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已经在城区兜过一大圈。司机不时奇怪地瞥一眼后视镜里那个坐在后座上的神情抑郁的男子——乘客好像漫无目的。
春节日趋临近，这些日子成远心事重重。
出席完联谊会的那天晚上，他失眠了。罗兰送来的报纸是最新一期的榕城时报，第三版左下角登载一篇豆腐块大小的文章：“北京电影学院摄影学院开办成人教育专科起点本科班”；副标题：“春节后开始招生报名工作”。
进入大学修习艺术是成远的夙愿。历经坎坷，已到不惑之年的他，希望的火种依然没有被岁月的风雨所泯灭。他在冥冥之中等待，等待着一个机会。现在，这个机会正在遥远的北京向他招手，心底久久埋藏的那颗火种轰然迸发，他毫不犹豫地作出抉择：进京赶考！
但是，成远对位于南方的这片热土怀有情感。两年的时光对于人生来讲十分短暂，但是在南方的这两年，对于成远来说，却是个具有决定性意义的转折期——休养生息重振生命的转折期。在朋友们看来，成远正稳步进入“小康”境界。在公司里，技术总监的工作得心应手，收入颇丰；在摄影圈，摄影创作进步斐然，令人瞩目；而且，除去青山影会之外，她，秋汛，便是他心里最大的念想。两年来，秋汛给予自己的太多太多，离开，未免太绝情，未免太——成远不知道是否可以用“残忍”来形容。
“停车。”
车开到五一广场时，成远终于向司机发出了指令。汽车停稳之前，他已经看到了独自站在喷水池边的成秋汛，赶紧付车钱，钻出车外，快步向她走去。
宽阔的广场上繁花似锦，这里是他们经常约会的地方。此刻的成远内心隐隐作痛，他在谴责自己：明知道自己做不到，为什么还要与她交往！唉，那颗让自己倾慕的金子般热情而善良的心哪，我怎样才能不伤害她！
距离女人四五米的时候，成远放慢脚步，轻轻地，惶恐地接近那个熟悉的背影……
列车，向着目的地奔驰不息的列车。人生或许就像它，在目的地的时间是短暂的，更多的是在旅途中。
摄影赋予奔驰的列车许多图像内涵，其中之一便是“思乡”。然而半躺在列车铺位上的成远正在思念爱情的故乡。旅途里的时间过于冗长，那些影像不断在眼前涌现。她问：“听李叔叔说，你要回北京去上学，是真的？”“……”他以沉默作出肯定的回答。他扳住女友的肩头，可她却挺着身板没有动，不愿让男友看到自己正在流泪。她又问：“难道这一切就要结束？”“不，我永远爱你！”
为了老师的知遇之恩，成远最先将自己的决定通报给李向前。李叔叔支持他进京深造，而孙阿姨却饱噙泪水，没有了笑容。
老前辈教导成远说：“参加摄影比赛是为了检验自己在摄影方面是否有天赋。如果拿名次获奖，也可以给自己一个鼓励。另外在摄影圈里挣到点儿名分，还可以为今后的发展开辟路子。但不能总是想着参赛获奖，那会让你陷入争名逐利的误区而不可能有多大出息。作为一个在摄影艺术方面有追求的人，不能总是在一个小圈子里面转，要跳出去，开阔视野。”
离别前夜——终身不忘的前夜！甜蜜和着苦涩，相拥却将分手，心底只有默默地祷告。他们彼此相爱，却即将一南一北，相隔千山万水！
成远将自己获得的那个金色的奖杯摆在秋汛面前。奖杯上扎了一条天蓝色的闪烁着金属光点的丝巾。他要把它们送给她作为纪念。奖杯上刻着成远的名字，更镌刻着一段感情。若不是秋汛，哪儿有这金杯！
“坐我的车去车站吧。”秋汛对成远说。
成远双眼直视着秋汛。
“别自作多情，不是特意送你的。算你运气好，我要去车站接我叔叔。”
火车站进站口，成秋汛目送成远检票进站，看见在拐弯处成远最后向自己挥手告别。她伤心地坐在椅子上，一直忍着的泪水扑簌簌涌出眼眶。忽然她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女生说：
“妈，您别再说啦，来不及啦！”
中老年妇女的声音：“唉，工作好好的，非要到北京去考电影学院……这么大了，自己的事一点也不上心……”
“妈，我这回到北京，一定给您领一个回来。哈哈，妈您多保重，再见！”
坐在一旁的成秋汛擦了一把眼睛，抬头看见一个快步离去的窈窕背影，“啊，是武姗姗！她也去北京考电影学院？还跟成远一趟车……难道他们是约好了的？”她一下想起在渡口，武姗姗拉成远上船的情形，心头咯噔一下。
“秋汛，你哪儿不舒服？脸色咋的这么难看？”
出站口，叔侄见面的时候，叔叔关切地问。成秋汛费力地摇摇头，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人在路途，旅途意味着分离，预示着团聚。旅途制造着无尽的悲欢离合的故事。可以说，所有身在路途的人都心怀一个目的地。但是他们能否确定那目的地将给他们的人生带来怎样的影响？
几乎就在成远告别恋人奔赴北京的同时，在我国的大西北，有一个人匆匆离别家乡，乘上去兰州的长途汽车，她便是年轻的媳妇欧阳杏花。
一年前的那个秋季，就在那个邪恶之夜的第二天，心怀鬼胎的金一臣推说北京家里有事，匆匆离开了马家。马卫兵夫妇俩发现，自从那天起，杏花就没有了孩童般的天真与欢笑，变得沉默寡言，经常独自在自己的房间里发呆。姐姐梨花关切地问她咋啦，她啥话也不说。问急了，便黑着脸抢白姐姐一句“没咋嘛！”。
最亲近的大姐都问不出缘由，不善言语的姐夫自然更是无能为力。夫妻俩坐在一起合计，梨花说：“自打你那个表弟走后，三妹就变了。”
“是呀，”马卫兵深吸一口烟，“就像变了个人。哎，她该不会对那个金一臣动了心思吧？”
“你想到哪儿去啦，金一臣有两个杏花岁数大，不可能！”
“不可能？”马卫兵向桌上当作烟灰缸的罐头盒里弹一下烟头，吸一口。回想起表弟用招贴画制造假照片，又逼着自己说假话，感觉金一臣的品行似乎不那么端正。他是不是欺负了杏花？马卫兵心生疑窦，但空口无凭，只好转着弯对妻子说：“我看他们在一起成天嘻嘻哈哈的，挺热乎。后来，我那表弟一走，杏花就有了心病。”
“这……”事实似乎的确如此，梨花哑口无言。
“唉，”马卫兵叹口气说，“俗话讲，闺女大了不可留，留来留去留成愁。杏花已经不小啦，给她找个人家嫁了吧。兴许成了家，杏花的心病就消了。”
“可也是。”梨花对丈夫的话表示认可。但是一想到小妹要出嫁，内心就隐隐作痛。这些年来她一直像母亲一样拉扯着杏花；再有，为小妹失学的事儿，她总觉得家里有所亏待。故此，她希望能给小妹找个好人家。于是对丈夫说：“哪儿那么好说嫁就嫁，总得找个合适的人家呀。”
马卫兵瞪起眼睛道：“都啥时候了，还挑挑拣拣！我看我们养路队的小朱就好得很。”
“养路工，又是养路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跟那条修不完的路打交道，吃苦受累，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我们做女人的也跟着受罪！”梨花心里虽然这样想，但是嘴里却不敢这样公然诋毁自己丈夫的职业。只是不满地反问道：“小朱，朱胜利，他合适吗？”
“咋不合适？人家是吃国家饭的正式职工，虽然挣得少点儿，可有保证。咱们还图个啥，不就图个生活有保证吗？”
梨花默许地点点头，又伤心地摇摇头。林场大裁员后，大部分职工迁离山区。留下来的职工本来就为数不多，寻一门可心的亲的确不易。朱胜利是马卫兵的工友，倒是个勤勤恳恳的老实人。也许就是因为太憨，老大不小的还没有找上媳妇。唉，眼下也只好将就啦！
不久，十七岁的欧阳杏花嫁给了二十七岁的养路工朱胜利。
遭受强暴后的她万念俱灰，白马王子的幻想怦然破碎，她不愿意再拖累姐姐和姐夫，嫁给一个老实巴交的工人，不啻为一条解脱之路。
朱胜利当然喜不自胜，暗念老天有眼，给他降下个天仙般的俊妹子。不料好景不长，没过多少日子，朱胜利翻脸变成个凶神。
入洞房的那天夜里，新郎官朱胜利听了他娘的言语，同房时对新娘子多了一份关注。结果令他惊异、令他狐疑——杏花为啥没有血！
为啥没有血？这原本是杏花打算永远埋在心底的秘密。但抗不住丈夫软磨硬泡的诘问，看不下婆婆阴阳怪气的脸色。终于在一天夜里，杏花抱住自己的丈夫，向他倾诉了一切。她指望得到他的理解，和他建立统一战线，得到他的保护。岂料，憨人自有牛脾气，犯起倔来顶死人。杏花从此跌入深渊，被斥为“贱货”，受尽白眼。杏花逆来顺受熬日子，本以为时间长了，尤其是给朱家添人加口以后，家庭歧视会逐渐减弱。谁知一年下来杏花肚里没啥动静。其实，女人能否怀上孩子影响因素很多，怀不上孩子不一定就是女人的问题。杏花的大姐梨花就是在结婚七年后才怀孕的。然而朱家却不论那套，对媳妇的歧视变本加厉。朱胜利经常酗酒，喝醉后什么难听的都往外喷：“娘的，娶上个狐狸精！过门儿就给俺戴上顶绿帽子，这还不说，呵，还他娘的打了眼不出水的空洞洞！”
情形越来越坏，朱胜利心不顺就灌酒，喝醉了便对杏花非打即骂。可怜杏花那白皙的肌肤上经常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终于有一天，忍无可忍的杏花决定离家出走。她简单收拾些衣物，借口去看姐姐，悄悄登上了长途汽车。杏花心里的目的地是兰州，她要到那里去找她的马应禄大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