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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曝光 四、 哈尔滨

作者:袁威 当前章节:982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6:07

电扶梯徐徐上升,成远挤在人群中,脸上流着汗。

现在是下午五点半,刚出地铁站,一股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天热得邪乎,背着摄影包扛着三脚架的他无奈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中。北京站前的广场犹如泛着耀眼白光的热锅底,没有人在上面停留。成远将头上的帽沿压低,边张望边向约定地点走去——说是在车站东边的塔楼下会面。放眼望去,那塔楼下的蔽阴处黑压压挤满了人。

“在这儿等人可不是个好地方,”他想,“看样子,和我们约定地点相同的人也许会有上百个。”

“成远!”

正发愁找不到落脚之处的时候,忽然听到一声熟悉的呼唤,哦,牛建华已经到啦。让人家等,不好意思。

牛建华总是那样善解人意,说待会儿进了站就不许抽烟了,正好在这儿过过烟瘾。“给,天儿太热!”又递过一瓶冰镇纯净水。

进站上车永远都像是冲锋陷阵,似乎下一秒列车就要开动,个个红了脸,脊梁沟淌着热汗。半个多世纪前的北京十大建筑之一早已不堪重负。每到这时,成远都要不解地四下张望,儿时记忆中的那座高大宏伟的火车站什么时候变啦?变得如此狭小!

铁路大提速就是好,车上睡一觉就到黑龙江省会哈尔滨了,快得简直令人难以置信!早些年,哈尔滨曾是个多么遥远的概念呀!

夏季的哈尔滨之晨,太阳升起得很早,才七点多,就有了相当的能量。成远和牛建华背着行装,在人群的裹挟下肩并肩地走向出站口。也怪,出站也冲锋陷阵,似乎下一秒出站口就要封闭。

集结地点十分好找,邀请函的附件上写得明白,就在火车站广场对面的龙厦宾馆内,说大堂有人接待。

正向大门里走着,就听到一个尖嗓门儿的女声在喊:“这三位朋友,咱们上432房间去报到,……啊,又到了两位!”

成远和牛建华同时意识到,尖嗓门儿说的“两位”指的就是自己,忙抬眼寻声看去,原来是一个两头白中间黑的姑娘,个子不高,偏瘦的瓜子脸上长着一双大眼睛和一对薄嘴唇;短发在白色旅游帽下露出一寸多长;上身黑色短袖套头衫,领口中央挂着一副太阳镜;下身黑色弹力七分裤;脚上穿一双白色运动鞋;线条简单充满活力。从被晒黑的皮肤和肚子前挂的腰包上判断,她可能是一个旅行社的导游。

姑娘十分伶俐,一眼看到牛建华手里捏着的邀请函,二话不说,指着向电梯走去的三个人的背影说道:“请跟他们走,去楼上报到。”

后来才知道,那三位也来自北京,和他们乘的是一趟列车。其中为首的那个影友的短袖套头衫上印了一个大大的阿拉伯数字“5”,于是,团员们送他一个很上口的代称——“北京五号”。

432房间门大敞着,从里面传出的笑语欢声来判断,屋里已不止三五个人。

牛建华从嘈杂中分辨出一个熟悉的正在高谈阔论的嗓音,犹如讲演:“一定要突破国人的思维状态。你比如说那些暗娼,花一百块就可以上床,但是请她当人体模特让我们拍照,花一千块都困难。人们对人体摄影的认识总是和流氓色情联系在一起。其实完全是人的主体意识在作怪,思想正确,不穿衣服也不黄色;心术不正,穿着衣服也照样色情,是不是这样啊?”

“这是钱老师在讲话。”牛建华侧过头对成远说。

“噢,是呀!”终于要和仰慕已久的摄影大师见面啦,成远陡然兴奋起来,顺口追问道,“是那个特著名的钱蜀生老师吗?”

完全是明知故问,邀请函上写得明明白白:“邀请著名摄影家钱蜀生老师作为艺术总顾问,随团指导。”况且,自从进入摄影圈后,就不时听到或者看到这个名字。记得在去西藏的路上,杨有为和牛建华曾经谈论过他;后来到南方,穆双木也曾说过他是他的摄影启蒙老师;再后来,回北京后,刺激比较深因而记忆也就比较深的是这位大师曾经担任过那个玉浪杯摄影大奖赛的评选委员会主任,当时成远曾对这位主任产生过怀疑。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师的光辉早已覆盖了心理挫折所造成的阴影。

随着新一拨影友的到来,432房间里掀起新一轮声浪。

“啊,欢迎欢迎!来。这边登记,交团费,啊,是喽,在这儿……”殷勤的声音发自一个戴眼镜的小瘦子。他抬眼看到了牛建华,立刻堆满一脸的笑,“嘿嘿嘿,牛,牛老师,您刚到啊,我和钱大师昨天就来啦!”说着,他用眼神指向屋内被一群人围在中间的气宇轩昂又和颜悦色的老先生,“钱大师在那儿。”

跟在牛建华身后的成远惊呆了,耳朵嗡嗡作响,说不上是惊喜还是诧异。他的思想回到五年以前,回到那个大兴安岭风雪之夜。眼前这位小瘦子就是依尔三——他一点儿没变;钱大师就是钱蜀生!比起五年前,他发福了不少,但仍然一眼就可认出。这可真是山不转水转,无巧不成书,有缘千里来相会……

“成远,哎我说,你想什么哪?没事儿吧!”正要向依尔三引见同伴的牛建华忽然发现成远目光呆滞魂不守舍。

成远从混乱中被扯了出来,啊啊地应着,办理手续,和屋里的影友点头握手打招呼。都是玩摄影的,最容易找到共同语言,聚在一起就是朋友,初次见面无不一团和气。不过,成远还是察觉到了依尔三与牛建华在目光相对时一掠而过的不自然。成远自认为知道些原委,一次,在光圈影会月赛时,邢军行曾说过,牛建华受钱大师之托帮助依尔三写书,忙活了将近三个月,稿子交了之后竟没了下文!关于这事儿,成远曾找了一个合适的机会,问过牛建华,不料人家叉开话头避而不答。

登记交费之后,每人还签了一份保证书,大意是,本人保证仅将这次拍摄的照片用于影赛影展等非营利的艺术用途。不随意传播,不用于与淫秽黄色有关的用途。如有违反,责任自负,与本次活动的组织者无关。

上午九点多,前来报到的影友已有二十多个,屋子过于拥挤,有些人就站在走廊里聊天。那位两头白中间黑的姑娘也上来了。她挤进屋,看一眼依尔三手里的登记簿,又跟钱蜀生交换了眼神,然后高声说道:

“请大家静一静!”

她的声音很尖,穿透力极强,屋里屋外的嘈杂戛然而止。

“诸位老师,我是森林旅行社的导游,我叫尚玉珠,高尚的‘尚’。大家叫我‘小尚’或者‘尚导’都可以。首先,我代表我们旅行社热烈欢迎各位老师到我们东北来进行摄影创作。从今天开始,我们的六日游正式开始!”

导游小姐的两片薄嘴唇吧叽吧叽十分利落,吐字清晰嗓音尖脆,夹着让人一听就能想起小品演员赵本山的东北味儿。她十分专业,从旅行社出团的角度讲,这一天就已经算是旅游的日程之一了。邀请函附件上写得明白:“第一天:早晨哈尔滨接站,白天游览景色迷人的松花江沿江大道、太阳岛、抗洪纪念碑、步行街、索菲亚教堂、中俄民贸市场……”

只听尚导继续说道:

“今天我们这样安排啊,现在我们已经到了二十六位老师,还有几位上午十点到机场,旅行社已经派车去接了。中午我们在楼下餐厅聚餐,同时召开全体人员大会;下午,我们有一个摄影艺术讲座;晚上,我们上火车接着向北,明天我们就能到达我们的拍摄地——大兴安岭林区啦!”

人群中发出兴高采烈的声音。

“现在距离午餐还有将近三个小时的时间,大家可以利用这点儿时间游览一下美丽的北国名城哈尔滨。”

邀请函附件上写得那么热闹,原来只有三个小时,而且还是“自助游”!影友们似乎尝到了旅行社商业宣传的泡沫,众人低头不语,小小不言的事儿,忍了。谁叫咱们中国人最善良呢!

差七八分钟十二点的时候,成远和牛建华乘出租车赶回宾馆。两个多小时的时间,二人走马观花地去松花江太阳岛跑了一圈,也算是“到此一游”。

赴大兴安岭旅行摄影团全体会议中午十二点整于龙厦宾馆餐厅准时隆重举行。围坐在餐桌边开会的感觉特好。餐厅里预留出三只大圆桌,按照旅行社的常规,每桌十人。成远和牛建华回来得比较晚,到餐厅时,一、二号餐桌已经坐满,而三号桌的上座率还不足一半,又是常规,所有的旅行团大概都是如此,坐满一桌即可上菜开吃。两人在三号桌边坐下,成远身边还空着几张椅子。心神平息后,他环视一番,看看将要和自己并肩战斗的团员们。他惊讶地发现,在一号桌那边坐着一个眉目清秀的小女生,看上去也就是二十几岁,她也是来拍人体的?成远心里有些异样,搞人体摄影的大多是男性,不知女性朋友面对女性裸体会有怎样的感想。况且,这还是个小姑娘。成远微微有些忐忑,似乎自己做了教唆犯,至少,也是个教唆犯的同伙儿。不过,那一点点忐忑只是一掠而过而已。

一号桌是“东北桌”,那里就坐的大都是从东北各地来的影友,一个个精神饱满,谈笑风生,全是统一的东北味儿,透着亲近。其中两人似乎与众不同,都很壮实,体重肯定是超标;一个梳背头,乌黑润泽纹丝不乱;一个理平头,根根直立鬓角干净;背头者宽额角蒜头鼻大嘴巴,习惯叉开胳膊将双手分别按在大腿根处,气势磅礴地挺着将军肚;另一个脑门儿油亮,肉眼泡宽脸庞双下巴,也挺着肚子,不过凸起的部位比较低,在腰上,不像前者凸在胃部。背头言语不多,态度矜持;平头说话张扬,底气十足。然而,他明显地对背头显出唯诺,表现在平头总是侧过脸对背头说话,而背头则永远保持正襟危坐的基本姿态,微偏头轻点头,视线却总是落在自己高高隆起的鼻尖上。背头偶尔仰头大笑,每逢这时,平头的眼里便会流露出明显的成就感和幸福感。

导游小姐尚玉珠特地关照餐厅,在三张大圆桌边的一个小餐桌上给钱大师单摆了一份菜肴,不料遭到拒绝。

“这样做,啊,不是成心让我脱离群众嘛!”钱蜀生嗔怪道,“不行,我跟大伙坐在一起,啊!”他脸上挂着笑,但态度却十分坚决。

二号桌的依尔三立即作出快速反应,指挥同桌的影友向两边挤,腾出一块空地,接着又忙不迭地搬椅子取餐具。

热闹一通之后,忽然出现短暂的冷场,大家都扭头看着主持人——导游尚小姐。只见她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眉头轻皱,又弯下腰对钱蜀生和依尔三耳语几句,钱蜀生点头。尚导直起腰,清了一下嗓子,示意大家安静,然后说:“诸位老师,呃——机场那边正在修路,堵车,南边儿的那几位老师还没有到,咱们不等了,就先……”

“嘟嘟,嘟嘟……”话音被手机声打断,尚小姐一摁接听键,将手机凑到耳边,“喂,到啦!好,好,直接带客人来一楼餐厅,啊,啊,就等你们啦!”

“哦,穆律师他们到啦?”钱蜀生似乎在等老朋友一样期待地问。

话音未落,呼啦,涌进一群人来。人数不多,行李不少,颇具规模。为首一个壮汉,嗓音浑厚:“哦,抱歉,抱歉,让大家久等喽!” 接着向钱蜀生打了个表示敬意的手势,“钱老师您好!”

“老穆!”成远看得真切,其实根本无需看,只听声音便知道是哪位,就是在福州认识的老朋友穆双木大律师嘛!一年半没见了,不想竟在这儿遇上了。他乡遇故知,乃是人生一大乐事。成远从椅子上弹起,快步迎上去。穆双木同样惊喜万分,“呦,这不是成远嘛,我看到你的《长城之光》啦,真好,看来你这电影学院没白上,进步很快呀!”

成远一边说着谦虚的话,一边将老朋友拉到自己的身边坐下。

三号桌骤然满员。人员到齐,开餐开会。

大餐厅里食客不多,这三桌便显得格外扎眼。尚小姐重新作过自我介绍,然后说:“现在,我来向大家介绍我们这个旅行摄影团的团长,”她伸直胳膊五指并拢指向三号桌的上首位置,语气郑重,“大名鼎鼎的、尊敬的钱蜀生——钱大师!”

哄,一阵喧闹。其实大多数人早已认识,只是鼓掌起哄,随和气氛。

“在大师身边的这位,是我们这次行动的领队依尔三先生,他是我们东北青年摄影协会的秘书长!”

有掌声和客套的笑声。依尔三应声起立,分别冲着三个方向给大家点头致意。

“他一直在北京,怎么会有东北影协的头衔儿?”牛建华心生疑窦,跟成远小声嘀咕。

“他以前就是大兴安岭那疙瘩的,”成远学着东北腔,“从前在东北林垦报干过摄影记者。”

此时的成远是左右逢源,真有点儿忙不过来。急切地想跟穆双木叙旧,还不能冷落同伴牛建华。

忽然,一个影友接着尚小姐的话茬儿,高声补充道:“依领队还是玉浪杯摄影大奖赛特等大奖得主呐!”

哄,这一阵喧闹要比刚才热烈许多,局势几乎失控。成远抬头看去,原来是北京五号,他正在那里得意洋洋地扮着鬼脸儿。

站在那里的依尔三闻声一愣,搞不清众人是热心赞扬还是,还是……反正感觉不对!心里有鬼的人就是这样,依尔三这会儿怎么听怎么像是成心挖苦有意揭短儿。他下意识地朝喊话的影友望去,尴尬的笑脸比哭还难看。他想摆出冠军姿态,说些诸如“那只不过是蒙的啦!”“和大家比差得还很远啦!”等等表示虚心的应酬话,无奈口不随心,只喃喃地应着:“呃,是喽,是喽……”

成远和牛建华相对一笑。

坐在成远左边的穆双木伸过头来:“噢,原来就是他呀!”

“玉浪杯事件”的始作俑者想必不会料到娄子竟会捅得这么大,搞的地球人都知道!

还是老道的钱蜀生具有大将风度大师风范,他在桌下狠狠踢了一下依尔三的脚跟,同时向主持人使了个眼色。依尔三立刻会意,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尚玉珠也回过神儿来,大声宣布会议的下一项议程。

“大家有什么事儿尽管来找我,如果不好启齿,还可以找我们的领队依哥。好,下面,我们请我们的团长——著名的钱蜀生老师,给大家讲话!”

众人鼓掌。

钱蜀生和颜悦色,永远保持着他那固有的不快不慢的语速,永远有着一语出口便可掌控局面的信心。他沉着地站起身,等待掌声平息,然后说道:“我有个小小的提议,啊,不知道大家是不是赞成?”

安静果然如期降临,所有人,甚至包括在一旁用餐的零星食客在内,都抬起了头瞪大了眼,演讲人顿时成为宇宙中心。

“小小的提议”故意被搁置了漫长的五秒钟之后方才提出。

“大家看,菜都上齐了,我们的人也到齐了,我提议,咱们这个会是不是边吃边开呀!”

哈哈哈,笑声爆发,提议大得人心!

“来,把酒杯都倒满……”钱蜀生的嗓门儿并没有提高,但他的声音在哄笑声中依然清晰,极具号召力,“来,大家举杯!啊,请允许我代表东北青年摄影协会和东北森林旅行社,啊,欢迎大家的到来!干杯!”

“干杯!”这一刻最能体现万众一心,一阵叮叮当当的玻璃碰撞声之后,影友们一起仰脖。

“在第一杯喝完之后呢,我有一点解释,啊,”钱蜀生放下手中的酒杯,又停顿了五秒钟——这便是他控制场面的法宝,总给人以悬念,“啊,大家都是经常走南闯北的,也许都知道旅行社的规矩,一般来说,旅行社是管吃管住,但不管喝酒,啊,大家看现在我们每桌上都有十瓶优良的雪花啤酒,这个酒呢,是我们东北青年摄影协会的秘书长依尔三同志为了迎接大家,啊,也为了给我们的初次相识留下一个美好的印象,自己掏腰包请大家的。”

场内发出叽叽喳喳的赞许声。依尔三那张由于窘迫而变得煞白的脸终于有了一点好看的颜色。

下午三点,一个摄影讲座在龙厦宾馆十九层小会议厅举行。

影友们陆续入场。他们之中的大多数都利用午餐后的一个多小时时间,三五成群地去中俄民贸市场逛了一圈,考察一番那里品种繁多的俄罗斯照相器材。个别有收藏老旧相机嗜好的影友小有收获。

小会议厅条件不错,冷气开放,幻灯机、银幕齐备。为了组织好这次摄影活动,钱蜀生和依尔三的确花了一番心思,这人体摄影讲座便是亮点之一。钱蜀生特地邀请到东北柏雪林平面艺术学院院长兼摄影系主任的柏雪林教授前来演讲。教授特地带来二百张幻灯片——摄影讲座就是这样,一边放幻灯一边讲解效果最佳。

教授首先引用罗丹的一句名言作为开场白:“罗丹讲:‘我们欣赏人体的美不是在于欣赏人体,而是欣赏人体包含的生命的光芒。’朋友们,这话说得何其深刻,因为没有人会觉得死尸具有美感。死尸只是没有灵魂的肉体,我们所拍摄的人体,是有魂有肉的生命体。所以在这里我要提醒大家,摄影艺术是静止的,然而我们一定要拍摄出生命的律动感!”

这话讲得多有水平!影友们频频点头。如果说在此之前大家还躲躲闪闪,即使是在中午的全体会议上都心照不宣地避免使用“人体”这样的敏感字眼,那么自从这小会议厅里的讲座开始,敏感字眼便不断灌入众人的耳朵,影友们不再胆怯,不再羞羞答答,不再心有余悸。

银幕上的图片影像一张接一张地播放,全部都是外国摄影家的经典人体摄影作品,教授的讲解如同画外配音:

“造型专家经过量化分析后认为:世界上最美的曲线就是女人腰臀部的构成线条。我们来看这张照片,仿工艺品的作品,像是一件展览馆内的雕塑……有时裹比不裹还有性感,所以我们应当注意,拍摄暴露的裸体时,要藏一点,藏,往往更艺术……大家看这幅作品,女性那手的动作、头的动作,具有很强的张力……人都是穿着衣服长大的,都有害羞的天性。看这个裸体模特,当光线从一侧突然照过来的时候,她就有一个下意识的回避动作,这动作将躯体的线条展现尽致……”

讲演者按动遥控开关,银幕上映出一幅男子人体摄影作品。皮肤黑亮,肌肉凸现。

“我们不是不拍男性人体,大家看这个男模特,表现出一种强健的力量美……男人是大地、是太阳;女人是水、是月亮,这张照片男人高高托举着女人,形成了阳刚与阴柔的对比,这是一种构成美……”

幻灯片放过一多半,成远心里开始犯嘀咕:这些国外人体摄影作品都是在影室内打灯光拍摄的,而这次是在野外搞创作,不知讲座里可有这方面的内容?

哎,真是想啥来啥,只听柏教授讲道:“下面我们看一下室外人体摄影,大家可以作为参考,因为我们这次创作就是在室外。室外摄影有一个好处,就是广阔,而且摄影师和模特有光天化日之下的距离,容易放得开。我觉得若是在室内拍人体,你就得和模特关系特别好,要不然很尴尬,是吧,人家不好意思,你也不好意思。下面我们接着看。”

教授按动遥控器。“咔嚓”,随着幻灯机的响动,银幕上豁然开朗。

“这是一幅大树下的组合人体作品。这里有大自然的象征,树的象征和动物的象征。我认为,我们应该尽量避免人物的脸,不要说模特长得多漂亮,若是要表现漂亮的脸蛋儿,那就去拍人像好啦。要展示生命的肌体,你看这棵树的弯曲和人体的弯曲有一定的相似性,这就是作者的观察……好的摄影作品为什么会令人心中一惊或者眼前一亮,就是因为它有视觉冲击力嘛!这张是一个大中景,把近山、远山和云都拍进去了,然而主体还是人。大家一定要注意景别,什么是景别呢?比如,看这一个模特,起码有四个景别可以拍:大到上面全部都是自然环境,人只占一小部分,让环境来烘托人体,这是一种;再看中景,中景是人做主体,环境作为陪衬;第三是近景,突出人体某一个姿势或某一个侧面;第四是特写,可以有些抽象性,通过琢磨你才能看出,噢,这起伏的原来是她的胸,这起伏的原来是她的腿、她的臀。所以为什么用变焦头好呐,四百毫米的镜头只能拍局部,……要注意变换场景,不要贪大求全,老是拍全身照。大家看这张照片,像是大海中的岛屿,其实是女人丰满的胸部。大家都带了长焦距镜头了吧,不妨试一试……”

忽然有人插科打诨,北京腔,一定是中午接下茬儿“赞扬”依尔三的那个北京五号:“用广角镜头贴上去拍,也不错嘛!”

哈哈哈!一片哄笑。场内异常活跃,笑声中充满跃跃欲试的激动。

讲演者并不为其所乱,依然保持着固有的节奏,“真正应当欣赏的,是人体的美学美,而目前在国内大多数人都是在欣赏性。虽然欣赏性也是很自然的,然而对人体美学美的欣赏才是更高层次的。下面我们来看一组黑白作品。听说咱们摄影团里有朋友带了黑白胶卷。这很好!黑白摄影实际上是对生活的抽象和提炼。严格来讲,黑白摄影比彩色摄影更具难度。它把五彩世界提炼成为黑白两色,拍人体时更可以提炼出人体的美。可以说,黑白摄影提炼了生活。”

柏雪林讲到这儿,坐在一旁的钱蜀生插了一句,他冲着前排就座的那个小女生说:“宁子,你带了多少黑白卷啊?”

“十个!”虽然仅有两个字,但却洋溢着毫无掩饰的兴奋,如同一个追星族得到了心仪已久的签名。

钱蜀生点头赞许,“不少,够了,你可以好好拍拍。”

听到室内有人嘀咕:“哎,我也得买点黑白卷去!”

成远本来就喜欢黑白摄影,这次带了二十个黑白胶卷。教授讲的有关黑白摄影的特性正对他的心思。

演讲继续。幻灯片一张张地播放着,躯干的曲线、生命的枯荣、含蓄的隐喻、精彩的经典不断呈现在大家眼前,令诸君叹为观止,讲演者愈发振振有词。

“……并非赤裸裸就是美,啊,看这张照片,利用阴影遮住了女人敏感的部位……枯树在沙漠中横陈,而具有张力的人体却表现出生命力的倔强……”

当最后一张幻灯片播过之后,小会议厅里响起一片掌声和啧啧的赞叹声。

末了,柏雪林再次引用名言名句作为结束语:“中国的封建礼教排斥人体美,而西方从古西腊时期就十分重视对人体美学的研究。现在咱们就是要往里挤,争取挤入这个辉煌的艺术殿堂。艺术就是要追求美,著名的刘海粟大师曾说:‘人体美是美中之至美’!好,今天就讲到这里,谢谢大家!预祝大家此次拍摄获得圆满成功!”

热烈鼓掌。钱蜀生向柏雪林握手致谢。

值!过瘾!!光听柏教授这一次讲座就不虚此行!影友们群情激奋,柏雪林教授扬起了进军的旗帜,钱蜀生大师吹响了冲锋的号角,我们向着“美中之至美”——冲啊!

摄影讲座结束不多时,这伙追求“美中之至美”的人便提前吃过晚饭继续登程。

玩摄影的人出门永远无法轻装,他们往往把生活用品精简到极致,可胶卷镜头照相机三脚架却一样也不能少。一队背着大包小包身穿各色摄影背心的影友没入站前广场上的人海之中。哈尔滨盛夏的气温一点儿也不比北京逊色,人群搅动得站里站外更要热上几倍,人人脸上淌着汗水。

依尔三、钱蜀生和尚玉珠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们胸有成竹地长驱直入乱哄哄令人窒息的候车大厅。并没有停留,通过一扇把守严密的门鱼贯而入贵宾候车室。

原来有人接应。一个穿铁路制服的男人跑过来,对一脸冷漠的把门人说:“他们都是北京来的摄影家!”

贵宾室里一圈舒适的皮沙发,冷气开得很足。贵宾从来都是凤毛麟角,所以房间不那么宽阔。屋里原有的几位真正的贵宾被这伙“北京来的摄影家”抢走了闲适和清静,他们斜楞着眼睛淡淡地看着这些热热闹闹乱乱哄哄的人。贵宾通常是手里不提东西的,瞧这些家伙,大包小包的,就冲这,也贵不到哪儿去!哼,走后门儿,搞不正之风!

影友们却是永远的兴高采烈,外太空飘来的几片冷眼丝毫干扰不了他们的兴致。铁路制服的一句“都是摄影家”,听来不胜受用,一个个不由得挺直了腰杆儿,提高了音调。

“给大家介绍一下啊,”钱蜀生手一扬,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这位铁路局的干部姓伍,也是摄影发烧友,啊,烧得温度还不低哪!哎,这可是咱们摄影圈在铁路部门的‘内线’,今天天气很热,大家东西带得又多,多亏伍先生给我们提供了这样一个方便的条件,啊,大家鼓掌表示感谢!”

“不敢当,不敢当!”迎着一片真诚的掌声,伍先生双手抱在胸前,边作揖边笑,“影友都是一家人,很高兴能和诸位老师见面。遗憾的是,公务缠身,这次不能跟着钱老师去搞创作啦。没的说,以后朋友们来哈尔滨,铁路上有事儿就来找我!”说着,他发给团员们一人一张名片。

成远接过一看,晕了。哇塞,不得了,好多的头衔呀!只见名片上满满地印着: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中国民俗摄影协会会员、中国艺术摄影协会会员、中国人像摄影协会会员、火车头摄影协会理事、东北青年摄影协会理事、摄影杂志特邀作者、摄影报特约通讯员、高级摄影师,伍柳奇。

真是个大腕儿,堪称名副其实的摄影家!刚才还得意洋洋的成远,想到自己尚不具备任何头衔,臊得无地自容,好在没有人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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