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醉纯老板需要零七组件,却苦于无处购买,只得求做物资器材生意的金一臣帮忙。九月的一天,他在川菜馆定了一间包房,宴请金一臣。还特地拉上公司的女会计作陪——金一臣那小子好色,哪个不知。
金一臣心里明镜似的,哪个不是无利不起早,你余老板能无缘无故地花钱请我吃饭?肯定有事儿相求,正好,我还想找你呢。
在男人称兄道弟和女人添油加醋的寒暄中三杯酒下肚,随后,余醉纯说了求购的事。
“零七组件那东西货源紧张啊……”金一臣故意卖关子,拉开了长音。绝顶聪明的他,一接到邀请就已经猜出了八九分,你余醉纯摊子虽然比我大,可进货这条命脉还不是捏在我手心里!
这话虽然有些夸大其词,但是余醉纯老板在物资器材供应方面的确需要金一臣帮忙。尤其是零七组件。半年前,为了搞两台研制新设备,余醉纯施展拉皮条手段,将自己公司技术骨干成远的妻子介绍给了金一臣。后来金一臣在酒桌上显摆,说跟那个美人儿玩得特爽。当然,余醉纯很快便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成远的确是响当当的技术人员,仅半年时间,他带领攻关小组便把新设备搞成了,并且通过有关单位组织的样机鉴定。金一臣消息灵通,余醉纯公司的那点事儿他知道得一清二楚。他还了解到,余醉纯公司的新设备已经在东北取得首批三十多套的订货合同。“三十多套设备就需要三十多台零七组件,”金一臣心里冷笑,“嘿嘿,哥们儿对不起啦,这回可得宰你余老板一刀,让你出点儿血,掉块肉喽!”金一臣立刻联络零七组件厂销售科的酒肉哥们儿,许诺事成之后给他丰厚的提成。二人串通好,将货控制在手中,不放给余醉纯,就说没货,单等余老板来求。
桌面上碰酒杯,桌面下动刀子。其实金一臣也有一桩事需要余醉纯帮忙,这段时间他正为沾不着廉萍的边儿而闹心。但此时他不动声色,他要利用零七组件做足文章,来个金钱美女一石得两鸟!
“不瞒您说,老兄,零七组件谁弄到手谁挣钱。这是国家特供物资,批件难跑哇!国营大厂都分不过来,急得骂娘,像您这民营企业……啧啧!”金一臣一边摇头,一边将牙花子嘬得山响。
“全靠老弟啦,谁不知道你金老板手眼通天,别人办不到的事儿,老弟手到擒来呀,哈哈!”坐在金一臣对面的黑胖子驱动两扇肥厚的大嘴唇,将满脸横肉堆成笑模样。
金一臣仍旧不紧不慢地说:“常言道,物以稀为贵,这行市……”
“嘟、嘟”,谈话被打断,余老板的“大哥大”响了。女会计伸手拉开方柱形的皮包,取出那块黑色的“砖头”,递给自己的老板。
“喂,”余醉纯抓起手机电话,贴到与嘴唇同样肥厚的大耳朵上,“哎,哎,知道啦!”收起电话,他陪着笑对金一臣说:“抱歉,业务上有点小事儿,我去一下,金老板稍候,马上就回来,马上就回来呵!”
余醉纯给女会计丢了个眼色,转身出去,小心地关严包房的门。他走出川菜馆大门,在自己的汽车里坐定,并不去启动引擎,而是慢慢地取出一支香烟,叼在嘴上。手机电话是早已设计好的,余醉纯借故抽身,他要小施美人计。只要先用酒色把对方弄晕乎,下面就好谈了。
“唉,”他不由地打了个咳声,自言自语道,“零七组件,真他妈够累的!”
余醉纯同样是改革开放后先富起来的一个。
下海经商前,在原单位因作风问题受过处分,不受人待见。市场经济的大潮给他扎了一针强心剂,余醉纯立刻来了精神。呸,什么作风问题,不就是抱了抱那个婊子吗?还没来得及……真他妈的亏!挤兑我,扣我的钱!呸,谁稀罕你们那仨瓜俩枣,我余醉纯猪八戒抡耙子——不次猴(不伺候)!
然而改革开放之初,计划经济体制还处于主导地位,私营经济要想在工业领域内挤占一席之地谈何容易。为了从国营大厂嘴里抢口饭,请客送礼捅红包,余醉纯使出吃奶的劲,终于拿下一个大单,给东北大兴安岭林区北极光系统生产三十二套设备。当然,用户也是看中了成远开发的具有高技术含量的新设备,那是替代老设备的专利产品。但零七组件是新设备的核心,没有它,休想完成合同。若不能如期供货,不但钱赚不到,还要依合同规定赔偿人家损失。为了争这单生意,他拍胸脯应下比原供货单位严格得多的条件,可不能出纰漏啊!
包厢里的金一臣禁不住又开始心旗摇荡。
今天,女会计打扮得百媚千娇。下身穿件带白点儿的黑色百折超短裙,上身着肉色短袖低胸套头衫;前胸被紧身上衣挤出一个V形山谷,山谷正上方的红宝石项链坠闪闪发光,夺人眼目。
女会计拿起酒瓶,欠身,给金一臣满斟一杯,也不推让,也咕咚咚地给自己倒上。
金一臣兴趣盎然,审视着女会计的酒杯,命令着:“倒满,倒满!”
“金经理,祝咱们合作愉快!”女会计举起酒杯开始劝酒。
“咱们?谁和谁合作哇?”金一臣话中有话,挑逗之心溢于言表。
“当然是咱们俩儿——家公司合作啦!”你有来言我有去语,女会计故意拉了个长音。
“呀咳,吓我一跳,咱们的美人儿说话大喘气呀!哈哈哈!”有这样的女人作陪,金一臣感到特开心,他接着挑逗说,“少来,咱们还没谈就愉快啦?你倒是说说,怎么个愉快法儿呀?”
“先喝,先喝酒,喝了这杯咱们再说嘛。”女会计率先仰脖将酒灌下。
“好,够爽快!”女会计赴汤蹈火的表现勾起金一臣豪情万丈,他也来了个一饮而尽。
当二人再次举起酒杯时,金一臣率先劝道:“来来来,有道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你是女中豪杰,喝!”
“这小婊子还真能喝。”看着对面的女会计,金一臣不由得心里感叹:唉,余老板下海办公司比自己晚,可是人家比自己发展快得多,一个工程下来就是好几百万。看看人家瞧瞧自己,连个能撑门面的女助手都没有。金一臣使劲晃晃脑袋,驱赶涌上心头的醋意。又想,管他呢!今日有酒今日醉。他装出七分醉意,略带摇晃地欠身敬酒,把端着酒杯的手伸到女会计脸前。可屁股抬离座椅的力度过猛,两只高脚杯即将相触的瞬间,身体前冲,手背撞到女会计的杯子,于是,半杯酒泼到那红宝石装饰的酥胸上。
“哎呀呀,你瞧你,都给人家弄湿了!”女会计叫声虽尖利,但语调是被酒泡软了的,几乎听不出愤怒。
“哎呦呦,喝高了,喝高了,实在对不起!”就像武术套路一般娴熟,金一臣一环扣一环,他一边拿出十二万分的歉意,一边抓起一叠餐巾纸朝女会计的前胸按去。
面对进攻,女会计方寸不乱,敏捷地出右手擒住金一臣伸过来的手腕,左手抠下那叠餐巾纸塞到自己的山谷口上。一语双关地笑着说:“金老板,您想吃麻婆豆腐这桌上有哇,要是想吃老娘豆腐,嗯,今天我们可没点这道菜哦!”
金一臣进攻未得手,还被对方抢了白,只得用话来掩饰尴尬:“好,我就欣赏你这样的,对余老板忠心耿耿。”金一臣这话并非虚言——唉,我要是有这么一位就好啦!
不料女会计却并不受用,把嘴一撇说道:“哼,他?他就是一头猪!”女会计察觉到自己说话有些唐突,随即吐出一团媚眼,娇声娇气地接者话茬儿说:“哪儿比得上你呀,谁不知道你金老板风流潇洒,是这一带难得的美男子吔!”
女会计的话浮力巨大,金一臣不由自主地又漂了起来,殷勤地给女会计点上一支香烟。
当女会计说的那头“猪”再次推门走进包房的时候,小房间里早已充满烟气和酒气。他满意地看到金一臣已经是面带酒色。于是一边拱手抱拳连连致歉,一边走到桌边问:“怎么样,金老板,我们的女将没有慢待你吧?”
“好!绝啦!”金一臣喷出一股酒气,冲得余醉纯不由自主地向后闪了下身,“为了您的生意,您这位女将真是奋不顾身呐,啊,哈哈哈!”金一臣为自己的一语双关而得意,不禁仰头大笑。
余醉纯佯装不知,任他俩调情。金一臣和女会计纠缠不清,大家心照不宣,装聋作哑而已。在他心里,女人不过就是工具,生娃儿的工具、做家务的工具、公关的工具,当然,肯定也是泄欲的工具。眼下,只要能搞到零七组件,就是……嗳,不过是说几句不着四六的疯话嘛!挣钱,重要的是挣钱!有了钱还愁搞不到女人!
看看火候差不多了,余醉纯清了清嗓子,重归正题,说:“老弟,你可不要宰得太狠哦,我这活儿利太薄,不好做呀!”
金一臣将手一摊,说:“老兄,咱哥们儿知道你有难处,咱哥们儿什么关系?我可以不挣你的钱,这么着,我拿到什么价就给老兄什么价,但是小弟也有一事相求喔。”
“有什么事儿尽管说,尽管说!咱哥们儿好谈,好谈。”只要能挣钱,余醉纯钻对方的裤裆都在所不惜。
金一臣就等着余醉纯说这句话呢,他低声地说:“你能不能把成远调出去一段时间……”
啊,原来是这事儿!余醉纯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得意地笑了。他夹起一块红白相间的回锅肉填到嘴里,舒心地咀嚼起来。小包间里立刻响彻了那两片大嘴唇如同拍巴掌似的啪唧啪唧声。嗯,好!形势发生意外的逆转,真是沙锅不打一辈子不漏,早就听说这小子和成远的老婆鬼混,前些日子被抓了现行,这一段儿成远看老婆看得紧,连加班都减少了,为这事儿还跟自己顶过嘴。金一臣这条色狼,闻着肉味儿下不了口,急翻啦!让我把那小娘儿们的男人调开,给他行方便,亏他开得了口!然而,满足这小子的要求,就能搞到零七组件,这事儿还得办,东北的活儿工期紧哪!
虽然心里这样想,但余醉纯表面上却故作惊讶:“哎,上次我给你介绍后,你不是说玩得挺爽吗?”
金一臣恼羞成怒,大骂道:“爽个屁!让那小白脸儿给发现啦,还他妈的看得挺紧!”
“金老板别上火嘛,来,吃菜,喝酒。”女会计适时劝解道。
“唉,老兄,不瞒你说,”金一臣耷拉下眼皮,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再也没精神拿腔拿调,“那小娘们儿实在勾魂儿,我现在是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着哇!”
余醉纯是那种为了赚钱而不惜老婆去睡别人的人,何况一个呆头呆脑的技术人员。然而,成远毕竟是北极光项目的技术大拿。眼下设备生产已经基本结束,只要零七组件一到,装配上就可以包装发货,后续的技术服务还离不开他。想到这儿,余醉纯摆出一副为难地表情说:“那娘们儿的丈夫可是我们技术上的台柱子呀,弄不好惹急了他,我的损失可就大喽。”
金一臣赶紧表白:“老兄放心,我也就是玩玩,那娘们儿一身的小性子,只能当情人儿,不能当老婆。我保证不让姓成的那小子知道。余老板,我敢保证你的公司受不了损失的。哎,咱们还得长期合作呐!再说啦,现如今别看零七组件不好找,两条腿的人可多得是。手里有了钱,什么样儿的高人请不到?”
“嗯”,余醉纯点头称是,同时也在想,“这小子够狠,跟他打交道得多几个心眼儿!”他还是有点儿不踏实,半开玩笑地提醒道:“悠着点儿呵,别忘了,你老弟可栽过……”
“呸!”金一臣用力把嘴边叼着的牙签吐在桌上。
五年前,金一臣正春风得意,大有升任单位工会副主席的希望。单位新购置的照相器材和暗室设备均由他管。实际上也就等于归他所有,他金一臣想什么时候用就什么时候用。仅这一条,足令全单位的人嫉妒得眼红。就连领导休息日给老婆孩子照相向金一臣借照相机时,都要用商量的口气,其他人就更甭说了,关系好的没有一包烟一瓶酒啥的都借不出去。
后来,单位里的哥们儿小脓包不知从哪儿搞来一本外国画报。那可是稀罕之物,改革开放之初,还比较封闭,外国画报绝少得见!小脓包神秘地翻动画页,金一臣禁不住两眼发直,哎哟嘿,外国大美人儿,光屁股的啊!咳,也怪自己一时昏了头,下班后,就在办公室里翻拍画报里的裸体照,然后连夜冲洗。当时觉得可真过瘾。当然,这事儿可是绝密,连老婆都不敢给看!
没过多少天,小脓包又来找金一臣,从怀里掏出好多人民币,他把翻拍的那些照片给卖了,竟卖出五块钱一张的天价。呀,没想到还有这财路,一张照片可就是半个月的饭钱哪!这哪里是照片,分明是票子!于是,金一臣不辞辛苦,连夜在放大机前赶制照片。一张底片可以印出无数张相片儿,相纸、药水、水电,都是公家的,此乃无本万利啊!金一臣正得意,不料单位保卫处带来两个公安,查抄暗室。相片底片都成了罪证。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小脓包出了事儿,卖照片时被“雷子”当场抓获。那小子可真是脓包!在局子里供出照片来源,他还有偷盗行为,结果,贩卖淫秽物品加偷窃公家财物,数罪并罚,判了刑。单位里可乱啦,书记主任作检讨、工会主席被降职,最惨的还是他金一臣,开除团籍背处分,下放锅炉房烧开水。最可恨的是那些以前被自己怠慢的臭小子,他们跳着脚的乐,风凉话能吹灭锅炉。国营单位没法儿呆,这才痛下决心丢掉铁饭碗,下海经商。
往事不堪回首,想到糟心处,金一臣愤愤地骂道,“那算啥屁事?如今这明娼暗妓不他妈的遍地都是?!”
“起床吧,别误了车。”依偎在丈夫怀抱里的廉萍轻声地说。但是她身体一丝没动,像是怕打破这甜蜜的和谐。激情后的满足使她昏昏欲睡,说话的时候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多么浪漫而又销魂的梦境,就让意识永远停留在这梦境之中吧!廉萍不愿意睁开眼睛,不愿意面对那凶险的现实。丈夫要出远门,虽然丈夫经常出差,但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同,随着出发时间的临近,危险袭来的感觉越发强烈,搅得廉萍惴惴不安。
成远也同样怀着一颗不安的心,他对这次临时安排的紧急外差感到疑惑,不知老板动了哪根神经,完全不需要自己亲自出马的嘛!况且正是家庭出现危机的当口,自己这么一走,实在放心不下。可又有什么法子呢,老板拍桌子瞪眼丝毫不听自己的解释,一定要我无条件地立即接受任务。
当成远紧紧搂住自己的爱妻时,不知怎的,胸中生出几分悲壮。希望能尽可能地多给妻子留下一些爱的情感,让这些情感加固妻子心头的壁垒,抵御可能的外来入侵。但是,第六感官所产生的预感非常不好,一个念头像魔咒一样在心头嗡嗡作响:最后的吻别,最后的吻别!最后的吻别……
火车站人声嘈杂,虽然已是秋天,候车室内仍然是闷热难耐。廉萍紧跟着拖着一只大皮箱的丈夫。心乱如麻,总是感到有一双发着蓝光的眼睛在混乱的人群之中盯着自己。她紧紧抓住丈夫的臂膀,似乎那是汹涌恶浪里的一根救命的木头。
“成远,我怕……”廉萍紧紧挽住丈夫,下意识地四面察看,到处都是黑压压的人群,什么都没发现,恐惧感却越发地强烈起来,廉萍不由自主地打个冷颤。
“就送到这儿吧,等我回来!”在候车室检票口,成远向廉萍道别,最后的道别,那句“等我回来”仿佛是在恳求。
廉萍点头,嗓子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当她猛然抬起头来的时候,成远已经在汹涌的人海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廉萍无力地倚在入口处的铁栏杆上,候车室里依然混乱,但廉萍却已经感觉不到嘈杂,耳中只回响着那句话:等我回来——等我回来……
忽然,一只手落在廉萍的肩上,“哈,廉萍,来送人哪?哎呀,好久没见啦!”是金一臣!如同被抽了筋,廉萍颓然瘫软在候车室的座椅上。
计策成功,金一臣得意之极。他监视并尾随成远夫妻二人来到车站,盯着廉萍送别丈夫,下手的时刻终于到啦!他迫不及待地挤到廉萍身边,紧挨着廉萍坐下,一只手早已贪婪地揽住了廉萍的腰。
“啊,太巧啦,我也是来送站的,怎么样,我开车,咱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