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建华将一杯沏好的热茶放在计算机台上，点上一支香烟，惬意地打开电脑。
自驾车游历甘南川西，已过去三月有余。回到北京后，将照片和笔记的精华部分加以整理，撰出两篇图文并茂的稿件发给四方杂志。一篇名为《从甘南到川西》，另一篇是《成都外》。编辑打来电话，说稿子不错，均准备刊用。他还将大部分笔记作为旅行博客，发表在网上。
互联网真是个好东西。
牛建华这些日子一直关注着一件事。在网上讨论这事儿的帖子与日俱增。真没想到自己和事件的当事人曾有过零距离的接触。
一个月前，当牛建华在互联网上浏览影赛消息时，忽然一条醒目的标题映入他的眼帘：《寻找国宝出结果 养路工人获大奖！》牛建华吃了一惊，似乎立刻意识到了什么，急忙打开帖子细看，只见屏幕上显示着：
据甘肃艺影报爆料，《开发西部 寻找国宝》全国摄影大赛组委会日前爆出特大新闻、特大喜讯！此次大赛的一项重要内容——在甘肃省南部山区寻找国宝大熊猫之行动，终于获得成果。拍摄到的大熊猫照片图像清晰。按照大赛规则，组委会于十二月二十八日颁发特别大奖给拍摄者，包括证书一册、奖金人民币两万元。
据悉，获此殊荣的幸运者竟是一位在该地区工作的，名叫马卫兵的养路工人。
另据悉，马卫兵在颁奖仪式上没有露面。他本人致电组委会表示感谢，并委托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男士代其领奖。
“果真是他！”牛建华一拍桌子，兴奋地猛吸了两口烟，“看不出，他还真有运气！”端起茶杯饮一口，右手又操起鼠标。意犹未尽的他希望看到更详细的报道，更希望立即看到图片——那幅马卫兵拍摄的大熊猫图片！
互联网，方便，要什么有什么！真正是古人所云：“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照片很快就搜索到了。果真精彩。牛建华直起上身靠在沙发椅背上，一手夹烟一手端茶，眼睛却一直盯着电脑屏幕，密密的竹丛里，憨态可掬的大熊猫正在向屏幕外张望。
心境平和的牛建华根本就没有怀疑这张照片的真实性。在马家住过好几天，他确信，马卫兵是个老实人，不会造假。而且，那位养路工也不具备造假所必需的图像知识和技术，他反倒具备接触大熊猫的机会。
岂料网上越来越多地涌现出怀疑派，他们不断发出质疑的帖子：一个人怎么会两次巧遇罕见的大熊猫？一个普通的养路工怎么会有这样的拍摄技术？使用什么照相机拍摄的？为什么领奖时不愿露面？……
牛建华仍然没上心，看到那些质疑，淡然一笑：哈，这些人，吃不着葡萄就喊葡萄酸！
后来，网络上的争论与质疑登上报端。终于有一天，当牛建华再次见到养路工马卫兵后，才发觉那些质疑似乎不是空穴来风。
“我敢拿脑袋担保，这就是我照的！”马卫兵的话何其大义凛然，震得牛建华耳膜轰轰作响。然而，也许就是因为话说得太英勇，反而令人生疑。他心里很不舒服，再次见到的这个人与记忆中的那个老劳模的儿子似乎判若两人。
牛建华第二次见到马卫兵是在电视屏幕上。那天傍晚，爱人备好饭菜，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边准备吃饭。爱人习惯地打开电视机，儿子捏着遥控器胡乱翻台，五六十个电视台的节目，没有一个能看满一分钟的。现在的孩子，浮躁！牛建华懒得跟儿子计较，也不去看那翻得跟万花筒似的电视屏幕，只要不耽误七点钟准时开始的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节目就行。忽然，电视里传出：“关于大熊猫……”仅半句，儿子便急不可耐地换了台。这是儿子最不喜欢的电视访谈节目，但是这半句话却立即引起了牛建华的注意。他自己都暗自好笑，这些日子，自己好像上了病，报纸电视互联网，只要一听到看到“大熊猫”，就会怦然拨动他的一根神经。
“哎，”他命令儿子道，“快拨回来！”
儿子撅起小嘴，不情愿地向刚才的反方向换台。
“好，就看这个！”
牛建华从儿子手里夺过遥控器，将声音开大两格，再也顾不上吃饭。果然是所关切的东西：电视里，主持人正在进行开场白，他的左右各坐着一个人，牛建华一眼便认出，坐在主持人右首的不是别人，正是养路工马卫兵！
听得主持人说：“如今拍照变得越来越容易，很多人都喜欢拍照。然而去年年底，却有一张照片引起人们广泛的关注。那是一张怎样的照片呢？好，下面就让我们先来看一下。”
电视机屏幕里显现出那张十分熟悉的大熊猫照片。主持人接着说：
“好，观众们肯定一目了然，这就是我们国家的国宝——大熊猫。这是一张在全国性摄影大赛上获得特别大奖的照片。现在的问题是，有越来越多的社会各界人士对这张照片的真实性提出质疑，所以本台特别制作了这期节目，和大家共同讨论这个问题。下面，我来介绍一下我们请到的两位嘉宾：这位就是这幅照片的作者，甘肃梅鹿林场的职工——马卫兵先生；马先生，您好！”
电视里的马卫兵欠身和主持人握手，动作有些僵硬。
“这位是资深摄影家杨有为先生。杨先生，您好！”
主持人和杨有为握手后，面对电视机外的观众：
“好，下面，我们就请杨先生和马先生面对面地谈一谈。”
杨有为微笑着面对电视观众，先做了个简单的开场白，然后转向马卫兵，十分客气地说：“对不起，马先生！请允许我问一句，这幅照片是您亲自拍照的吗？”
“是！”回答仅一个字，听上去很坚定。
“好，”杨有为进一步问，“那么您以前经常拍照吗？”
“不经常。”
马卫兵不假思索，回答得毫不犹豫。看得出来，在这之前肯定有无数人问过同样的问题，他也肯定回答过无数遍。千锤百炼，使得马卫兵从一开始的惴惴不安，逐渐变得镇定自若。他不能说出真相，表弟金一臣说了，如果事情败露，就得被抓去坐牢！那叫诈骗！只要咬定了不说，死无对证。马卫兵心里有气：“娘的，金一臣够鬼！奖金他拿了大头，事儿却全让我一个人扛！”不过，既然走到这一步，还就得硬着头皮顶着，上县里、上省里、上报纸、上电视……不管上哪儿，反正喝出去了，鹅卵石不打碎，它永远是圆的！
电视里，摄影家杨有为向马卫兵提出了第三个问题：
“那么，请允许我再提一个问题，您是用什么照相机拍摄的呢？”
“就是这个。”
说着，马卫兵取出一台傻瓜照相机。摄像人员立刻推镜头，对着傻瓜来了个大特写。
嗯？牛建华心里一动，这台照相机很眼熟嘛，那个叫金一臣的，他手里好像就有一台这种品牌的傻瓜照相机。至此，牛建华的立场开始转向，虽然马卫兵不具备摄影知识和造假意识，但是，如果他跟那个油头滑脑的金一臣搅和在一起，那就另当别论了！
电视里的杨有为拿起傻瓜照相机，仔细看过后，说道：“通过分析，这幅照片的成像，很明显，是用长焦距镜头拍摄的——镜头焦距至少在一百五十毫米以上。而马先生的这架照相机的镜头焦距只有三十五毫米。这是一个小广角镜头。根据这一点，我就可以负责任地说，这张照片是伪造的。这……”
马卫兵忽然变得激动起来，梗着脖子喊道：“这就是我照的，我敢用脑袋担保！”
牛建华感觉如梗在胸，替那位曾经老实憨厚的养路工汗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