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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曝光 六、 达姑娘

作者:袁威 当前章节:1195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6:07

第四天,团员们期待的日子终于来到了。大家都有一个共同的感觉——憋得太久啦!且不说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至今中国的人体摄影沉寂了多少年,也不说自打爱上摄影就对外国摄影人可以进行人体摄影创作羡慕了多少年,就说自接到邀请函获悉中国大陆终于对这门艺术裂开了一道缝隙从而跃跃欲试,又过去了多少个日日夜夜。然而,沉寂并不意味着死亡,那是在暗中蓄积能量,如同度过寒冷的竹笋,一朝破土,便要迅速地生长。

地球人都知道,摄影最好利用早晨和傍晚的低角度光线,正午左右拍摄不讨好,尤其是拍人像。室外人体摄影自然也不例外,所以钱团长命令:早开战饭!

度假村餐厅早晨六点开门营业。从装饰到餐具全部都是俄罗斯风格,就连餐馆服务员也都是一水的俄罗斯姑娘。她们给每位客人端上一盘汤和一盘食品,盘里有一个煎得很嫩的鸡蛋、一大片火腿肠、一小块用锡纸包着的黄油、一杯红茶和若干全麦面包片。

在餐厅吃饭的时候,成远偶尔了解到一件事,昨天晚上还是有人去看了艳舞表演。

穆双木半开玩笑半嗔怪地对钱蜀生说:“团长大人,您让大家‘避嫌’,自个儿怎么跑去看表演啦?”

“肯定是那个多嘴的北京五号!”团长同志愤愤地想。昨晚在表演场,他隐约看到他藏在后排的角落里。

钱蜀生的脸上没有一丝尴尬,微笑得非常自然。从容应答道:“你错了,昨晚我是和依领队一起去的。”他咬一口抹过黄油的面包片,又喝一口热茶,泰然地将口里的东西咽净,才继续说,“我们那是工作,为了对大伙负责,我们要事先看看今天的模特。对呀,我们今天的模特就是从艳舞表演团的姑娘里挑选出来的嘛。”

成远对艳舞表演不感兴趣,就是团长没有说“避嫌”的话,也不会自己掏腰包去看。不过现在可以确定一点,我们的模特的确是有舞蹈功底的。

大巴车将摄影团三十三个成员运往新凯湖的南岸,那里远离度假村,游客罕至。车速不快,十分平稳。车厢里轰轰烈烈地多出三位金发少女。团员们有的靠肩附耳,好像在说笑闲聊;有的将脑袋偏向窗外,似乎在欣赏风景,其实各个心不在焉,眼角总被那团金黄吸引而偏向车的前端。这就是我们的模特?对,这就是我们的模特!她们是三胞胎吧,身材一样的细高,体型一样的窈窕;深眼窝高鼻梁,轮廓分明的嘴唇,卷曲的长发披在粉白色的肩膀上;身着短裤短衫,足蹬高跟凉鞋,健美的身条凹凸毕现;也太节省啦,能露的地方决不多给一公分的布料!

成远心里怦怦直跳,好漂亮好新潮的欧式女郎,没脱衣服就够看一气的啦!

看得出,她们也有些不自然,一直在车前端站着。车里不是没有座位,而是那道难以逾越的心理隔阂使她们无法走近团员们。为了排遣尴尬,她们跟导游尚小姐嘻嘻哈哈地说笑着,咕咕噜噜的外国话,一句也听不懂。团员们这才发现,原来他们的导游还有这个本事,俄语说得如此流利。不过,在三个高大模特之间的尚导,忽然缩成了少年儿童,说话必须仰着脖儿。

从座位上站起一个人,是领队依尔三。他走上前去做了一个手势,原来是想邀请模特小姐们一起合影。这倒是个创举,众团员纷纷效仿,一时间,车厢内热闹起来,闪光灯频频闪亮,姑娘们应接不暇。

二十多分钟后,大巴车停在一片林木茂密的小山坡上。其实道很近,若不是途中出的那个小插曲,十几分钟就到。

当大巴车刚向小山坡转弯,驶上一条岔道的时候,被拦住了。上来个戴红袖标的军人,行军礼后开始逐一核对团员们的身份证件。

也许是这里靠近边境,查得严。好在团员们都是有备而来,证件带得齐全,除身份证外,不少人还有采访证、记者证、摄影家协会的会员证。没有查出任何问题的小军官却发现这车里净是些大牌人物,于是丢给大家一个和善的表情,转身向车前端的车门走去。

“嘘——”,团员们长舒口气。可这口气还没出完,便又出现了危机。人们惊愕地看到红袖标在临下车的时候,对那三个金发女子做了个手势。三位模特被请下了车,众人目瞪口呆,刚刚放下的心又被提了起来。导游奋勇异常跟下车去。又听那小军官在车下高声问:

“你们谁是带队的?”

“啊,呃,是,是……”依尔三紧张得连口头语都忘掉了一半,上身努力挺起,但腿抖得怎么也站不起来。

钱蜀生头也没回,大义凛然地踱下车去,微笑着面对执法者。

“我是领队,怎么,有什么事儿吗?”

大巴车内一片缄默,众人紧张关注着事态发展。五个人被请进路边的检查哨。哨所门口木桩似地站立着一个解放军战士,头上的钢盔和手里的钢枪放射出强大的威慑力。

少顷,车里发出唧唧喳喳的议论声,“坏啦,她们可是外国人,会不会出岔!”“看来咱们今天的拍摄要泡汤哪!”“唉,千辛万苦找了这么个鬼地方!”……

众人心里焦躁起来,忽然发现一个出气的目标,“哎,我说领队同志,您倒是起点儿作用哪!”“您别光在那儿傻呆着呀!”

还有人用启发和商量的口气说:“您不是大兴安岭这疙瘩的吗,地面儿熟,赶紧给找找人……”

依尔三脸色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面部肌肉全都无可救药地僵在哭相上。你们哪儿晓得,这是钱蜀生为了提高我的声望,特地给我的虚名儿。领队!我他妈的连自己都领不了喽,我这屁股下面的两条腿,哎哟,已经不归我领导喽!

“哎,看,他们出来啦!”

呼啦一声,人们撇下他们的领队,全都趴到了车窗上。

“三分钟不到,就出来了,看来没事儿!”

“是啊,没事儿。你看那个红袖标还对他们招手笑哪!”

大巴车重新开动。刚才的英勇行为给钱蜀生带来极大的光荣,团员们更加信赖他们的团长同志。

团长同志不失时机地给大家鼓劲儿:“刚才是虚惊一场啊,我一跟他们说,这车里全都是搞艺术的摄影家,这三位是我们请来的模特,他们登记了一下就放行了。啊,看来我们这个社会尊重艺术的观念是大大增强啦。诸位都是摄影家,我想我们有义务努力工作,为我们这个社会创作出更多更好的艺术作品。哎,不过,我可没跟他们说我们今天搞的是人体摄影啊。”

气氛一下轻松活跃起来。

成远又一次感受到自豪所带来的快意。名师出高徒,跟着钱大师出来才几天,自己都“摄影家”N次了。

临下大巴车的时候,团长同志又苦口婆心地嘱咐了老半天。

“三个组长要多费点儿心啊,及时地调动模特,发现并变换场景……导演很重要,别到时候拍出的片子全都千篇一律,也没啥意思……”

大伙都有点儿不耐烦了,好不容易才听到团长的命令:

“现在是七点五十,啊,取个整,咱们从八点开始计时。一组跟我走,去废墟;二组的人跟着穆老师,去湖边;三组有尚导带领,去山坡树林。每组各带一名模特。注意,待会儿咱们是人换位置,模特不动,啊。”

“得令!”北京五号一蹦多高,率先向水边奔去。

背着器材的成远,无声地跟在本组的队伍后面。不是不想说不想笑,而是不能。必须努力按捺,才不致慌乱。模特就在前头,步履轻盈,富有弹性,浑身放射出异国情调的美艳。成远开始怀疑自己能否面对即将呈现的裸体,能否平静地端起照相机,能否理智地展开思维。

昨夜一场豪雨将世界洗得新鲜光亮,淙淙山水注入湖中。湖水总是比海水细腻温柔,它们在微风的催动下组成网状的涟漪。一群野鸭呷呷叫着,遁入水草丛中。钱团长选定的地方特好,这里有一小片沙滩,还有伸进湖水里的深赭色的岩石。早晨在湖的南岸拍摄,以水为背景时,光线很合适。

水边拍人体容易取得好的效果,水有变幻着的韵律,水的冷色又正好和人体的暖色形成对比。女人是水做的,那动人的美人鱼的故事不也是以水为依托吗!

穆双木小组的成员们全都做好了准备,一个个全副武装,虎视眈眈。穆双木看看左看看右,想给模特找一处可以掩蔽的地方,好让她“更衣”。他想让她到岩石后面,刚要开口又猛然意识到双方的语言不通。不过,还没容他踌躇,模特已经开始脱了。

水边的模特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她叫达尼娅。她来到湖边,一刻也没停留,将手里提的小手包放在沙滩上的一块石头边,取出巴掌大的乳白色塑料化妆盒,对着盒盖上的小镜子简单地补了一下妆,然后蹲下解开高跟凉鞋的鞋带,接着,若无其事地脱了上衣和短裤,浑身上下仅剩一条极小的裤叉。达尼娅堪称典型的西方美女,面目娇好,四肢纤长,细腰圆臀,胸部饱满,好一个完美的裸体模特!

除了穆双木,其他人全看呆了。有过如此经历的他心里明白,此刻,他的组员们比模特更紧张,甚至完全手足无措。

达尼娅径直走下沙滩,好像穿过一群钉在湖边的木桩。她向水里扑了几步,清凉的湖水激得她大声尖叫起来。这是释放活力的呐喊,组员们一下子回过神儿来:快,练活儿的时刻到了!

达尼娅蹲在湖水里扑腾,畅快地叫喊,像是在适应水温,实则在调节心理。模特和拍摄者们一样,都要有个心理适应过程。两分钟后,她走上岸来将最后的那一小块纺织品也脱了,露出全裸的身体。用不着谁喊口令,组员们同时抄起了照相机。拍摄开始后,穆双木才深切体会到什么叫模特的素质。达尼娅很有感觉,完全不用担心语言不通,因为根本就不需要导演。她知道该做什么、该怎样去做。她不断地变换造型,一会儿俯身在水里,一会儿趴卧在沙滩上,一会又仰坐在岩石边。每个造型都停顿数秒,并向左右做小角度的偏转,以照顾到扇形展开的拍摄者。

那是一只绷直细腿翩翩起舞的仙鹤,看哪,她这个动作是白鹤亮翅;那又是一只仪态万千的悠悠戏水的白天鹅,瞧呀,她这个姿势叫转颈梳羽!

组员们用镜头追踪着,抓拍模特的精彩造型。快门声响成一片,几乎就是疯狂地扫射,刚上的胶卷,不一会儿就被打光。东北的太阳升起得早,到八点已经颇具热度,大家拍得欢畅,汗水滴落下来也顾不上去擦。胶卷用完一个又一个,老得换胶卷,换胶卷的时候还在惊呼又错过了好镜头!

只听“啪”的一声,北京五号的一只镜头倒进水里。这位仁兄,为了寻找独特的角度,又舍不得哪怕一秒钟的时间,居然旅游鞋没脱长裤腿没挽就哗啦哗啦地跑到了水里,他想换镜头,可动作怎么也不能协调,心急手抖,镜头滚落。“哎呦,毁啦!”北京五号一声惨叫,这可真是出师不利,这只镜头肯定是不能用了,必须带回北京修理。如同大战刚开始就折损一员大将,这一天,喜欢摆噱的北京五号再没提起精神来。

由于慌乱而造成的失误层出不穷:一影友装错了胶卷,把拍摄过的又重复照了一遍,一下耽误了七十多个精彩的瞬间;一影友设置错了自动相机的档位,拍到一半才发现不对,估计影像全都虚了;一影友丢了遮光罩。您说那么大个戴在镜头上的东西,啥时掉了都不知道!

自那件上帝的杰作光辉灿烂地展现在眼前,成远便再也没有感觉到心跳,笼罩心头的慌乱顿时消失,大脑像计算机硬盘一般飞快地转动,竭力调动出那里面储存的摄影知识:光圈、快门、用光、构图……配合着思维的身体变成一张紧绷的弓,忽儿直立,忽儿下蹲。完全沉浸在创作的亢奋之中。

为了鼓励模特,成远不断地高声称赞,好!好!OK!好极了!非常美!

“Very good!”

不觉之中,一句英语脱口而出。成远惊喜地发现,达尼娅闻声转过头来,报以迷人的微笑。啊,她能听懂!原来这些模特小姐都受过相当高的教育,她们的英语水平高过摄影创作团里的任何一位“摄影家”。

大约每过一刻钟,穆双木就让达尼娅休息几分钟,组员们也可以乘机整理一下思想。牛建华烟瘾大,掏出香烟,特绅士地用眼光问模特,要不要来一支?达尼娅眯起眼笑,样子特媚,用两只尖尖的手指夹着烟,惬意地吞云吐雾,姿态优雅。依尔三可是满脸的不高兴,这都是花高价雇来的模特,咋的,休息?那不糟蹋了时间!

时间过得飞快,转瞬间,山坡上传来哨声——交换场地的时间到了。

组长穆双木催促大家赶紧收拾器材转移阵地,以便尽快开始下一阶段的拍摄。有动作麻利的组员已经一溜小跑地向山坡而去。唯独依尔三磨磨蹭蹭,蹲在地上收拾器材,却怎么也收拾不完,并且拉住情绪不佳的北京五号,嘀咕着什么。穆双木嚷了几声,转念一想,人家是领队,用不着我这么操心,还是赶紧去招呼其他组员吧。于是喊了声“你们快点儿啊!”掉头就走。

依尔三腾地跳起,凑到光裸着的达尼娅身边,比划着要求与她合影。不料达尼娅将右手的食指中指和大拇指捏在一起,做了个点钱的手势。噢,要小费!依尔三立刻会意,毫不犹豫,伸手掏出一张百元大钞。模特小姐一怔,哇,没想到这个矮瘦子出手如此大方!北京五号也是一怔,赶紧摆手制止。咳,哪里制止得了呀,依尔三早已冲了上去。能和这白花花的美人鱼儿合张影,机会难得,花点儿钱算什么!北京五号无奈,端起依尔三的照相机,就想敷衍一下了事。心里骂着:“倒霉,我当是什么好事儿!”没料到依尔三来了劲儿,要求再拍一张、再拍一张……终于,北京五号按捺不住了,“看你那唧唧索索的样儿,越雷池怕给别人看到,不越吧心里又想得慌,真给咱国人跌份儿!”想给他几句,但又怕达尼娅误会,只得客气地放下照相机,撇下依尔三转身离去。

“嘿——”依尔三碰了个软钉子,气得直翻白眼儿,有心要把北京五号拉回来,无奈钱蜀生带领着第一组的影友已经从山坡上向这边走来,依尔三只得作罢,悻悻然,如同一个没有过足瘾的大烟鬼。

穆双木小组的第二处阵地是树林。这是一片混交林,边沿地带以阔叶矮乔木为主,丛生着桦树、矮橡树、枫树、柞树,还有一些成远叫不出名的树种;深处便是以高大的樟子松为主的森林。置身大森林,处处闻啼鸟。布谷——布谷——,不用问,这一准儿是布谷鸟;嗒嗒嗒、嗒嗒嗒……,这是啄木鸟在敲击树干;咕咕——咕、咕咕——咕,这是……唉,咱也叫不出名儿来。地点也是钱蜀生特意选定的,在一片高崖上,向下可以望见远处弯曲延伸的湖岸。不照人体,就拍风景都能出好作品。

交换场地的时候,成远跟在穆双木的身后,迎面碰见第三组的组长尚玉珠,刚想打个招呼,忽然看见林间小路上走下一个穿制服的男人,腋下夹着一根木棍。

“看那人过来啦,会不会又有麻烦?”

尚玉珠掉头看了一眼,一脸轻松地说:“没事儿,这是看林子的。”

制服男人走到近前,狐疑地看着这帮脖子上挂着照相机头上冒着热汗眼里充满兴奋的人,显然,是这儿的人声惊动了他,长年以来,这里难得如此热闹。

尚玉珠主动上前打招呼,操着满口的东北话。这一招很灵,那老人的表情立即转暖,但依然绷着脸。倒不是生气,而是多年的孤独生活将他的面部刻成了岩石。老人说了些话,便慢慢地向山下走去。成远这才看清,原来看林人腋下夹的不是木棍,而是一把短柄铁锹,铁锹头又窄又尖,射出寒光。

尚玉珠冲着老人的背影顽皮地吐了下舌头,转向穆双木和成远:“那个看林子的人问我,这些旅游的人有没有接受过防火教育,林间不准吸烟;还让我告诉你们离开树林的时候,要检查自己的身上,这林子里有树蝎子,很厉害的。”

“哦,这看林人倒是个好心肠,可他没有告诉那树蝎子是什么样子。尚导,你见过吗?”

姑娘摇头,然后急急地去追她的组员。

林间的模特叫达西娅,哎,听说另一个叫达丽娅,嘿,都姓“达”!

达西娅的身材不如达尼娅饱满,有个明显的缺点,一准儿是她喜欢身穿比基尼晒太阳所造成的,那三点的肤色比身体其他部位白出许多,拍摄出来很不自然。咦,也怪,钱老师昨晚审查的时候居然没看出来!但是,她的认真精神弥补了她的不足,无论是在草地上还是在树杈间都努力地表演着。太阳升得更高,热力也随之增强,树林密不透风,比水边热得多,达西娅的脸上身上布满密密的汗珠,常常要停下来用纸巾擦拭。

这新凯湖一带的树林虽不是原始森林,但仍不乏自然原始的风貌。边缘地带由于树丛不高,还有几片草地;但是往林子深处走不多远,情形便大不一样,有雷击燃烧后依然竖立的焦黑的残桩,有生满苔藓已经腐烂的树干残骸,粗大的圆木横陈在松软的残枝败叶上,大块的阳光被枝叶细碎分割后吃掉,仅余下星星点点落在地面上。

林间的光影富有变化。倘若仔细琢磨,可以拍摄出很多题材。可是在林间表演对模特来说并不悠闲,虽然没有见到什么“蝎子”,但是蚂蚁、黄蜂、蚊子,还有不知名的甲虫,这些藏匿于杂草和枯枝败叶中的小东西,对人的皮肤时时保持着进攻态势。达西娅全身上下毫无遮掩,她所遭受的威胁可想而知。

拍摄者示意达西娅坐在一根倒下的圆木上。模特刚弯腰,立刻尖叫一声跳了起来,好险,原来那里栖息着一窝蜂类。也没闹清是黄蜂还是野蜜蜂,总之,迅速转移!俄罗斯女孩儿害怕时也叫“妈妈”,发音和汉语非常接近。模特小姐叫过“妈妈”后,很快平复情绪,竟然大胆地坐到了树干的另一端,仍然认真地做动作摆姿势,敬业精神令人敬佩。

成远想到,可以利用树叶,取得半遮半露的效果;成远又想到,可以利用枫树叶的投影,给模特的身上印上许许多多的五角星;成远还想到,可以采集些野花,让达西娅躺在地上,花洒在她的身上。不过这一条没敢实施,想到那些为数众多的小东西,他感到那样做太危险,对模特也未免有些残酷。

不一会儿,成远身上就被蚊子叮起了许多疙瘩。东北的大蚊子实在厉害,隔着衣服都能叮人,而模特可是赤身裸体的呀!

休息的时候,穆双木从包里掏出一只比拇指肚大不了多少的红色的小圆铁盒。哈,可治疗蚊虫叮咬的清凉油!这位大律师心还挺细。他把清凉油托在掌心上让达西娅看,示意要给她上药。达西娅面带感激,笑着冲穆双木点头。

定睛细看,达西娅那粉白的皮肤上已经肿起了十多个淡红色的小疙瘩。全组同仁围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吔,组长同志竟然有了一个可以触摸那粉白的机会!只见他右手的三个手指捏住小药盒,左手食指蘸些油剂,轻轻地涂到那一个个淡红的小突起上。

上午十点整,钱团长的哨子再度吹响——命令:第二次交换场地。此时前方频频告急:很多团员的子弹快打完啦!如此疯狂扫射,十卷反转片怎能够用!

关键时刻,领队及时出现,变戏法儿似地又从大巴车里拖出一箱胶卷。僧多粥少,况且,众人早已没了“僧”的风度,个个如狼似虎,胶卷瞬间一抢而光。依尔三暗自得意,呵,多亏高人指点,先后两次卖胶卷所挣的钱,够来两次东北的啦!

穆双木小组的第三处阵地是废墟。

起初,成远还纳闷:不是说欧式建筑吗,怎么变成废墟啦?

“火烧的呗,”牛建华真是个百事通,也不知从哪儿得的信息,“听说原来这山坡上是有一座别致的小洋楼,二层尖顶全木结构,不知什么原因,失了火,这事儿就发生在今春干燥季节。”

废墟更好,它令人震撼。那崩塌的残墙,那乱陈的焦木,都在向来者描述着一场火的劫难。似乎灰烬里还有发烫的余烟在蒸腾。然而,那又是一场火的洗礼,那洗礼为拍摄者们准备下一个绝好的拍摄场景。说实在的,完好的建筑随处可见,像这样被烧成一片焦土而又未被清理的火灾现场却难以寻找。在人口稠密的地方,火灾现场万人注目,群众围观,警察密布,谁要说拉去一个美女,以废墟为背景脱光了拍照,那绝对是天方夜谭。这里早已被遭受劫难的主人遗弃,想必他不会料到,这片残烬会受到一群摄影人的青睐。

此刻,身段瘦高、四肢修长、一头金色长发的达丽娅成了飘舞在这片废墟上的精灵。比起前两个模特,她有更强的棱角,浑身上下显出肌肉健美的线条;长睫毛下的大眼睛层次分明,瞳孔在琥珀色的眼球内清晰地画出两个圆圈。她喜欢咄咄逼人的正面直视,每当那时,那两个圆圈里便喷出灼人的目光;嘴唇犹如两片玫瑰花瓣,习惯地微张着,与眼睛相配合,透出摄人魂魄的气息。她擅长劲舞,动作很酷,力度特强。以一块红缎披肩为道具,在这片黑色的舞台上,表演着一幕现代舞。

要的就是这种感觉。这样场景下的人体摄影,通常可以表现生与死、奋争与毁灭一类具有强烈矛盾冲突的艺术内涵;让人联想起烈火后的涅槃。

可对于模特来说,三个场景中废墟是最糟糕的地方,又脏又乱又危险。碎石瓦砾破玻璃自不必说,更瘆人的是那些横七竖八的焦木上布满了粗大的生了锈的铁钉。故此,拍摄者们没好意思让他们的模特脱掉鞋子,虽然她穿的那双厚底黑色高跟凉鞋对于人体摄影来说很不适宜。

抢购胶卷耽搁了一些时间,穆双木小组进入第三场地的时间是北京时间上午十点半,骄阳似火,已经折腾了两个多小时的达丽娅仍旧不知疲倦兢兢业业地工作着,她恰当地照应每一个摄影者,一阵快门声响过,就立即变换一个姿势。起初,她间或摆出几个具有挑逗性嫌疑的姿势,穆双木笑着摇头回应,示意此类动作不适用。

“老陈,反光板!”

在废墟拍摄的时候,时时听到穆双木大声招呼他的助手。此时阳光强烈,又基本上属于顶光,欲取得好效果,必须用反光板补光。

四十多岁的老陈完全不懂摄影,在一家国营企业干了半辈子的勤杂工,两年前下岗失业。像他这样没有技能又缺少一把子力气的人是典型的就业困难户。找地方干老本行吗?乡下来的、北方来的年轻人有的是,谁会理睬你这又丑又弱又迟钝的老家伙。于是他只得东抓一把西抓一把地打打零工。这次给穆律师跟包,绝对是他此生所干过的最美的一件差事。

老陈给成远的第一印象并不太好:腰背佝偻,一张与猴子比较接近的脸——金鱼眼高颧骨雷公嘴,神情冷漠而又恍惚。成远弄不明白,大律师怎么会请这么个人来做助手。难道是出于同情?

然而无论如何,大律师这回的确是犯了“想当然”的错误,打反光板这活儿看似简单,但却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干得好的。

不要总说男人在女人面前有多么强势,当女性的魅力光耀到一定程度时,男人也会被晃晕。那两个组的情况不得而知,反正在这第二组里,老陈是彻底晕掉了。一上午他都半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呵呵的声音,似乎是在笑,可眼睛却不是笑的造型,瞪得溜圆,几乎脱离眼眶。他不看反光板的反射效果,只盯着模特的玉体发呆。穆双木手把手地指导,调整角度,把反射光打到模特的脸上,于是模特的眸子里立刻呈现出特提精神的高光点,“好,就这样拿着呵,不要动!”可是,当穆双木转身抄起照相机的时候,却发现那精彩的高光已经消失了。老陈的反光板不是偏出八丈远,就是把他感兴趣然而又不应当强调的部位照得通亮。穆双木发现光照不对,就大叫:“老陈,反光板!”于是又要手把手地教练。终于,老陈找到了感觉,将心思用到了反射光上。可他的胳膊酸了,老举着多累呀,哎,这样把反光板戳在地上省劲儿得多。拍摄正酣的穆双木,忽然发现光线从下往上反射过去,晃得模特睁不开眼。便又急得大叫:“老陈,反光板!老陈,你搞什么搞!”

平心而论,成远和二组的其他组员都应该感谢他们这位组长,他们沾了反光板的光。当组长教练老陈时,成远便做好一切准备,凝神屏气地等待,一旦光照达到最佳效果,立即驱动右手食指。同时,成远总能听到周围“咔嚓、咔嚓”快门释放的脆响。穆双木带来了助手、带来了反光板,但或许最佳的光效并没有留到他自己的照相机里。然而,他的豁达仗义博得了良好的人缘。

距结束时间还有二十多分钟的时候,牛建华的胶卷告罄,只得退出战斗。他按每小时五卷的预算准备,今天带了十五卷,节奏控制得还可以,并没有参与“抢购”。达丽娅到树荫下休息,大牛递过一支烟,依尔三又在不失时机地邀请裸女合影。

达丽娅假作不懂依尔三的意思,婉转地拒绝了那令人难堪的要求。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把脸侧向成远,用英语问到:“刚才他为什么不喜欢我的那些动作?”

成远一时语塞。他知道达丽娅所说的“他”是指穆双木,但是这个问题挺难回答,因为他不愿说,达丽娅,你那些动作不健康!双方的文化背景不同,思想意识也不可能一致,况且,他也不想扫达丽娅的兴。

成远想了一下,忽然冒出个主意,坏笑着说:“我们的组长怕媳妇,那样的动作拍回去,要挨老婆骂。”

“哈,是呀!”也不知达丽娅是否知晓这是个玩笑,咯咯地乐个不停。

蹲在一边的穆双木虽不懂英语,但从成远和模特的表情上已猜到七八分,于是瞪大双眼吼道:“好啊,你们说我坏话!”

达丽娅又问:“那你们拍这些照片回去干什么用,是要上杂志吗?”

成远一下警觉起来,这个是个敏感的问题,搞不好会惹出肖像权方面的麻烦,只得敷衍了事:“呃,我们只是拍着玩儿,不上杂志,呵,不上杂志。”

不料达丽娅却显出几分失望:“你们不都是摄影家吗,怎么只是玩玩?”

成远意识到对方并不相信自己的话,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回答,好在达丽娅没有深究的意思,只淡淡地说了句:“如果上了杂志,不要忘记给我一本。”

成远点头答应,心里明知自己是在开空头支票。暗骂自己不应该欺骗这样一位美丽的少女,却也无可奈何。双方思想多么的不同,达丽娅其实是希望自己的玉照上杂志的,她把那看作是一种荣耀。

拍摄继续,这是当天最后一个时间段。打光子弹的牛建华独自撤离阵地,信步向大巴车方向溜达。他永远这么超脱,挥洒着令人羡慕的散漫。

看着那些黑乎乎的焦木,成远感觉刚才的拍摄不甚到位,那些燃烧后表面裂成无数小块的焦木全都平躺在地上,只能给模特做大背景,若是将它们与裸女的肌肤放在一起,则可形成强烈的对比,拍特写准能出彩儿。灵感的出现仅仅一闪,但实施起来却没那么容易。时间宝贵,机会难得,必须立即行动。成远放下照相机,奋力将一根根焦木靠墙竖起。出乎意料,看着焦糊不堪的木头,实际并没烧透,还有相当的份量,有的根本就搬不动。吃力地竖起五六根。场景搭好,成远却更加焦急起来,此时两手已沾满漆黑的炭渣,像是非洲黑人的皮肤。这样脏的手如何去拿照相机!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已经所剩无几。竟无处洗手!成远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半举着双手窜出废墟。影友们都在集中精力抓紧这最后的拍摄时间,没有人注意。他东撞一头西撞一头,将黑手往砖石上抹、往树皮上蹭、往树叶上擦,然而,全然无济于事。脑门上的汗滴落下来,他后悔,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白白损失了二十分钟!忽然,绝望之中的成远眼睛一亮,他发现,在一处灌木丛下有一个长满杂草的土沟,沟底积着一汪寸把深的雨水。啊,有救啦,赶紧洗手!成远俯下身,将手浸入水中。可是,他又高兴早了,原以为手上的那些黑炭就像泥土一样沾水就化,此刻才知道,那些黑色附着力很强。哦,怪不得古人要用炭黑做墨。急切之下,那汪浅水被搅成了混浊的泥汤,手上的黑色没去掉多少,又沾上了黄泥,真是越抹越黑。成远心头的火已经窜上了脑门儿,豁出去了,用衣服擦手!

成远一边往回跑一边使劲儿甩手,当他刚要把那双污秽不堪的手往衣服上蹭的时候,忽听“啊”的一声惊叫。原来是模特达丽娅,难以想象,她竟然把成远的狼狈相全都看在了眼里,她迈开长腿几步跨出场外。成远觉得,自己骤然成为无数条视线的焦点,尴尬地僵在原地。

只见达丽娅几步跑到场边的一棵树下,那里堆放着大伙的东西,从她的手包里取出一大把纸巾送到成远面前,然后一转身,敏捷地跑回表演位置。

一瞬间,暖流像血液一样在周身涌动,然而成远顾不上品味感动,赶快擦手!他刚才忙中出错,其实他并不是不知道泥土有去污作用。正确的做法是,先用湿土搓手,然后到水里一涮,很容易洗干净。可惜在慌乱中搞错了程序。

在拍摄结束前,成远终于赢得了六七分钟时间去实现他的拍摄意图。

不知是哪位智者发现了这个新搭场景的妙处,夸张地惊呼:“吔,成远你太有才了!”随即便听到身后响起一串快门声。

三位“达小姐”职业化程度实在是高,几乎到了刻板的程度,结束的哨声一响,便立即停止表演,转身去穿衣服。前一秒钟,她们还在十分认真十分投入地做动作摆姿势。

成远怎么也回想不出那三个小时是怎样过去的,似乎眨眼工夫,不,连眼都没顾上眨,拍摄就结束了。

拍摄活动首战告捷。团长召集全体人员,包括那三位人体模特,当然,她们已经穿好了各自的衣服,在大巴车前的草坡上合影留念。人人喜气洋洋,个个精神愉快。只可惜,有两个人没有出现在合影的人群之中,三组的一个影友把镜头盖遗失在丛林里,导游尚玉珠和他回去找寻。很长时间,终于还是没能找到。

大巴车启动返回。团员们的兴奋仍然维持在相当的热度,交流着拍摄心得或者利用影友的失误互相揶揄,然后便是喝斥声和笑声。

成远却静静地一声不发,似乎什么都没听到。眼前总晃动着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当伸手去接那团纸巾时,目光接触瞬间,成远读懂了那双眼睛发出的理解和鼓励。那之前,达丽娅发现了什么?在这伙跃动的拍摄者中有一个独立行动的怪人:他一个人在那里竭尽全力搬那些又黑又脏的焦木,构造一个不同的拍摄场景——他困兽犹斗——呀,他需要帮助!

“唉!”成远轻叹,三个小时的紧张拍摄,消耗近千张底片,相信会有各种各样精彩的眼神,但那些全都是表演出来的,只有那一瞬,才是真情显现,可惜无法将那瞬间用胶片记录下来。真正动人的永远在创作者的心里,那双灼人的明眸从此成为成远心中一颗闪亮的恒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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