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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曝光 七、 旅途

作者:袁威 当前章节:105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6:07

大巴车驶回度假村。餐厅传出的香味儿将团员们拉回到现实世界,真个是有点儿饥肠辘辘。

解散之前团长有话要说,先以一个富有号召力的问句开头:“同志们,大家拍得过不过瘾哪?”

“轰”,车里的喊声响作一团。刚刚有些退潮的情绪,一下又给鼓动起来。

“啊,我听到了,有的过瘾,有的说不过瘾。哈,不过瘾没关系,明天咱们接着拍!”这话迎合了所有人的心理,众人仰起脸,报以欢悦的神情。钱蜀生接着说,“总而言之,今天上午大家都很尽兴!啊,刚才我了解了一下,咱们最多的拍了三十多个卷,最少的也不少于十个。这首先要感谢为我们付出辛勤劳动的模特姑娘们。啊,现在,我们就以热烈的掌声欢送我们三位美丽的模——特儿——!”

在一片掌声中,三位姓“达”的俄罗斯姑娘笑开了花,千娇百媚地和众人行礼作别。

成远使劲儿看了一眼正在下车的达丽娅,为了丰富多采,明天要换另三位模特,这也许就是最后一眼。唉,连说声感谢的机会都不会再有啦!却不料,目光与达丽娅的回眸一望撞个满怀,是那种直言不讳的火辣辣的眼神。成远如同过电一般浑身一颤,血压升高,恨不能立刻冲下车去,拉住她的手说:“来,跟我走吧!”然而,那仅仅是一道耀眼的闪电,在还没听到雷声的时候,就泯灭了。

钱蜀生的声音重新响起:“一上午大家都比较累,下午自由活动。”

成远对自己的团长心存赞许,说实在的,这样一个关系松散的团队搞这样独特的活动,若是缺乏有效的组织就有可能出乱子,不容易做到如此精彩。“呃,尚导,你还有什么事儿吗?……没有啦?好,午餐时间已经到了,诸位回房间洗把脸,整理一下,马上来餐厅吃饭,解散!”

成远从大巴车上下来,手里提着摄影包,肩上像大兵携大枪一样挂着三脚架,其实那玩意儿根本就没派上用场。没走几步,突然感到右臂刺痛,如同一把锥子戳透皮肤。他穿着一件长袖衬衫,疼痛发自挽起一半的袖筒下。急掀起袖筒看时,不由得大吃一惊:一只豆大的甲虫,屁股翘得高高的,张牙舞爪,头已扎进皮肤。成远心中一阵悸动,左手捏住那虫用力一拽,不料那东西咬得甚为结实,竟然没有拽下来。“好厉害的东西!”成远心里发着狠,重新捏住那虫,一咬牙,将它扯了下来,臂上立刻隆起一个大疙瘩,流着鲜血。他没看手中的虫,只感觉那东西在手指间舞动利爪拼命挣扎,他被它吓得六神无主,惊厥中,力量瞬间发向双指,将那虫碾得粉碎。右臂刺痛依然,成远一溜小跑回到屋里,到卫生间扯手纸清理伤口。擦掉血迹,看见伤口上还扎着一小块黑色的东西,原来是那虫咬人的部分,哇呀,好英勇的强盗,宁可被扯断也绝不撒口!莫非这就是看林人说的树蝎子?成远心中又是一阵悸动。

同屋的牛建华发现同伴神色惊恐,走上前来,看过之后亦大呼厉害。忙帮助清理,不料那东西有倒刺,不易拔出。遂取来指甲刀,将那东西剪碎,再用针一点点抠。还怕有毒,又掐住伤口两边,用力挤出些血液,方才罢休。

回过神来的成远忽然感到后怕,从林子里出来之后又到废墟拍摄,又乘车返回,这强盗竟在自己身上潜伏了那么长时间。难怪看林人要特地嘱咐,仔细检查身上。咳,那时兴冲冲地只想着拍摄,早把看林人的话丢到了九霄云外。

午餐依然是俄式西餐,一人一份,量很大,内容跟早餐差不多,红茶、面包、汤——汤里面总是有土豆的;不同的是加了一盘放有一只炸鸡腿的大米饭。

导游尚玉珠的笑夹着几分神秘。

“嗨,诸位老师,今天我请大家吃海鲜!”

话音没落,手托大号托盘的服务生出现在众人面前,盘内放着一堆枝枝杈杈的像柴火一样的东西。与此同时,螃蟹的香味儿扑面而来。

“螃蟹腿!”“嗬,可真大!”餐桌上空一片惊叹。

成远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螃蟹腿,足有半米长,无法想象整个的螃蟹该有多大!

尚导也说不清这种螃蟹究竟叫个啥名,只说这是俄罗斯的特产,在日本海北岸的海鲜店里有成捆的蟹腿出售。

“好家伙,老毛子身高马大,他们这儿的螃蟹也长得这么邪乎!”北京五号又发言了,他拿起一条蟹腿比划着,就像李小龙在耍双节棍。

尚导告诉大家吃这种螃蟹腿的窍门:用手抓住粗端,扭动几下,再用力一抽,哇,一条白嫩鲜美的蟹肉如同宝剑出鞘般被拉了出来。好过瘾,饭量小的人别的啥都甭吃,光这条腿足矣!

“咣”,穆双木将一瓶白酒顿在桌上。这是他昨天下午刚从市场上买来的俄罗斯名酒伏特加。

“吃老毛子螃蟹喝老毛子酒,来,干!”

“咱们上哪儿去?”下午自由活动,成远征求牛建华的意见,他想跟他结伴同行。

“走,咱们考察考察。”

“考察?”成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停车场北面坐落着几排规格挺高的活动板房。这里聚集着好几家旅游公司的门脸儿,除去销售胶卷电池贝壳项链等旅游小商品外,更主要的是推介他们的旅游项目。

二人信步走到活动板房阵列前。牛建华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看一眼,又抬头张望一番,随后径直向一家门脸儿走去。

同样的名片成远也曾有过,昨天刚到景区下车时,有好些妇女追着往你手里塞。不过,一转身,他就把它们丢进了客房的纸篓里。

一个中年妇女接待了他俩。她是售货员,更是推销员,肉突突的一张脸黑里透红,浓眉大眼大嘴叉,生意经念得纯熟。见两个内地人来访,立刻露出合不拢嘴的笑脸,殷勤地递给来客每人三份资料。

“俺们旅行社总部在哈尔滨,……俺们服务周到,价格便宜,而且旅游项目齐全。您看,这份是去俄罗斯出境游的;这份是边境商贸游;这份是东北境内的,噢,我们还有特色游,冬季组织狩猎团……”

成远低头翻看资料,牛建华却把那三张对折的印刷品卷成筒,握在手里,表情专注地和那女人谈话:“我们头一次来,发现这边还真不错。我们这个团名额有限,好多朋友都没报上名,所以我想找一个好点儿的旅行社挂上钩,下次没准儿还能去俄罗斯转转。”

一句话说得女人放出光彩,似乎发现了金矿。她忙不迭地站起身,从桌上的名片盒里拈起名片,双手递到牛建华的面前,又不失礼节地递给成远一张。实际那名片二人早就有过,并且在每份资料上还用钉书机钉着一张,不过,人家双手递到眼前,不接不礼貌。

女人一边忙着一边说:“啊,这上边儿有俺的名字和联系方法,您随时都可以跟俺联系,打电话写信都成!俺们这儿就很好,俺们总部在哈尔滨,服务周到,价格便宜,而且……”她把那罗圈话又转了一遍。觉得吸引力还不够,于是使出杀手锏,压低声音说,“您要是召集二十个人,俺们就可以免收您的旅游费,多出二十的,您还可以跟俺们分成。您不但不花钱玩一趟,还能挣钱呐!”

成远惊讶不已,差点叫出声来,想不到,这旅行社里还有这么多道道!

二人出得门来,感觉背后目送的女人已经转回了屋,成远才用手指点着印刷品中的一张跟牛建华说:“哥们儿你看这报价,比咱们的团费整整低了一千哪!”

“那是模特费。来以前不都说了嘛,除团费外,每人需交一千块的模特费。”

“得啦,我把那一千块钱都刨去啦!”

“啊,是吗?我看看!”牛建华侧过头,按照成远的指点仔细瞧了一眼,“哦,可不是。”他打了个沉儿,拉一把成远,“咱们再看一家去!”

从第二家走出来的成远和牛建华脸色黯淡,结果与第一家几乎相同。明显地,所谓免费和分成的策略,早已是各旅行社公开的秘密。

成远心里别扭,这次活动哪儿都好,就是收费太高。唉,本人现在是罗锅子上山——前(钱)紧哪!他突然觉得右臂上一阵难耐的刺痒,忙抬左手去挠。

“怎么样啦?”牛建华关切地问。

“不怎么疼了,开始痒啦,嗬,啧啧,这痒比疼还难受!”

牛建华捋起成远的上衣袖子,见肿起个大红包,说了一大套似乎满含哲理的话:

“那明火执仗咬人的甲虫虽然凶恶,可它绝对是低级动物,真正高级的才不那么干呢,他们让你高高兴兴地自觉自愿地而且是争先恐后地把自己的血抽出来,献上去……”

“这儿来一张,风景特好!哎对,就站那儿……”湖边传来平头的喊声,他正在给背头拍纪念照。

成远看着他们说:“背头和平头还真哥们儿,他俩老在一起。那个背头老拿着架子,也不知是个什么官儿,剃平头的整个一个暴发户形象。”

“你猜得没错,那个平头是个房地产商,发达了,就想玩儿点文化。他说啦,要玩儿就得玩儿得高级,他想入会,弄一个摄影家头衔儿。那个背头是沈东市摄影家协会的头头,据说很有背景。哎,你知道么,他这次来拍摄是平头请的,所有费用都由平头买单。”

“哦,怪不得。平头还真是财大气粗,那天抢购胶卷,他上去就抓了四十个。”

“嘿嘿,”牛建华冷笑两声,“还不是孝敬那个背头大官人!”

“唉,中国特色啊!”

“可不,古人云:‘商贵不过官’嘛!”

“也怪,”成远又想到一个问题,“背头和钱老师很少说话,不会有啥过结吧?”

“这个……不清楚,大概又是一句古话,‘文人相轻’吧!”

关于这一点,牛建华没有猜对。谁也不会知道,背头大官人是托病休假跑出来的,让入会申请人请客出游看西洋景,无论咋说都不那么硬气。故此在组团之前,他就与钱蜀生通话,以领导同志特有的谦虚并以商量的口吻申明:“就当我是个普通一兵嘛,做人不要张扬,是吧,还是低调些好嘛,啊!”

钱蜀生心里明镜似的,他知道这位爷其实并无真才实学,以前在摄影方面毫无建树,只因他有个在省里当官的爹,才在摄协图了个虚职。可不知为何,此君进入摄协后成绩斐然,近年常有大作发表。“不张扬更好,”他想,“正懒得给你做宣传。哼,在我面前啊啊地耍官腔,鬼知道那些作品是打哪儿来的!”

两天的拍摄时间眨眼即逝。第二天换了场地换了模特,团员们依然热情高涨奋勇争先,所不同的是失误大大减少,再没听到丢东西的报告。分组情况一如前日。虽然不少团员提出意见,希望重新洗牌,谁不想跟大师一个组哇,但终被团长驳回。那个年纪最小的女团员宁子被团长同志悉心关照着,就像老母鸡护着鸡雏。经常可以看到,女孩儿仰着头作无限崇敬的询问状,而大师则面带微笑,诲人不倦地给出他的谆谆教导。别的团员只得望师兴叹,连羡慕带嫉妒,全都害上了急性红眼儿病。

掐指算来,这一天已经是“六日游”的第五天了,团长和导游将时间安排得十分精确,中午十一点半赶回度假村,给团员半个小时收拾时间,十二点退掉房间,行李装车,然后到餐厅用餐。饭后开拔。至此,六日游的活动实际上已告结束,剩下的一天半时间完全是“人在旅途”。

说来也巧,他们还真的遇见了“人在旅途”。

六日游的最后一天,在从加格达奇开往哈尔滨的列车上。早晨的阳光将车厢照得通亮,一些经过多日的兴奋和紧张,早已透支了精力和体力一旦松懈下来便疲乏缠身的人体摄影创作团的团员,仍困倦地瘫坐在那里,似睡非睡。人体拍完了,就像空中褪去了绚烂的彩虹,乌云便开始翻卷。有人在怄气,抱怨旅程太多而游程太少,邀请函里描述的美丽景象如同五彩气球一样飘忽在想象中,却并没有看到;抱怨旅行条件太差,将近十一个小时的火车,没有空调,也不给买个卧铺;抱怨难以下咽的盒饭,旅行社真抠,临了啦也不请大家去餐车撮一顿儿!

尚玉珠似乎感受到了空气中混杂的负面情绪,再也懒得讲话,干脆趴在小桌上。唉,太累啦,这些日子操碎了心!好在任务已经完成百分之九十九,列车一到哈尔滨就散团,管你高兴不高兴,老娘现在是死母猪不怕开水烫喽!

北京五号是永远的乐天派,就像有亮儿就能充电的太阳能电池,光线刚刚照进车窗,他就和身边的影友天上地下云山雾罩地海聊起来,间或着还要哼上一段儿。短短几天的相聚,他又结识了不少朋友。相互留下联络方法,以便再约、再聚、再出游、再拍摄。乐观的情绪感染着影友,渐渐地,他们一同哼唱起来。这是一首深受摄影爱好者喜爱的诙谐小曲儿,它的作者本身就是一个摄影发烧友。

和你聊聊,和你聊聊,

旅途相识相交,

知道你喜欢旅游

学识挺好,心地挺好,

唉——

就是说起摄影,

没完没了,没完没了!

和你聊聊,和你聊聊,

走过天涯海角

知道你辞职下海,

有老有小,压力不小

嗨——

只要拿起相机,

烦恼没了,烦恼没了!

和你聊聊,和你聊聊……

这首歌儿,成远早已耳熟能详,可此时他却兴奋不起来,挺烦,有件事儿总在心里翻腾。

一大早,正在犯迷糊的时候,有人无声地将他捅醒。抬头看,竟是那个平头。

平头神秘地把成远引到车厢的连接处。这里很安全,有火车运行声音的掩护,谈话绝不会给别人偷听了去。还没开口,平头先送过一只高级香烟,这叫“烟卷一递,说话和气”。

“听说你是电影学院摄影专业的高材生?”平头虽然用的是疑问句,但语气肯定。

成远吓了一跳,不知对方是何用意,也闹不清自己啥时成了“高材”,一边做手势表示自己不吸烟一边赶紧纠正道:“我是在电影学院上学,但说不上什么‘高材生’。您,您有什么事儿吗?”

平头眯眼笑着继续赞扬:“哎呀,啧啧,只有高水平的人才这样谦虚呐!”

成远皱起眉头,“东北人豪爽,喜欢直来直去,有啥事儿您就说吧!”

平头自己点上香烟,眼球像一对钟摆,迅速地左右看了一遭,将嘴凑近成远的耳朵压低声音说:“有人托我问你老弟,转让几张底片给咱,咋样?”

“什么?”成远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平头一点儿也不被成远的惊讶所动,伸出巴掌晃着,底气十足地说:“嘿,你老弟拍那么多,回去也是放着,我买你的,五十一张,您回去挑出十张二十张的,不就发啦!”

成远不置可否,推说需要考虑,再说这回拍摄结果还没有出来,等冲出卷后再联系。心中却想,卖出十张底片的确可以顶一个月的工资,但是距离“发”相去甚远。摄影的投入实在是大,成远需要钱,谁不愿意像穆双木和牛建华那样由于有鼓鼓的腰包的支撑而玩得高档玩得潇洒!但是作品就如同作者的孩子,它的出世融合着作者的心血,必定承袭着作者的基因。平头要的不仅仅是图片,而是底片,那就意味着收买了作品的著作权,成远还真有些舍不得。

“喂,看报喽,摄影报!”

正在胡思乱想的成远忽然被一声吆喝惊醒。抬头一看,原来是平头正在分发报纸。

报纸是平头事先准备下的,早在出团的时候就想分发,但背头没有同意,直到这时才得到默许。一来,通过这些天的接触,大伙已经熟悉起来,背头放松了心情;再说不显摆一下也实在是技痒难当。

大伙正无所消遣,又是摄影圈里的报纸,便一个个伸长胳膊索取,二十来份报纸一抢而光。一时间,车厢内白花花地铺展成一片。

成远也拿到一份。向报头上的发刊日期看去,计算出正是一周前从北京出发那天。摄影报,他是每一期都要仔细读的,那天忙于出行,没顾上取报,现在正好一阅。

平头一边分发报纸一边吆喝:“哎,这上面有我们鲁哥的大作!”

一路上,平头一直称呼背头“鲁哥”。

听到平头的推介,成远顺手将报纸翻到最后一版,因为那里通常是刊登摄影作品的专版。这一期的“作品选登”版分出三个小块,分别刊登了三位作者的作品,每位三幅,均以“某某某作品”为题。成远很快看到一则标题:《鲁长山作品》。想必那背头的大名就是鲁长山。再看作品,都是风光类的:一幅夏荷、一幅秋菊,还有一幅是吉林冬季的雾凇。

坐在尚玉珠旁边的宁子显然不熟悉版面,追问道:“在哪儿呢?”

有的影友也跟着起哄:“是呀,在哪儿呢?”

背头鲁哥鲁长山早已是满心欢喜,然而脸上却是一副谦逊的笑容,一边伸出一根胖手指头做着指点一边重复地说着:“区区小品,不值一提!哈哈!不值一提……”

发罢报纸的平头发现一个生动的场景,这可是巴结鲁哥的好时机,立即抄起照相机。镜头里,大家都在看背头的作品,背头在中间指点着,嘿,最精彩的是那个小女孩儿,她偏着脑袋,一脸的赞许和崇拜。

“假照片!”

平头正要摁快门,猛听身后一声断喝,吓了一大跳,差点儿没把照相机摔到地上。

正准备翻阅其他版面的成远也同时听到了这一声喝,心里一惊,哟嗬,哪位仁兄的眼睛这么毒,刚拿起报纸就发现假照片啦!

唉,可叹哪!再好的照片也不如那些问题照片吸引人。假照片则是最严重的问题照片,一旦被揭露出来,立即就可调动起人们浑身上下那些主管兴奋的神经。这便是人类的猎奇心理。

马上就有人问:“哎,在哪儿,在哪儿?”伴随着一片翻报纸的哗啦声。

还是大师的眼睛亮,只听钱团长说:“这不是伍柳奇嘛!”

众人抬头一看,呵,挺眼熟,不就是出发那天把大家送到贵宾室里的那个哈尔滨铁路上的干部吗?他正站在平头的身后,刚才发出一声断喝的就是他。

伍柳奇的衣着比起那天随便许多,下身穿着铁路上发的制服裤,上身却是一件短袖白衬衫;没戴硬沿帽,又干又硬的头发里夹杂着些许银丝;肩上挂着一只小号的摄影包。

“哈哈,钱老师,”他高兴得像是遇到了久别的亲人,“听车长说这边儿有一伙背摄影包的,我捉摸着可能是你们打那边儿回来了,嘿,还真让我猜着啦!”

“唔,看来呀,咱们很有缘分嘛!你……”

钱蜀生还没说完,却被站在那里的平头插了进来:“我说,你刚才吓了我一大跳。你嚷嚷‘假照片’是咋回事吗?”

“咳,”伍柳奇举起拳头轻擂了一下平头的肩膀,“我看你在那里摆拍,故意吓唬你的!”

“谁摆拍啦!”平头错过了拍摄时机,气得直乐。

“这不明摆着吗?” 伍柳奇半开玩笑半较真儿,“这样的场景最能讨报社的好么,每人举着一张报纸,中间一个领导干部作指点,一个漂亮的姑娘做出侧耳注目的姿态。这都是老套子啦。最近摄影圈里正在喊打假,摆拍新闻照片其实就是造假。报上不是有那么句话,‘打假不打摆,打了也白搭’么!”

真不愧是铁路局里的干部,张嘴就是一套一套的。伍柳奇一番话噎得平头面红耳赤,急得直跺脚,申辩道:“我真没摆拍,哎,我也没打算拍什么新闻,我是要给我们鲁哥照张纪念照!”

“得,看来我搅了你的好事啦!”作为友好致歉,伍柳奇又轻擂一拳,“那您尽情地摆吧。”为了摆脱尴尬,他把话题一转,“哎,我听说摄影圈里还真有专门搞摆拍的,那可摆出水平来啦,那些场景和动作让人一看就是故意摆布出来的,唉,他们要的就是那劲儿,特有趣儿,说是‘行为艺术’。”

“对嘛,”钱蜀生一出口,便是总结性的,“摆拍是摄影创作的一项重要手段。啊,但要看用在什么地方,对于新闻纪实类的摄影,摆拍就是造假;而对于艺术类的摄影,则不是!”

语惊四座,精辟有力,众影友点头称是。

钱蜀生接续起刚才被打断的话头,问道:“伍柳奇同志,你怎么跑到这趟车上来啦?”

“嘿,”伍柳奇一拍脑门儿,“光顾侃了,把正事儿都忘了,我是来请诸位老师指教的。”他顿了顿,迎着四面投来的目光面带微笑,“我在餐车搞了个小小的摄影展览。”

“什么?摄影展览!”

通常,玩摄影的一听到这四个字,精神便会立刻振奋起来。像是刮起一阵旋风,呼啦啦,一伙人全都奔餐车而去。

坐在一起的成远和牛建华拉在后面。倒不是他俩不积极,正准备随风而动的时候,穆双木把他们叫住了,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手里抖动着那张报纸:“嗨,重要消息,大熊猫造假事件终于有结果啦!”

“啊!”二人同时惊呼。

“在第一版上!”

哎呀,哎呀呀!刚才光顾了看最后一版,竟忽略了头版头条,那里赫然写着:“纷争两年之久 大熊猫照终证为假”!

早餐开过,餐车正是最为清静的时候。几个厨师和乘务人员闲散地坐在餐桌边,饶有兴致地对着车厢两侧挂着的照片指指点点品头论足。

五十多岁的老厨师伸出一根手指,点着一张照片:“哎,我说,老伍头照的这张照片怎么也得有十几年啦。”

年轻的餐车服务员随口问道:“您怎么知道的?”

“你看,这种老式的座位和行李架如今已经看不到了。”

“哦,”服务员姑娘受到启发,于是在另一张照片上有所发现:“您瞧,这乘客穿的服装,现在谁还穿这个?”

“有意思,这里有不少老照片呐!”餐车里的铁路人员兴趣大增,纷纷向那些照片里去寻找自己记忆中的影子。正在这时,呼啦啦,涌进来一大帮,其中不少人穿着摄影背心,有的还背着摄影包。

“哇,真棒!”影友们惊呼起来。只见在餐车的两侧分别拉了一根绳子,绳子上等间距地挂着装裱好的规格一致的大照片;全是黑白照片,每边二十幅,一共三十九幅照片——这数是怎么算的,少一幅?原来,最前面的标题板占了一个位置。一影友在念那标题板上的文字:“人在旅途——列车里的人生百态——伍柳奇摄影展。”

成远也跟其他人一样感觉眼前一亮,这么一弄,一节普通的餐车竟变成了充满艺术之光的摄影画廊。

一下来了这么多圈内人士,而且还有名师大家,伍柳奇喜不自胜,逐一介绍照片的拍摄经过和创作思想,其间,自然带出他的摄影经历。早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当他还是个刚穿上铁路制服的列车乘务员的时候,就经常随身携带一台国产虎丘牌小照相机在车上东拍拍西照照,后来上了瘾,休息日也常在车上抓拍;再后来便萌发出一个创作思路:车厢虽小,却容纳着大社会。这里面的众生相折射着社会发展与变迁。他一拍就是二十年。二十年的修炼和积累同样造就了他的人生旅途,他成长为一个知名的摄影家,一个铁路系统内主管宣传的干部。

“好,”钱蜀生大声称赞,“在火车上办影展可说是有史以来头一次,啊,有创意!”他转过身,面对众人开始新一轮的总结性发言,“伍柳奇同志的事迹我早有关注。朋友们,啊,通过他的事迹,可以说明一个问题,啊,我们搞摄影的切忌浮躁,要抓住身边最接近的题材。”

说到这儿,大师看一眼伍柳奇,问:“咱们这趟车不是要途径我们国家著名的老能源基地大庆吗?”

铁路干部一怔——怎么说着说着摄影,问起这个?然而他非常职业化地脱口而出:“是的,中午十二点二十一分到达,十二点二十五分开车,在大庆站停车三分钟。”

钱蜀生微笑地点点头,他的用意显然不在于此:“诸位,我不由得想起一句话,啊,我们玩摄影的都想搞出点儿成绩,这也可以说是一个窍门儿,这句话就是——‘打深井’!啊,咬定了,要像大庆的石油工人那样,往深处挖掘。我们百里千里地远征拍摄,花大笔资金大块时间,仍难免蜻蜓点水,浅尝辄止。而搞身边的题材,可以说是最节省的一种创作方式。”

口才堪称一流,道理深入浅出,说得众影友心悦诚服,就连老厨师和小服务员都不觉仰起下巴,似懂非懂却连连点头。

大约上午十点半,列车到达齐齐哈尔,在这里停了长长的十七分钟。

齐齐哈尔,这是多年来成远小心躲避的四个字,因为一提起这个地名,他便会条件反射般地感到浑身刺痛。多年前的那两个地狱般的风雪之夜就始于此地,挥之不去的印象依然新鲜如初。那列车、那站台,还有列车上站台上攒动的人头,无一不将他无情地拽回到五年前的那个风雪之夜,如同一只只利爪撕扯心肺。

“我失窃啦!”深夜,成远跑出旅店,跑到车站,找到一个警察。

“哎呀,那你的损失很大呀!”听过成远的叙述,那警察的眼睛瞪得像灯泡一样大,像灯泡一样亮。一时间,他那极度关注的神情竟使成远感到无比的安慰。似乎他要立刻采取行动,召集反扒力量,调动破案手段,找回照相机。然而成远很快发现,这一切仅仅是梦想而已。警察同志无限惋惜地对成远说:“太可惜啦,你怎么不在列车上就立刻报警呀?哎,那样,乘警一定会帮助你的!”

“您不也是警察吗?”

“咳,铁路警察,各管一段。发生在列车里的案件由乘警管;我们只负责发生在火车站上的案件。你看,站前广场边上的那条马路,马路崖子以内都是我们的责任区,马路上的案件归交警;马路以外的案件归片警。啊,那都不是铁路警察系统……”

当成远垂头丧气地离开车站向旅店挪步的时候,心中竟说不清该怨恨哪个,是扒手,还是“各管一段”。

祸不单行,在车上,被小偷扒走了心爱的照相器材;在家里,被情敌拐走了更加心爱的妻子。唉,往事不堪回首,好在终于有了报应,那个天杀的金一臣最终没有逃脱法律的惩罚。这才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机未到!在报纸上,成远看到了那个坏蛋的名字。

本报综讯

七月九日上午,甘肃省政府举办新闻发布会,通报大熊猫照片事件调查处理情况。经调查,甘肃梅鹿县养路工马卫兵提供的野生大熊猫照片是用宣传画伪装拍摄的假照片。

据马卫兵交待,其行为完全是受人指使。马卫兵实际上并不懂得摄影,制造这一事件的主谋是一个名叫金一臣的无业人员。据查,该人另有更为重大的经济犯罪嫌疑。日前,涉嫌诈骗犯罪的金某已被公安机关提请检察机关批准逮捕。因马卫兵确属受人蒙骗,且有立功表现,故免予追究其刑事责任。

据悉,金某曾在某村民家寻得环保部门散发的印有大熊猫形象的宣传画一幅,并以此为拍摄“道具”,制造假照片,骗得巨奖。新闻发布会上,警方将这一物证当众展示。至此,在摄影界乃至社会上引起强烈关注的野生大熊猫照片真假事件终于有了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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