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建华这些日子特别忙，简直有些挠头，真没料到钱蜀生老师给引荐的事儿，工作量如此之大！
自从第一次与合作者依尔三见面会谈以后，牛建华便埋头于写书工作之中。他就是这么个人，要么不干，要干就一定把事情干好。可这次却碰到了难啃的硬骨头，按照钱蜀生老师最初的说法，依尔三手中已经积累有足够的讲稿，仅仅需要将它们梳理成章，润色成文。然而事实却完全不那么简单，依尔三所提供的“讲稿”基本上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他倒是有些实际操作经验，兴奋的时候，说起来一套一套的。当然，那里面也净是些一圈圈的车轱辘话。牛建华想出一个办法，干脆拿了采访机摆在桌上，听由依尔三云山雾罩信马由缰地侃，然后回来整理录音，将其中有用的内容提取出来。然而整理录音十分费时费力，依尔三说一个小时，就需要三个小时来整理。牛建华将整理出来的录音草稿送到打字复印社录入计算机，然后再在自家的计算机上进行编辑修改。虽然花点钱，但可以节省时间，加快进度。依尔三催得挺急，就给了一个月的工期，说出版社那边都签好合同啦，就等着印刷啦！
牛建华还要抓紧时间学习。过去对时尚摄影了解得不多，眼下必须迅速补课。这可真是急用先学，他频繁光顾图书馆，一泡就是一天，查阅有关书籍资料，作笔记。这是做学问，要写出一“碗”，就得先准备一“桶”相关知识。
啥事儿都怕上劲儿，牛建华完全进入一种研究的亢奋状态。随着对主题的切入，牛建华很快发现，依尔三那边提供的素材存在问题。
“我说，”在一次“采访”中，他对依尔三说道，“我最近也作了一番学习研究，我怎么总感觉你提供的照片和所讲的那些东西，基本上都属于人像摄影的范畴，顶多沾点儿时装摄影的边儿，咱们这本书叫‘时尚摄影’，是不是有点儿文不对题呀？”
“呃，这个——”被点中要害的依尔三心中不悦，同时还有些紧张。本来就是拉大旗作虎皮，要出书出名就得起一个既现代又耍酷的书名，咋地就遇到这么个较真儿的主儿！说实在的，真要是对时尚摄影进行论述，依尔三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他打了个沉，反问道，“是喽，依你看，这书名儿该咋起？”
“我并不是一定要给咱们的书改名，”牛建华强调，“我只是感觉你提供的材料和预定的书名不符。”
依尔三特不爱听，啥“咱们的书”？在依尔三的意识里，你牛建华不过是个打工的，只有听喝的份儿！心中如是想，行动便不自觉地表现了出来。他翻了翻眼皮，脸色发白，加重语气拉长声调：“那总不能叫‘人像摄影’吧，那就太俗套喽，没有人要看的！”
牛建华针锋相对：“如果只写照相馆里那些老生常谈的东西，还叫什么时尚摄影？我不想做这种挂羊头卖狗肉的事，如果你一定要坚持，对不起，我可以退出，请您另找高明！”
这话并非出于一时意气，第一次和依尔三见面，牛建华就隐约感到似乎有什么不对。后来，心里的疑惑被写作出书的冲动和学习钻研的热情冲淡。此刻，依尔三那居高临下颐指气使的神态，骤然将疑惑放大数倍。
依尔三真想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喊大叫一通，他压了压在胸中横窜的邪火，没法子，现在还真离不开眼前这个书呆子。唉，有道是，小不忍则乱大谋哇！说起来，依尔三也怪不容易，被人家抢了白，还得摆出笑脸儿。他干笑几声，问道：“嘿嘿，别那么大火气嘛，咱们好商量，是喽，好商量！那么依你看，咱应当起个啥名儿好呢？”
牛建华也觉得自己讲话急了些，缓和下来，提出一个建议：“若是想时髦一些的话，你提供的那些材料里多少有点儿时装摄影的意思。况且你还给做校服的拍摄过宣传片，你看可不可在这方面挖掘内容。”
“那咱就叫个‘时装摄影’，好不？”
“好倒是好，可你必须加强这方面的内容，既要有实践还要有理论。下次我希望听到你在这方面专门的讲述。”
“呃，是喽……”依尔三含糊以对。
送走牛建华后，依尔三随即开始寻找钱蜀生。他要向恩师讨教对策，另外还有一件更让他牵挂的事儿。那件事儿到现在还没来消息，依尔三急，急得两眼冒火！然而越急越找不到，钱大师家里电话没人接，打手机，对方关机。嗬，这老家伙，死哪儿去啦！他发泄一通之后，忽然生出担心——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这几天和依尔三着同样急的人怎么也得数以千计，其中就有成远。
成远惦记着送出去的五张作品：玉浪杯动感摄影大赛的截稿日期已经过去一个星期零两天了，怎么还见不到评选结果？报纸上不是明明写着“截稿后一周之内即进行评选”吗？拨打大赛组委会的咨询电话，永远是占线忙音；杨有为老师没有手机，他家里的电话倒是回回都通，可就是没人接。这一切似乎都向成远暗示着：大赛组委会在封锁消息。
夜里，几乎一天茶饭不思的依尔三正在床上浑浑噩噩地折饼，电话出其不意地大叫起来。依尔三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灯也没顾得开，伸手去抓桌上的电话。黑暗中，“咚”的一声，额头撞到椅子背上。
“尔三吗？”听筒里传来的语调透着隐秘。
果然是钱大师！依尔三一手揉着肿胀疼痛的额头，一手紧捏着电话，压低声音回答道：“啊，是喽！大师，两天也找不到您，着老鼻子急啦！前天不就评选完了嘛，那、那、那结果咋样？”舌头也跟着捣乱，一着急，它就变得不利索！
“咳，别提啦，前天评选结束以后，在场的列席影友对评选结果争议特大。当天组委会连夜开会商量，费老鼻子事儿啦！最后，在我的坚持下，决定维持原判。这两天我的手机根本就没开，报社记者……”
依尔三听得心焦，索性打断对方的话，直接问道：“大师，我的那幅《走向世界》得啥奖没？”
钱蜀生本来就不喜欢被人打断话头，再加上评选惹来一身麻烦，话筒里的语速虽然仍旧显现着大师特有的缓慢，但声调骤变了颜色：“你着什么急嘛！”
“呃，是喽……呃，对、对不起！呃，大、大师……”依尔三不幸陷入语无伦次，额头越发疼痛起来。
长者的语言思路怎能被晚辈左右！钱蜀生并没有回答对方急切的问题，仍然继续着刚才的言语：“那些记者苍蝇似的，讨厌！还有那个赞助商，啊，玉浪集团的董事长，他也来发难。”
依尔三哪里知道，星期一开始评选，次日评选完毕。在第一时间获悉评选结果后，星期三，也就是今天白天，玉浪董事长便乘飞机赶到北京，应董事长的请求，组委会召集所有评委紧急开会——没法子，谁让人家是出钱的主呢！其实，玉浪董事长并不是小题大做，要知道，赞助一个全国规模的大型摄影比赛，动辄就得花几十万元；另外，花钱还是小事儿，如果评选的结果不能服众，获奖的作品不够档次，非但不能起到宣传作用，反倒会让企业蒙耻。
全国四方玉浪杯动感摄影大赛组织委员会主任由杂志社的书记担当，政治挂帅嘛，承办单位的一把手必须出面把舵；组委会委员二人，其一，著名摄影家钱蜀生，负责聘请专家名士组成大赛评选委员会；另一个是自由摄影人牛建华，具体负责组织联络工作。
一干人等在杂志社的会议室里坐定。评选出了问题，书记义不容辞，出面掌控局面，他首先作指导性发言。
领导同志总是那么谦逊：“同志们，在这里占用大家两分钟时间，简单啰嗦几句，啊，啰嗦几句。”
领导同志习惯地清了一下嗓子，继续说道：“首先，非常感谢玉浪董事长到我社莅临指导！啊，董事长先生的到来是对我们工作的最大鼓励，最大鞭策！我代表全体同志表示最热烈的欢迎！”
书记同志带头鼓掌，与会人员跟着拍巴掌。他们都是高层次的文化人，都特懂礼貌。
“评选是一项责任极其重大而又复杂细致的工作。搞得好么，可以鼓励先进、培育新人，给出正确导向，推动我们社会主义摄影事业繁荣发展；搞不好，就会起到抑制创新思想的不良作用，甚至会误导我们社会主义摄影事业的前进方向，干扰我们党长期一贯倡导的‘双百’方针的顺利实施。所以么，我们每一个当评委的，一定要最清醒、最深刻地认识到自己肩上所负的责任，决不可掉以轻心！尤其不能让去年伪造野生大熊猫照片，骗取大赛奖金的事件在我们这里重演！”
说到这儿，书记同志十分得体地做了一个短暂的停顿。他看一眼对面坐的玉浪集团董事长，显然，下面的话是要说给那位自恃持重的大老板听的。
“虽然我们的评选工作十分复杂，啊，工作量相当的大，但是我们组委会并没有避难就简，这些日子以来，我们严格按照标准化程序，一丝不苟地工作。在评委会实施评选之前，我们敦促评选委员会的全体成员认真学习本次大赛的评比规则。这项工作是由我们的评选委员会主任委员，啊，我们业内资深的著名摄影家钱蜀生先生主持进行的。”
书记同志又一次十分得体地做了短暂停顿，给主任评委钱蜀生留出向大家点头致意的时间。这时候，钱蜀生适时插话道：
“在这里，我想我有必要补充一点，我们评选委员会是按照书记同志的指示精神，在老、中、青三结合的原则基础上组成的。”
看到钱蜀生点头示意话已补充完毕，书记接着说：“我们还专门到法律公证处聘请了公证员，全程跟踪我们的评选过程。我们就是要力图做到‘三公’，啊，就是公平、公正、公开。啊，这个公平么，就是要求我们……”
“两分钟”被领导同志洋洋洒洒地放大成两个小时。玉浪董事长耐足了性子，终于等到了自己讲话的那一刻。客套话说过之后，他当堂提出异议：“头奖作品不够分量，压不住！”接着，钱蜀生率领众评委苦口婆心地进行了大量说服教育和解释工作，仍然不能说服固执己见的董事长先生。
玉浪董事长说：“我们大家下了这么大的工夫，花了这么多的资金，请来国内一流的摄影大家、摄影理论家、评论家组成评选委员会，我们最终选出来的作品就应当具有国内一流的水平。如果获头等大奖的作品不具备那样的水平，本着宁缺毋滥的原则，是否可以考虑奖项空缺。”
“尊敬的董事长先生，您在商界是一位成功人士。想必您一定理解‘各行有各行的游戏规则’这样的道理。请您相信，啊，同时我也敢保证，我们这些评委都是非常尽心尽责的。我们选出的作品不会辜负董事长以及全国影友们的期望，百分之百代表了全国一流的水平；不仅如此，正像这幅作品的标题——《走向世界》一样，这还是一幅足以冲出亚洲，走向世界的好作品！”
钱蜀生讲话有水平，既信誓旦旦又绵里藏针：您董事长不是摄影圈里的人，既不懂艺术又不懂行规，不就是手里有那么几个臭钱吗，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
然而令钱蜀生们始料未及的是，这位玉浪董事长还真懂点儿摄影的事儿。作为摄影发烧友，虽然说不上是个“家”，却也略知一二。手里有那么几个臭钱怎么样！甭管那钱是啥味儿，有了它腰杆就粗，就可以购置世界顶尖级的设备，开着悍马满世界转，满世界拍！告诉列位，本董事长不才，端照相机也一年有余啦！这一年，我去过黑河黄河红水河、青山黄山长白山，用了两万多个胶卷，拍摄出十万多张作品，哎，选其精华出版了一本精美的摄影画册！若不是本人对摄影艺术的热爱，怎么会积极赞助这次高规格的摄影大奖赛！
玉浪董事长绝对不是饭桶，不但懂摄影，口才也十分了得。他挺起粗壮的脖子，情绪逐渐升温，雄辩中夹杂讽刺：
“众所周知，摄影讲究构图、用光，而这件头奖作品毫无构图用光技巧可言。诸位请看，顶光下的骷髅眼、三角鼻，都是明显的用光败笔；画面里的主要人物低着头，正在看脚下的台阶，这是把握拍摄时机的败笔，这样的照片竟成了全国性摄影大赛的头奖作品！请问，摄影还有标准吗？我们将给全国上千万摄影从业人员和摄影发烧友什么样的导向？”
钱蜀生也不是吃素的，若是被一个民营企业暴发户抢了势头，还算什么著名摄影家！他站起来解释道：“董事长先生讲得很好，首先，我们应当为有这样的爱好摄影的企业家朋友感到由衷的高兴！”——哎，这叫批评的技巧，剃须之前先涂肥皂水。接下来该上刮胡子刀啦，只听他继续说道，“不过我们应该首先看到这幅作品内涵的积极因素。所谓艺术作品，就是不追求表象层面上的肖似与一般意义上的合理。大家看，这样一个青年人，在这样一个热烈的场面下，低垂着头，他的表情和他所在的场合，就产生了矛盾冲突，读者不禁要问，他在想什么呢？我们再结合这幅作品的标题，啊，‘走向世界’，啊，他是不是在思考自己的重任呢？这就不禁让我们联想起伟人毛泽东向青年人所说的，‘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我们正是看中了这幅作品所具有的深刻的思想内涵。思想性是一切艺术作品的灵魂，摄影艺术自然也不例外，如果没有思想性，拍得再多也等于零。我们给广大摄影朋友的导向就在于此。”
钱蜀生的确具有相当高的理论水平，在这段发言的末尾，他以师长的姿态叹道：“给摄影作品注入思想，这正是那些刚入道不久的摄影爱好者急需锤炼的啊！”
这一番夹着讽刺的肺腑之言说得众评委频频点头。不料董事长先生却不领其谆谆教诲之情，反唇相讥道：“谢谢钱老师的教导。确实，我搞摄影的资历与在座的众位老师无法相比，在此，我有一事不明，冒昧请教：经常有这样的情况，面对一张照片，是人就可以图解出一大堆道理来，有光的热烈，没光的柔和；昂首是开拓者，低头是思想者；笑脸是歌颂新生活，愁容是忧国忧民，凡此种种，不一而足。难道说，摄影作品仅仅由图解去反映思想，而不去顾及美感吗？我认为，思想性很重要，艺术的美感也很重要，这是一件艺术作品不可或缺的两个组成部分。在全国性的摄影比赛中拿头等大奖的作品应当是思想性和艺术性兼而有之的东西。请问，像《走向世界》这样一张明显在艺术审美方面存在欠缺的照片，对不起，到现在我仍然不能把它称作为‘作品’，这样一张照片能顶得起头等大奖的桂冠吗？”
哎呀，没想到这位民营企业暴发户竟会有如此见识！在座的专家评委、高人贤士被问得面面相觑。
“说得好！”会议室内发出一声称赞，吸引了众人的目光。钱蜀生注目看去，不禁恨得牙根发痒。杨有为，这位是惟一未经钱蜀生这个主任评委提名，而直接由大赛组委会“安插”进评委会的评委。全部七个评委只有他一个没有投《走向世界》的票。这个受排挤的极少数，现在跳出来发难了，听得他说，“其实，玉浪董事长讲的道理十分浅显，在摄影创作的实践中，思想性固然重要，但是艺术性也不能偏废。只思想不艺术，您直接去作报告好啦。”
钱蜀生暗自发狠，光顾了在思想性方面构筑防线，却不料，对方竟会在艺术性方面偷袭得手。怎么办？现在是进退两难，推翻评选结果无异于自打耳光；硬顶下去有可能惹恼赞助商，若是人家一气之下撕毁协议取消赞助，不但会落个鸡飞蛋打，而且传扬出去，对本评委会负责人可是大大的不利，以后还如何在这圈子里混！
好在时间已至中午，钱蜀生使出一招缓兵之计，他建议休会吃饭，下午接着讨论。
午间的“工作餐”丰盛自不必说，推杯换盏气氛祥和。钱蜀生授意手下众评委轮番向董事长敬酒。一杯杯甘甜的美酒，一张张无限崇敬的面孔，再辅之于握手拍肩膀，霎时间，双方的友谊建立得无比深厚。待到下午三点告别餐厅，重新坐到会议室内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与会者都感到眼粘口咸，睡意借着酒劲儿猛攻大脑中枢。
重开议题，气氛变得融洽许多。钱蜀生早已想好对策，笑着对董事长说：“我们非常尊重玉浪董事长的意见，经过认真讨论，评委会一致同意采纳董事长先生的意见，头等大奖空缺。”
玉浪董事长使劲儿晃晃有点儿发昏的脑袋，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时，他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忽然担心起来：取消了这个奖项，世人会不会说自己小气，不舍得出钱？然而，玉浪董事长的担心还是过早了些，令他措手不及的招数随即袭来。
钱蜀生脸上仍然挂着笑，但语气显然重了几分，他继续说道：“不过，在登报公布评选结果的时候，需要注明大奖空缺的原因。要表达出这样的内容，就是说，本评委会遵照大赛赞助单位的意见，特将已评选出的头等大奖取消。啊，这样既充分践行了书记同志所提出的‘三公’原则，又可以对广大的全国影友有个交代。尊敬的玉浪董事长，我想您肯定不会反对这样的公开透明吧？”
“嗯”，一把手书记同志稳重地点点头，暗自赞许钱大师驾驭事件的能力。
“好，好，这样处理好！”场内有几个人发出应和。
玉浪董事长只觉得耳边“轰”的一声，倏然惊醒。董事长可不是弱智，知道利与害。如此“三公”，岂不是将皮球踢到了自己这边！“广大的全国影友”的矛头都将会指向大赛赞助单位，指向自己。自己的本意是对获奖作品的水平不满，可如此一来，天下人都会自然而然地理解为我们不舍得花钱。出钱赞助摄影比赛的目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企业做广告吗？取消头等大奖，只不过少花了五万，其他各项费用还得花，这不是花钱找病吗？唉，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儿不能做。谁让本人的位置特殊，管他娘的，还是让全国广大影友和历史去评判吧！
玉浪董事长彻底败下阵来，双方很快取得共识，握手言和。
书记同志特满意，他朗声宣布：“紧急会议取得维持原判的，富有积极性和建设性的，意义极其重大的——圆满成果，明天召开记者招待会，公布评选结果！通知获奖者，后天举行颁奖仪式，啊，一定要隆重！我准备邀请总署领导前来颁奖。”
如此惊心动魄的战斗历程，在电话里，钱蜀生大师自然不会详细地告知依尔三。钱大师更不是弱智，自知娄子捅得有点儿大，当日的辉煌不太符合“三公”，不那么能够摆上台面。所以他只简略地拣有用的东西——也就是那些可以使自己形象更加光辉的东西说与依尔三听。
“告诉你，不容易，你的那张《走向世界》拿了头等大奖！”
“哇，贼拉子棒！”依尔三五脏六腑都在激荡，热血上涌，致使额头方才被碰的地方剧烈跳动，疼得他直吸凉气。
“棒什么？麻烦大啦！”听筒里的话令依尔三一会儿火里一会儿水里，“本来就想给你搞个小奖，给入会凑个获奖证书得了。没想到我一提议，那些评委们个个投票，我看他们也是起哄，哼，要我的好看！”
“不会出事吧？”掉进水里的依尔三胆怯地问。
“事已至此，也只能顶着啦！对外你千万不能透露咱俩认识，明白吗？”
“是喽！”依尔三口中答应着，他思索片刻，忽然想到一个人，于是担心地说，“钱大师，我到北京时间不长，在摄影圈里没啥朋友，咱们两个的关系就那个牛建华知道一点儿，不知……”
“牛建华嘛，”钱蜀生满不在乎，“那是个不爱搬弄是非的书呆子，从来不参加摄影圈里的比赛，估计不会有多大问题。他不是在帮你写书吗？”
“是喽。”依尔三点头。
“记住，一定要低调处理，在他面前尽量不提这次摄影大赛的事儿，明白吗？”
“是喽。”依尔三又点头。
“还有一件事儿，”钱蜀生恢复到平时和缓的语气，“你这回可是名利双收啊，五万块啊！”
“是，是喽，”依尔三使劲儿点头。从天而降的巨奖让他心花怒放，激动得有些口吃。他强压住上涌的喜悦，谦卑地说，“感谢大师的提携，学生无以回报！但不知大师您有什么事？只要学生能办到，哪怕是赴汤蹈火……”
钱蜀生打断依尔三的话，语速依然不紧不慢，但语言却显然是指令式的，“说哪里话，啊，不用你回报，更不用你去赴汤蹈火，只要按老规矩分成就行啦！”
“分成？啥……啥老规矩？”依尔三不再点头了。
钱蜀生很坦然，如同在大庭广众前讲演一般：“怎么你不知道吗？啊，奖金实际上是我给挣来的，冒着极大的风险挣来的。嗯——，这样吧，咱们四六分成，后天你拿到奖金以后，把三万块钱入到我的卡上。”
“呃，是，是喽！”依尔三咧开嘴，像是吃进一只苍蝇。整了半天，合着这老家伙拿大头，他干拿三万，我还得替他交个人所得税，真他娘的滑头！依尔三心里发狠，但是别无选择，就连老家伙也不晓得自己这张照片的来由，如果事儿闹大了，对自己实在不利，眼下只有足智多谋的钱大师能够驾驭局面，必须抱住他的粗腿。如此思量，依尔三释然了，花三万多也值，换个人，花五万也不一定能买到这个头等大奖的荣誉，何况，自己还能落下点儿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