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有节奏地轻摇着向北开进。
黑暗中，导游尚玉珠逐个清点了一遍她的团员，并小声嘱咐一番。
“在加格达奇下车后，千万注意不要出站，就在站台上集合！不要跑丢了啊，那个地方有点儿乱。”
躺在铺位上的成远使劲儿伸了个懒腰，呵，终于消停啦！这是那种车窗从下向上开的旧式“绿皮车”，没有冷气。但车厢内已经不那么热了，毕竟是北方，一到晚上很快便凉爽下来。
什么地方响起鼾声。成远睁着两眼，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团团如麻的思绪涌上心头，使他无法入睡。多么熟悉的情景，命运似乎总是在画着一个又一个的圆圈。明月当空，五年前，同样是去大兴安岭的路上，同样是这轮奔跑跳跃着将自己送出关外的明月，不同的是季节，还有心境。那个暮秋，心境何等的悲怆，感觉即将跌入冰冷的地狱！而此时，自己却成了一个无牵无挂游走四方安贫乐道的修行者。
还有钱老师和依尔三，第一次偶遇便是在大兴安岭林区深处，今天又见到了他们，一主一仆的感觉依然如故；忘不了那个风雪之夜，在星林县的那个教育旅社里，多么期待能和他们搭上话，可遭到拒绝。今天他们却成了自己的团长和领队。看样子，他们根本就没有把那夜的事儿往脑子里放。
进入摄影圈后，这两个人的影子经常在自己的视野中若隐若现，直到今天才正式见面，真正对上了号。两人似乎总是相互关联地出现，牛建华给依尔三写书，就是钱老师推荐的；对了，去年春天在金北祥图片社门口撞上的好像就是依尔三，后来邢军行丢失了底片，再后来，依尔三获得了头等大奖，而评选委员会主任就是钱蜀生，还有那张备受争议的获奖照片……许许多多的细节在成远脑中拼凑起来，似乎构成了一个整体，但是，那整体并不完整，仍然仅仅像是一个朦胧的臆想。
窗外夜幕深沉，隔壁铺位还有几个人在压低嗓音热烈地聊着。听得出，那里面有穆双木和钱蜀生。
一个说：“这世界可真小！”
另一个说：“依我看呐，不是世界小，是咱们摄影的圈子小哇！”
是啊，这圈子可真小！成远暗地轻叹。想不到，今天在这儿能碰到在南方的老熟人穆双木，更想不到，穆双木和钱老师是宿交。见到他，在南方的那段峥嵘岁月瞬间回到眼前。他向他打听那些印在心里的人，李向前老人可好？好，刚出版了回顾画册；武山老师可好？好，已被提拔到省摄协任职……还有她，知道她的下落吗？穆双木却摇头，成秋汛呀，不清楚，听说有人在香港见到过她……
越是没消息就越令人惦念，车窗透入的月光迷迷朦朦，成远想起那首同样迷朦的诗：
空中升起的月亮，
那是爱人的面庞。
我不忍，
不忍去猜想，
明天——
她将落向何方？
夕发朝至，在火车里迷朦一宿，清晨七点半钟，绿皮车喘息着停靠在加格达奇车站，接着便是一天的大巴车旅行。
按照旅行社的出团日程来说，这天是第二个活动日。
导游尚玉珠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她叉开双腿稳稳地站在司机的右侧，面对乘客，清点人数之后，示意司机开车。
“各位老师早晨好！”她手里攥着话筒，借助汽车音响跟大家说话，“我们今天去的地方就是本次旅行的目的地，叫俄罗斯风情文化园……”
她把那个为了发展旅游事业而新近开发的特色公园绘声绘色地描述成人间仙境，说那里有山有水，景观中有好几项正在申报吉尼斯纪录的世界之最；说那里有大型的俄货市场，商品贼拉子便宜。
影友们大多是身经百战的旅行者，对旅行社导游那一套表面热情推介实则生意经的做法心知肚明，所以并不十分在意，只是东张西望，贪婪地欣赏东北林海的夏季景色。
导游小姐并不因之而气馁，推介依然声情并茂：“噢，还有个项目是自费的……”
自到达林区以后，成远就一直怀着一种故地重游的感觉。努力寻觅着，将眼前的景物和脑中的印象加以对比，希望能找到一些岁月遗留下的痕迹。他发现，自己居然有了怀旧的愁绪。寻找那些曾经的东西，像看底片一样，必须迎着光亮仔细地分辨。山还是那山，水还是那水，城还是那城，然而似乎全都不一样了。没有了悲凉，到处是一派生机。
是啊，这是大兴安岭的夏季，林木葱茏，野花盛开。无边的绿色装扮了这里的风光，天因绿而蓝，河因绿而清，空气也因了这绿而变得格外甘冽。公路经常与森林铁路相伴，在沿线的每一个城镇里几乎都能见到堆积如山的木材。在这片方圆数百里的山野中，星罗棋布地安装着自己的研究成果，那是用汗水与心血合着屈辱干出来的啊！哦，工程师，那个自己不喜欢，但的确给自己挣来了人生第一桶金的职业，已经像白云一样在空中飘远，融化。曾记得……
“嗷——！”突然爆发的一阵哄笑，把成远的神志从绿色的山野上空拉回到大巴车内。
原来导游小姐推介的那个自费娱乐项目是俄罗斯艳舞。
“很美的，”她说，“都是舞蹈学院的大学生和老师，很专业的。所有看过的客人都说那是艺术，一点儿也不黄色。”
那位特喜欢插嘴打趣儿的北京五号又出场了，大声问：“那坐在第一排是不是要塞钱的呀？”
“是要塞钱的。”导游也在故意打趣儿。
有人乘机戏谑：“你不要非坐第一排嘛！”
“呵，是，”北京五号说，“我坐最后一排……”
“最后一排？”导游笑了起来，“等一开演你就会恨不能一下子跳到最前边去啦！”
“嗷——哈哈！”大家齐乐。
自打一上路，导游尚小姐就一直掌控着车里的气氛，逗引游客们开怀大笑是导游的功课。但是，谁也没注意团长的脸色，他很长时间没吱声了。尚玉珠也真是没眼色，你的角色不过是个主持，真正的主导永远应当是团长！
这时，团长站起身，从导游手里拿过话筒，清清嗓子说道：“这个——我现在给大家讲一下拍摄安排，啊，从公园给我传真过来的资料上看，有三个地点不错，啊，一个是水边，一个是林间，再一个是仿俄罗斯的建筑。啊，公园方面非常支持我们的创作活动，准备将我们拍摄的地方临时圈起来，不让其他人进入。下午我去踩点儿，大家自由活动，去逛逛市场，也可以拍点儿东北的自然风光。明天一早我们正式开始人体摄影的拍摄。啊，咱们这样，三个地点三个模特，我们分成三个创作小组，每组十人。呃，双木，你还带了一个助手是吧，你那个组就十一个人啦！注意，各组在一个地点拍摄一个小时，到时间轮换。下面我把分组情况给大家说一下啊……”
钱蜀生拿出一张纸，将分组名单和各组组长的姓名念了一遍，又说了些组织方面的注意事项。唉，当团长不容易，尤其是这样的摄影团，事无巨细都得考虑周到。那个没用的领队，一脚踢不出个屁来！末了，他提高声音强调：“各组组长给监督着点儿啊，一定要尊重模特！咱们这些模特可都是俄罗斯小姐，舞蹈专业毕业的，表演素质特高！啊，只许看，不准摸！”
成远和大家一起笑起来。他被分到第二小组，七个北京人、三个和穆双木一同来的影友，外加一个私人摄影助理，穆双木被指定为该组组长。
钱蜀生刚要把话筒交给导游，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艳舞我建议大家就不要去了。我们这样集体性质的人体摄影创作活动，啊，在国内应该说是首创。备受关注，咱们还要避嫌。啊，当然啦，我并不是说那东西不好，不健康，我只是个建议，如果有人就愿意掏钱去开开眼，我也不能把您绑上，大家说是不是！”
中午路过一个城镇，休息吃饭。
饭馆里的聚餐照例开成了全体大会。马上就要动真格的，团员们憋足了劲儿，团长也嘱咐得格外周到细致：
“要多带胶卷，因为在运动中，模特的每一个侧面、每一个动作都可以体现出美，你不可能仅拍几张就抓住最好的瞬间。所以咱们宁可让它有富余，把胶卷剩回来，也不要不够了。咱们摄影圈儿的惯例，在外面拍摄的时候没有借胶卷那一说。向别人要，没人爱给，在当地买，贵不说，还很容易是假的。咱们团里的穆双木有过拍人体的经历，我向他了解了一下，啊，据他说，不到两个小时时间，用了五个胶卷，还感到不过瘾！他那次就带了五个胶卷，拍一个模特。所以我估计，咱们这次六个小时，拍六个模特，至少也要三十个胶卷。
“噢，顺便插一句，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美育出版社听说我们要搞人体摄影创作，曾问过我：‘要不要出本书呀？’我说：‘好啊！’在临来的前一天，他们还给我打来电话，说社里已经通过了计划，书名都起好了，叫《生命之韵》。大家都是摄影高手，要好好拍，在拍摄的时候要注意拍摄角度，要反映出个人独特的想法。争取每人能拿出十幅作品，筛掉一半，提取出五幅精品登在画册上。当然啦，如果十幅都是精品，那就十幅全上。这本画册还要印上作者肖像，然后有五十字左右的作者简介。给你们每人布置一篇短文啊，写对人体摄影的看法，或者是创作感受。我已经将前言写好了，咱们抓紧工作，顺利的话，年前就能出版！”
这话无比振奋人心，摄影发烧友哪个不热切地希望自己的作品印在画册上！其实出画册的事儿邀请函中已经提到，然而钱蜀生的话更具煽动性，团员们几乎忘了吃饭，热烈地交换着激动与兴奋。只有两个人例外——依尔三和牛建华。前者眼里含着一丝狡黠的笑；而后者却静若秋水，像是一个抵抗力特强的主儿，人人都染上感冒，唯独他没有。
“大家注意，由于要出画册，所以要拍反转片。”钱蜀生提出了新的要求，“在挑选作品的时候是要放幻灯的，这样才有利于集体评议和观摩……”
会场顿时安静下来，全傻了眼儿，他们之中带反转片的显然不多。成远心里暗自庆幸，多亏牛建华提醒，这回准备的全是反转片和黑白胶卷！实际上，自从经历了电影学院严格的训练之后，成远已经喜欢上了反转片。
“我们没带反转片怎么办哪？”团员们苦了脸。若是钱蜀生在哈尔滨就给提个醒，或许还能在大街上买到反转片，如今来到这个地方，铁定是没处买啦！
钱蜀生一点儿都不着急，依然笑咪咪的：“啊，朋友们，这个事情我们的领队已经替大家想到了。他为大家带来了胶卷，优惠供应给大家！”
哄，气氛热烈起来。依尔三一下子成了世界的中心，许多团员当即离座，向他包围过去，争先恐后地喊着，如同拍卖，越叫越多：“我来五卷！”“给我十个！”“咳，我要三十卷！”“三十五！”……
“哦，怪不得，”成远忽然明白了什么，对身边的牛建华说，“怪不得上下车的时候，他老是拖着一只大箱子，敢情那里面全是胶卷呀！”
成远觉得依尔三这次的确是帮了大伙的忙，可刚刚升上来的好感仅仅维持了两秒钟，耳畔传来牛建华淡淡的一哼：
“哼，即做婊子又立贞节牌坊！”
成远没听明白，侧过脸，疑问地望着同伴。
“在哈尔滨，他怎么不说！”
“啊，是啊，许是没顾上？”
牛建华对成远耳语，声音很低，绝不会影响和谐气氛，“若是提前说了，他那一大箱胶卷就卖不出去啦！”
只见依尔三从座位上站起来，不大协调地挥挥手臂，示意大家安静。他非常满意这样的万众瞩目。“影，影友们，是喽，啊，是喽，啊……”狂喜令他犯了口吃，他赶紧压了压自己的情绪，“这个——是喽……”可恨，还是说不出整话来，依尔三急得恨不能扇自己一个耳光。然而越急就越说不出话来，刚吞到胃里的食物直向上顶，又想打嗝，干张嘴喘粗气，像一条刚被捞出水的鱼，光张嘴不出声儿。
还是钱蜀生给解了围。
“咱们领队这里呀，有三百个反转片，咱们三十个团员，平均每人十个。我看大家也不要急，先吃饭，吃完饭以后呢，到依尔三同志那儿去登记，如果有不要或者少要的，就把余下的胶卷分摊给那些需要的影友，大家看这样好不好？”
“多少钱一卷呀？”有影友问道。
依尔三终于回过气儿来，回答道：“啊，是喽，专业卷，优惠给大家，每卷三十二，啊。”
“我们到喽！”
足足九个小时的车程，公路两侧全都是茂密的森林，已经因审美疲劳而困倦的团员们忽然听到有人欢呼，激灵一下来了精神，挺直腰板儿向外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山顶上露出一个红色的尖房顶，在浩瀚的绿色中十分醒目。随着距离的接近，那尖顶渐渐升高，露出下面的白色建筑。那是一座又细又高的塔形建筑，很像教堂的钟楼。汽车一转弯，呜呀！豁然开朗，眼前闪出一个大湖！大湖南面的山坡上度假村鳞次栉比，与山顶上的尖顶建筑呼应，它们全都是红顶白墙。
车内的气氛热烈起来，导游尚小姐不失时机地打开话匣子，告诉大家这是俄罗斯风情园的主景区，那湖名叫新凯湖，人工筑坝而成。
“关于这个湖，还有一个古老而美丽的传说呢……”
“导游，我有问题！”尚小姐的“古老而美丽”还没开头，就被北京五号给打断了，“您刚才说这是新开发的旅游风景区，怎么就会有古老的传说啦？”
“呵呵”“嘻嘻”“嘿嘿”“哈哈”，众人忍不住笑。
尚玉珠被抢了白，兴致一落千丈，一屁股坐下不吱声了。
北京五号明知自己闯了祸，并不慌张，走到车前拿起话筒，学着女人的声音，给大伙讲开了故事。
“在很久很久以前，这疙瘩有一个姑娘，贼拉子漂亮！后来，姑娘嫁给了一个憨厚的青年猎户。有一天，猎人进山打猎，遇到暴风雪。那风，呜呜的，贼拉子冷啊。年轻人再也没有回来，那个美人呐，就站在湖边等，等啊等，等啊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后来，她就变成了石头。”
说着，讲演人作出一个僵硬的造型。团员们捧腹大笑，尚玉珠也忍不住乐出声来。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故事？”导游十分意外，忘记了生气。
“咳，这是老俗套啦，到哪儿旅游都有的啦！”
“这位老师还真是歪打正着，那个传说大致就是这样的。”尚导说，“我们大家到景区后可以注意看一下啊，在那个白色的瞭望塔下，有一面山崖，那上面就有一块‘望夫石’。”
次日，成远有一段独处的时间。
他不喜欢逛市场，只在那里转一圈，拍些照片就离开了。那些花花绿绿的旅游商品华而不实。看上去很不错，可买回家去派不上啥用场，时间一长，落满灰尘，就要丢进垃圾箱。况且，也没有闲钱买它们，钢还是用在刀刃上吧。穆双木和牛建华却兴致很高，说那是“文化”。两人对脾气，一见如故。
成远背上摄影包，出度假村，信步向湖边走去。宽阔的湖面泛着鳞光，对面是黛青色的丛林和远山，湖里有几处长着大树的小岛，距离较近的那座岛比较大些，可以看见树木掩映着的红顶小白房，房子一端耸立着的圆形尖塔，好像一根铅笔头，营造出童话世界的意味。色彩鲜艳的游船往返于码头和小岛之间。
自从到达这个地方，成远心里便总是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现在临湖一望，这种感觉愈发激荡起来，使他惴惴不安。为了破解这个谜，他决定向更远的地方走走看看。他喜欢爬山，而且爬得很快，每到一地都要去制高点登临一望。当他奋力爬到那座塔形建筑的脚下时，忽然叫了起来。
“啊，原来是这儿呀！”
山顶上有一个平顶的砖石小房，火柴盒一样。看到它，成远心中一动，三步并作两步地奔过去。紧紧关闭着的铁门锈迹斑斑，上面的字漆色虽已斑驳，但仍清晰可辨，分明写着“006-星林站”。
没错，这就是我曾经干过的通讯工作站！霎那间，成远明白了自己为何会对这里那样熟悉。一幕幕往事跃上眼前，记得那年初冬，施工小分队在山里转悠了好多天才来到这里。哦，那么山下的新凯湖就是过去河滩所在的位置。真是沧海桑田呀！变化太大啦，那时这里荒无人烟，山顶上的那个无人值守工作站是这里惟一的建筑物。成远居高临下瞭望景区，的确，由于新凯湖的形成，使这里的景观完全变了模样，现在的游船码头，就是那日清晨自己兀立拍照的地方；那个竖着铅笔头的湖心岛，曾是河滩的对岸。没变的只有远山那或浓或淡的剪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