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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布光 二、 许漠龙

作者:袁威 当前章节:902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6:07

成远收到电影学院录取通知书的日期是夏日里的七月十八日。

关于精神与物质二者之间的关系问题,哲学家们早已研究得不亦乐乎,深奥的词语集结成经典的著作,高高地搁置在图书馆的书架上。其实,所有人都必然会遇到这个问题。因为无论多么崇高的精神都出自于人的肉体,而人的肉体是要靠物质来维持的。生产精神食粮的艺术家或者希望成为艺术家的人,无论他的追求有多高,也必须解决吃饭穿衣居住等最起码的生存问题。俗话说,没有远虑必有近忧。为了不至于坐吃山空,搬入民族团结院后不久,成远找到一份看大门儿的工作,说正式点儿,就是在某单位的传达室值夜班。

“某单位”距离成远的住处很近,就在那一大片胡同居民区的边儿上,名字说全了也有一大串,叫做“北京变压器厂电器配件分厂”。不过,这样的全称仅出现在官样文章里,厂里厂外的老百姓都简称其为“北器分厂”。

说起来,这看大门值夜班的工作大多是退休老工人的岗位,收入较少。北器分厂给成远的工资为每月六百元。这点儿钱还不到成远在福州时月收入的十分之一。但是成远却不以为然,只要能维持最基本的生活,他的思想便会在艺术天地里畅快地驰骋,自由地飞翔。这种畅快与自由便是他的追求,是别人无法体验无法理解的享受。

正由于他不以金钱的多少去衡量事物,成远反而很满意这份工作。首先,上班地点是那样的近,步行不到十分钟;另外,工作时间合适,每周一、三、五值班,从晚上八点到第二天早晨八点,可以睡觉,啥都不耽误。

这一天是星期五,成远在邮递员的夹子上签完字后,捧着那封印有“北京电影学院”字样的信封细细端详。“我又赢了一次考试!”他这样想着,并不急于撕开信封,仿佛是要让那份喜悦来得更加稳健。在他的记忆里,从小到大,还从未输掉任何一次考试。然而这份喜悦毕竟来得太迟,这是他第二次考入大学。可以说,第一次是为了生计,而这第二次更多的是要圆自己的艺术梦。

和成远同一天收到同样内容录取通知书的还有许漠龙。不过,邮递员送邮件来的时候,许漠龙不在家,他的妻子刘琦亮了身份证,然后签字,代为接收。

刘琦跟随丈夫一年前搬入北京。说实在的,北京的生活不如在南方那会儿好。

同时收到两封信,一封来自北京电影学院,那是丈夫的录取通知书;另一封来自新疆,一看信封上熟悉的字迹便知,是儿子写来的。儿子的字迹已经变得越发成熟了。刘琦慌忙启封儿子的信,两手微微发抖。儿子是母亲的心头肉,在儿子身上寄托着刘琦的无限期望。在这纷繁的大都市里,刘琦无亲无友,倍感寂寞,阅读儿子的来信不啻于是她最高的精神享受。

展开信纸,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捧起一看,认得,那是一张家乡的风光照片,是那个叫作“驼铃梦坡”的沙漠公园。刘琦放下照片,将信纸捧到眼前,那上面写着:

爸爸妈妈:

你们好!

一转眼,你们从南方到北京已经整一年了,我很想念你们!学校放暑假了,真想到北京去看看你们,也看看我们伟大祖国的首都是什么样子。

爷爷奶奶都很好,他们说,再开学我就是高中生了。我一定努力,还要课外研究摄影。争取实现我的愿望,考进电影学院,到北京去上大学,将来成为大摄影家。

爸爸妈妈,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拍摄的照片获得了石河子市青少年摄影美术大赛一等奖!我们中学摄影兴趣小组的辅导老师说,还要把我的作品推荐到全自治区一级的摄影比赛。老师说,老子英雄儿好汉,多亏我有个好爷爷!哈哈,他现在是我们学校摄影小组的校外辅导员!

爸爸妈妈,把我获奖的照片给你们寄去一张。

另外,爷爷奶奶让我捎句话:天很热,希望爸爸妈妈在北京要注意身体,不要太累啦!

你们的儿子 许小龙

“男孩子就是粗心,忘了写落款时间。”刘琦心里甜甜的嗔怪道。她将儿子的信反反复复地看过许多遍,又拿起那张照片细细端详。多么亲切的景象,似乎又闻到大漠的气息,听到悦耳的驼铃。戈壁明珠石河子,那里还有清澈的北湖、广阔的紫泥泉天然草场;还有高高的白杨、奔驰的骏马、滚动的羊群……“啪嗒”,不知什么时候一滴眼泪溢出眼眶,重重地滴落在照片上。

此刻的她说不上是欣喜还是忧伤。是呀,一转眼来北京一年啦!那是怎样的一年啊,将来又会怎样呢?能实现孩子他爸的规划吗?

刘琦的父亲是最早跟随王震司令员开赴新疆屯垦戍边的军垦战士。听爸爸说,从前那里是一片荒滩,苇草丛生,野兽出没。一条白亮亮的干河沟堆满了鹅卵石,像是一条流淌着石头的河。于是那里便有了一个淳朴的地名——石河子。当年,贫苦农家出身的爸爸仅仅是一个二十岁刚出头的小伙子,大字识不得几个,可是小龙他爷爷却是自幼受过良好教育的。

许漠龙的父亲是满族。祖上是大清正黄旗的军官,在北京好几辈儿了。不料“文化大革命”动乱风起,许漠龙全家遭难,被流放到新疆。那年月,有数百名北京的文化人遭此厄运,包括大诗人艾青,还有大画家黄胄。许漠龙的父亲是一名出色的摄影记者。一九五八年,北京电影学院开办首届新闻摄影进修班,学员来自全国各地,不是文化馆的摄影创作员就是报刊的摄影记者,许漠龙他爸就是学员之一。由于他业务精熟,组织上选派他进入中南海去给中央领导拍照。正值事业升腾之时,却赶上“文化大革命”,那个他经常跟拍的中央领导人被打倒,许漠龙的父亲遭到株连。然而,他的一技之长很快被生产建设兵团的领导看中,配给他照相机,执行各种各样的拍摄任务。

刘琦放下手中的信,又看一眼摆在小桌上的另一个信封。那里面是丈夫期盼已久的摄影专业录取通知书。她淡然一笑,轻叹着自言自语道:“唉,无论怎样,这毕竟是漠龙的又一次成功啊!”

生于京城长在边疆的许漠龙继承了父亲的衣钵,从小就喜欢摄影,成年以后更是达到了酷爱的程度。他原是一名技工学校的数学教师,每逢寒暑假他都要外出拍摄。刘琦记得,她和他结婚那年,他拍摄的一幅蒙古野驴的照片在自治区举办的摄影展览上获奖,从此勾起了丈夫拍摄野生动物的情缘。从那以后,漠龙不畏艰苦,到处寻觅野生动物的踪迹。多少年来,他不知跑了多少路。卡拉麦里戈壁大沙漠、阿尔金山自然保护区、巴音布鲁克草原、博斯腾湖……大概全新疆的野生动物栖息地都印有他的足迹。他简直成了探险家,在冰天雪地的阿尔金山险些被野牦牛的利角挑死;在方圆一万七千平方公里的卡拉麦里大戈壁里迷失方向,找不到水源,靠喝自己的尿死里逃生;在塔克拉玛干,还是因为断水,险些葬身大漠。为了在不惊扰野生动物的前提下,尽可能地接近拍摄对象,他在自己搭的掩体里潜伏拍摄,一趴就是好几天,最长的一次竟长达半个月!老天不负苦心人,漠龙拍摄到的珍贵镜头越来越多,像蒙古野驴、藏野驴、藏羚羊、野牦牛、鹅喉羚等等,这些都是国家级的保护动物。还有好多照片记录了人类活动对自然环境的破坏和盗猎分子的野蛮行径。

刘琦经常爱怜地数叨丈夫,甚至跟他生气流泪。做摄影人的妻子可真难,假期通常是一家人可以多些时间在一起的日子,但对于刘琦来说,她却经常独守空房,担惊受怕,她甚至对放假存有隐隐的恐惧。而且,丈夫痴迷于摄影,他的那些照片,哪一张不是用钱换来的?摄影的耗费使得家庭经济背上沉重的负担,简直就是入不敷出,一家人不得不省吃俭用。说来有趣,正像那句话说的那样,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丈夫从爱好摄影开始,含辛茹苦出生入死,倒成了环境保护的英雄。

这些年来,国家的环境保护意识逐渐加强,许漠龙拍摄的那些野生动物及其环境题材的照片引起了有关部门的重视。他们夸奖他为保护环境和野生动物研究提供了可贵的原始资料。他们还支持他举办巡回图片展览,进行保护环境、保护野生动物的义务宣传。

丈夫是个不善言语做事扎实的人。他为国家的野生动物保护事业作出了特殊贡献,国家给了他很多奖励,什么环境保护杰出贡献奖、地球之友奖、中华环境奖,奖状得了一大摞。他的名字上了报纸,在新疆的摄影圈里被人津津乐道,但他依然我行我素,不抛头不露面,似乎那些荣誉从来没得过。他心气儿高,一定要杀回北京来发展;他心气儿高,一定要进入电影学院去深造。

环视这间没有窗户的斗室,刘琦心中不免凄凉。来北京一年了,为了省钱,夫妻俩一直住在这每月二百块钱租来的地下室里。经济拮据的困扰如同这屋里潮湿发霉的气味一般挥之不去。

刘琦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拿定了主意,拿起钱夹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揣好,转身出门。丈夫爱喝酒,但是平日里为了节省总控制着,今天,为了他和儿子的喜信儿,应当买点儿好吃的庆贺一下!

刘琦接到来信的时候,她的丈夫许漠龙正在会场上汗流浃背地忙活着。这是一个新车展示会,主要有新闻发布和明星试驾两项内容。主办单位是北京雅时汽车贸易公司,承办单位是车博士咨询公司。事实上,主办者就是出钱搞活动的,而承办者则是专门策划和组织活动的。许漠龙是承办单位的王老板通过熟人关系请来的摄影师。

在新疆,许漠龙通过摄影获得了许多荣誉,然而他却愈发地不安起来。愈发明显地感到自己正陷入两大困境之中:几乎所有的重量级奖项均来自环境保护组织,而摄影奖却比较少。也许,父亲的话是中肯的,“漠龙啊,你肯下功夫,钱花得也不少,可是呀,你有没有注意到,你的这些照片基本上都是些比较清晰的说明图片,不是摄影作品。你应该加强美学方面的修养,好照片不但要有内容,还要有韵味。”

许漠龙决心“回炉”,接受正规的艺术教育。上北京,上电影学院!他就是这么个人,要学,就学最好的!他越来越不满足教书匠的职业,他想获得更自由的空间,他想把自己酷爱的业余爱好变成终身为之奋斗并可以安身立命的职业;另一项困难来自于经济,妻子曾经抱怨,“你拿那么多虚名有什么用,能顶饭吃?你又不是科学院环境研究所的研究员,他们花着国家的科研经费,你花的都是家里的钱呀!”是啊,不能怪妻子不理解自己,作为家庭主妇,她考虑更多的是吃饭穿衣过日子。

就这样,许漠龙辞掉了中学教师的工作,告别父母, 为了积累资金,他从新疆到了福建;为了提高艺术素质,他又从福建来到北京。在北京电影学院附近租房住下。许漠龙先是在北京电影学院下属的摄影学院上了一期学制半年的摄影专业进修班,然后又报考了两年制大专起点升本班。时间紧紧张张、花用紧紧张张、居住的地方紧紧张张,还真快,紧紧张张地过去了一年。

许漠龙和妻子刘琦双双成为北漂一族。这“北漂”好像是改革开放之后出现的新词儿,大约是指那些无稳定职业在北京飘荡的文化人或演艺界人士,族内新一代的年轻人居多。为了维持生活,刘琦在街头摆过小摊儿,结果由于跟城管人员打游击的经验不足,惨遭罚没,后来找到一份钟点工的活儿;作为丈夫,许漠龙也必须找一些摄影方面的活计,就算是勤工俭学吧。

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无处揽活儿。最尴尬的时候,摄影进修班的丁同学帮了他一把。其实,那也算是一次机遇,摄影人玩得时间长了,早早晚晚,总是会碰到拍摄机遇的。丁同学的哥们儿打电话求丁同学,说倒不开时段啦,同时来了两项拍摄任务,都是朋友,不能驳人家面子,哥们儿接一个活儿,丁同学你是不是来一个?正巧丁同学也倒不开时段,便找到许漠龙,问愿不愿意补这个缺。于是许漠龙结识了车博士资讯公司的王老板。由于是第一次在北京拍活儿,他表现出足够的重视,不辞辛苦尽心尽力,拍出的照片无可挑剔。一次任务下来,王老板就看中了这位踏实肯干技术精良的摄影师。王老板的公司每年要承办数十次汽车行业的会议和活动,几乎每次活动都要留下图片资料,回回约请摄影师是桩麻烦事儿,干脆,王老板和许漠龙一碰酒杯,一拍巴掌,“许老师,咱们建立长期合作关系,今后我这儿的活儿全归您了,平均每月三四次,收入稳定哦,不过请许老师谅解啦,我这儿摊子小,报酬稍微低一点点,半天算一次,每次二百元,行不?”王老板有他的算计:雇一个专职摄影师,每月一千块钱,按行情那些技术比较好的有点儿经验的肯定嫌工资低不爱干,而且公司还得配备价格昂贵的摄影器材。许漠龙没有谈判的经历,重情义的他本身就不是那种挑肥拣瘦的人。结果,王老板省了钱,许漠龙也乐得有一份相对稳定的收入。

新车试驾需要合适的道路,所以新车展示会的地点选在郊区的一处不太热闹的公园内。王老板已和公园方面谈好,停止对外开放一天,以便让汽车在园内的道路上自由驰骋。

公园不大,却也别致。中间是一片比足球场大不了多少的水塘,凉亭回廊绕水而建,掩映在垂柳之间;还有主题雕塑、石碑题刻以及一个小型游乐场;不宽,但足可以行车的水泥路弯弯曲曲地将那一切圈在其中。会场设在水塘正南的仿古大殿里,大殿前有一个方砖铺就的小广场。

活动定于上午十一点开始。和往常一样,许漠龙提前一个多小时到达会场。这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在活动开始之前,摄影师必须对场地有充分的了解,只有这样,拍摄时才能够胸有成竹。王老板手下的职员们正在忙而不乱地布置会场,挂横幅、贴会标、安排签到桌、往即将分发的资料袋里放入小礼品……

许漠龙也在紧张准备,他叫住那位挺漂亮的经常作会务兼主持人的姑娘,想仔细询问一下当日活动的详细情况,包括活动流程、将有什么人致词、每个环节大致持续多长时间等等。

不料那姑娘眯起眼睛得意地一笑,伸手递给他一张复印好的会议日程,“呶,许老师,都在这里啦!”原来经过几次合作,公司的人都已经熟悉了许漠龙的路数,尤其是这位精明的做事讲求效率的姑娘,她把拟好的会议程序给摄影师复印出一份,免得届时既费时间又费口舌地讲一大套。

许漠龙笑着说声谢谢,接过日程安排表,边看边转身走出大殿。他要事先考察一下行车路线。许漠龙几乎是小跑着走了一圈那条一公里多长的小马路,选定出合适的拍摄点。

上午十点半钟,五辆五种新型号的汽车开到广场上,锃新瓦亮。

许漠龙挂好照相机,摘下镜头盖塞进有拉链的摄影背心上衣口袋,又从摄影包里取出遮光罩拧在镜头上并检查是否牢固,每一步操作都必须有条不紊。这便是提前入场的好处:不会慌乱。他有过惨痛的教训,一次野外拍摄,把摘下来的镜头盖随手揣进裤兜,结果那只镜头盖再也没有找到,拍摄时下蹲起立奔跑跳跃,不知什么时候跑丢了;又一次在高山上拍摄,遮光罩没有拧牢,没注意被小树枝一刮,眼睁睁看着它滚落到山崖下。虽然是小配件,可进口配件都是天价:一只镜头盖二百多块,遮光罩更贵,得三五百哪!丢一个小配件一天白干,这损失没人给你理赔,只有自己当心注意。所以,好的摄影师在长期的摄影实践中逐渐形成了一套自己的操作规程,习惯成自然,方能做到临阵不乱,忙而无错。这是摄影高手所必备的基本功之一。

一切准备妥当,许漠龙进入实战状态,开始拍摄。

与会人员陆续到达,临近十一点的时候,大殿内人头骤增。明星就是明星,他们很有时间观念,拿了出场费,为国产新车抛头露面做宣传,不早到也绝不迟到,其实,这也是他们的职业道德。

许漠龙开始抢拍出席发布会的明星。他们之中有不少是在电视里常见的熟面孔,有机会亲眼一睹他们的风采,许漠龙兴奋不已。更何况自己可以如此接近地对他们进行拍摄,整个会场内只有摄影师拥有这样的特权,许漠龙感受到发自内心的满足。

“哎呀,”他边拍边想,“如果自己能拥有这些明星的照相底片该多好,这是多么好的图片资料哇!”可惜的是,他跟公司有协议,由于公司是出资方,他拍摄的这些胶卷要全部交给公司。遵守协议是摄影师的职业道德。

父亲给组织上拍了一辈子照片,他拍摄的照片里不乏中央级的领导和国家级的文化名人,可是最终连一张底片也没有留下。因为那是组织上配给的照相机和胶卷;就连父亲本人也是组织上的,一切服从组织是父亲那一辈老革命的人生信条。难道父亲不想留下那些凝聚着心血与智慧的照片资料和作品吗?肯定不是。作为儿子,许漠龙当然能够察觉到深深隐藏在父亲心底的遗憾。不曾想,同样的遗憾眼下也出现在了自己身上。

今天许漠龙夫妇俩收工回家的时间挨得很近,几乎是前后脚。

刘琦推开家门之前揣着一份期待,希望丈夫先她回家,希望看到丈夫因为满意而投射过来的火热的眼神。好几个月没有和丈夫一起吃晚饭了!

这份钟点工的工作是好心的房东大姐给联系的,时间比较固定,距离也不远,走路只需要十几分钟,工作内容是照顾一位八十多岁的孤老,工作时间是晚上六点半到八点半,两个小时。每天傍晚刘琦出门,路上顺便买了菜,到孤老家后马上做饭,晚饭后刷锅洗碗打扫卫生,再服侍老人洗脸洗脚……两小时紧忙着就过去了。一般到了八点半,刘琦不忍心甩手就走,多少还要陪孤老看看电视说会儿话。所以通常都得九点多回到家。今天她心中有事,匆匆向孤老问罢晚安,回到家时还不到九点。丈夫成天瞎忙,回家没时没点,有时中午便回来了。当然,像刚到北京那会儿一整天呆在家里没事儿的情况,是越来越少啦!

推开房门,黑暗告诉刘琦家里没人。摸索着拉开电灯,家里的一切还是她两个多小时前走时的样子:小桌上摆着切成三角形的大饼、切成薄片的猪头肉,还有一瓶二锅头;酒瓶下压着那两封来信。刘琦失望地靠在门框上,胸中涌上一股酸涩的凄楚。

就在这时,“啪哒啪哒”,身后传来了下楼梯的脚步声,丈夫回来了!刘琦急忙用手背擦了一下泪湿的眼睑,转身迎接。

这一天可把许漠龙累得够呛,在公园里拍摄明星们驾车的情形,完全是抓拍。他选择的拍摄点,有的是弯道,那样汽车的速度会慢些,而且还会同时表现出新型汽车的前面和侧面;有的是直道的中间部位,此时车速快,使用慢门进行追随摄影,可以获得动感。一轮拍摄完毕,立刻飞奔到下一个拍摄点,开车的明星们是完全自由的,他们才不会等你转移好阵地后再开启汽车。许漠龙在拍摄点之间奔跑、拍摄,再奔跑、拍摄……七月中旬的北京闷热难耐,明星们在开着冷气的汽车里悠哉游哉,许漠龙却在烈日下口中冒火,浑身冒汗,摄影背心上结出了汗碱!试驾活动结束后是招待会兼恳谈会,老板们明星们一边吃一边畅谈驾车体会,许漠龙又穿梭在会场内,不能漏掉重要的情节。当王老板高声宣布“今天的活动圆满结束”并“谢谢大家”时,已是傍晚。许漠龙回公司取出自己的自行车,揣着当天的报酬——四百元人民币,扛着浑身的酸痛骑车回家。这天,明星们的收入可能是许漠龙的数倍甚至数十倍!他狠狠地蹬着自行车,心想:瞧着吧,我一定会出名,成为大牌儿摄影师!

看着丈夫疲惫的样子,刘琦伸手从许漠龙肩头上取下沉重的摄影包和三脚架,禁不住心疼地责怪道:“啊,这晚才回来,瞧你累的,傻实诚,干活不要命!”把东西放下,又关切地问,“吃过饭了吗?”

许漠龙扬了扬手里提着的塑料袋,那里装着三个一次性餐盒——两盒菜、一盒饭。

“拍摄顾不上吃饭,王老板叫人给我打了包。王老板人不错,想得周到。”

“啥周到!”刘琦愤愤不平,“宴会上肉山酒海的,就吃不了糟蹋的那些也够咱俩吃一个月,瞧你感激的!”

“别这样说人家。” 许漠龙摆摆手走进屋,小桌上立着的二锅头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喜欢喝酒,每每喝上两杯,浑身的疲乏便会消散许多,心头的郁闷便会缓解不少。他伸手拿酒瓶,发现酒瓶下压着的两封信,“哎,有信来!喜信儿吧?啊,录取通知到啦!”

“算你猜得对!”刘琦拉住丈夫,“咳,你还是先洗洗脸,擦擦身上的汗,吃了饭再看吧,你看都多晚啦。”

“那可等不及,精神食粮比什么都……”

“重要!”刘琦打断丈夫的话,嗔斥道,“精神精神,饿你三天,看你还有精神!”

“好老婆……”

“求也没用,洗脸吃饭!”

许漠龙知道妻子这是心疼自己,没有不服从的道理。

没有窗户的小屋里,一张双人床占去了绝大部分面积;一张学生用的铁皮课桌摆在床边。刘琦是个贤惠的女人,体谅自己的男人。她让丈夫吃饭喝酒,自己紧挨着丈夫坐下,展开儿子的那封来信,念给丈夫听。

“爸爸妈妈你们好!一转眼,你们从南方到北京已整整一年了……”

其实,刘琦基本上已经可以将那封信背诵下来了。许漠龙边吃边喝边听边赞叹,“呵,咱们儿子得奖啦!”“好,有志气!”妻子一遍念完,丈夫一块大饼一杯酒已经下了肚,脸上泛起红光。他擦了把汗,又满斟上一杯,双手举到妻子刘琦面前:“今天是双喜临门,应当庆贺一下。来,你也喝一杯!”

对于电影学院的录取,许漠龙表现泰然,似乎那早已是内定的事儿,收到通知书只是时间早晚问题。反倒是刘琦想得更多,是啊,被名牌大学录取不仅仅是成功,还意味着花费。

她提醒丈夫道:“漠龙,那里面还有一份《入学须知》,列明报到时间和应交的学费。又得一笔开销哪。”

“咱们手头的钱够吗?” 许漠龙问。

“够。”

妻子的回答只有一个字。许漠龙明白这个字的分量,多少年来,为了自己执著的追求,妻子付出了多少牺牲,舍弃了多少女人应该享受的东西。

二人许久没有吱声,你一口我一口地,慢慢地抿着杯里的酒,那酒既香既甜,也苦也辣。有道是,闷酒醉人。不觉之中二人均已有了醉意。最后还是许漠龙打破了沉默,从胸腔中叹出一句:“唉,你跟着我吃苦啦!”

丈夫的话打开了刘琦情感的闸门,蓄积已久的哀怨喷涌而出。她猛地抱住丈夫,把头埋进丈夫的胸膛,抑制不住的啜泣牵动瘦小的双肩剧烈颤动。

“漠龙,我想家,想儿子……漠龙!呜呜——”

许漠龙左手紧搂住妻子的腰,右手不停地摩挲她的后背,像是在哄妻子,又像是自言自语:“别难过,呵,小琦,咱们的小龙就要上高中了,儿子学习好又有摄影特长,将来一定能考上电影学院。那时候,我已经是大摄影家啦,能挣很多很多的钱,在北京给你和儿子买一所大房子,到那时候,我们一家住在一起,永远不分离。别难过,呵,小琦,别哭。啊——别哭……”

忽然,刘琦感觉丈夫的头压在自己的肩膀上,随即发出沉重而均匀的呼吸声,丈夫睡着了,他太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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