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燥冰凉夹带着过量可吸入和不可吸入颗粒物的风迎面扑来,成远的鼻头很快变成红色,并感觉有些鼻塞。在湿润温暖的南方生活两年,重新领教北京的气候时,才忽然发现,原来生于斯长于斯的这个地方,不那么……这么说吧,它肯定不是最适于人类生存的地方。也许从前是,要不然的话,古人怎么就选中这块地方建都呢?
寒风中的西苑楼区既熟悉又陌生,似乎有什么变化,但一时又说不出来。哦,楼前花园里多了两个蘑菇亭子,造型挺可爱,但就是灰头土脸的好像永远洗不干净。春节在即,禁放鞭炮的北京城上空偶尔还能听到几声爆响,那是顽皮的孩子们在打游击。
成远慢慢地踱步上楼。内心深处对勾起往事痛苦回忆的惧怕感随着阶梯而上升。终于,那扇久违的门展现在眼前。挂满灰尘,门板上的裂痕历历在目。那一拳曾经造成他掌骨骨折……
走进房子,随处可见以往生活的印记。屋里落满灰尘,破了相的镜框歪歪斜斜地吊着;犄角旮旯散落着碎玻璃渣和杂物;破碎的玻璃窗上用胶条固定的报纸已经变黄,一半脱落,随着风发出呼沓呼沓的声响。曾经充满温馨的小窝,变得如此衰败凄凉,惨不忍睹。
成远拉出一把椅子,吹一口上面的尘土,坐下,以便让自己静静地思考。
房子是前妻工作单位的,房主名字廉萍。分手时,廉萍带着自己的东西撤回娘家。默许了成远的暂时居住。三年了,虽然廉萍一直没有提出索回房屋的要求——事实上,分手后他们根本就没有通过话,但是住在前妻的房子里总不是个事儿。况且,这里时时会勾起他无尽的痛苦回忆,只要一踏进这所房子,莫名的悲伤与惆怅便会萦绕心怀,挥之不去。
当务之急是要找一处安身之所。租房住,哪怕条件差些也认了。对,给魏明打电话!
在好朋友魏明的帮助下,成远很快就租到一处住房。
再过几天就是春节,成远希望春节前离开西苑楼区这个伤心之地,也好踏踏实实地去天津和父母过一个舒心年。
农历腊月二十七,成远跟着魏明去看房。
老北京城的西直门,早年被老百姓称作“水门”。因为那年头皇上喝的水都取自京西玉泉山,每日里运水的车队都要打这西直门城楼下通过;再有,高亮河婉转流过西直门边,河水一直流入皇家园林北海。“文革”时期修地铁,可惜把座宏伟而又极富特色的城楼夷为平地,建成一座让外地司机晕头转向的立交桥。进西直门不远便是商号云集的新街口。新街口路口的西北面,是一大片平房居民区,胡同纵横,人口稠密。
二人走进新街口四条胡同四十九号院,这是一座标准的老北京四合院。当初建造这处院落的肯定是个有钱的大户人家。然而,经过多年的私搭乱建,四合院早已沦落成了一个大杂院,青砖灰瓦高台阶的气派荡然无存。
这里住了五户人家。所谓五户,实际上是指五个老头。中国人以家族为户,三代同堂十分常见,从爷爷到孙子,一大家子算作一户。故此,若是按一对夫妻算作一户论,这院里,怎么也得有十五户了。注意,这个数字不准确,是成远按照一个老头两个孩儿的假设计算的。以前没有计划生育那一说,一对夫妻一个孩儿的家庭是少数,怎么着也得四五个。如今这五个老头都早已到了有孙子的岁数,所以说十五户,那还是往少里估算的。孩子大了就要结婚,结婚就需要独立空间。计划经济体制下,工作单位分房,那可是天大的福利,不是所有人都能享受到的。于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于是,这院里就被用足了每一寸土地。
有意思的是,这五个老头分属回、蒙、满、汉四个民族。多少年来,挤在这个狭小空间里的各民族人民和谐相处亲如一家,据说竟没发生过红脸吵架的事儿。这可不容易,是典型、是模范!有关部门在院门旁钉上了一块金光闪闪的牌牌,那上面的五个字让谁看了都舒心——“民族团结院”!
成远随魏明来到民族团结院,看到自己未来的房东是一个短下巴,嘴唇上下长满皱纹却不长胡须的老头。当下便生出一个不怎么尊敬的念头:不会是当年宫里的太监吧?
短下巴一团和气,总是咧着缺了牙的嘴呵呵笑。那张笑脸更像是一个老太太。说话也像老妇人一样喜欢唠叨,倒也好,不用发问,成远便了解到这里的许多情况。他历数过院里各家的姓氏和民族,最后打个咳声,“咳,这院儿是我爷爷留下的。‘文化大革命’以后哇,落实政策,产权归还给我啦。可这些老住户搬不走,就跟他们收点儿房租。唉,都是老邻居老朋友啦,凑合着吧!有信儿说北京要搞老城区危房改造,不知啥时改到咱这儿。”
很明显,他不是第一次出租住房,嘴里连连说“这是例行公事”,眼睛却透过老花镜仔细审验成远的身份证。然后,转身进屋拿钥匙,带未来的房客看房。
成远感到纳闷儿:房东大爷怎么带着来客向院外走?莫非他准备出租的房子不在这个院里?
出租房的确属于这个院儿,而且曾经是民族团结院重要的功能性建筑——门楼。确切地说,那是一间门楼改建成的住房。老北京的四合院讲究坐北朝南,正房在北边,叫北房,北房的门窗都是向阳的;南边的那一溜房子自然就叫南房,南房的门窗都向北开,见不到太阳不说,到冬季天儿净喝西北风;院子的大门向南开,于是门楼就和南房并肩而立。现在,门楼改成住房,院里的人们都从东墙上后修的一道小门出入。
短下巴大爷带着两人走出小门,沿着院墙向右拐,再向右拐,来到曾经的门楼前,打开房门客气地请来者相看。嘴里叨唠着:原来的房客是外地来北京做事儿的……不租啦,回家乡啦!
这倒是一间独立的临街房,门前的石阶和一对鼓形的石雕门墩儿均成为这间房子的专属物。屋子有七八平米的面积。北墙上方开有一扇通气窗,一尺高,两尺宽,窗外不甚规整地竖着几根钢筋。若是踩着凳子,高扬起脖子,便可以看见民族团结大院的内景。那情形,一定很像电影中坐牢的革命者在透过铁窗张望自由。令成远感到意外的是,屋里留有前任房客不要的家具,一只光板单人床、一个三屉桌、一只单人沙发、一只小柜橱,墙角还立着一个脸盆架。这些东西起码具有两个共同点:都是木制的,都十分破旧。然而,它们足以应付一个单身汉的日常生活。
成远点头表示认可,接下来便是租金问题。
来看房之前,房主已经跟中间牵线的魏明讲过,房租每月一百块。说实在的,不算贵。但是成远眼下正处于坐吃山空状态,各方面开销能省就省点儿。便拉下脸皮,备述自己刚辞掉工作,尚无经济来源,求房东大爷开恩,再给降点儿。魏明也在一旁帮着求情。房东大爷是个善良人,话说到这份儿上,虽不情愿,但最终还是给降到了每月八十。成远连声道谢,当下预付了三个月的房钱,告诉房东,想第二天就把东西搬进来。大爷又叨唠了许多注意事项,什么防火防盗呀,冬季天儿用煤炉取暖当心煤气中毒呀,还要去居委会做个登记呀……终于,他觉得交代得差不多了,这才解下钥匙放到成远的手心里。
整个过程魏明都没有认真参与,而是在一旁拿着台小型照相机左拍拍右照照。此时,看到房东和房客交接已毕,便走到跟前招呼成远道:“反正你也是单身,一人吃饱了全家不饿,快中午了,不如找个馆子坐坐。”
成远欣然赞同:“好哇,回来以后还没跟你老兄好好聊聊哪!”
已经走出十来步的房东大爷听到二人的对话,转过身抬手一指:“要找饭馆儿呀,呶,这胡同拐角那儿就是!”
二人赶紧道谢。走出一段后,“噗哧”,脸对脸笑出声来,“这老头儿,还真热心。”
胡同拐角处真的有一爿小店,很不起眼儿,就是一间临街的平房。不知有何稀奇之处,招引得魏明一通拍照。成远顺着照相机的指向定睛看去,不禁喊出声来:“啊,有意思!”小店的窗边是一面圆弧形状的拐角墙,墙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菜谱。毛笔蘸墨写就,书法虽然不济,但那些字一笔一划写得还算端正,显然是下了功夫的。最上面有四个大字:“拐角饭店”。
“哎,这可是反映北京平民生活的胡同一景。”魏明放下照相机,饶有兴致地读起墙上的菜目,“鱼香肉丝六元、辣子鸡丁七元、麻婆豆腐五元、熘肥肠八元……电话订菜,供应盒饭……嗯,有特点,咱们就在这儿啦!”
墙上写的基本上都是些价格低廉的家常菜,成远理解,朋友所说的“有特点”,不是指这小店的饭菜,而是店老板的做法。
饭店实在是小,左侧,也就是那面圆弧墙里面,生火做饭;中间,也就是窗户的里面,摆一张方桌;右侧,也就是店门里面,成远和魏明进来后才发现,那是一道过堂门——是一处住宅院儿的出入通道。真纳闷儿:这仅有一张餐桌的饭馆能挣钱吗?
既当厨师又作跑堂的饭店老板满脸挂着笑,回答说:“哦,一个桌面挣啥子钱,我这物美价廉,主要靠外卖……”原来是个成都老表,他仅仅在这胡同里租下不到十平米的面积,就可以做生意维持生活。四川人的生命力与胡同人充分利用空间的聪明才智同样令人称道。
刚十一点,还不到饭口,小店里的小方桌空着。二人坐定,点了一盘青椒肉丝、一盘木须肉,一盘炸花生米,一人一碗米饭一瓶啤酒,边吃边喝边聊。
成都老表上罢酒菜回转身时,成远和魏明碰了一下眼神,无声一笑。原来店主是个瘸子。这小店儿名字起得妙——“拐角饭店”一语双关:既是“拐角”又是“拐脚”。
成远简述两年来在南方的工作和生活情况,风土人情气候地理;讲得更多的还是摄影。莆田的摄影人、福州的摄影圈……两年,时间不长,但经历的事儿挺多,长学问长见识!
聊过这个话题,成远问魏明:“看你一进胡同就拍照,这破破烂烂的,有什么好拍的?”
魏明盯着成远毫无客套地说:“咱这关系,我就实话直说了。成远,你刚才说,在南方学会了摄影,在影会上还拿了年度十佳奖杯,但我觉得,你的摄影知识和摄影意识都还不够到位。”
只有真正的朋友才会这样直言不讳,成远点头,认真地听对方讲下去。
“我是搞美术的,只是拍点儿资料照片。可你不同,你可以为了摄影这份追求放弃南方那边比较滋润的生活环境,现在已经断绝了退路,只能喝出去,噢,你已经喝出去了,就要搞出点儿名堂。依我看,你现在的摄影还在影会沙龙的层面上打转转,你现在已经有了一些摄影基础,应该尽早考虑建立自己的风格。起码来说,你是拍什么的,拍纪实、拍风光,还是拍人像?”
魏明见成远似乎没听明白,就把话题落实到胡同上:“你看这胡同,这是老北京文化的重要载体,是创作的好地方。这道理我说不太好啊,起码这里有建筑、有民俗、有许许多多的生活故事。哎,就这小饭馆儿,就是一个不错的纪实摄影题材,搞专题是摄影的长项。”
成远半开玩笑地称赞道:“哇,你很懂摄影嘛!”
魏明摇头:“只是比较关注而已,美术和摄影是姐妹艺术,以前我在文化馆那会儿,摄影和美术两个部门都在一个大屋子里,现成的摄影报摄影杂志,经常翻翻,对摄影圈里的事儿了解一些。”
喝酒聊天儿,时间过得飞快,不觉已经中午一点。成远将碗里的米粒扒拉干净,对好友坦白地说:“感谢教诲,可是,说实在的,我还是不知道具体该怎样去做。”
“不如这样吧,我带你去看一个展览,看看人家是怎么拍的。”
“好哇,说走就走!”成远当然高兴,确切地说,他对北京摄影圈的了解完全是一片空白,远不如福州那边,真应该走走看看。成远心存感激地举起酒杯,“来,把酒干了!”
二人骑自行车出胡同上了新街口大街,沿大街向南。魏明道儿很熟,向左一闪,钻进一条胡同,成远紧随其后。成远的方向感很好,他知道,虽然魏明一直带着自己在小胡同里穿行,但大方向却一直是向东走。当视野终于开阔时,前方亮出一片水面,成远认出是什刹海。绕过什刹海再向东,便是地安门大街。从十字路口向左拐,向前不远就到达了魏明带成远去的地方。
路东开着一家气派不小的店面,透过落地大玻璃墙看到里面人挺多,想是业务繁忙;门额上立着的黄色大招牌写着:“金北祥图片社”。
成远感到奇怪,便问:“这不是洗照片儿的地方吗?”
“哎,”魏明不无得意,“我也是昨天到这儿来洗照片时才发现的。一问才知道,原来这里经常举办小型的摄影展览。”
“噢,是这样。洗印店里办影展,这老板有创意!”
二人锁好自行车,推开玻璃门,走进店内。环视四周,明亮的店堂内倒是有不少用作广告宣传的大幅摄影作品,但并没有见到魏明所说的那个什么展览。魏明并不理会成远的疑惑,拉着成远径直走向店堂中的一个小门。
“呀,真是别有洞天!”刚走入那扇小门,成远便发出感叹。这里有一个小巧别致的摄影画廊:一条走道通向一间圆形的展厅,走道和展厅的墙壁上挂着一排装裱好的摄影作品,最前面有一个简短的前言。成远凑到近前细看,只见那上面写着:
邢军行,一九五八年生,地质工程师,爱好摄影多年。
这里展出的五十幅照片是邢军行多年来拍摄北京胡同的作品精选。作者将此展命名为“胡同记忆”。
《胡同记忆》是“讲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的摄影。在作者的镜头中没有高官、没有名流、没有另类,有的只是普普通通的百姓,只是他们的衣食住行。这就是作者一贯追求并初步成为风格的“常态纪实摄影”。多年来,作者孜孜以求地拍摄社会大众真实的生存状态。现在,让我们走进《胡同记忆》,感受作者贴近百姓、贴近生活、关注生存、关注人性作品的魅力吧!
全都是黑白片。成远饶有兴致地琢磨画面,品味内涵。逐渐地生出一种感觉,似乎不是身处画廊,而是像刚才来的时候一样,骑着自行车穿行在那些窄窄的胡同里。眼前闪过的是老旧的门楼、下棋遛鸟的老头、聊天晒被子的老太太、骑在门墩儿上玩耍的孩童……哦,成远明白了,原来这些看上去十分寻常的东西都是拍摄题材呀。
“是啊,”魏明说道,“为什么我们到一个新的没去过的地方总觉得有看头,那就是新鲜感在起作用。就像你去南方,看什么都新鲜,都想把它们拍摄下来。可对于北京的胡同,由于你司空见惯,所以觉得平淡无奇。你看这个邢军行,他的胡同摄影可以说达到了平淡中见神奇的境界。”
“嗯,邢军行——挺有意思的名字。” 成远点头表示认可,同时对这位不曾谋面的摄影人心生几分敬佩。
成远在位于西苑楼区三层的那所房子里浑浑噩噩地睡过一宿,熬到天亮,起身,着手收拾东西。中国人图喜庆,就连搬家都被说成一喜——乔迁之喜。然而这一天,成远却无论如何也喜不起来。
他从墙上摘下那个已被打破的镜框,小心地拔掉残存的像鳄鱼牙一般的玻璃碴,擦净上面的尘土,裁好一块硬纸板,严丝合缝地盖在镜框的正面,替换了原来的玻璃。那镜框好似关上了一道门,结婚照被关在里边,似乎是封存了一段时光。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白纸,端端正正地放在门厅里摆着的那张小方桌上。三年前,和廉萍在小方桌边作最后的诀别,二人痛哭一场。此刻泪痕早已被厚厚的灰尘湮灭。写点什么呢,成远沉吟良久,竟没有想出一句合适的话来。最终,只在纸的右下角写下了一个字符:“Y”。这个大写的英文字母是成远和廉萍的约定,从成远给廉萍写第一封情书开始,多少年来,他给她的所有书信、便条的末尾落款,用的都是这个字母。“这是最后一次!”成远这样想着,把那个字母又着意描了一遍,然后放下笔,将房门钥匙摆在纸上,环顾那曾经盛满欢乐和悲伤而现在已经变得凌乱不堪的房子,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拉房门。“咯噔”,声音似乎不是发自金属撞锁的碰撞,而是他的内心。好像真正的诀别不是发生在三年以前,而是此刻!
现在,成远身边的物品共有四件:一辆锈迹斑斑的飞鸽牌自行车;一架制作照片的放大机,那是进工厂当工人时自制的;一只塞了一团衣物和若干生活用品的双肩包;再就是肩上挎的那只大摄影包。
放大机绑在飞鸽的后架上,双肩包放在前车筐上,成远蹬起自行车,再也没有回头。
经过一番努力,摆上放大机和一应器具,成远把那间门楼改成的斗室整理成为自己得心应手的小天地。按照朋友魏明的话说,这不是居室,简直就是一间可以住人的摄影暗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