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远在北器分厂上班已半年有余。
在人们眼里,他只不过是一个昼伏夜出的看门人,蔫头耷脑的光棍汉,收入低且没家没业的临时工。谁能料到,就在五一国际劳动节表彰大会上,厂长亲自把一个镶了大奖状的大镜框和一个大大的红包递到了他的手里。厂长朗声陈述颁奖理由道:“成远同志爱厂如家,在‘不锈钢生锈事件’中立下大功,为我厂挽回了巨大的经济损失!更为难能可贵的是,他贡献出关键证据,居然分文不取。这种主人公的风尚,值得我厂全体干部职工学习!”
啥“不锈钢生锈事件”?
这可是北器分厂今春,甚至是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桩官司。
事情还得从头说起,这年春节刚过,厂里便传出一则坏消息。
“哎,知道吗?出事儿啦!”
“啥事儿?”
“你知道春节前夕,贵州凯里发生大面积停电事故吗?”
“知道哇,新闻联播都播了,怎么啦?”
“哎哟,您了还不知道哪,说是咱厂设备的毛病!”
“啊?!”
“听说厂长春节都没在家过!”
……
北器分厂生产的电力设备出现严重质量问题,检验结果,是设备循环水管严重锈蚀所致,厂里面临重大经济损失。水管怎么会生锈呢?厂里使用的都是不锈钢管材呀!问题就出在去年从本特钢铁有限责任公司进口的一批不锈钢管上。厂方立即与公司方交涉,不料本特不承认,让厂方拿出证据,否则就是诬陷。那本来就是一批临时应急的材料,早已用完,上哪儿去找证据!
正当全厂上下垂头丧气急得冒火的当口,成远找到厂长,交给厂长一张底片。正是这张底片迫使本特低头认罪,包赔了全部损失。
那是一张何等神奇的底片,竟有如此神力!
其实,在成远手里,那原本是一张电影学院的作业照片,除了交给老师,没有任何价值。
课堂上,老师留下这样一道作业:拍摄不同质地物体。其中包括,黑色反光物体、黑色不反光物体、白色反光物体,白色不反光物体,再就是金属物体。当然,这些都是摄影基本功。老师的要求十分严格,所有这些物体的影像都必须层次分明,具有质感。
成远在寻找拍摄对象时发现厂里码放着一堆银色的钢管,正好拍摄作业。然而,要拍出满意的效果并不那么简单,成远运用不同的拍摄手段,照了好多张。
“唉,咱厂摊上官司啦!”春节后的一天,成远和传达室的老哥儿交班时,听到对方叹气。
“怎么回事?”成远自认为自己并不是那种爱厂如家的好职工,只是出于好奇,抑或是对老哥儿的哀伤表示礼貌上的关切。
“拿不出证据,‘特笨’公司就要倒打一耙。哎,您了说,贵州用户告咱,他‘特笨’公司也告咱,这不是两头受气,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嘛!”现在厂里人都把“本特”改成了“特笨”。其实人家一点儿也不笨,受经济利益驱使,外国人时不时地也会耍点儿猫腻。人家是法治国家,甭管大事儿小事儿动不动就要进衙门对簿公堂。只听老哥儿又叹道,“厂里出事,咱们也跟着倒霉,这回,这一年的奖金算是泡汤啦,唉!”
成远感到问题严重,自己可以不爱这个厂,但是让外国人欺负可不成!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儿,“哎,我拍摄作业时照的那批钢管是不是……”他清晰地记得,那钢管上刻有记号,还有外国文字。
“请进!”厂长听到有人敲自己办公室的门,习惯地喊了一声。
成远听出里面的声音不够爽朗——可以理解,厂长大人惨遭横祸,这一关过不去肯定乌纱帽不保。这些日子,显见得眼圈发黑,人已瘦了一圈。成远应声推门,走进那间宽大的房子,这还是他到该厂工作以来第一次走进厂长办公室。
“呃,是成师傅,有什么事吗?”也许是心绪烦乱,厂长大人忘记了赐坐。本来嘛,进来的这个人可以说是全厂最无关紧要的,就连保洁工每天都要进出这个大房间扫扫擦擦打开水。
成远并不在意,也全无客套。在传达室看大门收发邮件,厂长大人的名讳早已无数遍眼前晃过。他单刀直入地说:“霍厂长,听说咱们厂里出了点儿事?”
“唔。”虽然眼圈发黑,但在下属面前依然泰山般稳坐在皮转椅上的厂长仅回答了一个字,他实在想不出这个看大门的到这里来问这事儿到底出于什么用意。
“我还听说,那家外国钢铁公司耍赖,跟咱们要证据。”
“是呀!”厂长大人垂下眼皮,他不想和他谈这件倒霉事。如果他到办公室来只是为了打听消息,厂长则准备结束这次来访。
“厂长,去年的一个星期天,我在厂里随便拍了几张照片,不知有没有用。”
“哦?”厂长十分意外,真不知道这个看大门的还喜欢照相,可他照的照片又会有什么用呢?厂长是领导,是领导就有水平,有水平的人能容人,无论多烦,也还是要接待一下的。他伸出手,接过成远呈上的透明塑料薄膜底片袋。厂长心里又平添几分不悦:也不拿照片儿来,光这几张黑乎乎的小底片,能看出什么名堂!呃,还得戴上老花镜。
霍建勋厂长转动身躯,不失风度地将捏着底片袋的右手迎着大玻璃窗举到眼前。
“呀,”厂长大人惊呆了,“这是反转片呀!” 霍建勋厂长爱好摄影,并且学过摄影,他深知反转片意味着什么,它标志着拍摄者的专业程度哇!简直不可思议,“看门人”——“反转片”,这两个词汇竟然出自一人。
“这片子是你拍的?” 霍建勋厂长转向成远,疑问的眼神中夹杂着严厉。
成远原本不想暴露自己的摄影身份,若不是为了和外国老毛子赌一口气,才不会到你厂长大人面前受这份居高临下的询问。他就是这样一个怪人,永远不懂得巴结领导,更不要说看某某人的脸色行事。他有意不去回答霍厂长提出的疑问,直来直去地说:“这片子是谁拍的并不重要,建议您仔细看看片子,如果没用,我就不再打扰了。”
霍建勋厂长一愣,万没料到,眼前这个看门的竟给自己吃了颗软钉子!不过他说得也对,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寻找证据。霍建勋厂长没再说什么,他示意成远坐下,然后从抽屉里取出放大镜和一台专门观看反转片的观片器。插上观片器电源,将透明底片袋平放在那台发出柔和白光的扁盒子上。
“呀,”厂长大人彻底惊呆了。一共五张底片,全都显现出钢管的局部特写,显然是专业设备拍摄的,清晰度极高,钢管上的外文字和钢管口上的钢印历历在目!这分明就是去年进口的那批不锈钢管呀!一时间,全神贯注的霍建勋完全忘记了应该在下属前保持的那份矜持,急忙察看另外几张底片,恨不能立刻钻到那几张底片里。
“好哇,证据,证据有啦!” 霍建勋厂长一拍桌面,拉过一脸疑惑的成远,“你看,看这张,这就是证据。”
“在哪儿?”成远被厂长的情绪感染,拿起放大镜趴到观片器上。
“钢管口的内壁上,看到没有?”厂长提示道,“那儿有明显的锈痕!”
“噢。”成远看到了,锈斑虽然很淡,但十分清晰,不容置疑。
“成师傅,这回您可为咱们厂立下大功啦!”厂长一把拉住成远的手,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来来来,这儿坐!”
成远刚在沙发里坐定,厂长早已沏好一杯热茶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热气袅袅升腾,香气扑鼻。成远还没来得及客气,厂长又一把抓起了电话:“喂,请厂办王主任接电话。”成远好奇而又兴奋地看着,眼前的厂长似乎被注射了兴奋剂,满脸放光,动作敏捷,办事效率令人惊叹。只见厂长抬眼瞥了下手表,说道,“王主任,请你通知质检科简科长、销售科肖科长、技术科嵇科长,还有你,呃,马上放下手里的工作,到多功能厅小放映室,一刻钟后我们开一个紧急会议。对,对,有重要情况。呃,对啦,你让小刘准备好幻灯机,对,对,就这样!”
厂长放下电话,脸上挂着笑,但语气不容推辞:“成师傅,一会儿你跟我一块去,给大家好好叙述一下你的拍摄经过,这是重要证据。还有,成师傅,厂里要购买您这些底片的版权,不介意吧?”
霍建勋厂长一边说,一边拉开抽屉。成远惊讶地看到厂长取出来几片幻灯片框和薄手套。将反转片装入片框,就可通过幻灯机进行放映。没想到,霍厂长如此专业,办公室里都放着这些玩意儿。
自己拍摄的底片意外获得重用,成远不禁有些飘飘然,不知从哪儿生出侠肝义胆,他说出一句特高尚的话:“霍厂长,只要能击败‘特笨’,我甘愿贡献,不要钱!”话刚出口,成远就后悔起来,咳,有钱不挣,充什么大头!
霍建勋厂长大声称赞道:“好,有您这样优秀职工的支持,我相信,我们一定能赢!不过——”厂长露出狡黠的笑,故意压低声音,“成师傅,您肯定隐瞒了身份,一定是个玩摄影的,对不对?”
成远以问代答:“霍厂长,咱们彼此彼此,是不是?”
哈哈哈!
北器分厂职位和地位均处于两个极端的两个人,在摄影上产生了共鸣。
入学后的第一个暑假到了。其实,对于两年制的“专升本”来说,真正意义上的暑假,也就仅此一个。不过无论如何,这个暑假的到来,标志着成远的摄影专业已经学过了整整一年。
进步是潜移默化的,然而意识到进步却往往依赖于某次偶然。成远早已不再为自己没有获得玉浪杯全国摄影大赛的奖项而沮丧、而愤怒。反倒觉得那样做很可笑。一年后的今天,当他翻出当时参赛的五幅作品小样重新审视时,赫然发现它们的确不怎么样。相同的感觉似曾有过,记得一年前刚从南方回来那会儿,为了参加玉浪杯影赛,翻出那张曾经一直认为特棒的大作,也就是那张在大兴安岭拍摄的《虎卧龙盘北国雄》。却发现,那是一张毫无艺术感可言的照片。心怀追求的人永远在攀登,每每回首,便会欣然发现自己已身处新的高度。
但是,玉浪杯依然是成远心中的一个结。玉浪杯风波已经成为一个事件,该事件已经被报端列为去年国内摄影圈十件大事之一,负面影响显而易见。中国四方玉浪杯动感摄影大赛去年是首届,今年已经过去大半年,再也听不到一丝继续举办的风声。玉浪集团董事长说得不错,让全国广大影友和历史去评判吧!
暑假假期长,是外出进行摄影采风的大好时机。在此之前,很多同学就已经开始策划联络。成远也收到几桩口头邀请,问是否可以结伴出行。
这一天成远接到一个电话,牛建华打来的,他的语气给成远以明显感觉,他获取到一则十分诱人的拍摄信息。去不去,必须立刻决定。成远应道:“行,我今天下午就有空。在哪儿见面?”
品心茶艺位于紫竹院公园北侧,这是一个僻静所在。店家显然是为了应景儿,刻意将茶楼表面全部包上竹子,给人以乡间茅庐之感。茅庐掩映在公园密密的竹林里,自然和谐。只是那偌大的茶色玻璃窗,显示着现代都市的豪华。不大的店门两侧,垂着两只作为幌子的长圆形红灯笼,灯笼上贴着斗大的“茶”字,下面的黄穗随风飘荡。
一头热汗的成远把自行车靠在路旁,左手拿着手绢擦脸,右手掏出手机看时间。得到厂里的一万元奖金后,他第一件事儿就是拿出八百元钱为自己添置了一部手机。现代高科技发展可真快,这才几年功夫,移动电话就由“一块砖头”缩到香烟盒大小,火爆一时的BB机市场面临全线崩溃。这小玩意儿可真方便,自从有了它,手表就被丢到家里,再也不戴了。成远看一眼绿荧荧的手机屏幕,差五分十四点,嗯,时间正好。他又向装修别致的茶楼张望,“品心茶艺”四个绿色的大字赫然在目。没错,就是这儿。
成远走入茅庐,一推门,一股沁人的冷气和着淡雅的茶香扑面而来。茶楼里很静,有低低的谈话声。头戴白巾腰扎碎花小围裙的茶博士,说是“博士”,其实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倒着碎步迎上前来,“请问先生,您是约了人吗?”声音又甜又软,只这一声招呼,身上暑热便消去一半。
“是,有一位牛先生……”
“呵,有,请随我来!”
茶楼里有许多隔间,隔间开口处立着竹屏风,半遮半掩。成远跟着花围裙拐弯抹角来到一个靠角落的隔间。
“老兄,别这么神秘兮兮嘛,好像特务接头!”
看得出,牛建华也是刚到不久,身上暑气未消,正在挥舞茶点簿给自己扇着风。他接过话头说:“接头必须准时,成远,你是分秒不差呀!”
二人落座,简单问候几句。见茶博士笑容可掬地侍立一旁,牛建华说:“我来一杯咖啡,成远,你自己点。”
成远平日不喝茶更不喝咖啡,踌躇片刻,只好点了一壶菊花茶。这东西说是“茶”,实际全是菊花,配上冰糖,清热解暑。好是好,只是在这种地方喝这东西实在太贵。不过谁都知道,到这种地方来,花钱买的不是那点儿饮料,而是说话的空间。
牛建华又点了几味小茶点。茶博士动作轻盈麻利,很快上齐,道一声:“二位先生请慢用!”扭身离去。
牛建华站起身,将屏风拉严。
成远奇怪地望着,这老兄,究竟掌握了什么情报!
“哎,我说大牛兄,别卖关子啦,啥好事儿快讲嘛!”
“别着急嘛,”牛建华愈发不紧不慢起来,“大热的天儿,着急会上火的啦——”
嗬,他还学广东人讲普通话,拉起了长音。没法子,成远只好耐着性子,再让好朋友多得意一阵子,等他把戏演完。
牛建华用小勺慢慢地搅动杯里的咖啡,实际上那里面既没加方糖也没掺牛奶,然后撅起嘴,然后用唇尖试试温度,然后舒适地喝了一小口,然后放下咖啡杯,这才转身从包里捏出一份材料,掂了掂,讳莫如深地说:“你自己看吧。”
成远接过材料。这是两页复印纸,左上角用钉书钉钉在一起。后面一页似乎是张报名表格。当成远将目光聚焦在首页抬头时,着实倒吸了一口凉气,脱口而出:“啊,拍裸体?!”
“是啊,”牛建华露出几分得意,“怎么样,感兴趣吗?”
成远点头嗯了一声,注目细看,材料最上方赫然印着黑体标题:“赴大兴安岭人体摄影创作团邀请函”,紧接着是一段极具诱惑力的文字:
烈日炎炎,暑热难当,北国林海却是一派明丽凉爽的夏日风光。广袤秀丽的林区风光、依山傍水的原木别墅,以及鄂伦春人的民族风情,那里有摄影创作取之不尽的好题材。应众多影友之迫切请求,东北青年摄影协会拟举办摄影采风团,前往大兴安岭林区进行为期一周的摄影创作。期间,特邀请专业模特进行人体摄影创作活动;举办人体摄影讲座;并邀请著名摄影家钱蜀生作为艺术总顾问,随团指导。本协会委托东北相关旅行社安排交通、食宿、导游、保险以及模特邀请等事项。为保证拍摄质量,本团仅限三十人参加。优秀作品将由艺术总顾问钱蜀生配写评论发表,并编辑出版人体摄影作品集……
再下面就是日程安排、活动安排、报名地点、报到地点、联系方式、注意事项等等。
“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依尔三呗,”牛建华微皱眉头,不知是咖啡太苦还是因为提到了那个名字,“钱老师的得意门生嘛。他说我写书辛苦,特地求钱老师给我一个名额。”
“哈,就一个名额,老兄叫我来干嘛,成心馋我呀!”
“嘿嘿,哪儿能呐……”端着咖啡杯的牛建华依然是那么不紧不慢,丢下半句话,伸手从盘里拈起几颗南瓜子儿,嗑开白色的硬壳,将瓜子仁儿放进嘴里,有滋有味细嚼慢咽,又呷口咖啡。
这地方本来就是个悠闲的所在,成远整个儿一个没脾气,只得陪着喝那淡黄色的菊花茶。
少顷,牛建华手指一点那份材料说:“你看,报到时间是七月十二号,只剩下五天了。”
“是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成远心想,“可这又与自己提出的问题有何相干呢?”
不用看,牛建华就知道成远心里在冒问号,便解释道:“据依尔三说,昨天有一个河南的影友临时因故退出了,腾出一个名额。”
“那你怎么想到我,怎么不叫邢军行?”
“他呀,给他去过电话了,走不开,单位请不下假。另外——”牛建华眨眨眼睛,又是一脸狡黠的笑,“我也想跟你这‘学院派’学点儿手艺啦。”
“别逗了!”成远嘴里客气,心理却挺舒坦。没想到,一直以为神秘而又遥远的人体摄影忽然间降临到自己头上。邢军行请不下假,其实自己也存在同样的问题。不过,自从“不锈钢生锈事件”立功以后,和霍厂长结为影友,自己的处境大为改善。
本特钢铁有限责任公司看到成远拿出的生锈钢管照片后,立刻软下来。钢管端口上的钢印表明,公司方出现了不应有的失误——发错了货。本特公司火速派人与北器分厂方面协商,提出“私了”。当然啦,若是走法律程序,不但少不了赔偿,更重要的是对公司的声誉将产生极大影响。北器分厂方面也不耐烦去走那冗长的法律程序,“私了”可以尽快拿到补偿资金。结果,本特公司包赔了所有经济损失,并免费补送一批等量的不锈钢管。
北器分厂大获全胜,全厂上下个个扬眉吐气。一时间,看大门的成远成为尽人皆知的明星。要说奖金奖状领受得还算坦然,可让他无法领受的是无数双射出探索光芒的眼睛,似乎他们刚刚发现,在厂大门口的传达室里有一个奇异的外星人。造成如此局面的原因还在于成远立功后,厂里要把他调入科室工作,他却没有同意。大伙都纳闷儿:成师傅吃错药啦,有收入高的正经活不干,偏偏认准了看大门儿。
想来也只有一个人最理解成远,此人便是霍建勋厂长。作为一个业余摄影爱好者,他明白,成远是一个对摄影艺术有追求的人,来厂看大门只不过是暂时栖身而已,他当下最需要的是自由,是学习和创作的时间。
想到这儿,成远对牛建华说:“估计我跟厂里请一个星期的假没啥问题,明天上午肯定答复你。”
“好,就这样,你抓紧准备,离出发没几天了。”牛建华停顿片刻,又提醒道,“你注意到没有,邀请函上说,这次拍摄回来以后要选片子出画册,这就意味着要使用反转片和黑白片拍摄。”
“哦,知道喽,谢谢老兄提醒!”
成远喝一口清香甘甜的菊花茶,心里充满友情带来的幸福感。牛建华真是一位可以信赖的良师益友!实在值得庆幸,自从走入摄影圈后总是遇到好人,想到这次从天而降的摄影机会,成远有些飘飘然,他不乏得意地说:“过去老听说外国拍人体怎么怎么样,还没见过中国的人体摄影,好像国内玩摄影的只有眼馋的份儿。大牛兄,依我看还真得感谢改革开放,这回咱们可以算是最早拍人体的,是吧?”
“哎,不对。”牛建华摆摆手,“‘最早’?差得远呐,在国内,早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就曾经出现过人体摄影热啦。”
“哦,是呀,那你说说看。”成远摆出一副关注的表情,心里却十分羞愧,意识到说走了嘴。唉,自己说起来也是个摄影专业的大学生,竟对国内人体摄影方面的历史知识一无所知,夜郎自大以为自己是先行者,脸红!
“我也只不过从书上了解些皮毛。”牛建华打开了话匣子,“说起来,封建时期那会儿别说脱光了给人拍照,就连穿短点儿都恐怕要被人斥为淫荡。还是‘五四’运动有所突破。‘五四’进步思想提倡新文化,主张打开国门向西方学习。那也算是一次了不起的‘改革开放’呢。你知道,早在二十世纪初人体摄影已经风靡西方世界,欧美摄影家竞相探索,出了不少经典佳作。虽然那时国内的摄影还很稚嫩,但是许多早期的摄影家,比如张荫权、郎静山、吴印咸、敖恩洪,他们都有人体摄影作品问世。那时候国内图片类刊物多达上百种,像《上海画报》、《三日画报》,还有《摄影画报》什么的,差不多每期都刊登人体绘画作品和歌星舞女名媛的裸体照片。据我所知,有个叫潘达微的广东摄影师,一九二三年,开了一家照相馆。以他女儿为模特的人体摄影作品就展示在照相馆的橱窗里。这位潘先生称得上是国内搞人体摄影的先行者……”
晚上,成远回到自己的斗室里。头脑里总有四个字在打转儿——人体摄影。他把下午拿到的那份“邀请函”又从头至尾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放到小桌上。联想起武姗姗所说的,武山正在筹备一个全国范围的大型人体摄影展,成远感叹:如今这思想的确是开放啦!
小桌上摊着两本书。下午和牛建华茶馆分手之后,他顺路去了趟图书馆,希望能找到几本参考书籍。一是不经意间,成远不知啥时染上了“学院派”的臭毛病,在拍摄某一课题之前总要查查资料,做点儿案头工作,不然就觉得心里不踏实;再就是有感于朋友的博学广闻。然而在书海书山里,人体摄影的书却十分罕见。总算找到一本《外国人体摄影艺术》,很薄,文字不多,基本上可以说是一本画册。成远不甚满足,又找到了曾经在李向前老师那里看到过的《西方美术史话》,虽然这本书里讲的全都是绘画和雕塑,但那些裸体艺术作品或许可以作为参考。
夜静更深,成远秉笔夜读。距离出发仅余数日,事情来得突然,此前毫无准备,也只好拉点儿晚,临阵磨枪。书里的文字很精彩,他不由得念出了声:“人体绘画的新年,带来了人体摄影的春天。快门里,人体世界的百花争奇斗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