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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曝光 二、 模特

作者:袁威 当前章节:1194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6:07

早于成远两个月,南方律师事务所的老板穆双木大律师就已经见到了钱蜀生发来的邀请函。他为自己和钱大师的友谊尚存而高兴。四年前跟随钱大师游历欧洲五国进行摄影采风的情形历历在目。正是那次出行,使他一举踏入摄影圈。回国后分手前,钱大师曾经允诺,有什么好活动一定不会忘了他,果然没有食言。非但如此,在来信中钱大师还特地邀请他作为此次活动的法律顾问。更何况,此次摄影创作活动的主题正是他所心仪的。他接触人体摄影已非只一日。

一年多以前,穆双木就被武山邀请,探讨过举办人体摄影展的可行性。胆大包天的武山要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那可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以来从未有过的,风险极大。曾经有一位贵州的摄影师,因为痴迷人体摄影艺术,被女模特的家人揪住暴打一顿,然后报警,被抓,判刑!在西方已有一百六十多年历史的人体艺术摄影居然在国内蛰伏沉寂不见天日。那是人类视觉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啊,摄影人不奋争谁去奋争?摄影人不下地狱谁下地狱!武山就是要冲破观念的藩篱,让人体摄影艺术走进阳光地带。

受到武山的“教唆”,穆双木胸中热浪上涌,毕竟,这是一个极具挑战性的摄影门类;毕竟,它给人的视觉美感和心理刺激是那样得强烈。不要说身体力行,就连想一想,都会让人产生难以抑制的冲动。

啥冲动,性冲动吗?

是的,肯定会有的,但更重要的是艺术创作的冲动。性感是上天赋予的,和饥渴感一样与生俱来;然而艺术感却是要靠后天的修炼,无论是创作者还是观赏者都必须通过修炼才能提高品位。就创作者而言,性感和艺术感同时激荡于胸,修炼得越高深,艺术感所占的比例就越大,拍摄过程就会越理性,艺术和技术也就发挥得越到位。

这篇大道理是经过实践检验的。虽然不多,但穆双木毕竟比北京的成远和牛建华强,他已经有过两次亲身体验。

第一次是在夏季,然而那次他没有端照相机,只是站在一旁干瞪着眼儿看。

那其实是他开影楼的朋友请他办的一件事儿。求穆双木办的事儿十有八九离不开法律,这次也不例外。不同的是,他这次是自愿免费服务;再不同的是,这个活儿原本应当由公证单位的公证员承当。

影楼朋友来电话说,有个女大学生要求拍摄人体写真,为了避免日后说不清楚,请他作为法律方面的见证人。为慎重起见,穆双木特地翻找了有关法律条文,结果发现,目前国家法律没有明确规定人体写真能不能拍摄。拍摄裸女照片本身不能和流氓犯罪直接挂钩。比如说那位因拍摄裸女而惨遭厄运的贵州摄影师,他实际上和女模特有一种雇佣合同关系,他没有猥亵女模特,甚至他都没有接触到她。他的被捕入狱完全没有法律依据,倒是女模特那些打人的亲属,无可置疑地犯有故意伤害罪。为了给朋友撑腰,也为了见识一下人体摄影的全过程,穆双木欣然应邀。

周日上午十点整,女大学生准时步入早已布置好的拍摄室。好漂亮的女孩儿!只见她身着淡雅的浅色短纱裙,个子高挑,凹凸有致。虽然是按照预约有备而来,但流离顾盼的双眸仍泄露出她内心难以压抑的兴奋和紧张。

“你好!”亲自上阵充当摄影师的影楼朋友主动伸出手,热情地向这位特殊顾客打招呼。他必须调动一切手段,尽快消除她的紧张情绪。

“您好!”女孩儿伸出纤细如玉的手和影楼朋友轻轻碰了一下。与此同时,她惊愕地发现,摄影室内除了摄影师外,还有一个高大的壮汉。

“哦,我来给你介绍,”善于察言观色的影楼朋友立即引见,“这位是本影楼特地为你请来的法律顾问穆律师。”

“您好!”女孩儿挤出一丝笑容,醉人的声音中加有一丝颤抖。

穆双木感到那只和他轻碰的玉手有些凉。他一本正经地说:“你好!我是南方律师事务所的律师穆双木,今天受当事人委托来作见证。如果拍摄过程中以及日后出现什么问题,本律师可提供相关的法律服务。这是我的证件。”

说着,穆双木亮出自己的律师证。这一动作似乎暗示着:律师可以像医师一样面对女人的裸体。

女大学生以点头微笑表示接受,然而她的笑容显然有点儿夹生。

拍摄程序启动。首先,影楼朋友让女孩儿坐在梳妆台前,给她化妆。这样的青春美少女,无论是淡妆还是浓抹都很漂亮。来影楼前女孩儿已经化过妆,这一程序无非是为了安定她的情绪,引导她进入角色,同时还可以通过接触消除隔阂感。

女孩儿走到布景前,在影室灯的照耀下显得光鲜妩媚。糟糕的是,强光下镜头前的曝光感使她又一次陷入混乱。看到女孩儿额头冒汗手足无措的样子,穆双木不禁替影楼朋友捏了把汗。

影楼朋友十分老练,没有轻易触动那敏感的“脱衣”界面,而是端着照相机咔嚓咔嚓地给女孩儿拍起人像。频频闪动的灯光和着摄影师的赞美:好,很好!啊,太美啦!你很会摆姿势嘛,肯定受过专业训练……

漂亮女孩儿经不住夸,紧张感快速消退,自信地喊道:“好吔,可以拍了吔!”

“我的天儿,”影楼朋友暗自叫苦,“就等你这句话哪!”他抬手关了影室灯,屋里仅亮着几盏小彩灯。随即,轻柔曼妙的音乐回荡耳畔,仿佛置身浪漫的歌厅。

穆双木心中叫绝:“这家伙,真有办法!”

随着一声“开始”,影室灯骤然点亮。灯光下,两个被叫来充当助手的女店员抻着一块黑布,挡在已经脱光衣服的女生身前,只露出头部。黑布将女孩儿的小脸和肩头衬托得愈发白皙。她双手抱在一起一伏的胸前,动作明显僵硬,修长的小腿微微颤抖。毕竟,这是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展示自己的裸体。

影楼朋友镇定自若,像没事儿人一样继续用轻缓的语调指挥女孩儿举起胳膊摆出造型,又是一番誉美和赞叹。音乐和赞美是最有效的镇定剂,摄影师耐心地启发并等待着,直到女孩儿眼里再次放射出自信的神情。

拍摄程序在循序渐进,摄影师指挥助手将黑布徐徐下降,当女孩儿的胸部袒露出来之后,“咔嚓”,按下了快门。随着那清脆的快门声,穆双木那颗按捺着的心怦然一动,这是当天第一张裸体写真照。他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似乎稍一松懈,压在身体里的那股冲动便会喷涌而出。

轻音乐雾一般弥漫,音乐中夹杂着快门的脆响和闪光灯的喷放。

不知什么时候,女孩儿已渐入佳境。她神情陶醉,不知是陶醉于音乐,还是陶醉于自己肢体散放出的魅力。

刹那间,助手将黑布甩到一边。呀,柔光灯下竖立着一尊圣洁的雕像!这是一尊活的雕像,她不断摆出各种漂亮的姿态。渐渐地,雕像开始在灯下翩翩起舞。啊,她果然学过舞蹈!影楼朋友全神贯注紧张拍摄。现在是最佳状态,已经无需赞美与提示,只需集中精力抓拍那一个个美丽的造型即可。

穆双木看得如痴如醉。裸体女人他见过,那是自己的妻子。可是,自己的妻子从没有像这尊雕像一样舒展地展示她的肢体美。这便是艺术,超越了性的艺术。

“啪”,影室灯被关闭。突然降临的黑暗使穆双木从梦中惊醒。拍摄结束。他怀疑自己的手表是否出了毛病,一眨眼工夫竟过去了一小时十五分钟!

屋子里再次明亮的时候,女大学生已经穿好了衣服,依然那样娉婷可人,兴奋以及运动产生的热量使她面颊绯红。

梳妆台上摆着两只拍摄完的胶卷,每次换胶卷影楼朋友都要夸张地向女孩儿和穆双木显示。现在,他又打开照相机的后盖,显示那里面绝无窝藏。

然后当场冲洗,选片,放大。把所有的底片和照片装入一只印有影楼广告的大纸袋,当着穆双木的面交给顾客——那位女大学生。

“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想拍人体写真照吗?”乘等待制作照片的空,穆双木问女孩儿。

女孩儿脸上洋溢着释然的笑,心愿终得满足,何妨袒露心声:“唉,女人的青春转瞬即逝,美丽不再复来,我想借助摄影,将我的青春美丽保存下来。我将用这些照片专门做成一本影集,等到七老八十的时候,打开影集,肯定会有美好的回味。”

好有思想的女孩儿,说出的话好似一篇包含人生哲理的散文诗。

留下青春的亮丽,无疑是女人心底的梦。摄影可以帮助她们实现这个梦想。在国外这样的摄影服务很普遍,而在中国大陆,裸体写真服务还处于半遮半掩、战战兢兢不敢张扬的状态。这位女大学生勇敢而又前卫,但是无数女性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镜中的容颜渐渐变老,仅将青春的亮丽存于记忆之中。

中午十二点半,一切忙活完毕,穆双木煞有介事地履行了见证手续。女孩儿留下一千元钱和一大堆谢谢,飘然离去。

“喂,我说,”穆双木低声问他的影楼朋友道,“怎么没见到你最开始拍的那几张穿衣服的人像?”

“咳,我说老穆,难道你真不知道?我那是空拍,机器里没胶卷。就为了让顾客适应环境,适应镜头。”

这老油条儿!

从那以后,一尊女神般的雕像便时时沉浮于穆双木的脑海里。他期盼着。直到那年秋天,他终于有了一个亲自拍摄的机会。

国庆节后的一天下午,兰州飞天宾馆十层的一间客房里,穆双木摆弄着照相机,这架相机是几天前才从香港买回来的。刚拿到手,他就带着它来到兰州。如今技术发展真快,新型照相机不断推出,性能一拨比一拨棒。自动对焦、自动测光早已不算新鲜,这台新家伙居然是五点自动对焦,并且可以用眼球来控制,你看哪个点,照相机就根据哪个点实施聚焦,真神啦!照相机浑身上下到处都是按钮,也不知是干啥用的。“来,咱看看说明书,”他长出口气,自言自语道,“唷,说明书这么厚!”

穆双木办事效率很高,一小时前抵达兰州,三十五分钟前入住这家宾馆,二十五分钟前电话约定当晚的会面,此刻距约定时间还有三个小时,他放下手里的说明书,挎上摄影包,准备到街上寻找目标,试试新。

宾馆临街,不远处有一个颇具规模的南关商品市场,进出的人们络绎不绝。

穆双木走在大街旁,抽抽鼻子,皱起了眉头。兰州盆地风吹不进来,这些年空气污染越来越重,总是雾蒙蒙的。远处的景物模模糊糊,就像照相机镜头前蒙着一块白纱。

市场边立着一溜争奇斗艳的大幅广告。现如今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市场经济,广告无处不见,街上的人们大都因习以为常而作视而不见状。远远地,穆双木发现了问题,有一块广告牌似乎特吸引人,路过它面前的行人一个个放慢了脚步,侧头观看。更有一些人干脆站定,有的半张大嘴抬头注视,有的扬起胳膊指指点点。

侧面看不清广告内容,好奇心促使穆双木加快了脚步。

“嗬,难怪!”走到近前的他不禁惊讶万分,真的是一幅难得一见的广告。只见那广告标题公然写着:“出租裸体女模特”!大标题上方有一句广告词:“靓丽青春帮您创造靓丽作品”。

不知不觉,他也加入到半张大嘴抬头注视的行列里。听得身边有人小声念道:

“本公司竭诚为美术及摄影创作提供中介服务……本公司所有模特均为受过专业训练的妙龄女郎,体态优美性情大方且思想品质良好,保证为您提供超一流的模特服务……敬请垂询……”

下方有公司的全称:美美迪模特中介服务公司。

穆双木动了心,真是个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掏出手机记下广告上的联系电话,离开人群。

出租车司机轻车熟路,按照广告上的地址,十分钟不到就将穆双木拉到南门汽车站对面的一座满脸灰尘的二层楼下。

这是一栋临街的旧房子,下层一家紧挨一家地开着商店。房子右侧有一架铁管铁板焊成的楼梯,楼梯折两折通向二层。地址写得明白,美美迪在二层第一个房间。公司透着“勤俭持家”,既无电脑也无电视,只有一台电话机摆在窗前那只一头沉木桌上;桌侧两只折叠椅;由门后的单人床和墙角挂的毛巾等杂物可见,这房间属于商住两用;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几幅裸体艺术照。比起外面,屋子里还算干净。

穆双木受到总经理的亲自接待。估计……总之,自始至终,他只见到他一个人。

总经理瘦得近乎病态,长发在后脑勺挽了一个疙瘩,像极了著名小品演员巩汉林扮演的那位“艺术总监”。不过从总体上看,这位总经理倒还有点儿艺术气质。

由于电话中早已知晓了来意,所以简单寒暄以后,穆双木直截了当地向经理提出办事效率方面的要求:“抱歉,我只有一小时时间,晚上还有个约会。”

“最好,最好,”总经理笑脸相迎,“我们长话短说。是这样的……”不等来访者询问,他早已流利地念起生意经,“本公司为您提供规范化服务,目前和我公司挂钩注册的一共有十五名女模特,芳龄均在十七到二十五岁之间。根据顾客的需求不同……噢,这里有照片,您可以选择您满意的模特。”说着,总经理递过一本相册。

穆双木点头接过相册边听边翻看。都是些女孩正面和侧面的全身照,有的还摆出优美的造型。她们身着与皮肤颜色相近的紧身内衣,不细看,跟裸体照片差不多。她们形体各异,高的矮的、丰满的精瘦的。显然,面前这位美美迪总经理不是外行,他知道人体模特和时装模特不同;摄影和美术所需的人体模特也有区别。但是无论如何,穆双木心头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感觉,翻看这本相册,怎么就像是在外国的红灯区挑选应召女郎?无可否认,这些姑娘就是这家公司赖以赚钱的商品。人体模特与应召女郎出卖的都是她们自己的身体,只是方式不同,然而这个“方式”是何等地重要啊,它成为高尚与卑贱的分野,它决定了在中国大陆上前者可以出大幅广告宣扬而后者却被政府禁止犹如偷鸡摸狗。

总经理看着来者神情复杂的面孔,似乎司空见惯,继续念他的生意经:“本公司收费合理公道,租用模特每小时一百元,以两小时为起点,租用期间的食宿费用由租用者承担。如果带模特外出搞创作,本公司按每天八小时计费,如果时间超过五天,本公司可以给予优惠。另外,至于租用手续,很便当,如果是在市里短时间租用,只要出具租用者本人身份证,本公司做个登记,交付过押金,就可以啦;如果带模特外出,还得写一份合同,说明到哪里去、预计去多少天,还得给模特上保险,呃,这是本公司保护模特安全的措施。噢,还有,自本公司开办以来,顾客很多,常常供不应求,所以经常需要提前预约……”

穆双木耳朵听着,眼睛却在审视相册里的一个个模特。心里盘算:这次来办事儿最多需要两天时间,不如再逗留两天,带个模特出去……对,就是这个主意!他很快从相册中选定了一个姑娘,当即拍板预约。

“唷,这位老师,您是搞摄影的吧?您真是好眼力,这个模特最适合人体摄影啦!”美美迪总经理故作惊讶,明摆着,来者肩上的摄影包已经说明了一切。这是本能,职业的需要已经把他磨练成为赞美批发商,早已达到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境界。不过用词必须谨慎、必须坚持原则。比方说,他对他所经营的“商品”永远使用“模特”这个名词,绝不用“女孩儿”“姑娘”“小姐”等等容易产生歧义联想的词汇;再比如,对顾客永远称“老师”而绝不用“老板”,虽一字之差,意义却天壤之别:老师,那是有文化有修养有道德的人,老板却不一定。

此时,美美迪总经理正在用他那鸡爪般骨节凸现的手指点着相册里的那个被来客选中的模特介绍道:“这位老师,我可真佩服您的眼力,您一下子就选中了本公司最好的模特,她模样漂亮、身材不胖不瘦不高不矮,哎,不光人长得好呵,这个模特工作特认真,与她合作过的老师都夸她!”

穆双木礼貌地摆摆手,又指指腕上的手表,示意时间有限。

“哦,对不起,对不起!”总经理一脸致歉的笑,颧骨下的两条深沟形成一个括号,画在尖鼻子和薄嘴唇两侧。他翻开一个硬皮笔记本,“我先给您查查她的档期。如果时间合适,您马上就可以办理预约登记。”

“她叫什么名字?”穆双木问。相册里只有照片,没有任何文字信息。这完全可以理解,公司要对模特们的个人信息保密。

“哦,您看,我还忘了介绍,她叫——杨新花。哎呀,不好意思,杨新花这个月的档期都排满啦!”

杨新花就是那个从山沟里跑出来的欧阳杏花。自她干上这一行的那天起,她就和中介公司约定使用这个化名。很多姐妹都是这样做的,因为她们出来作人体模特基本上全都瞒着家人。

十个月前,杏花逃出大山来到兰州,在大伯马应禄家栖身。马应禄和杏花的父亲是老工友,只有一个儿子,没有女儿。自打杏花出生,他就十分疼爱她。后来,杏花的姐姐嫁给了马应禄的儿子,他们成了亲戚,他更是把杏花当成自己的亲闺女。

杏花向大伯哭诉在婆家的遭遇,马应禄听得心疼,脚一跺,愤愤地说:“杏花,你就在大伯家住着,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一口饭吃!你婆家来人我顶着,我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要是不认个错,不待你好,就跟那浑小子散伙!”又安慰杏花,“如今世道变啦,思想解放,如今离婚不丢人,哼,就不信,我这么水灵的闺女找不到个好人家!”

杏花抱着大伯,两只大眼睛哭成了两颗红杏儿。她感激大伯,又想念山沟里的姐姐和瘫痪的父亲,同时也为自己的不幸而悲伤。那悲伤何止在婆家所受的欺凌,她没告诉大伯自己被金一臣祸害,她说不出口,那件事如同压在心上的一座大山,令她在婆家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然而,杏花是个性格开朗的女子,命运的多舛并没有泯灭她的天性,这个未满二十岁的女孩儿心灵得到抚慰以后,很快便精神起来,眸子里重新闪出灵动的光彩。所不同的是,眼神中少了少女无忧的幻想,增添了成熟与妩媚。

她勤谨地帮助大伯大婶料理家务,买菜做饭打扫卫生洗衣服无事不做,空闲的时候,就坐下来翻看报纸。大伯有个习惯,晚饭后要到外面溜达一圈,顺手买回一份晚报。杏花最关注的是广告版里的“求职广场”,她每天都要仔细看过。她想尽快找一份工作,一个大活人,不能就这样让年迈又有残疾的大伯养着。况且,有一份工作做,又可以作为一条不回婆家的比较像样的理由。

然而没过多久,失望的阴影便逐渐笼罩了杏花的心头。她发现,找工作并不像预想得那么容易,“求职广场”里的信息几乎没有够得上门槛儿的:本市户口、学历文凭、工作经验……一道道关卡筛选过后,在所剩不多的信息里,还基本上都是招那些卖苦力的男丁。这么大的城市,咋就找不到个活儿干?是啊,城市是大,可人也多,下岗的中年人和毕业的学生都在这座大城市里往来奔走,找饭碗找工作,就业形势严峻。

杏花终于在“求职广场”里抓住了一条信息:华光寻呼台正在招聘寻呼小姐。没有什么门槛关卡,只要是“口齿伶俐年龄二十五岁以下的女性”就可应聘。她把想法说给了大伯。

“找个工作也好,”马应禄点头,“你姐他们照料你爹,花销不小。你自己也得有点儿私房钱。”忽然又想起什么,提醒道,“报纸上不是说由于手机的冲击,寻呼业已经面临崩溃,大量裁员吗?怎么……杏花呀,现在骗人的事儿很多,小心上当。”

一心想找工作的杏花顾不上许多,行我就干,不行我就回,总不能这样成天在家呆着。第二天杏花便找到了华光寻呼台。

“你的口齿很好,嗓音也很好听,非常符合我们的要求!”华光台上来便是一大串的赞美,使杏花信心倍增,眼睛放出兴奋的光彩。“请问,以前干过吗?”华光台接着问。

杏花摇头。

“我们这儿是技术工种,没有从事过此项工作的人必须通过培训才可以上岗。”

杏花点头。

“那好,请你先交五十元的报名费,再交二百元的培训费,一共是二百五。”

“啊,”杏花一声惊呼,“这么多!”

“这还多呀,现在二百块钱算什么!”华光台显得比杏花更惊讶,“再说啦,你要是通过培训在我们台上了班,那不三五天就挣回来啦!干啥都得有先期投资嘛。”

“那,那得多长时间,我能学会吗?”

“好学,培训期一个星期。包会。好多刚来的人三天就学会啦,像你这样机灵的姑娘,你放心,肯定没问题!”华光台信誓旦旦,“信誉是我们的生命,我们绝不蒙人,如果一个星期学不会,我们可以免费转到下一期进行补习,一直到你学会为止。”

杏花心动了,她觉得自己似乎别无选择,而且,人家做事合情合理,自己这样的生手,不学会了怎能上岗。可是,可是二百五十块钱哪,也许你们不当回事,还不够下回馆子;可是你们哪里知道,那几乎是我杏花全部的资金!今天早上,听说我要出门去找工作,大伯硬塞给我二百块,说杏花啊,这城市里出门儿就得花钱,找工作肯定要有花销。你先拿着,要硬是不过意,就算大伯借给你的,以后杏花挣了钱,再还,好不!唉,大伯家里不富裕,杏花来,连件儿像样的衣服都没给买……大伯背过脸,嗓音变了调。刚拿到手里不过两个小时的两张大钞票原封不动地转交给了华光台,杏花又去口袋里一元两元、五块十块地凑报名费。这些零钱是大伯以前给的。从山里跑出来找到大伯家的时候,身上剩下的钱只够买一个馒头……报名费交了,培训费也交了,杏花在华光台的指点下,填写罢两份表格,领回三大张密密麻麻的文字,语句好生拗口,看不大明白。据说那都是华光台的王法,因为他们说了,那上面的条款,他们拥有最终解释权。

接下来的事儿可想而知,要熟练掌握电脑操作,熟练掌握汉字输入法,还要把键盘点得比鸡啄米还要快,对于一个从未见过电脑的山里娃来说,一个星期时间谈何容易,更不要说练就眼耳手脑口并用应付顾客的本领。实际上,每况愈下的华光台已经裁减了一多半的熟练操作手,这些操作手至少在岗位上磨练过半年以上。

一个星期以后,和杏花一同培训的十一个姐妹均被判定不合格,没有人提出要参加免费补习直到学会为止,都明白已经落入求职陷阱,坚持,只会越陷越深,巴不得尽快逃离。杏花眼睁睁地看着又一批姐妹进入“培训班”,她真想大声跟她们说,别进来,这里是陷阱!但是华光台管理制度完善,她和她们没有任何接触的机会。

大伯没有埋怨,只是安慰;大婶也没说什么,可杏花分明感觉到她的目光麦芒般刺着自己的脊背。

“不行,”杏花暗下决心,“一定要找到工作!”

她终于又在“求职广场”里抓住了一条信息:华净公司总机欲招话务员数人。吃一堑长一智,杏花先打电话咨询,华净总机的回答令人还算满意,不用培训,仅交二十元报名手续费,面试合格后即可上岗;只是固定工资太低,每月才五百块。不过人家说啦,好汉不挣有数的钱,在我们这儿工作,收入的大头在于机时提成。啥叫“机时”?就是“业务量”,咳,姑娘您若是有意,到这儿就知道啦!

她又把想法告诉给大伯,大伯又塞钱,这回她坚持只拿了二十。为省下公交车钱,借了大伯家的自行车。

华净总机可真不好找,在一片早已停产的废旧厂区的一间地下室里。幽暗的地下室如同老鼠洞。好像知道它的人不多,就连厂区里的人都不知道它的存在。不过也难怪,厂区里星星点点开着几家公司。表面上半死不活,然而,它们还都活着。

“你的口齿很好,嗓音也很好听,非常符合我们的要求!”

老鼠洞里的杏花心里一哆嗦,华净的赞美竟与华光一字不差!她勉强笑了笑,倒像是在排解胸中的厌恶。金一臣赞美过,华光台赞美过,现在,又是华净总机。她下意识地四下看了一圈,老鼠洞里有许多小隔段,隐约看见四五个女职员在接电话,从表情和姿势上看,她们更像是在窃窃私语。

“我们这儿的工作非常容易,只要会说话就能胜任,但必须是声音甜美的女性。”

“我还会电脑打字。”杏花为争取就业成功加砝码。可她不知道,这儿的工作根本用不上这项技能。

“更好,更好……”华净总机显然是在敷衍。

交过报名费,华净总机当即宣布:“祝贺您,您已经通过面试,被本公司录用啦!”

杏花点头,心中的厌恶感被欢乐冲淡。她问,“话务员”究竟干些什么?关乎收入多少的“机时”又是怎么回事?

“话务员的工作很简单,就是接电话。”听上去,这工作容易得不可思议,“机时嘛,就是您接电话的时间。我们这里是收费电话,电话打得时间越长,我们的收入就越多。”

“那我都说些什么呢?”

“我们的宗旨是为大众提供心理咨询服务。您要想方设法,满足客人的所有需求,呃,当然是指心理上的需求。来,给您介绍一个师傅,您听听她怎样为顾客服务,一听,您就知道啦!”

杏花在华净总机任职总共一袋烟工夫。

才过了不到一刻钟,杏花就气喘吁吁地跑出了老鼠洞。她一脸紧张与惊恐,似乎身后紧追着一群恶魔。

恶魔没有吼叫,而是绵软地嘻嘻笑着,惬意地呻吟着:“嘻嘻,我的先生,你的声音好好听吔,嗯——特有磁性吔!……先生,你一个人好孤独哦,哦,我也好孤独好寂寞……嗯——”“师傅”的声音打着颤拐着弯儿。杏花倏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大脑“嗡”的一声,与此同时,她猛然明白了所谓华净总机话务员的工作性质。她选择了撤离,可脚软腿抖迈步不利索。身后,那些只有在丈夫怀里撒娇打诨时才发出的女人的呓语已经变成了夹着哼哼唧唧的喘息。

逃到地面上的杏花大汗淋漓,意外的刺激还有突然出现的强烈阳光使她头晕目眩肠胃痉挛,蹲在地上干呕不止。

许久,她缓醒过来,想到返回。可她才向前迈了一步,又愣住了。先是失魂落魄地左右查看,接着是东一头西一头地寻找,最后,她发疯一般在厂区内奔跑。偌大的厂区破旧空荡,黑乎乎的厂房和烟囱由于极度衰老而变得麻木不仁,它们木呆呆地站着,任凭那带着哭腔的呼喊在身边回荡。

“谁偷了我的自行车!自行车,我的车……”

杏花不再相信报纸,不再寄希望于冠冕堂皇的“求职广场”,无处不在的城市小广告成了她的捕捉对象。

忽然有一天,杏花在电线杆上看到一张纸条儿,抬头红字十分醒目:“服务高雅艺术,获得高额酬金”。

那正是美美迪模特中介服务公司在其创办之初散发的广告。那广告上的“模特”两个字硬生生地戳入杏花的眼帘。她犯开了心思,“模特”这个词儿并不陌生,那年,自己还在山沟里的时候,姐姐家来了一个姓牛的叔叔,他是个见多识广的摄影家。姐姐曾问他杏花将来能干点儿啥,他说我身段儿好,是个当模特儿的好材料。那时候还不知道“模特”是个啥职业,来兰州住进大伯家后,才从报纸电视中逐渐了解到“模特”究竟是咋回事儿。原来就是给人家摆样子,摆样子也能挣钱,而且还是“高额”,而且不需要懂数理化、不需要会外国语、不需要学汉字输入法。杏花决定去碰碰运气。

大伯家离广告上注明的地址不远,这一回,杏花没有告诉大伯和大婶,有栆没枣打一杆子,成了皆大欢喜,若是没成,也不会给他们添堵。

杏花去美美迪找工作。那时她并不知道模特其实也不简单,在电视里经常能看到的大多是时装模特,另外还有美术模特和摄影模特等等。时装模特需要绝对的“魔鬼身材”,需要通过严格的训练;摄影模特相对容易些,个子高矮关系不大,只要身材匀称,体态优美,摄影模特的动作主要靠摄影师导演,当然,受过专业训练的有肢体造型艺术感觉的会更好;对美术模特的需求要宽泛得多,男女老少高矮胖瘦都可以,都需要。绘画者主要是通过模特了解人体外观解剖知识,了解皮肤是怎样包着肉的,肉又是怎样包着骨头的。

杏花差点儿被那位精瘦的美美迪总经理给吓回来,倒不是因为总经理的长相,而是她发现,这里主要经营的是人体模特。啥叫“人体模特”?就是裸体模特,就是在别人面前脱光了衣服摆姿势的模特。啊,那我可不干!

总经理说了很多赞美的话,“你的身段儿好,是个当模特儿的好材料”——他也这么说,全世界的人都这么说;总经理说了很多劝导的话,“艺术是严肃的”“人体艺术是高雅的”“为艺术服务是崇高的”……

杏花越听越愤懑,这些论调恰恰刺痛了她内心深处无法愈合的硬伤,什么“高雅”,什么“崇高”!那个坏蛋表哥金一臣就是这样哄我的。那时候我多傻,相信了他的鬼话,毁了自己的贞洁、毁了一生的幸福!

杏花眼里噙着泪花,感受到因失望而勾起的伤心。她决意离开,再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陷阱还往里跳,这个瘦得像大烟鬼般的总经理不像是个好人,瞧他那贪婪的眼神,说不定就是个拉皮条的。

“小妹妹!”

杏花刚刚走下美美迪外的那架铁楼梯,就被身后跟下来的一个人给喊住了。转头一看,是一个比自己大些的姑娘。刚才见过面,就是由于她在场,杏花才觉得有些安全感。刚才和总经理谈话时,她一直望着杏花,眼神充满关切。杏花忽然察觉到自己的失误,就是出于礼节,刚才离开的时候也应该向这位大姐点头说声再见。想到这儿,杏花止住了脚步。

顺楼梯走下来的大姐名叫杜丁玫。她身材高挑,一头长发在细脖颈后面被一条粉色丝带扎住;长脸,生得不很漂亮,但很有亲近感;胸前挂着一只椭圆形的小手机;长袖衫的下摆煞在长裤里,干净可体,显出优美的长线条。她手里拿着一顶软沿遮阳帽,走到杏花跟前。

“这是你的吧?”

杏花腾地红了脸,刚才光顾逃跑,慌忙间落下了东西。她心里感激,可高兴不起来,只惨然一笑。

“谢谢!”

“没什么。”杜丁玫看着杏花,并没有立即转身上楼的意思,“小妹妹,看得出,你有难处。”

这个时候的一句知心的话语,真个是赛过万钧雷霆,杏花的眼泪一下子冲出眼眶,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赶紧双手捂脸,不愿让人看到哭泣,肩头却在一下一下地颤动。她感觉大姐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搂住了自己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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