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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潜影 一、 影集

作者:袁威 当前章节:554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6:07

潜影是看不到的,但是它毕竟存在,因为生活的化学反应早已启动。

“嘭”的一声,小腿肚子被什么人狠狠踢了一脚。成远回头一看,是营长,他瞪着牛一般的眼睛低声吼道:“哆嗦什么,上!”

这一脚真管用,成远一下子回过神来。关键时刻到啦,成败在此一举!

“噗嗤”,无论什么时候想起上面所说的那桩露怯事儿,成远都会忍不住乐出声儿来。可真是百密一疏,那之前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跟文书讨教上胶卷的方法。满以为把胶卷片头边儿上的小孔挂在卷片轴的齿儿上就行了,后来才知道,必须得把片头塞进卷片轴上的那条缝缝里才能挂牢。那年他还不到十八岁,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可也差点儿被营长那头“老虎”给吃了!

成远究竟是什么时候迷上照相机的,准确时间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了。但肯定是在五七干校那会儿。可惜那时的照片都丢了,从最老的那本相册上看,保留下来最早的是当兵时的。后来复员当工人,有了更多的时间和空间,拍摄的照片骤然增多,几年下来,充满了十几本大影集。不过那时候说“摄影”还不够格,只能叫“照相”。

那么照相和摄影有什么不同呢?成远虽然在心里顽固地将二者区分开来,但是当有人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自己也说不出个道道来,就是觉得“摄影”特专业,而“照相”则比较业余;“摄影”是创作,而“照相”却是俗套的操作。您看,在照相馆里劳作的,人们都习惯地称之为“照相师傅”;而那些登堂入室,有大作压身的腕儿们,则被冠以“摄影家”。

成远当的是通讯兵。那是入伍后的第二年年底,说是有北京的大首长来部队视察,于是军营内群情振奋,各方面的准备工作紧急展开。只有一件事儿令营长挠头:营里兼管照相的文书因病正在住院,这么大的事儿没有人拍照怎么行!可营里还有谁能承担此项重任呢?

成远得知此事。他不是一个爱打听事儿的人,只是他对拍照太敏感,对摆弄照相机有着特殊的兴趣。他跑到营部,拍着胸脯向营长请缨,说自己会拍照,来部队后还专门跟文书“深造”过。事实上,成远当兵前的确操纵过照相机。不过都是老式的120相机;他也的确跟文书学过新式照相机的使用,前些日子文书给他们连的学雷锋标兵拍照,他跟着文书屁股后面转,不失时机地讨教问题,哪儿是光圈?怎样对焦距?嗯,都很简单嘛!

营长笑了,他很喜欢这个城市兵的机灵劲儿,“得,就你啦!”

营长通知连长,连长又通知班长:北京首长来视察那天不要安排成远值班,临时调出替补文书,充当营里的“摄影记者”。

首长来连队的前一天夜里,成远兴奋得怎么也睡不着。营长郑重地将照相机交给自己,那可是一台当时还不怎么普及的135照相机呀,装上胶卷后可以连续拍摄三十六张底片。现在那个宝贝疙瘩就躺在枕边的军用挎包里。交接时,营长还有点儿不放心,让我当场摆弄几下。哼,测试我!有啥难的?拧对焦环,拨手杆上弦,然后“咔嚓”一声按下快门,动作熟练而又自信。营长终于放心啦,交给我一只没有开封的正品胶卷。那可是贵重的奢侈品!记得当兵前,为了省钱,用的都是用黑纸包着的处理品。换胶卷的时候特麻烦,得把黑纸和新胶卷一同放在书包里,几个人脱下上衣捂住书包,把手伸进去鼓捣半天,才可以拿出来往照相机里安装。连队在山沟沟里,胶卷必须到几十里外的县城去买。县城里有一个照相馆,冲胶卷洗相片都要到那里去。没准儿明天给首长拍照完之后,营长也会派我去一趟县城呐。任务完成得好,营长可能会让我专门负责拍照呢……黑暗中的成远捂嘴偷着乐,迷迷糊糊,想入非非。

起床号将成远从美梦中惊醒。

军人们和往日一样出操、早餐、上岗,没有值班的同志们紧张而有条不紊地做好了一切准备工作,单等北京的大首长到来。

首长莅临之前,成远挂着照相机站在队列前面,神气十足,个头儿似乎比平时忽地长高两寸,他可以自由地行走,不用像战友那样挺胸抬头收腹提臀,木头桩子似地去接受首长的检阅,连拍巴掌都要有固定的节奏。

来啦,十几辆绿色的军用吉普车扬着烟尘飞驰而来。

“立正——!”一声高亢有力的口令发出,战友们个英姿勃发。可突然间,成远似乎比平时又缩了半尺!呼啦啦,军区的军里的师里的司令政委参谋长来了一大堆,成远从没见过这阵势,自己独立于战友的群体之外,格外显眼。他手心出汗,胳膊腿儿似乎全都不是自己的了。

亏了营长那一脚,给临时记者注射了一针强心剂,喝出去啦!成远不再害怕,接下来便进行得很顺利,照相机镜头里,战友在营房前列队欢迎、花白头发的首长给战士们训话、首长在连队荣誉室、首长在战勤机房、首长在战士宿舍、首长在厨房食堂、首长在生产基地……首长和连队干部合影、首长和学雷锋标兵合影……

激动亢奋的情绪给成远上满了发条,成远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奔忙,照相机快门一声声欢快地脆响,像实弹训练时扣动枪机一样……直至视察结束,那一长溜军用吉普车消失在山路上扬起的尘烟之中。

“照了多少张啊?”

当营长这样问成远时,成远方才想到要去查看一下过卷拨杆边的那个小小的计数窗。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计数窗显示的数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超过了三十六,可过卷拨杆怎么还能扳动呢?他感到浑身都在发冷,头上却滴下汗来。不甘心地扳动拨杆,绝望地发现,照相机另一侧的胶卷轴没有跟着转。赶紧再拨一下,胶卷轴仍旧纹丝不动!成远不顾一切地拧开照相机的后盖……

一身冷汗加一头热汗的成远艰难地向营长报告:“报……报告营长,照照照……”唉,舌头硬是打不过弯,“照相机……胶卷……没,没有挂上。”

“怎么样?!”已经料到大事不好的营长,同样心有不甘。

“一张都,都……没照上!”成远在扯自己的头发,没辙,只能如实报告。

营部里的一官一兵,同时演开了川戏变脸儿——红一阵白一阵!

对着老相册吃吃发笑的成远,此时正坐在他位于西苑楼区的家里。好快啊,一晃就是十年。十年里我都干了些什么?当兵,复员,进工厂,上大学,又进工厂,最后辞职下海。然而最令他得意的是廉萍——他的爱妻。看,就是相册里这位美丽公主,哦,照片中斜坐在草地上的她,当时还是姑娘。那是大学三年级那年的暑假,成远已经追她差不多有一年了。

说起来,成远和廉萍应该是有缘分的。还没学会走路的时候他们就曾经躺在一张床上。那是他们的母亲们分别告诉他们的。成远的父亲和廉萍的父亲是同乡老友,两家相隔一堵墙住着,亲密无间。偏偏又是同年同月,两家的第一个孩子出生在同一所医院。一九五八年炮击金门,两个战友一同奉命奔赴福建前线。但后来仅回来一个——廉萍的父亲牺牲在阵地上。那时廉萍仅两岁,母亲抱着她离开部队返回了家乡;不久后,成远的父亲也转业到了地方,在一所大学做领导工作。两家分手后,十多年杳无音信。

成远和廉萍开始交往后才知道,廉萍的母亲前些年改嫁进入北京,继父在物资局工作。

没想到在大学再次相逢,而且还在同一个班级。此时的廉萍已经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她似乎不理会成远有关“前生约定,今生有缘”之类的喋喋不休,鹤立独行般高傲,勾得成远魂不守舍。

放假,难得的大块时间。成远约廉萍出游,她却说她要去临海市串亲戚,火车票都已买好。成远二话没说,转身到火车站买下一张去那个海滨城市的票。真是不可思议,也许是月老有意牵红线,上火车坐定后才发现,他与她的座位竟是面对面。这样的巧事儿上哪儿碰去!结果,临海之行确立了二人的关系。多么浪漫的假期!

“要不是那天摔了一跤,后面的照片肯定会更出彩儿。”每当看到这张草地上的玉照,成远都会这样想。

她坐在草地上,按照成远的手势调整姿势,长裙下的两腿自然地一弯一直,一条胳膊支撑着稍微侧扭的上身,镜头里的婀娜多姿令成远心醉,他按动快门。

“哎,上身不要动,把头低一点,唉,别看着我,看着草地,好……再照一张。对,好,就这样!”

正要再次按动快门,成远发现背景天空上的云彩特有形,想把它照下来。他向后退了退,不行,照不全。再向后退……

在草地上摆姿势的廉萍听到有人大喊:“咳,别退啦,再退就掉海里去啦!”话音未落,只听啊的一声惊叫。她赶紧抬头,却不见了男朋友。

有人在向这边跑。

原来草地边的那条游园小路实际是海边堤岸的坝顶。成远只顾聚精会神地拍照,不觉已退到堤坝的边沿,一脚踩空,跌了下去。

啊,廉萍这一惊吃得不小。她弹起来,飞快地跑到路边。

成远失去重心,自知大势不妙。但是头脑还算清醒,双手紧紧地护住照相机,以肩背着地。

咕咚一声闷响。幸亏堤坝不算太高,又正值退潮,下面是一片潮湿的沙滩,才没有造成骨断筋折的恶果。可也把他摔得几乎断了气儿。歪在地上动弹不得。

成远听到上面人声嘈杂,廉萍在尖着嗓子喊自己。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众矢之的,再不有所表示,还不知要闹出多大乱子。警察、医生、摄影记者闻风而动,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儿。

于是他用力坐起身来,想向上面应答一声,却心口堵得发不出音来。只得吃力地挥挥手,表示没有大碍。

围观的人群散去。廉萍跑着绕出老远,来到跟前,一把抓住成远的胳膊,又用另一只手摸摸成远的脸和额头。

这时成远已经缓过气来,挤出一脸的苦笑,“我没事。”

“没事!吓死我啦!”廉萍抹着眼泪大声说,“多危险哪,你看,就差一寸,你就磕在礁石上啦!”

虽然身上疼得要命,但成远此时倒有点幸灾乐祸的感觉。若不是这一摔,怎会看到女友如此地怜爱和温情;若不是她心里有自己,又怎会急得直哭呢!另外,没有掉到海水里,照相机完好无损,值得庆幸。

成远再也不说什么,他无限温情地搂住廉萍的肩膀,将她拉靠在自己的胸前。

许久,成远感到身上的疼痛消退了许多。忽然来了灵感,他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说:“廉萍,你当时应该来个纵身一跃,跳将下来。当着众人的面,上演一出美人救英雄……”

“呸呸!”廉萍打断成远,跳起来,“你算什么英雄,就是头笨狗熊!”女孩尖利的嗓音和夸张的动作,再次引来游人的目光。没办法,她激动起来就是这样不管不顾,旁若无人。成远侧身躲着,避免女友触及刚才摔疼的部位,同时享受着平生最幸福的捶打。一拳拳如同丢过来的颗颗蜜枣儿,甜透心腹。

廉萍打累了,喘着粗气坐下,头一歪:“不理你了!”

夕阳将红赭色的礁石照得更加火红,火红的礁石上,两个年轻的身影紧紧地依偎在一起。黄昏的风送来大海湿润润的气味。游人们拖着长长的斜影在沙滩上流连,一道道金浪轻拂沙滩,耐心地一遍遍地将人们的脚印抹平,让沙滩平整如镜,反射出迷人的金光。

成远和廉萍沉醉于金色的梦境,看那轮红日从容不迫地沉入西边的海平线。逆光的剪影将一对情侣和礁石融为一体。

“可惜照片的影像质量不高。”成远对着影集想。那次具有历史意义的出游,携带的却是一台比较低档的照相机,还是当兵前下乡插队时买的。那时候,多么想拥有一台好点儿的照相机呀!他曾经无数次徘徊在照相器材商店里。单镜头反光照相机如同一件豪华的工艺品,高傲地躺在玻璃柜台里,在精心布置的射灯照耀下反射着诱人的金属光泽;还有那些修长的变焦距镜头,活像一个个身着黑衣的绅士。

可是,仅凭在国营单位的那点儿死工资,养家糊口尚且紧张,更不要说购买奢侈的照相机。即使是勒紧裤腰带攒钱买下照相机,也难以维持拍照活动。要配镜头、闪光灯、三脚架、放大机,还要买胶卷,买相纸……有人说那是个无底洞,往里填不完的钱!

于是,成远辞职下海来到余醉纯老板的电器公司。他有他的人生规划,凭自己的技术,奋斗几年,具备相当的经济实力之后,再投身摄影事业,谋求自己的艺术之路。

就在一个月前,成远终于将一台单镜头反光照相机和一支变焦距镜头请回到自己的家里。他兴奋得睡不着觉,一次次地体味轻按快门的感觉。快门击发时,那拖有余音的金属脆响声令人心醉,气得身边的廉萍直撅嘴,“你抱着你的照相机睡觉去吧!”

咯咯咯,正当成远沉浸于甜蜜的回忆之中时,门外传来熟悉的高跟鞋击打地面的声音,细碎的频率那样亲切,是爱妻廉萍。

哗啦,廉萍从撞锁上摘下钥匙串儿,看见成远在屋里,略带几分惊奇地说:“今天是怎么啦,太阳从西边儿出来啦,难得有比我还早回家的时候呵,在看什么?”

“看我们过去的照片儿。”成远回答。他很想拉过妻子一同欣赏,过去他们经常紧靠在一起边看影集边回顾往事。一次,成远指着廉萍上大学时的玉照赞叹道:“看你那会儿多漂亮!”廉萍立刻撒娇嗔怪:“怎么啦,我现在不漂亮啦!黄脸婆啦?”成远心里叫苦,真笨,说话总也说不到点儿上,好意却说出恶语来!赶紧补救,“哎,我可不是那个意思,老婆大人现在更美丽,更有女人味儿啦!”

此时,成远分明看到推门进来的妻子面带几分兴奋,动作几分匆忙。她甩掉高跟鞋,打开大立柜门翻找衣服,又在穿衣镜前一件件地比试。一会儿,大立柜就被她翻到了底儿。成远的眼睛一直在追随着廉萍,明知故问:“你这是要出门吗?”

“啊,”廉萍含糊以对,“晚上出去有事,不在家吃饭了,你自己弄点儿饭吃吧。”

失落感使成远的心变成灰色,他想追问她究竟要到哪里去,去干什么,和什么人去,可又怕伤及爱妻的自尊心。

唉,廉萍哪儿都好,就是爱使小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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