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舞厅
舞厅里光怪陆离,顶棚上的旋转灯疯狂地转动,无数条幽灵般的光斑迅速地滑向每一个角落——墙上、桌上、地上,以及那些双双对对扭动着的人体上。男男女女在音乐的裹挟下和着那些光斑旋转——屋子在旋转、世界在旋转、宇宙在旋转……直转得黑白混淆,昏天黑地。
改革开放,解放思想。被封闭多年的人们终于又可以享受这种高雅的娱乐了。十多年没有听到交际舞的乐声,禁锢的心灵忽然释放,便似冲破堤坝的洪水一般。
廉萍第一次体验舞厅里的感觉,既紧张又兴奋。被一个男人揽着,两颊微微发热,生疏的舞步几乎跟不上趟。
金一臣欣喜若狂,没想到会如此顺利地把面前这个美人儿约到舞厅。此时的他左手握住廉萍的手向斜侧方举起,右手搂住廉萍的腰肢,引导着她进退旋转,兴趣盎然。镶着湖蓝色宽边的白纱长裙好似一朵曼妙的白云,在眼前飘荡旋转。
跳舞用的纱裙是金一臣特地给廉萍置办的。
“初次见面,怎么好就要您的东西。”动心于那漂亮的纱裙的廉萍,口头上却表达出礼貌的谦让。
“买都买了,总不能退掉吧。我家那位个儿矮也穿不了,你要是实在不想要,那就算我借你的,跳完舞我收回,行不?”
女人常常不自觉地拿面前的男人和自己的丈夫相比较。此时廉萍暗自感叹,唉,若是成远像他一样活泛该多好!瞧人家多潇洒,成远有钱都不知道怎么花,成天就知道和计算机较劲儿,啃那些字母、数字和符号混成团儿的天书。
当廉萍走出换衣间时,金一臣不禁脱口赞美:“哦,太美啦,你将是今晚最美的公主!”
廉萍心跳加快,很受用金一臣的夸赞。唉,家里的那位书呆子从来就不知道怎么夸人。记得初恋时,花了很多钱,用了很多时间,平生第一次将长发烫成满头卷花。我兴冲冲地跑去赴约,见到成远问:“怎么样,好看吗?”他却说:“不怎么好看,我喜欢自然美。”呆子,就不知道给一点点赞扬!就不知道哪怕是违心的赞扬也会使女人欢心!
金一臣是久经沙场的情场老手,他知道如何征服面前这个女人。现在必须一本正经,拿出一副十足的绅士派头;要给她讲:跳舞是高雅的娱乐活动,可以锻炼身体,陶冶情操,特别是可以使你们女士的身段儿变得更加窈窕美丽——这一点最能打动女人的心;要给她讲,你有老公,我有老婆,我们都要爱护自己的家庭——这样讲一举两得,既可以表白自己正人君子的坦荡胸怀,又可以使女人因感动而放松警惕,欲擒故纵嘛。当然,表情一定要认真,语气一定要诚恳,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过早下手没准儿就会惊飞这只小白鸽。
金一臣是改革开放后先富起来的那群人之一。
他也是个伶俐之人,中专毕业进工厂,凭着他那机灵劲儿,没几年就被提拔进工会,当上了干部。若不是出了事儿,早就混上科级啦!
金一臣辞职下海。凭着他在原单位掌握的业务关系,凭着比国营体制绝对优势的自由的业务手段,很快便拿下了几单生意,发了小财,买了小车。有钱能使鬼推磨,八面玲珑的金一臣迅速打通黑白两道,扎下根基。有首歌唱得好: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金钱构成的花花世界闪烁着太多的诱惑,春风得意的金一臣只是有一点不如意,而且越来越令他心烦:如今本人也是出堂入室的人物了,可家里的那位实在是拿不出手,水缸似的又矮又粗,咳,当年怎么就相上她啦!
他像一匹饥饿的狼在草原上寻觅猎物。搞了好几个女人都没有上钩。现在,他瞄上了廉萍。金一臣有算计,廉萍不但美丽,更重要的是她的家庭背景有用。把她搞到手,可以利用她继父的关系搞物资,岂不一举两得!
金一臣信心十足,在交际方面,对面的人儿简直就是个雏。他从她听他讲话的眼神里看到了赞同,甚至还有信赖。
“你舞跳得真好!”金一臣知道怎样满足女人的虚荣心,“你老公经常带你跳舞吧?”
廉萍实话实说:“我这是第一次进舞厅。我家那位老夫子,成天加班,就是有点儿业余时间,还不够他摆弄那些照片的呢。他加班,就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特没劲儿。”话一出口,廉萍有些后悔,我跟一个初次相识的男人说这些干嘛!
“啊?!”金一臣夸张地睁大了眼睛,“第一次就跳得这么好,不信不信。不是我夸你,这水平参加交谊舞大赛没问题!”
“关系学”云:面对女友,绝对不要吝惜您的赞誉之辞。金一臣深谙此道。
明知对方夸大其词的廉萍,心里却甜滋滋的,舞步也似乎变得轻盈娴熟了许多。可体的连衣纱裙毕显出廉萍挺拔前胸的优美曲线,舞步跳跃时,就好像是有两只兔子在微微颤动。兔子窜进金一臣肚里,百爪挠心。
热啊,火烧火燎!金一臣不由自主地移动右手,向上,再向上……狼没有不吃肉的,金一臣眼儿都绿了。
乘一个转身之机,金一臣的手轻触到廉萍的前胸,电闪雷鸣般感到了弹性和柔软。廉萍红了面颊,垂下眼皮,身体不自然地扭动了一下。啊,心旗摇动,她那羞涩的芳容更令他心醉,醉得简直不能自持。
一不做二不休。金一臣左手一扬,引导舞伴做出个旋转动作。廉萍转身时,他假装没有站稳,左手一晃,廉萍失去重心,背对着他向前扑倒。金一臣迅速用右手从廉萍的腋下插去,将廉萍拦腰抱住——不,应当是拦胸抱住。
腾地,那张白皙的脸涨得通红。啊,金一臣灵魂出窍,多么美丽的一朵红莲花!
廉萍稳住穿着高跟鞋的脚跟,涌上心头的羞辱感令她的兴头一落千丈。她直起腰,低了头,默默地向舞池外走去。当然,她不认为金一臣在故意调戏她,那仅仅是个意外。但还是激发了她的小脾气——众目睽睽,真露怯!其实,沉醉于幽暗舞厅里的人们,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小插曲,即使看见了也不以为然。他们各自有各自关切不尽的兴趣点。
金一臣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忙不迭地向着那朵飘远的白云追去。
舞池边的小桌旁发出一连串充满自责的道歉声,金一臣痛苦地恨不能把自己的额头拍碎,说:“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不小心……”那自责和痛苦都是真的,他恨得直咬牙,真他妈的笨!干嘛那么性急!
廉萍没有抬头,她真想把那张火烫的脸藏在地缝里,可惜光亮如镜的大理石地面没有一丝缝隙。出于礼貌,她还是轻声地说:“我知道,我没怪你。”
服务生注意到了这一对舞曲未停便提前离开舞池的舞伴,适时地走过来问:“请问二位喝点什么?”
“一瓶红酒。”金一臣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他希望廉萍喝酒,没有征求对方的意见。
“我不喝……”廉萍不是没喝过酒,跟成远什么酒都尝过,而是余怒未消。小性子一上来,总想和人家拧着。有时候,她自己也明白这是个缺点,可就是改不过来。这是一种女人常有的心结,打开心结的钥匙其实就是话语。然而,说话可是一门艺术,会说话的男人只需一句话,就可以让女人转怒为喜。我们经常遇到女孩子对男友,或者妻子对丈夫无声地怄气,实际上,她们最终就是在等待那句可心儿的话语。不谙真谛的男人有的不知所措,表白解释,终不能奏效;有的大发雷霆,摔锅砸盆,结果适得其反。
金一臣可不是上述的那两种傻瓜男人。
正在尴尬之际,舞厅一角发生的一阵骚乱吸引了二人的目光。
“不准拍照!”不知从何处神兵天降般窜出几个彪形大汉,按住一个男子。那人还在分辩:“我是自己照着玩儿的,我是……”如狼似虎的保安不由分说,一把抢过照相机,打开后盖,扽出胶卷,将空机器塞给那男子,撵出门去。仅短短几分钟时间,舞厅秩序恢复,仍是一派歌舞升平的祥和局面。
这段插曲转移了廉萍的情绪。她想起丈夫成远,他也喜欢拍照。改革开放以前“以阶级斗争为纲”那会儿,有一次跟他去天津,火车站车还没开,成远心血来潮,掏出照相机拍照。结果惹来个警察,说站内不准拍照,硬要取出胶卷曝光。廉萍帮着一阵苦求,好歹算过了关。
也许是有过相似的经历,此刻,廉萍对那个男子生出几分怜悯:“怎么这样?野蛮!”
金一臣心里明白,这舞厅里什么鬼没有?当然害怕拍照。可嘴里却找着话说:“这傻小子没准儿是个摄影爱好者。哎,听说你老公喜欢摄影?”
廉萍点点头,没吱声。这场和,和一个男人谈论自己的丈夫,感觉怪怪的。
“我也喜欢摄影,哎,哪天带你去公园拍照,香山颐和园啥的,咱一踩油门儿就到哇。”
廉萍不置可否,不过,脸上的不悦已经消散。
金一臣抓住时机,殷勤地劝道:“少喝一点没关系,这酒就跟甜水儿一样,不醉人的。”语调和音量拿捏得恰到好处。
出了许多的汗,廉萍也确实感到口渴,但仍然没有表态。已经没有多少怒气,只是缺少一个从苦脸儿转变为甜脸儿的台阶。金一臣洞察一切,他摆摆手,示意服务生去端酒。
两只精致的高脚杯各被金一臣注入了小半杯琥珀色的液体。他放下酒瓶,起身离开座位,右手端着一只杯子,转到廉萍一边,猫下腰,一边优雅地将杯子送到廉萍的面前一边耳语道:“瞧你刚才那小嘴儿撅的,哎哟,啧啧,天下再没撅得这么美的啦!”
“噗嗤”,廉萍忍不住笑出了声,脸上还带着几分难为情。
金一臣就势举起杯子,“来来来,我向你道歉,自己先罚一杯。”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向你表示感谢,咱们喝一杯。”
“感谢,谢我什么?”
“感谢你赏光,能和我出来跳舞哇!小生这边有礼啦!”
成远感觉到有些不对头。这些日子,廉萍晚上出去越来越多,说是去串门、去同学聚会、去逛商店……昨天又说报了一个国标舞学习班,每天晚上都要去练功。啥国标舞,不就是交际舞嘛!不时涌起的不安搅得成远忧心忡忡,眼前的字符乱跳起来,变得混乱纷繁。
“唉”,成远深深地叹了口气,关掉计算机,步履沉重地走出工作室。看一眼腕上的手表,九点十分,差不多早了一个小时。公司离家不远不近,骑自行车二十分钟。数月来,成远几乎天天加班到十点,像钟表一样准确。
京城的夜晚灯火闪烁。公路上汽车疾驶,喷着尾气,发出噪音。路面比那一栋栋的高楼亮许多。方头呆脑的楼房上,三五家的窗户在窗帘的严密遮挡下透出昏暗乏力的光线——黄的白炽灯、蓝的日光灯。窗帘里面,各家的主人公们正在演绎着各自的生活。
在楼下,成远不由得抬头仰望,自家的窗户一团漆黑,妻子还没有回来。这令成远暗自神伤。往日,在成远的心目里,自家窗户透出的灯光无比明亮和温暖。每当成远赶回楼下看到那灯光,胸中便会激动起来,妻子在等我,温情而热烈的吻在等我。可这些日子……
这些日子,成远不止一次婉转地表达出自己的疑虑,可每次廉萍都不以为然地说,你放心吧,跳舞影响家庭,绝对不可能!
成远懒得进家,满腹心事地顺着西苑楼区的小路向公共汽车站走去。他推着自行车有意走得很慢,拉长在路上的时间,或许可以迎接到晚归的妻子。这辆老旧却又非常结实好骑的自行车,曾经承载了多少幸福的欢笑。上大学的时候,乃至结婚后的许多年,爱妻无数次地坐在自行车的后架上,身体向前紧靠着奋力蹬车的成远。她经常弯曲右臂搂住成远的腰,左手握成小拳头,拿成远的后背当作战鼓,为成远加油鼓劲儿。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妻子越来越不情愿坐在后架上啦,似乎那样做是一种耻辱。成远爱自己的妻子,可爱得力不从心。他不善于逛商场,每每出差给妻子买回一件礼物,大都得不到欣赏。那次,他买回一双自认为十分时髦的高筒皮靴,妻子却皱起眉头说:“你还是别瞎卖了,还不如干脆把钱给我,我自己去买。”唉,可怜那双皮靴被打入冷宫,躺在长长的鞋盒子里没人理睬。
成远正在胡思乱想,忽然,一辆银灰色的小汽车沿着花园那边的方砖甬道驶入楼区。成远如同猎犬嗅到异常气息,立刻警觉起来。他对廉萍是有第六感觉的,这感觉在他和她的交往中屡屡应验。此刻,虽然距离远无法看清,但是成远坚信,廉萍就在那辆车里。他掉转头,骑上自行车向自家的楼前奔去。
前方传来的嘻笑声像一只强有力的爪子将成远的心攥成紧紧的一团。声音来自楼下站着的两个黑影。成远立刻认出站在银灰色轿车边的那个背对着自己的女人就是廉萍。她和那个男人挨得那么近,似乎在依依不舍地道别。他们竟没有发现一个怒气冲冲的男人正驱动自行车飞速向他们冲来。
“咔”,成远急刹车停住,自行车前轮插在妻子和那个男人之间。
两人显然被吓了一大跳。廉萍“啊”地叫出声来。那个男人刚要发作,廉萍已经抢先说道:“噢,成远呀,你今天怎么提前回来啦?”
成远铁青了脸,似乎没听到妻子半疑问半惊讶的招呼,盯住那男人的脸。嗯,这不是公司的业务伙伴金经理吗?为了设备选型的事儿,成远曾到金一臣的公司去过多次,跟他见过面。那家公司的技术人员私下里告诉成远不少有关老板的桃色传闻。成远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儿:不好,自己的妻子怎么会跟他搞到一起去啦!
金一臣立刻不自然起来,忙不迭地说:“我,我送她回家,我们是在路,路上碰到的……她去商店……”
“呸!”成远在心里啐了一口,暗自骂道:“平白无故你送我老婆干啥?路上碰到的,谁信哪,扯谎都扯不圆!”他竭力压住胸中向上猛拱的怒火,保持最低限度的礼节。
纸醉金迷的花花世界已经将廉萍熏得晕头转向,心里的那条防线越来越脆弱。起初是一堵墙,认为跳舞只是玩玩,不可能影响家庭。这些日子,金一臣约他越来越频繁,除了舞厅,间或着还带她去游泳馆、保龄球馆、高级商厦,大把大把地为她花钱。廉萍不可能不明白金一臣的用心,但是她不能自持,每次金一臣约她,她都聚集不起足够的力量推辞。然而,每次回来后,面对自己的丈夫,又都感到深深的愧疚和忐忑。矛盾的心情使她烦躁不安。每当这时,她就会下一次决心以安慰遭受良知谴责的心:这是最后一次,下次一定拒绝!实际上,心里的那条防线早已经沦落成了一层薄薄的一捅就破的窗户纸。
今晚,秘密被戳穿,当成远质问廉萍究竟是怎么回事时,廉萍终于捂住脸,呜呜地哭了起来,呜咽地说:“成远,我对不起你……”
成远把手搭在廉萍因哭泣而起伏的肩头上,妻子忏悔的眼泪很容易泡软他的心,他太爱她了,他不忍心让她难过。他更多的是自责,自己成天忙碌,冷落了妻子。自己挣钱不多,亏待了妻子。想到这儿,成远一边像哄孩子一样摇晃廉萍,一边轻声说:“不要哭,我原谅你!只要今后不要再和那个人来往就行。”
廉萍扭身搂住成远的脖子,泪水一串串滴落到丈夫的胸膛上。她下定决心,不再去跳舞,不再搭理金一臣。
后院失火,不得不救。成远不再加班,下班准时回家陪着妻子做饭、看电视,相伴着到外边散步。廉萍也不再理睬金一臣打来的电话。每天深居简出。似乎一切又恢复到往日的平静。她每天下班后就在家里看电视、嗑瓜子,或者翻看些闲书。
日子一天天过去,廉萍心里逐渐生出一股空落落的感觉。并且与日俱增,她开始无端地向成远发脾气。成远只是忍让——岳父死得早,她是岳母的心尖尖,从小宠坏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