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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布光 四、 包装

作者:袁威 当前章节:81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6:07

牛建华接到了著名摄影家钱蜀生打来的电话。说实在的,他对他怀有几分尊敬。许多摄影比赛的评选委员会名单里都可以看到钱老师的大名。牛建华初学摄影的时候听过钱老师讲的摄影入门课,非常好,理论通俗易懂、语言引人入胜。或许就是因为听了那堂课,才令牛建华茅塞顿开,一步迈入摄影圈。后来,牛建华曾经参加过一次钱老师组织的摄影采风团,那时他的摄影水平尚处于初级阶段,照片拍得不怎么样,倒是回来以后,他给摄影报写的一篇描述摄影采风的文章引起了钱蜀生的注意。

“钱老师,是您哪,您好啊!”

接到这个电话,牛建华感到意外,这样的名师大家怎么会想起打电话过来?难道又是通知参加什么采风团?牛建华心里打着问号,同时想着如何婉言谢绝。现在的牛建华不喜欢凑热闹,那些几十人甚至上百人大兵团进剿似的摄影采风,乱乱哄哄,拍不出什么东西。即使遇到了好景致,那么多人拍出来的片子都大同小异,有什么意思!

“喂,大牛哪,” 钱蜀生语速不快,声音清晰,“最近忙什么哪?”

“没忙什么,每天上上网。隔些日子,呆得烦了就上外地转一圈。”

“哦,那好,” 钱蜀生没再客套,直接转入主题,“大牛哪,现在有这么个事儿,你看你能不能参与一下。”

“什么事,您说。”

“我有个学生,他想出一本书。”

午后的太阳浑白炙热,公路似乎都在冒烟。墨绿色的猎豹吉普车自西向东行驶在四环路上。经过中华民族园,又经过国家奥林匹克体育中心,盘上安慧桥调头向北便进入一片繁华地带,这里是北京举办亚运会时兴建的亚运村以及配套的商业区。牛建华要会见的人就在这条街上。据钱蜀生老师介绍,他的那个学生在这里开着一家时尚影楼,小有成就。

钱蜀生的话极具鼓动力:“大牛哪,我的这个学生在北京奋斗好几年啦,在时尚摄影方面积累了丰富的经验,想出书,可是文字方面工作量比较大,需要找一个人合作。我帮他约过一个文笔很好的老师,可是计划刚开始实施,那个老师就接了一个出国的任务。我就想起你来了,呵,我给他写个两千字的序,他给我两千,你和他合作收入肯定少不了。怎么样,大牛?这可是个名利双收的美差,干不干?……什么,你对商业时尚摄影不了解,怕写不好?没关系,我这个学生经常应邀给人家讲课,手里有很多文稿,你就给他做些文字整理工作,我了解你的文字能力,肯定行。……啊,怎么合作?我给你个手机号,具体事宜你直接跟我那个学生联系,他名叫依尔三。啊,你记一下……”

摄影工作室里的柜式空调嘶嘶地吹着凉气。依尔三门牙咬着圆珠笔屁股,手里捏着画了半页字的纸,斜倚在沙发里正犯心思。

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变,影响到出版业。两年前,东北报业重组,《东北林垦报》被吞并,依尔三惨遭裁员。按时髦的词儿说,那叫“下岗”!依尔三苦闷过,后来忽然想通了,娘的,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就凭我这一身照相手艺,我闯关西,我到北京那疙瘩去!啥机构整合,明摆着整人。成,你整我也整,我整出个金山,气死你们这帮猴儿孙子!今天是他杀入北京淘金整整一年零六个月的日子,他给自己开办的影楼起了个特时尚的名字:“富乐门影像场”。唉,名字虽酷,生意却总是半死不活的。北京并不像想象的那样黄金遍地,倒是寸地寸金,这两间店面一年就要二十万,雇用一个化妆师和一个小工——说好听点儿叫摄影助理,每年开工钱也得三万多,还有水电费胶卷费制作费设备折旧费,开销太大啦!每月收入两万块钱刚刚持平,要赢利必须想辙。依尔三向高人请教经营之策,找到他曾经在东北接待过的著名摄影家钱蜀生——在依尔三的口中是一定要称其为“钱大师”的!

高人就是高人,高人点拨说:“要进行全面包装,要尽快把自己打造成大牌。具体做法嘛,你要给自己搞到一个摄影家的头衔;另外,为了提高知名度,出书是条捷径;我还可以创造机会,尽可能多地让你在公众场合抛头露面。这不,刚来了一个邀请函,又邀请我去当评委,还要我当评委会主任。就是那个玉浪杯动感摄影大赛。哎,你也可以投稿试试嘛!呃,这个,当然啦,咱们可以互相帮助嘛,我有时有些资金往来需要借你富乐门的账户过一下……”

“是喽是喽,”依尔三心领神会,“如今是市场经济,哪儿有白帮忙的理儿,嘿嘿嘿。”

“咱们走共同富裕的道路嘛,哈哈哈!”……

“老板,”摄影助理的尖嗓门儿打断了依尔三的思绪,“有位姓牛的先生找你!”

“是喽,快快有请!”依尔三从沙发里站起,放下纸和笔,用手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准备迎接来客。

二人的会见是上午打电话约好了的。之所以把会见时间推到下午,依尔三有他的打算。他要事先有所准备,他想列出个提纲,但冥思苦想半天也没理出个头绪;不能让钱大师找来的人小瞧了自己,虽说自己在写文章方面软点儿,可是起码来说吃摄影这碗饭也有些年头了。依尔三又去搜罗照片,这事儿比较容易,影楼天天给顾客拍照,现成儿的照片有的是。依尔三很快便选出来三四十张,看着自己这些花花绿绿的作品,他又来了劲头,还是想列出点什么,可恼的是一拿起纸和笔就走神儿。

握手落座上茶寒暄之后,谈话开始进入正题。不料牛建华一开口就触到了依尔三的软肋:

“听钱蜀生老师讲,您准备出一本关于时尚摄影的书,让我来帮助搞文字。”

“啊,是喽!” 依尔三点头肯定。

“既然是一起搞,咱们首先就要落实合作方式。”

“合作方式——是喽,合作方式嘛——钱大师在电话里都说明白了嘛!”其实,依尔三也不知道钱蜀生究竟向牛建华许了什么愿。 依尔三闪烁其词之后又开始信誓旦旦,“您放心,我是最讲信义的,决不会让您吃亏的!不然也对不起钱大师呀,是不?”

见对方直拍胸脯,牛建华也不好再说什么,便转了话题。

“那么,在写作方面,您对我有什么要求?”

“呃——是喽,这个——”依尔三的大脑有些发懵,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他忽然想到应该先将自己拔高一些,“是喽,我搞时尚摄影,啊,这方面的研究很多年喽,在业界也算是小有名气,啊,是喽,前两天世纪艺术大学还邀请我去,让我专门给讲一下时尚摄影的思维理念。就在大学中心,呃,学术交流中心的大礼堂,是喽,听讲的人老鼻子啦!……”

依尔三渐入佳境,口若悬河眉飞色舞。

有句话想来说得有些道理:“上帝是公平的。”上帝总是把不同的能力分配给不同的人,而不让某人具有全部的能力。依尔三最可称道的能力似乎就是在编瞎话方面具有独特的创造性思维。不过他的话也并非全部都是凭空捏造,他的确去过那所大学,也进过那座辉煌的学术交流中心,然而他不是在讲台上讲学,而是在讲台下听课。

喜欢直截了当的牛建华微皱了眉头,虽然他不想怀疑面前这个人的高谈阔论,既然钱老师也很赞成他出书,他就一定具有相当的造诣,但牛建华不喜欢对方这样的谈话方式,于是十分客气地插了个空,打断了依尔三那已经跑题的思路。

“请原谅,依先生,我的意思是我们应该怎样做?比如说,您有没有一个提纲,或者是一个总体的编写规划?”

“是喽,有啊!”依尔三口头答应得痛快,但是当把那半页文字递出去的时候,还是感觉到头皮发硬。他双眼透过镜片盯着对方。果然,对方接过那张纸后的表情一点儿也不舒展。忙补充道,“您看,我打算整一本技术和商业兼备的摄影著作,在形式上要像四方杂志那样文图并茂,争取让那些不懂得时尚摄影的人也喜欢看。那样,嘿,肯定能大卖!”

牛建华接过纸来细看,只见那上面果真有一个大标题:《时尚摄影提纲》,下面写着几行读起来十分别扭的文字:

我们的时装设计师和时装摄影师是走在时尚的前面的人。然而,对于时装摄影师来说,我们为什么要拿起照相机拍摄时装?无非他是想用照相机记录下每一个和平时期所表现出来繁荣,让大家和世界人民更加珍惜这种文明的时代,这可以说是给我们时装摄影师所肩负的历史使命……

“这样的文字水准要出书还真得有人帮忙。”牛建华这样想着,继续往下看。然而那几行下面就再也没有成段落的文字了,只是列着十多个小标题。粗略看去,那些小标题内容交叉,并且缺乏层次。牛建华想起钱蜀生在电话里说的话,便问:“听钱老师说,您经常讲课,积累了很多教案文稿,是不是可以拿那些东西作为基础素材?”

“是喽。”依尔三答应着站起身,在抽屉里书包里架子上翻了一通。回来时,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哎呀,我那些文稿都没有放在这里,” 依尔三把胳膊伸向牛建华,“这里只找到一份,您先做个参考。我每天拍照的活特忙,还要经常应邀讲课,实在忙不过来,您来帮我整理一下,有的地方还要推敲润色。”

牛建华略感欣慰,对方提供的东西的确有点文稿的样儿,七八页纸被密密麻麻的圆珠笔手写汉字挤得满满的。他将文稿前后翻了翻,又仔细阅读了其中的若干段落。感觉味道不太对头:似乎不是什么文稿,倒很像是听讲座的课堂笔记。“总算是‘聊胜于无’吧!”牛建华有着宽以待人的性格,“既然是合作出书,又让我来负责写作,我就有义务把文字搞好。”

“看来这次您也提供不出多少文字性的东西了,那我们还是看看照片吧!摄影方面的书离不开图片。”牛建华建议道。

一提起照片,依尔三立刻来了精神头,手捧着那一大摞花花绿绿侃侃而谈。

依尔三以设问句起头:“一个模特,他能摆出多少种姿势呢?”

牛建华手托茶杯,报以谦虚的目光,等待讲演者给出答案。然而依尔三并没有那样做,他手里晃动着几张照片说:

“是喽,这一张是‘头疼’的一个造型;这一张是‘脸疼’;这一张的造型,行话叫‘牙疼’……”

牛建华看得明白,三张照片中,模特的手分别摸着额、捂着脸、托着腮。哦,这就是“头疼脸疼牙疼”呀!

“讲课”在继续。

“我们看,一个人就可以摆出这么多姿势,那么两个人呢?两个人要有高低搭配,高低搭配要根据服装。像这张照片,啊,应用的就是正身和正身的高低搭配: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都是正对着镜头;那么如果我们让其中的一个模特侧过身来,不就形成了正身与侧身的组合了吗?但这些东西在简练的时候跟我的照片造型也是相对应的。比如我这张照片,”一张单人站姿全身照被抻了出来,“看这儿的造型,提炼出来后,本身很简单,但是简单得大器……”

有点儿云山雾罩。牛建华放下茶杯,无意识地摆出“脸疼”的姿势。想不到这样一张照片还有这么多说头,不就是个用一条细细的带子把一只短短的黑布筒挂在肩上勉强遮住女人隐秘部位袒胸露背光着大腿的柴禾妞儿吗?

依尔三再次进入状态,边讲述双手边在空中比划,腰身也随之配合着:

“这里还有一个选择模特的问题。你看,这个模特是一种很矜持的态度,这个手势也是表现了矜持的态度。我的照片表现从内往外体现出来的一种大器,是喽,从内向外。但是我追求在拍创意服饰的时候,要有一种衿持的东西。比方说,你看看这张照片,很简单的一条弧线,色彩很大器——全黑,一点点的光斑作为点缀。这服装你说他简单吗?很简单,像晚礼服一样的,就这么一条吊带。你说它复杂吗?也很复杂,你看这地方的结构、层次……所以,我们说,它处于一种复杂与简单之中。在拍她的时候,很简单的,给人一种失衡感,是喽,人的重心是倾斜的,像飘起来一样,如果没有东西支撑的话,就好像要向这边倒下去,是喽,倒下去……再看整个画面,看到这里的烟雾吗?这烟雾刚刚升起来,好像这一边的柱梁,重心全在这里了,把模特托起来了。从造型上看,很简单,就是一个正身,什么也没有,连手的语言、手的线条都没有,画面很大器,看她的表情,有向上提起来,好像升起来的感觉……”

牛建华彻底蒙了。实事求是地说,此前他对时尚摄影不怎么明白,听依尔三讲了一下午的课,反倒愈发地糊涂起来。灌了满耳朵的“大器”,可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那些搔首弄姿的美人儿照怎么就大器啦?

成远十分当心地将一个大牛皮纸袋放入自行车的前筐里。牛皮纸袋里装着他精心挑选精心制作又精心包装的摄影作品,共计五福。他即将把它们送往四方杂志社,参加玉浪杯动感摄影大赛。明天就是截稿的日子。在成远的心中,他的这五幅作品不亚于出征奥运会的运动员。他对它们给予极大的希望,盼望它们一鸣惊人,摘金夺银!尤其是那幅《海的激情》,邢军行老兄都说它有戏,本来嘛,那是成远在莆田湄洲岛拍摄的得意之作,在青山影会上拿过一等奖。成远觉得照片的内容十分对路:天蓝蓝海蓝蓝,天上有翻卷的白云,海边有激起的白浪,白云下白浪前,一对情侣在奔跑跳跃——动感的背景衬托着动感的激情。

新街口大街的路不很宽,两侧浓密的槐树将柏油路盖得严严实实。夏季天,槐花开得如烟似云,不时有白里透黄的小花朵带着清香飘落下来,随即被来来往往的汽车行人压扁踩碎。古诗云: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成远在花雨中向北骑行不到十分钟,来到北师大的南墙外,向路人打听,没费多大劲儿就找到了杂志社的大门。

传达室在大门的左侧。成远靠上前去,探头向一扇黑洞洞的小窗里张望。

“请问……”

成远刚开口就被传达室里那个花白头发的男人打断了话头:“是来送照片的吧?”

“是的,师傅,”成远向院里看了看,“大赛组委会在哪个房间?”

“就放这儿吧。”花白头发若无其事地说。

“就放您这儿?”成远真的不放心。

“对,就放这儿。一大早就来了两个送照片的,您这是第三份儿,待会儿攒多了,我一块送进去。你那上面都写好了吧?”

成远虽然嘴里做着肯定的回答,但眼睛还是将那只包装作品的牛皮纸袋再次审视一遍。然后双手捧到花白头发的面前,郑重地说出四个字:“拜托您啦!”似乎花白头发就是掌握生杀大权的评委。

令成远深感失望的是花白头发的脸上没有一丝重视的模样,甚至连手都没抬,伸下巴指了指用一块厚木板加宽了的窗台,不冷不热地说道:“就放那儿吧,没事儿啦!”

成远悻悻地推起自行车慢慢走出大门,在花白头发看不见的拐角处站定,向杂志社的院里张望。看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好像是一位母亲第一次把自己的孩子送进幼儿园,希望看到自己的孩子被精心照料;希望偶遇管事的人,说上几句,以便对孩子加深印象,多一点关照。要是能拿着作品找到专家评委,听他们讲些什么,那该多好……

然而,成远所希望的一切都没有发生:没有人从院里那栋楼里走出来,就连花白头发都没有露面。倒是来了一辆深绿的邮递专用面包车。哗啦,邮递员拉开车门,用力拖出一只大号帆布邮包,那里面全是摄影作品!这一幕冲击了成远的自信心:每天都有这么多的作品汇集拢来,其中每一件都是竞争对手,它们将要和我派出的选手比拼,我的作品能战胜它们脱颖而出吗?

上午九点,按照昨天的约定,成远在新街口丁字路口的西南角等到了邢军行。邢军行履行诺言,带成远一同去拍摄胡同。两人骑自行车来到前门南侧的大栅栏,自东向西穿过商贾云集的商业区,钻入一片灰头土脸的胡同区。

成远发现,这里的胡同建筑比自己所住的西直门内的胡同建筑高档得多,有很多小楼。二楼上的雕花栏杆将四合院的中心围成天井。

邢军行兴奋起来,右手扶着挂在脖子上的照相机,东瞧瞧西看看。

“这一带就是著名的‘八大胡同’,”他对成远说,“我已经来过好多次了,特有味儿!”

“八大胡同?”虽然成远自幼生活在北京,也曾不止一次来过大栅栏,但从未注意过商业区以外的这些地方。他直观地理解:既然“著名”,那肯定就是好呗。这不难想象,这前门楼子脚下、皇宫禁地墙外肯定是从前官宦大户扎堆儿建宅的首选之地。

不曾想邢军行却给出了完全不同的答案,“这里是早年的红灯区……”

邢军行用寥寥数语向同伴简单解释了“八大胡同红灯区”的由来:

自从元代建都开始,妓院就在这里应运而生。以后历朝历代,包括民国时期,这里基本上就是北京城里规模最大档次最高的妓院区。由于妓院密集于前门到宣武门之间的八条胡同中,所以“八大胡同”便成了这一片历史悠久的红灯区的代名词。旧时说起北京的妓院,人们自然会想到这个听上去还挺响亮的地名。

“噢,原来是这样!”

成远连连称赞同伴知识广博,邢军行却说他也仅仅是看过几本关于北京历史以及胡同的小册子而已。还说,摄影玩到一定程度创作的过程便发生了变化,往往是在文字的基础上产生画面。尤其是拍摄专题,必须要对准备拍的题材有充分的了解,否则拍摄就很容易坠入盲目,难以出成果。“比方说我知道了八大胡同的历史以后,就特别关注这里的女性,着重去拍摄能够表现她们生存状态和精神状态的影像。哎,这就是立意,没有立意就没有主题,那就是瞎拍撞大运,逮着什么是什么。”

成远睁大眼睛再看那些老旧的建筑,果真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哦,原来这些小楼就是人们常说的‘青楼’哇。”

“哎,哥们儿,我觉得有一件事儿特有趣儿,”邢军行一边貌似闲散地溜达着一边说,“好些拍中国女人的老照片,都是清朝末期老外拍的,那里面大多分两类:一类是宫廷女性,数慈禧最多;另一类就是烟花女子。这事儿说明这两类女性和洋人接触的机会最多。那些带着照相机的老外来八大胡同泡妞儿,寻欢作乐之余,顺便摁摁快门拍拍照。那会儿的娘儿们,哪个能像妓女那样可以让黄头发蓝眼睛的老毛子随意摆布,是吧。嗨,妓女成了那帮早期外国摄影爱好者的模特。”

二人边走边聊,成远发现邢军行似乎对胡同里的一切都特别感兴趣。路边有下象棋的老头儿,他会凑过去大呼小叫地支上几招;街口有聊天的老太太,他也能嘻嘻哈哈地搭几句话。他那种跟谁都能“见面熟”的亲和力,成远早有体验,然而在胡同里似乎表现得更加淋漓尽致——这哪里是来拍照,简直就是故地重游,看望老街坊。

成远还发现,胡同就像是老北京生活的展示长廊。由于四合院里的空间越来越多地被那些后搭的小棚小房所挤占,居民们不得不把许多本应在四合院里的日常活动转移到街面上。所以可拍摄的内容特别丰富。

可是,发现归发现,丰富归丰富,无论如何,成远还是举不起照相机来。他有一种胆怯心理,仅拍胡同建筑倒没什么,但若是拍摄人物,便老是担心镜头指向的那些人不高兴,甚至引来白眼引来责骂。

约莫转悠了半个小时,邢军行停下来换胶卷。成远感到诧异:自己刚刚照了几张,况且也没见这位仁兄举过几回照相机,怎么就拍完一个胶卷啦?!

“跟你说,哥们儿,”邢军行不无神秘地挤挤眼睛,回答成远道,“我这叫‘盲拍’。”

“盲拍?”——闻所未闻的新词儿。

邢军行进一步解释道:“你看,把相机挂在胸前,对着你喜欢的东西直接摁快门,就这样……”

俗话说,行行出状元。若想成为本行业的状元,苦练基本功是最起码的功课,你必须成为这一行里的“武林高手”。后来,当成远也掌握了盲拍技巧后,方才感受到了它的妙处。使用它,可以拍摄到人们最为自然的行为场景。胡同里最容易拍的是那些玩耍的孩童,他们对照相机镜头一般不反感。不仅如此,很多时候他们还会对着拍摄者表现出“人来疯”;其次便是老人,通常跟他们拉上几句家常,摄影活动就可以顺利开展;可是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则不然,贸然用照相机对着她们,即使有幸不遭到反对,她们的动作也会走形。

成远想起曾经在金北祥图片社看到的那个叫做《胡同记忆》的摄影展。那些反映胡同生活的作品张张有人,可人人尽皆旁若无人。难怪邢军行有个“胡同隐身人”的雅号。原来,他在跟大爷们大呼小叫、跟大娘们嘻嘻哈哈的同时都在伺机拍照。高,实在是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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