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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布光 三、 邢军行

作者:袁威 当前章节:90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6:07

不言而喻,成为摄影家是成远的愿望。在他看来,达到这一人生高度的标志就是加入摄影家协会。可是入会谈何容易,常听影友开玩笑说,入会比入党还难!如果您想成为一名光荣的摄影家协会会员,您就得满足学历和业绩两项硬指标:所谓“学历”,就是必须接受过专业教育,这一点成远不犯难,眼下已经考入北京电影学院,不出意外的话,两年以后一准儿能够拿到响当当的文凭;令成远犯难的是业绩,若要在国家级别的影赛影展中获奖或入选,而且要多次获奖或入选,不但要有相当的实力而且必须奋力打拼。“要尽早开始行动!”成远如此盘算,“最好在两年之内获得足够的业绩,这样在拿到毕业文凭以后就可具备入会资格。”

多年以后成远才明白,他的如意算盘打得过于天真。人生的道路往往不能像预期的那样平坦。

时不我待,成远开始行动,他的两项具体措施是:了解北京的摄影圈和积极参加摄影赛事。其实,这两项措施自从春节后便开始全面实施了。订摄影报,观摩影会活动,广泛获取摄影圈里的信息。

成远给杨有为打电话:“喂,杨老师您好!呵、呵,是我。”

电话里传来沉稳的声音:“是成远哪,回北京啦?”

“是。我要上大学正经学一下摄影。”

“噢,好的,好的。”

“杨老师,我对北京的摄影圈还不熟悉,北京有那种定期活动的摄影群众组织吗?”成远想起福州的青山摄影学会,不由得心生怀念。自己好像是一个与组织失去联系的地下党员,希望立刻跟组织接上头。

“有哇,”杨有为在电话里答道,“有好几个。怎么,你想参加?”

“是,我想麻烦杨老师给推荐一个。”

“噢,正好。这样吧,明天星期五,晚七点光圈影会活动,我在那儿有个讲座。”

“啊,太好啦!”成远大喜过望,“又可以见到您啦!杨老师,活动地点在哪儿呀?”

“哦,在这儿呀!”自行车上的成远吐出一口气,终于找到了杨有为所说的那个地方。

原来是一所中学,很多人都在向学校里走,好像是要上演一场炙手可热的演唱会。成远随着人流走进学校的礼堂,眼前的景象令他精神一振,立刻被一种熟悉的氛围所感染。这不就是青山影会的扩大版吗?除了会场面积大出许多,人头多出许多之外,那参与者脸上放出的光彩,那由于朋友相聚兴高采烈而总汇成的嗡嗡声和成远在南方所体验过的如出一辙。

成远一点儿也没有因身临这个新环境而感到陌生,反而觉得十分亲切,耳边听到的都是普通话和北京音,不像在南方,满耳朵都是一辈子都闹不懂的方言和洋泾浜的普通话。他走进门,轻车熟路地走到签到台前签到。这儿的签到台由三张长条桌拼成,比青山影会的大好多倍。两个志愿服务人员,一人负责招呼签到,另一人负责收参加比赛的照片。招呼签到的是个三四十岁很有男子气的男人,一米八的大个儿,长得五大三粗,长方脸膛黑里透红,嗓音粗重洪亮。他正不停地向来者打招呼,赵老师钱老师孙老师李老师您来啦!老周老吴老郑老王您好哇!似乎全世界的人他都认得。

“哎,这哥们儿,新来的吧?”成远点头,佩服黑大汉的眼力。又听他说,“这儿签到。”

成远接过笔,却发现台子上摆着两个簿子,略一迟疑,粗重的声音早已灌入耳蜗:“专业组签这本儿,业余组签这儿。”

成远没听明白,问道:“专业业余怎么区分呢?”

“噢,摄影家协会会员算专业,其他算业余。哥们儿您是会员吗?”

成远被问得脸发热,忙向那本非会员的“另册”上写下了自己的大名。

“好,好!”黑大汉很客气。成远正欲转身,又听粗重的声音道,“哎,老成……”

“来得倒快,”成远想,“刚写出名字,自己就变成‘老成’啦!”听得粗重的声音继续说道,“给您优惠券。哎,请您上那边交作品。”成远感到自己很笨拙,红着脸接过黑大汉递来的小卡片儿,看也没看,随手揣进上衣兜里。他离开签到台,在一个角落里坐定,观看并倾听。

这里的影会不仅地大人多,而且道道挺多。

比如说,主持人在开场白里重申的几条规则:……注意啦,参加比赛的作品必须背后有署名,正面有标题;所有参赛作品必须是在赞助单位——金北祥图片社制作的,以照片背后的印章为凭;我们这是专题影赛,这次活动的专题是“动感激情”,啊,看看我们怎样用静止的画面去表现动感;每人最多交四幅作品,组照算一幅,为了扩大奖励面,这四幅作品不重复获奖。啊,请大家注意!

这里的影会不仅地大人多,而且水平挺高。

比如说,参加活动的有许多摄影家协会会员,其中不乏在报纸杂志上经常发表作品的高人;比赛分专业组和业余组,分开来有合理之处,就像体育比赛,重量级和重量级打拼,轻量级和轻量级较量,鼓励那些还没有加入摄影家协会的摄影发烧友;评委更是那些在摄影界著名的大腕儿级人物。

成远见到杨有为。他是评委之一,有着众多的“粉丝”,今天演示的幻灯片是他在河北省坝上地区拍摄的风光作品。自始至终他都被各种各样的事儿和各种各样的人纠缠着,只有很短的时间和成远对话——哈哈,小成,没想到,你那一跟头一下子摔进了摄影圈!

专业组的评比结束之后,主持人右手抓着话筒,左手把获奖者名单举到眼前高声宣布道:“大家静一静!啊,经过专家评委的投票评选,我们这次影会比赛的结果已经出来了。下面我宣布获奖名单。啊,专业组第一名作品《里弄之春》,作者,啊。是我们的获奖专业户——邢军行!”

哗,一片掌声喝彩声。

“邢军行?好耳熟呀,在哪儿……”成远扫描着脑海里的记忆,“噢,想起来了,金北祥图片社里,魏明带我去看的那个展览——《胡同记忆》的作者。是他!”

又听主持人说:“下面,请专业组一等奖获得者邢军行讲一下他这组作品的创作经过。”

成远在跟着大家拍巴掌的同时,伸长了脖子,急切地想见识那位心目中的“邢大师”。嗬,看到啦!噢,原来就是刚才招呼自己签到的那个黑大汉。

黑大汉邢军行乐呵呵地走到台前,接过话筒,旁边上来两个志愿服务者,一人举起两幅黑白照片向大家展示,好几个影友围上来拍照。

“我这组照片是今年四月份到上海出差时拍的……”

“哎,大家听到没有?”主持人打趣道,“咱们邢大师拍了北京的胡同,现在开始拍上海的里弄啦!”

邢军行依然乐呵呵的,他摆摆手等会场的哄笑平息后,接着说:“我这也是碰巧赶上了。办完事儿还有空余时间,我说到上海的平民区里去转转,边走边拍。嚯,有一个老娘们儿正好从这儿出来,”他指着一张照片,“就这张,呵,老娘们儿还抱着个小孩儿。我一看,嘿,够酷,上去就拍。她还没反应过来我就照了。那老娘们儿扯着嗓子叫,我本来想跟她解释两句,没想到出来个爷们儿,嘿,以为我把他娘们儿怎么着了,抄起半块板儿砖,直嚷:‘哪个,哪个?’我一看势头不对,我是撒丫子就跑哇……”

哈哈哈!成远跟会场里的所有人一样笑弯了腰。这哪里是在介绍经验,简直就是在跟大伙说单口相声。

邢军行见效果已经达到,笑着给大家弯腰一躬,说声谢谢走下台,没入人堆儿。

成远急忙起身追踪而去,邢军行刚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他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邢老师,您有名片吗?我想跟您联系。”

“啊,别叫老师,叫我‘军行’得了。”说着果真取出一张名片,同时问,“有事儿?”

“我想向您请教怎么拍胡同。”

星期五晚上成远值夜班。感谢上帝,这份工作真是太合适啦!坐在传达室里有着充裕的时间,可以看报纸,等学院开学后还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做作业。有人说,每天都应当怀着感恩的心情活着便是良好的心态。在厂里的工人们看来,这位看大门儿的是一个没家没业的孤独的鳏夫,可成远却自我感觉挺好。他自省:还是摄影救了自己。是摄影把自己的精神从唯唯诺诺寻死觅活的泥沼中解放出来。进入摄影圈后,似乎总是心想事成,事事顺利。

成远坐在灯下,惬意地展开新到的摄影报。每期报上都有整版的摄影作品选登:有时是配有专家点评的影友照片;有时则是国内外摄影家的大作。成远很喜欢阅读这些照片,细细地品味琢磨。忽然,成远眼睛一亮,只见报纸的第五版上赫然写着《邢军行作品选登》。真巧,昨天刚刚结识,今天就在报上见到了他!成远会心地笑了。忽然想起什么,赶忙向上衣口袋里去翻。两张叠在一起的卡片被同时掏了出来,一张是邢军行发给的洗印优惠券,一张是邢军行的名片。名片上列着四个头衔,前三个是摄影的,最后一个才是他的职业: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北京市摄影家协会会员、光圈摄影学会理事、北京地质设计院工程师。听影友说,他本来就是一个扛着设备游走天下的地质勘测人员,长期的野外生活造就了他的体魄,也成就了他的摄影爱好。

成远把名片放进名片夹,昨天影会上那愉快的情形又浮现在眼前:

“我想向您请教怎么拍胡同。”成远表情真诚。

“好哇,你给留个电话,哪天我拍胡同叫上你。”

“太好啦!”

成远一蹦多高,这拜师的经过顺利得令人惊奇!一时竟不知如何表达感激之情,只得连声道谢。

继续翻阅,报纸上的一篇文章吸引了成远——“首届中国四方玉浪杯动感摄影大赛组织委员会负责人答本报记者问”。哦,这可是一次国家级的摄影赛事。真是要什么来什么,刚下决心多参与以便积累业绩,这不就有啦!成远趴在桌上细读起来。原来这一赛事的通知早在去年九月份就已公布,眼下截稿日期即将来临,这篇答记者问意在动员筹稿。文章旁边重新登出参赛的规则及报名表。文章里的一些内容,勾起成远极大的兴趣。

……奖项设置:

1、大奖一名,奖金五万元、奖杯一座、证书一册;

金奖二名,各奖金一万元、奖杯一座、证书一册;

银奖五名,各奖金五千元、奖杯一座、证书一册;

铜奖二十名,各奖金一千元、证书一册。

(注:税前奖金,均以人民币结算。)

2、入选作品一百幅(组)。

……

问:除了获奖的二十八幅作品外,另外的一百幅入选作品有什么奖励?

答:这些作者除获得一份获奖证书外,其作品还将参加赛后举办的影赛优秀作品展。

……

问:影赛结束后参赛作品如何处理?

答:参赛的全部作品将收入四方杂志社的图片库并妥善保管,一经发表即付稿酬。

……

成远越看越动心,尤其是读过最后那几行文字,他心里越发地活泛起来。

问:这次来稿多吗?

答:由于有些摄影者对动感的理解概念不清楚,因此来稿量不是很多,本次影赛的竞争也不会激烈。

嗯,成远想,真是个拿奖的好机会!再看“寄稿地址:北京市西城区……”嘿,他兴奋地一拍巴掌,就在跟前儿,骑自行车用不了十分钟!这就叫天时地利人和俱全!

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成远的中心工作只有一件——准备参赛作品。他翻出全部家底儿,在西藏、在南方,就连最早在大兴安岭拍摄的照片都找了出来。在记忆中,那张大兴安岭雪景《虎卧龙盘北国雄》照得还是不错的。可意外的是,现在看来却是一张毫无艺术感可言的照片;在西藏拍的照片绝大多数都是风光,与“动感”主题不符;最终还是在南方拍的那些照片里选出来五幅。

正好手头有优惠券,这一天成远准备去图片社扩印参赛照片。

早上交完班,成远没回住处,直接蹬车奔地安门大街。行动都是事先算计好了的,昨晚上班前就已经把底片和优惠券放入一只信封内。现在那只信封妥帖地插在摄影包后边的拉链里——随身背着摄影包,早已成为他的习惯。

成远轻车熟路,不一会儿便来到了金北祥图片社的大玻璃门前。锁好车,上前几步拉开店门。冷不防一个人从刚拉开一半的店门内钻了出来,差点儿和成远撞个满怀,成远一惊,向后倒退半步,刚想点头致歉,却见那人头也不抬,急急地顺着街边儿快步离去,瞬间便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成远疑惑地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虽然只有一秒钟,却也看清了那人的面目。这个尖下巴的小个子——肯定在哪儿见过,在哪儿呢?成远一时想不起来,只得摇摇头,走进图片社。

设备、技术和服务三者俱佳的图片社是摄影人的“酒吧”,经常可以在这里见到熟人。金北祥是北京名列前茅的图片社之一。说它“名列前茅”,不是说店堂有多么宽阔豪华,关键是照片做得好。店内设置得十分人性化,备有剪裁照片用的专业裁纸刀;毛玻璃面的灯桌上摆着放大镜,人们可以舒适地坐在桌旁观察底片;还给顾客准备了饮水机。一眼望去,店内大约有十几个顾客,其中有几个半熟脸儿,许是两天前在光圈影会上见过面。

柜台内两个身着鹅黄色工作服的小姑娘正在招呼顾客,忙得手脚不停。成远一眼看到柜台前站着一个大高个儿。虽然是背影,但成远还是毫不费力就认出了那人。

“军行!”成远清晰地记得两天前在光圈影会上相识的情形,知道这位黑大汉是个爽朗人,不喜欢别人酸溜溜地尊称他“老师”。这样也好,叫起来更亲切。

黑大汉侧身扭脸,像老朋友般在成远肩头拍一巴掌,扯着大嗓门道:“嘿,成远,哥们儿你也来啦!”

“我做几张参赛的照片。摄影报上说那个玉浪杯动感摄影大赛的截稿日期就要到了,我也想参与一下。”成远取出装有底片和五英寸照片小样的信封,“正好,你给看看。”

“成!”邢军行回答得干脆痛快。

黑大汉显然是这店里的常客,成远看到他和那两个鹅黄姑娘都很熟,能叫出她们的名字。他跟鹅黄姑娘交代了制作要求,又看着鹅黄姑娘捏着本店专用的鹅黄色纸袋走进透明玻璃墙后面的工作室,然后一拉成远说:“来,上这儿坐着看。”

成远有些不过意,问道:“不会耽误你的时间吧?”

“不会,”邢军行一摆手,“等试条,正好没事儿!”

“什么——试条?”

“哥们儿,一看你就是刚玩儿。告你,这好的洗印店儿在正式放大照片前,都要先打试条,看看颜色和密度行了再做。过去做黑白暗房时有句话,说一幅好作品是‘三分拍七分做’,足见后期制作的重要。现在玩彩色,自己做不了啦,只能依赖洗印店儿。好些影友都不知道这一层,老是以为自己拍得不好,其实有的时候哇,是洗印店儿没给做好。”

“噢——”成远点头。回想在南方玩摄影的经历,那时只知道去最大最高级的洗印店做照片,哪里知道还有先作试条这码事儿。

灯桌边的长条椅上坐着一个男子,高额头,下巴刮得很光。正在那里聚精会神地观察底片。邢军行毫不客气地冲他挤过去,“哎,哥们儿,往那边挪挪嗨!”那男子抬起头谦和地一笑,腾出足够的地方。

“哎,给你介绍,”邢军行对成远说,“这可是个玩家,不结盟摄影大师!哈哈!”

那男子直起身,还是谦和地笑。正要开口,成远却抢先大叫起来。

“大——”成远险些喊出“大包”二字,“呃,牛建华——老师!”

“哟,这不是成远嘛,好几年没见啦。还好吧?”

牛建华欠身伸手,成远赶忙还礼,感受到那只稍显细长的手发出的力量。

邢军行在一旁,“噢,原来你们认识呀,得,我也省得介绍啦!”

牛建华笑着说:“我们是在西藏认识的。”又转向成远,“认识就是缘分,咱们岁数都差不多,都是哥们儿,就别‘老师老师’的啦。”

再次偶遇真是意外惊喜,双方不免问候寒暄一番。

牛建华选好底片,到柜台那边招呼鹅黄姑娘。成远将自己选出来的照片请邢军行看过。同时不解地问:“为什么叫大牛‘不结盟摄影大师’?”

“哈,这哥们儿呀,他老是独往独来,不参加任何摄影组织,也不去影会比赛,只在网上跟玩摄影的网友PK。哎,电脑玩得好,我叫他‘不结盟大师’,他也给我起了个网名儿,叫什么‘大刑伺候’,哈哈!”

从狂热发烧状态走出的牛建华,现在更多地是借助摄影来玩味艺术情趣,寻求精神享受。牛建华喜爱互联网,在网上和网友们谈论摄影评论照片完全没有功利的杂染,甚至连性别都可以忽略——叫“出色色彩”的不一定是女同胞;而“刀光光影”也不见得就是男士。

正说着牛建华又回到桌旁。成远后来才知道,他和邢军行都是享有金北祥图片社金卡待遇的会员,不但做照片打折优惠,而且可以随到随做,立等可取。

此刻,令成远感兴趣的是“大刑伺候”和“不结盟大师”聊起的一桩事儿。

“哎,我说,”邢军行问牛建华,“那事儿后来咋着啦?”

“哪事儿?”

“就是那件‘大熊猫造假案’。”

“咳,那还能咋着,依我看,没准儿要不了了之。那个造假的马卫兵我认识,他就是个养路工,大赛组委会拿他没办法。虽然取消了他的特别奖,但是奖金却还没有追回来。”

大熊猫照片造假案发生在去年年底,成远曾经在报纸上看到过这件轰动一时的事件。后来听说那个《开发西部 寻找国宝》全国影赛的组织者以大赛组委会的名义发布了一条新闻,承认组委会有失察之责,收回相应奖项。此后,媒体便鸣金收兵了。不想今天遇到了知情人,成远在一旁侧耳细听。

“那不是骗钱嘛,告他个诈骗罪!”邢军行愤愤不平。

只听牛建华说:“组委会只是个临时组织,再加上他们自己也有愧,哪儿还有心思去纠缠官司。”

邢军行还是大嗓门儿:“那不便宜了造假者?这事儿要是在国外,摄影师造假欺众,要是被发现,那他可就吹啦,立刻从业界蒸发,终结职业生涯。那叫失去诚信,到哪儿都没人爱雇他。哎,就说那个造假的美国摄影记者……叫什么来着,什么……斯基,不就歇菜了吗!”

前不久,成远从摄影报上看过相关报道:那个美国记者叫布莱恩沃斯基,事发前受聘于著名的洛杉矶时报。他去采访拍摄伊拉克战争,用计算机图像处理技术把一张照片中的英国士兵用枪指向平民的影像和另一张照片里的一个抱着孩子从人群里走出来的男人的影像合成在一起,构成了一张堪称完美的假照片。把报社都给蒙了,欣喜之下立马刊登发表。然而没过几天,东窗事发,世界媒体一片哗然。洛杉矶时报赶紧在网站刊登更正,随即开除了“斯基”。报社可不敢大意,如果公众对报纸失去信任,没人再去看报,报社就只能倒闭。

真是不可思议,那位“斯基”是个有着二十五年新闻摄影从业经历的资深记者,曾经多次获奖,甚至负有加利福尼亚州新闻摄影协会年度摄影师的荣誉。这回身败名裂,一夜之间变成了什么都不是的可怜虫。他哀叹道:“我完了,原来我为世界上最著名的报纸工作,而现在我一无所有,没有汽车、相机、一切!”

“问题就在这儿,”牛建华一语中的,“马卫兵他不是业界人士,事情败露后,他依然天天去修路,月月领工资。您说有什么辙?可不就是个不了了之!”

这样的结果令成远感到失望,于是不甘心地问:“一个深山沟里的养路工怎么会有这样的见识?肯定是有人背后指使。哎,不是有个不愿透露姓名的神秘人物吗,是那个人把奖金领走的,后来也没查查?”

没有人回答,似乎一切都已过去,世人已经去寻找新的事件来做饭后谈资。

要说金一臣造出张假照片也实在算不得什么鸟事,比起国内的正统宣传,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文化大革命”期间,为了突出政治,为了宣传需要,报纸上摆拍的“新闻”照片比比皆是。看上去,总给人以剧照的感觉,怎么看都别扭;如今遗风犹存,摆拍虽然不那么好听,但必要的时候还是要用用,为了完成任务,抓不着咋办,哎,还就得摆!精彩的是,拍打假的新闻照片也要摆拍。不法之徒制假贩假偷偷摸摸如过街老鼠,而制造假新闻照片的“记者”却理直气壮招摇过市。谁让我们端着照相机呢,谁让我们代表上层建筑的宣传媒体呢!“突出政治”似乎已经不再强而有力,“宣传需要”却依然是护身法宝。牛建华心里冷笑,哼,比起那些移花接木毫不脸热地将时间相隔数年,地点相距百里的照片拿来一用的人来说,摆拍新闻还算是好的,毕竟拍摄的人到了现场、端了照相机、花了辛苦。

是啊,毕竟这世上不合情理的事情太多太多。谁还会去深究一个普普通通的养路工?成远永远不会料道,他所怀疑的那个神秘人物竟会是他的情敌。

一聊起天儿时间就过得很快,大约半小时以后,邢军行的照片出来了。成远凑上去看,果然漂亮,照片拍的是一次盛大的国际文化节。其中一幅特别绚丽:碧蓝的天空下,白鸽和彩带一同飞舞,热烈而又祥和。成远羡慕不已,便问:

“军行,是文化节的组织者特邀你去拍的吗?”

“不是,”邢军行正在仔细地查看画面,头也不抬地答道,“他们早就发了通知,为了扩大影响,同时举办一次摄影比赛,凡是在文化节期间拍的照片都可以参赛。噢,你以后常上影会转转,那儿经常发各种影赛的信息。只有多参与才能出片子,是吧。”

邢军行将做好的照片放进一个大手提袋里,风风火火地告辞离去。他在鹅黄姑娘那里给成远说了情,让成远也享受一回金卡待遇。于是成远和牛建华一同坐下等“立等可取”。不料屁股刚着长凳,呼啦,邢军行又推开门走了进来,瞪着眼向玻璃桌上寻找着什么。

“你拉下什么东西了?”成远问。

“嘿,刚才光顾侃了,我那些剩下的底片都哪儿去啦?”邢军行本来嗓门儿就大,一着急音调陡长八度,惊得柜台内的那两个鹅黄姑娘停下手里的活计,直向这边张望。

邢军行拍照片的时候从不吝惜胶卷,所以往往拍得很多。他习惯将胶卷冲出来后直接在灯桌上借助放大镜挑选满意的或者是符合需要的底片。今天他带来了五个胶卷,将挑选出来的底片剪下来之后,就去柜台安排制作,剩下的那些底片放在玻璃桌上。现在,它们竟然不翼而飞了!店里的人,包括鹅黄姑娘和牛建华,都没有注意那些底片的去向。

成远的心里很是不安,都是由于自己的搅和,人家才丢了底片。可是,谁又会拿这些底片呢?拿这些底片干啥?倏地,一个可疑的身影闪过成远的脑际——那个匆忙离去的尖下巴矮个儿,他好像带着一副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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