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句调侃摄影人的话说:“他们特傻,花大价钱买高档照相机,却总是给别人拍照。”想想也是,就拿成远自己来说,几年来,平均拍摄量数以万计,而自己的留影却寥寥无几。可话说回来,“物以稀为贵”,在寥寥无几当中,有一张照片早已成为他永久的记忆,那就是电影学院的毕业照。
“咔嚓”一声照相机快门响过之后,拍摄者立即举起左手,掌心向前,“同学们不要动,再拍一张!”
“咔嚓”——“好啦,下个班到齐没有,站上来!”
……
“啊,毕业啦!”一拨拨朝气蓬勃的学子高扬起双臂,欢呼而去。
每年夏季来临的时候,电影学院门口都会出现这样的景象。
毕业时的情景已经成为历史。此时,成远的双臂又一次高高举起,但他不是在欢呼,而是在失声尖叫;也不是在热烈的阳光下,而是身处四面迷雾,冰天雪地的四川大雪山中。也许在下一刻他会看到太阳,看到一切——他在被坚冰覆盖的山路上失去重心,正向无底的山涧快速滑落。
文学作品中常有这样的描写,当英雄人物行将成仁之际,他们的脑海里通常会闪现出一系列无比光辉灿烂的思想。成远注定当不成英雄,此刻大脑混乱一团,一句英勇就义前的豪言壮语都想不出来,反倒有些自嘲。心里叨念着:“完啦完啦,这回小命儿算交待啦……”他发觉死亡竟是这样地简单、实际;生命无比地脆弱,瞬间便会了结。就像风中挣扎的烛火,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然而任何生命都具有上天赋予的本能,成远为了自救而进行的最后一搏完全出于下意识。
千钧一发之际,成远绝望地挥舞手臂,似乎要在冰凉的空气中抓到一根救命的绳子。当然,什么都不可能抓到,他觉得右臂很沉,抬不起来。啊,右手还攥着三脚架!完全收缩的三脚架加上顶部的云台有两尺多长。为了在寒冷的条件下抓握方便,在它的一条金属腿上包裹着黑色的海绵。不知哪儿来的神力,成远猛地挥起三脚架,用力往下一戳。真是神灵有验,三脚架戳到冰雪里,竟如同抛下的锚,拦腰将成远挡住。
成远坐在那里喘着粗气,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迅速评估了自己的处境,发现危险依然存在。已经滑到沟边上,这里冰雪比较疏松,三脚架扎得不十分结实,一旦松动滑脱,仍有跌下去的危险。
在深不见底的山涧边沿,成远坐在那里姿态难受:两脚悬空,双腿骑着三脚架,上身用力下弯,死死压住三脚架,一动也不敢动。
“这样不行,时间久了,不累死也得被冻僵。”他想,“还得想办法向后撤!”
成远试着将两脚向回收,探索着寻找支撑点。只要能蹬住一块石头,身体就可以向后向上移动,就有脱离险境的希望!哎,有戏!左脚跟蹬住了什么东西!他心里一阵狂喜,运足全身力量。
蹬!——“哗啦”——“啊呀!”
啊呀——啊呀——呀……
山坳里荡起回声,再看沟沿边的那个遇险者,口喷股股白雾,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他并没有脱离危险。
这里是个土坡。南方的冬季不甚寒冷,表层土壤远不如北方冻得瓷实。成远刚才蹬住的那块石头只有砖头大小,加上用力过猛,石头脱离土层,滚落深涧。成远瞬间向后的身体猛地跌回。冲力使戳进冰雪里的三脚架如同耕地的犁一般,豁开地面向前移动半尺,成远惊得大叫。大腿根重重地硌在三脚架上,刀剜般疼痛,眼前金星四射。
相似的情形曾经发生过,五年半前,去西藏寻短见跳崖未遂,难道说这条性命竟要断送在这里?成远定定神,稳稳思绪,对自己命令道:“不行,只要有一线希望,就不能放弃!”相信自己,只要坚持,就有希望。在西藏阿里遇到独狼,曾经何等的凶险,最后不也绝处逢生了嘛!
他决定喘息片刻,为再次努力积蓄力量。
环顾四周,浓雾弥漫,他感到孤独无助,多么希望山路上走过一个人来。要是有个朋友在身边该多好。毕业半年多了,那些可爱的同学都在哪里?此刻正在做些什么?唉,他们绝不会料到自己正身临绝境。
成远为什么只身到大雪山拍摄呢?这事儿与杂志社有关,还是让我们从头说起吧。
拿到摄影专业本科文凭的同学们随即散于各地,有的已经失去联系。成远知道,分别在航空公司宣传部和电视台的一组长、二组长均回到原单位;三组长如愿以偿,成为报社的专职摄影记者;四组长许漠龙依然作自由摄影师,但生活已有所改观,听说他正跟拍一位著名的歌唱家;女同学武姗姗远赴海外留学深造……
还有一件令成远高兴的事儿:在他的引荐下,班里十几个优秀分子被光圈影会接纳为会员。光圈摄影学会发给每个同学一件绣有“光圈摄影”字样的摄影背心,以及《光圈摄影学会获奖作品集》精美画册一本。
毕业后,成远想在那份具有影响力的摄影杂志上有所作为,可几次拿了精心准备的外出旅行的稿件去,都被挡了回来。说照片拍得不错,但可惜图片质量不过关。
一次从摄影杂志社出来,成远心有不甘。骑车路过邮局时突发异想,不如碰碰运气,遂将手里的图文稿件寄往旅游杂志。没曾想,成远的命运就此改变。
没几天就接到了旅游杂志的电话,说稿子图文并茂,特好!请成老师择日约见。
编辑是个文学系毕业的姑娘,已有三年实际工作经验。可在成远看来,她依然是个小女生。然而没谈多会儿,成远便发现这个小女生不简单,思维睿智,业务精熟,说话得体。她指出文稿中的几处错误,却又不让成远感到难为情。
“成老师,您拍的照片真的是太漂亮啦!”甜甜的声音蜜一般浇在听者心头,“我们杂志今年新开了个栏目,叫‘我摄我行’。以图片为主,配上尽量少的文字来讲旅游中的故事。这个栏目的稿子要求具有相当高的摄影水准。您寄来的这篇稿子,发在《我摄我行》里特合适。”
时下期刊丛生,随便经过路边的一个书报亭,都可以见到数十种杂志。市场竞争激烈,为了生存和发展,办刊者不遗余力使出浑身解数。然而杂志是需要大量精美照片的,小女生显然希望成远成为她的新稿源,所以不惜多花点儿时间,给这个新入门的作者些提示。
“旅游杂志不同于摄影杂志,摄影方面的专业术语尽量少些。我们的专业体现在旅行资讯上。您看,”编辑随手从桌上拿起一本最新出版的杂志,翻到一页,递给成远,“我们在每一篇旅游文章后面都要附一个‘友情提示’,说明旅游目的地的路途住宿饮食的条件如何、花销多少,还有去这个地方怎样走,最好画一张草图。另外还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等等。”
编辑将杂志翻到另一页,指给成远看。“摄影作品的取向是唯美,杂志照片却要更多地加入纪实成份。比如这幅就不错。”一幅占据整个页面的大照片呈现在眼前,内容很简单:自然光下,一个身穿传统民族服装的老妇人站在灰黑色的木楼前。这样的照片拿到摄影比赛上绝对没戏。成远没看出有什么妙处,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看上去不怎么艺术,是吧?”小女生真厉害,一眼看出对方在想什么,“这的确不是一张多么完美的摄影作品,对于这位老奶奶来说,也许仅仅是一张个人留影的全身照。可对于我们杂志,嗯,具体说,对于这篇介绍少数民族的文章来说,照片中特殊的服装,还有这特定的背景就特别能说明问题。”
很显然,成远在这方面具有相当强的悟性,经编辑一番点拨,迅速领会其中奥妙。回家后,将过去在西藏、福建等地拍摄的照片按照旅游杂志的风格和要求编撰成稿,提供给旅游杂志。一般来说,图文并茂的稿件比较受欢迎。成远会拍照,文笔也还说得过去,于是连连中的。旅游杂志办刊较早,是国内知名品牌,销量大效益好,信誉也好。连续数月,成远均可收到一笔相当看大门工资一两倍的稿费。
捏着稿费,成远幡然领悟:原来过去拍的那些照片竟是一个“小金库”,如果运作得好,它们也能换回钱来。
这可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成远意外地找到了又一处“领工资”的地方。然而俗话说树大招风,给旅游杂志提供稿件的他也跟着招了风。原来,在旅游类刊物的圈子内,为了争食,全都在虎视眈眈伺机扩大实力。尤其是那些办刊较晚,急于创立品牌扩大销量的杂志社,更是四处搜寻,挖稿子挖作者。对此,刚涉入圈内的成远却浑然不知。
十一月的一天,成远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女子的声音——是那种为了提高亲和力成心在普通话中加入南方味儿,再掺些嗲气的声音。倒也恰如其分,不会令听者生厌,也不会让人误以为她是个南方人。
“喂,您是成老师吧?”
不知什么时候,成远已经适应了这个称谓。摄影圈里未经约定却似已俗成,相互之间都尊称“老师”。然而他还是一愣,大脑当中无论如何也搜寻不出对方是谁。略一迟疑,早让对方猜到。于是那个发嗲的声音立即自报家门。
“啊,成老师,我叫露露,是陆姐向我推荐您的。”
“露露?陆姐?”成远又是一愣。
“啊,就是旅游杂志的陆姐,她是我的大学同学……”发嗲的声音急促起来,似乎生怕被拒绝。
她底气不足,因为所谓的“陆姐推荐”纯系子虚乌有。“大学同学”不假,可“同学”这一概念实在是过于宽泛:无论是不是同一届同一班,凡在同一所学校念过书,哪怕相隔十年八年,照样是同学。
露露比她的陆姐晚两届,是新加盟休闲杂志社的专栏编辑。
露露喜欢玩儿,这是她加盟休闲杂志社的原因之一。然而喜欢归喜欢,工作却是实打实的。她从来心气儿高,怎么也得干出点儿业绩。开拓稿源必须挖作者,露露在旅游杂志里侦察到了一个势头正旺的作者,名叫成远。找到此人的手机号码并不难,网上唾手可得。如今世人的个人信息早已是一些网站的挣钱资料。
噢,成远想起旅游杂志社的那个小女生,她叫陆涛,想必就是对方所说的“陆姐”。于是心理上自然接受了电话那头只闻其声未见其面的女子。他问:“找我有事?”
电话里露露肯定地嗯了一声,接着语速极快地说:“成老师,我是休闲杂志的专题编辑。我们是双周刊,发行面广,发稿量大。真诚希望社会各界爱好旅游休闲的人士惠顾……”
“您是找我要稿子吧?”成远打断对方的广告语,直入主题。
“是这样,您是有影响的专栏作家,我们都特喜欢您的图片和文字。不知您可否……”露露猛然发现自己问了一个危险的问题,如果对方一口回绝,则无回旋余地。她赶紧转移话头,摆出条件,“其实您不用太费事,就把以前发表过的稿子稍微改一下就行,我们休闲杂志会付给您最优厚的稿酬。我们总编说啦,‘一字一元,千字千元’!”
成远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他不喜欢不切实际的吹捧。自己啥时成作家啦?仅仅在旅游杂志上发过几篇稿子,会有多大影响?不过,他的确被前所未有的“千字千元”所打动;况且,自己只是初出茅庐,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够刊登发表,如今有人找上门来出高价约稿,岂不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想到这儿,成远拿出合作的态度对着电话问道:
“请问你们杂志社在什么地方?怎样跟您联系?”
肯定是“全球气候变暖”,这都十一月了,刮过京城的秋风依然不怎么凉。成远将自行车蹬得飞快,感觉太阳热火火的,后脊梁开始流汗。这是一趟不近的出行,从市区的西北直穿到东南,目的地是位于劲松小区内的休闲杂志社。
根据和旅游杂志交往的经验,成远深知通过邮局寄稿不如亲自送稿,尤其是第一次合作。这样可以加深互相的了解。成远想知道杂志社的规模,以便心里有底;还想了解杂志的特点与风格,以便在组稿时更具针对性;另外还可以借机刺探下一期甚至后几期的内容规划,以便有的放矢。
几番问询,七拐八绕,终于来到一座白墙红瓦的方形小楼前。在这高层如林的楼丛间,居然还有这么个所在,怪不得不好找。在这样的地方,小楼显得奢侈而持重,甚至还有些神秘。
一个月后,成远就收到了刊有自己作品的新杂志。但却没有及时收到稿费。踌躇间尚未问询,露露却先来了电话。
“成老师您好!给您寄的书收到了吗?”
成远明白对方说的是什么,杂志社里的人都习惯称他们出的期刊为“书”,笑着客套道:“收到啦,编得很好。我那些东西经过你们一编排,漂亮多啦,多谢啦!”
他差点儿顺口问出稿费的事儿,又觉得刚通话就张嘴要钱不太合适,不料电话另一端的露露似乎看透了成远的心思。
“哪里的话啦,您给我们提供了那么好的稿子,应该感谢您!成老师,关于稿费是这样的,我们社里有规定,在文章发表后一个月开出,您放心,到时候一准儿给您寄去。”
“好说,好说,让你费心啦!”成远应着,感觉对方很能体谅人。于是也善意地理解对方,杂志出来后总得等卖出去换回钱来才好付稿费嘛。
“成老师,新年快到了,我在这儿先预祝您新年快乐!明年年初我们准备出一期有关四川旅游的专辑,您一定知道在成都附近有一个很重要的旅游景点叫大雪山吧,您去过那儿吗?”
成远还真没去过那个地方,但是完全可以专程去一趟,按照休闲杂志许诺的高额稿费,跑一趟划得来。由此展望开去,他眼前展现出一条金光大道:成为一名为杂志供稿的自由摄影人,像徐霞客那样游历各地,拍摄美丽的河山风光,记录独特的民间风情。那该是多美的职业啊,又出名又挣钱又能到处玩儿;发展得好,将来没准儿还可以出国采访,做一个当今的马可波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