“大熊猫,傻乎乎的东西,没准儿会让我碰上好运气!”
临行前,金一臣拉住当养路工的表兄,把一卷拍摄过的胶卷和二十元钱塞到他的手里。
“拜托!”
“放心,”马卫兵把钱和胶卷小心地揣进上衣兜里,“班车一天两趟,司机天天见,都熟。我让他抓点儿紧,闹得好三天就能取回来。”
三个人在猎豹吉普车里的位置依然如前,牛建华驾车,按照马应禄的指引,沿白龙江的一条支流向大山深处行进。
故地重游,老劳模马应禄感慨万千。当年大跃进千军万马开进山,轰轰烈烈建林场,尽心尽力运木头,如今这山却又恢复了原始的寂静,唉,人生真像是一场梦啊……
路越来越难走。后来干脆就没有了路,吉普车摇晃着顺着一条小溪蹦跳前行。这地方,雨季绝对不敢开车上来,因为这条小溪随时都有可能变成一股足以刮走汽车的洪流。
中午,他们到达深山中的一个藏族村寨。这个名叫“年那”的小村,只有二十五户人家,一百多口人。村领导名叫辛教冲,马应禄与辛教冲的阿爸老教冲是好朋友,老教冲是共产党员,曾是这村里的领头人。所以,要请猎户找他帮忙最合适。他本人就是一个好猎手。多年未见,不知老朋友可还硬朗。
院子整洁,新建的房屋高大宽敞。三十岁出头的辛教冲将客人让进屋里。
牛建华环视四周,真想不到在如此偏僻的深山老林里竟然会有如此漂亮的民居!从外面看是红砖大瓦房,而屋里却全部是黄灿灿的木板,好似置身一栋全木结构的建筑。典型的外砖里木结构,藏族民居内不见土外不见木,冬暖夏凉,房门右边摆着茶几和转角沙发。牛建华眼睛一亮,他看见主座沙发正上方的木板壁上挂着两支猎枪!
辛教冲的阿妈腰背已经弯驼。老太太不大听得懂汉语,她端进藏族食品,请客人们喝酥油茶,吃糌巴。然后慢慢地走出屋子。马应禄看着她一步步地迈下洒满阳光的水泥台阶。
谈话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除了金一臣因为没有撞上大运而悻悻然外,告辞时,马应禄和牛建华都不同程度地心怀失望。
辛教冲告诉老劳模,老教冲已经于两年前辞世。
牛建华急切地问:“你们还打猎吗?”
辛教冲答:“政府和教主都发下了通知,不让打猎,好几年都没打了。”他汉语表达不很流利,他所说的“教主”,指的就是当地藏传佛教寺院中的活佛大喇嘛那样的人。
“那还能找到作为向导的猎户吗?”
主人摇头:“在您前,已经有人来问过。也是想找大熊猫。问遍全村,只有一老人愿意。带着照相的人在山里趴了一个星期,啥也没得。”
“那我是否可以请那位老人再……”
客人还没说完,主人已经开始摇头:“病了。”
原来,在深山里寻找到野生动物的粪便、爪印等踪迹后,要选点隐蔽等待。那可是个风餐露宿,并且有一定危险性的苦差事。从前山民们为生活所迫才去打猎。如今的年轻人从小入学念书,对狩猎知之甚少,根本不可能充任向导进山。显然,牛建华的计划要泡汤。
金一臣在辛教冲家里有一个小小的收获。他看见主人家的木板墙上用图钉钉着一张保护野生动物的公益广告。那是一张森林民警发放的以大熊猫头部特写为主要图案的印刷品。金一臣说特喜欢,慷慨的主人便摘下来送给了他。
三天以后,养路工马卫兵、抱着孩子的梨花,还有金一臣,在家门前自然站成一排;杏花在南房里扶起自己的爹爹,父女俩透过窗户向外张望。家里家外三代六口人,共同目送着那辆墨绿色的猎豹驶下山坡,驶出视线。
牛建华在这一带山里游览拍摄了三天,发觉用照相机捕捉到国宝大熊猫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于是决定继续向四川西部进发。老劳模马应禄尽职尽责地陪同着。金一臣则要在表兄家再小住几日。
促使金一臣继续留住在表兄家的原因至少有三条:第一,躲避可能发生的传讯;第二,有一个计划需要尝试;第三,……至于第三条,不可奉告。
这天晚上马卫兵收工回家后,拿出一个黄色的印有“柯达”字样的纸袋,递给表弟说:
“相片回来了,看看咋样?”
听了姐夫的话,杏花跳到金一臣的身旁,凑过去看照片。姑娘的脸蛋儿那样地接近,金一臣分明嗅到青春的芬芳。
这一卷是金一臣用傻瓜照相机拍的。他带了两台照相机。出门拍照,携带多台照相机是摄影人的惯常做法。不过金一臣此举只是随意而为。在购买高档自动相机之前,他一直就有一台傻瓜相机,用得比新设备还应手。既然像模像样地背着大摄影包出行,为什么不顺手带上傻瓜?
金一臣看过一张照片后,便把它交到杏花的手里。一张张看过,有和舅舅的合影、有拉卜楞寺的宝塔、有草原的风光……杏花边看边啧啧称奇,总是希望尽快看到下一张照片。金哥哥照得真好看!
最后三张是杏花。虽然那仅仅是三张十分普通的留影,根本说不上是人像作品,杏花仍喜欢得不得了。她红着脸把它们抢到手,边嗤嗤地笑边翻看。翻过来调过去,三张相片,至少翻看了有十几遍。当她终于从欢乐中回过神儿来时,感到有人在盯着自己。一抬头,红着脸说声“谢谢金哥哥!”扭身上楼,一口气扎进自己的闺房,畅快地欢笑。她把那三张相片贴在墙上,和那些大美人贴在一起。
金一臣心里发痒,老天,有什么能比杏花那咯咯的笑声更令人心醉!
这两天,金一臣特忙。他把那张招贴画的文字部分裁掉,仅剩下大熊猫的头部特写。再把那特写平展地糊在硬纸板上,一切准备停当后,拽住表兄,要求带他进沟。马卫兵拗不过,只得放下工作,带着表弟出行——按照表弟的话,去进行摄影创作。
一路上,马卫兵又一次应邀向表弟说起那次诉说过许多遍的难得的经历:
初夏的一场夜雨,洗得山岭一片新绿。梅鹿沟里流水潺潺,山花绽放。天刚蒙蒙亮,马卫兵就扛上工具出门了。兢兢业业地做好工作,是他的做人准则。下了大半夜的雨,公路可能会出问题,要赶早巡查一遍。雾气很重,马卫兵沿着自己负责的路段,走到乌拉山口。这里有一片冲击而成的平滩。由于平滩周围全都是白花花的鹅卵石,所以当地人叫它“石头滩”。乌拉沟里淌出的山水绕着那块平滩流过。平滩上植被茂盛,大多是长不高的灌木,其中夹杂着一丛丛的箭竹。马卫兵走得发热,想到溪水边洗把脸,顺便喝上一口。这乌拉沟里的水很是清凉甘甜,比商店里卖的矿泉水强百倍。马卫兵跳下路基。野草没过脚腕,草叶上粘满水珠,没走出几步就把鞋打得精湿。他走到溪水边正要蹲下身,忽然歪着头像雕塑般站在那里,他听到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多年在山里工作的经验告诉他,一定是遇到了野生动物,而且个儿还不小!马卫兵紧握铁锹,寻声搜索,立刻发现在不远处有一个毛茸茸圆滚滚的家伙正向竹丛深处逃匿。大熊猫!马卫兵瞬间作出判断,因为那黑白相间的色块太明显,无可置疑。马卫兵惊喜交加,抢上前去,大熊猫早已踪影皆无。只留下些竹子的残叶断枝。
“嗨,”养路工对他的表弟说,“肯定是我穿的那件黄背心,色儿太扎眼,惊着了那只大熊猫。它跑得可真快。”
“后来呢?”金一臣听得起急。
“后来,后来我也没想到事儿还闹大了。那天早上看到熊猫我挺高兴,就跟工友说。结果一来二去,这事儿传到了领导那儿。没多久就来了记者,刨着根儿地问,还一次次地让我带他们到石头滩去看。一开始我还不明白为啥这样兴师动众。”
为啥这样兴师动众?在乌拉沟口的石头滩发现野生大熊猫可不是件小事儿。这件事儿后来在全国轰动一时,别说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养路工,就连当地领导都始料未及。起初,领导们大力宣传这件事,首先是为了彰显封山育林保护环境所取得的成绩;另外还可以为开发旅游事业增添浓重的一笔。但是,领导们明白“空口无凭”的道理,如果能在石头滩找到一泡熊猫粪也是个佐证,可惜没有。仅凭一个养路工的话不足为据。正为难时,恰好兰州那边要举办一个以开发西部为主题的全国性的摄影比赛,于是领导们便找到大赛组委会,于是大赛发出的启事中便有了一项特别大奖。
“呃,我们到啦。”马卫兵用手一指,“我就是在这儿看到的。”
一片美丽的平滩展现在他们面前。正是枯水期,从山沟里泻下的山水到这里化成一汪恬静的秋水。鹅卵石从碧水下一直铺到草地边,它们好像是精心挑选过的,个个光滑白净。滩上灌木茂密。时值深秋,山外的树叶已经枯黄凋落,这石头滩上的灌木才刚刚染上一点秋色,而那丛丛箭竹依然翠绿茂盛。这便是乌拉沟的奇特之处:由于日照充足,更由于北面的高山挡住了冷空气,所以形成温暖的小气候。
金一臣进入紧张的“工作”状态。他把贴着大熊猫头像的硬纸板插入箭竹丛,再折些竹子的枝叶,细心地布置,精心地安排。
马卫兵在一旁看得发呆,吃惊地想:“呀,可真像!不仔细看还真以为那儿有只大熊猫在竹丛洞洞里向外窥看呢!表弟这是……”他看到他的表弟蹲在草地上,从摄影包里取出那台高级照相机,对着硬纸板熊猫瞄准,“嗯,他莫不是在造假?”
若说金一臣是个傻瓜笨蛋,肯定不对。他还是有一定灵气的。其实,上天赋予人的聪明才智本身无所谓好与坏,关键要看人类的智慧被什么人所用。道德品质好的人运用他的聪明才智可以造福社会;反之,聪明才智便会成为祸害的帮凶。当金一臣在辛教冲家看到公益广告招贴画时,他联想到了照相馆里的布景。站在布上画的天安门前照相都可以产生逼真的效果,为什么不可以试试……
从高级照相机的取景框里观看,效果不错,金一臣非常得意他的这份创意。他变换照相机光圈和快门的组合,变换角度,拍了一张又一张。
金一臣忙得额头渗出汗珠;马卫兵却看得心头发凉。他害怕有人看见,不断地往公路方向张望。没有人,静静地,只有山风在吹,山水在流。乌拉沟实在是太偏僻!对啦,不偏僻,怎么会有国宝大熊猫光顾?摄影大赛的消息发布之后,这里曾经来过好些端照相机的,这里曾经热闹过好一阵子,可拍摄野生动物谈何容易!就他们那样的大规模进剿,连山鼠都望风而逃跑光了,更不要说大熊猫。
老实巴交的养路工心里不踏实,憋半天,说出半句:“兄弟,你这,这不是作假……”
金一臣的心里当然明白他在做什么。不过,他要的是目的,至于怎样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管他娘的,两万块拿到手——钱是真的!但是表兄那边必须得应付好,于是金一臣头也不抬,一边对着硬纸板瞄准一边说道:
“啥造假?这叫创作。哥哥,这叫‘情景再现’知道不!好多照片都是这么拍出来的。现在外国人发明了数字技术,连人的脑袋都可以更换,知道不?”
金一臣大耍术语,外加偷换概念,说得门外汉马卫兵如坠云雾,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这一天,金一臣可下了大工夫,对着一张硬纸板拍摄了大半个胶卷。为了早日拿到奖金,他要尽快将照相机里剩余的十几张胶片用完。当然还是给那个小美人儿拍照,不过这次不能像上次那样仓促,得好好给她照几张人像。当然,为了讨好杏花的监护人,还得给她家的其他人留几张底片。
金一臣的提议博得一家人的好感。他们由衷地感谢他。深山里照个相实在困难,要到百十里地以外的县城。马卫兵的孩子说话两周岁了,仅拍过一张百日照。第二天,梨花杏花一早便开始忙乎着梳洗打扮。家里的那位摄影家说啦,上午八九点钟的光线最好,照出相来最好看。金一臣煞有介事地挎着他那台高级自动照相机,轰轰烈烈地指挥着表兄一家人。其乐融融之际,他公开宣布:最后五张底片是留给咱们家最漂亮的杏花妹子的!一句话,把个小姑娘兴奋得两腮绯红。
金一臣放开了,胆大了,可以在满嘴的摄影术语掩护下,随意摆布杏花。让她侧身挺胸;让她扭腰低头;让她明眸含笑……在此过程中,不失时机地向姑娘身上、脸蛋儿上摸上一把。当然,那动作,让别人看来绝对是一个资深摄影师在纠正被摄对象姿态的偏差。杏花对她的这位来自北京的摄影家哥哥本来就心存一份崇拜,前几天金哥哥又给她照了三张挺不错的彩色照片,于是她更觉得他好,每日里笑脸相迎。现在,金一臣给杏花摆姿势,“不小心”捅到了痒痒肉,杏花忍不住咯咯地笑弯了腰。金一臣一本正经:“嗨,刚摆好,又动啦!”
高档自动照相机的镜头素质比一般的傻瓜照相机强很多;况且,这一次使用的是早晨的室外自然光,所以第二次给杏花拍摄的人像照片图像质量特好,表兄一家都十分满意。然而更令金一臣得意的是,那张硬纸板儿真地变成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大熊猫!
第二次取回照片的那天晚上,金一臣把杏花叫到自己的房间里,他要进行另一项“创作”。他对杏花的引导一步步加深,起初,只是让她穿得少些:
“杏花,我要拍些艺术人像。”
“啥叫‘艺术人像’?”
“你看你屋里墙上贴的那些大明星挂历,那就是。”
“啊,我?你可以把我照成那样?”
“那算什么,我保证,照出来比那还好看。”
“嘿嘿,”杏花乐了,“那就来吧。”
“杏花,要照得漂亮,必须按照艺术规律去做。”
“啥,还有规律?”
“杏花你看,挂历里的美人穿得都很少。你能不能——哎,那样才可以显出女性优美的线条。”
“那多难为情!”
“那有什么,美就是美。我要是穿那么少,人家还不稀罕看哪。”
“快别说啦,金哥哥,羞死人啦!”
杏花虽然羞红了脸,但还是依了金一臣的要求。照相机上的闪光灯闪过一气之后,金一臣又提出了进一步的要求。然而他的要求,女孩子很难做到。
金一臣好像嘴唇抹满了蜜,说出话来句句动听:
杏花,就连牛老师都说你是一块当模特的好材料。看你那修长的双臂和双腿,看你那富有S形曲线的腰臀,看你那荷花苞般隆起的前胸……你,杏花,你简直就是上帝制造的一件绝佳的艺术品!杏花,你金哥哥是摄影家,是搞艺术的。艺术是崇高的。这不叫光屁股照相,这是人体摄影艺术。杏花,这项艺术是摄影的最高境界,要达到这个境界,必须有像你这样的姑娘为此而献身。杏花,你将是那崇高艺术的化身,美的化身!杏花,我保证不照你的正面,保证不照你的脸!保证不告诉任何人!答应吧,杏花,杏花,杏花……
金一臣连蒙带骗,苦苦央求。为了取得姑娘的同意,他甚至变得语无伦次。
杏花的脸一阵阵发烧,她相信金哥哥的话是正确的。此刻,她不敢正视金哥哥那渴求的目光,她不过意,她似乎被赋予了一种义务:要去为艺术献身,要帮助金哥哥完成崇高的创作。青春的萌动与少女的羞涩搅得她六神无主。
金一臣趁热打铁,拿出那台傻瓜照相机,在手里摇晃着说:“杏花,你就让我照一张,呵,就一张,哥把这个送给你。这可不是你用过的那种破傻瓜相机,你看过的,照出来的相片可美呢!怎么样?这是对你献身艺术的奖励。”
这一交换条件对杏花来说无疑具有相当的诱惑力,她终于稀里糊涂地下定了决心:不就是照一张没有脑袋的裸体吗?闭上眼睛,让他照吧!
玉雕般的胴体晃得金一臣的心狂跳不止,端照相机的手微微发颤。他把快门按得像发报机一般,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亏了那高档设备具有连续拍摄功能。
杏花累了,撅起小嘴,压低嗓音着急地喊:“行啦,行啦,金哥哥,你说话不算数!说就照一张,这都照了两个胶卷啦!我都冷啦!”
此时的金一臣欲火中烧。他的心思早已不在“艺术创作”上——或者说,从一开头就根本没在艺术创作上。他从见到杏花的第一天起便起了歹意。为了这一刻,他费尽了心机。现在娇媚的猎物唾手可得,岂能善罢甘休!他嘴里答应不再拍摄,放下照相机,随手揭起床上铺的褥单,向前逼近。
“哦,杏花,我的好妹子,你冷,哥哥给你裹起来……”
杏花猛然从恶狼般贪婪的眼神中感受到了凶险,下意识地直起双臂,边摇手边试图阻拦。
“别,别,别靠近我!”
呼,大褥单兜头盖脸罩住了杏花,随即,她被抱起扔到床上。杏花被捂着,想喊却喊不出声,两条光腿徒劳地挣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