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光圈:摄影人的生活,摄影圈的故事(出书版)》作者:袁威【完结】 > 书香门第★《光圈:摄影人的生活,摄影圈的故事》.txt

第七章 定影 二、 跟拍

作者:袁威 当前章节:774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6:07

许漠龙居然成了跟拍天山歌王的摄影师!

这事儿嚷嚷动了,多少人羡慕得眼红。圈里人都明白,能被大牌巨星所接纳,本身就是一个不小的成功。更何况,他以一个非官方委派的自由摄影师的身份搞到这件差事。在许多人看来,这哪里是一件差事,根本就是一个机遇,一份荣耀!

说起来,除去不懈地努力,这里面还多少有那么点儿机缘。

事情还得从两年前说起。那年第一学期即将结束时,有关部门举办“北京高校艺术专业文艺汇演”。登台竞技的自然都是那些舞台艺术专业的大学生。然而摄影专业也有差事,要拍摄资料照片。

六月下旬的一天,班主任老师拉上班里的三个同学去拍摄此次活动最重要的一场演出。这三个同学是成远、许漠龙和武姗姗。决赛会场设在中央戏曲学院礼堂。

“好好干,”老师这样鼓励学生,“没准能见到不少大牌明星呢!”

评委席上果然坐着五位演艺界名人。有著名戏剧编导、演员和歌唱家。

许漠龙眼前一亮,啊,那不是天山歌王么?他也来啦!

生长在新疆的许漠龙是听着他的歌长大的,他最喜欢他的歌,天山歌王是他最崇拜的歌唱家。上中学的时候,父亲曾经给他讲过歌王与诗人艾青的故事,从那以后,他对歌王不仅是崇拜,更增添了一份崇敬。许漠龙无数次地在电视屏幕里看到歌王,可是阴差阳错,一次次失之交臂,一直没有亲眼见到过这位尊敬的长辈、心目中的偶像。

参加总决赛的节目逐一登场,每台节目过后都要由评委打分,其间还穿插着评委们的点评。

三个摄影专业的同学分散开来,以不同的角度拍摄记录会场情景。入场后,三人进行了简单分工。老师嘱咐说,组委会把这样重要的任务交给我们,可不能拍砸了,给咱摄影班丢脸,给咱学校丢脸!

成远的位置在舞台左侧,比较舒服,坐在观众席的第二排,负责抓拍表演的精彩瞬间。老师和他在一块儿,坐在旁边的座位上手托照相机聚精会神地拍照。幸亏聚精会神,也幸亏舞台下的光线较暗,老师才没有察觉成远有什么异常。

成远的确有些心神不宁。这都缘于演出前接到的一个电话,不,应当说是半个电话,因为话刚说一半线就断了。成远期待电话再打过来,把手机设置成静音振动状态,又生怕拍摄时精力集中没有感觉到振动,于是不时掏出手机察看。

看着歌王那潇洒的举止、聆听歌王那带有浓厚西北味儿的声音。对许漠龙而言,那便是亲切的乡音!“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他心中腾起一股冲动,“给歌王拍几张照片!”

按照常规套路,拍摄会议必须要留下出席要人的影像,一个都不能少。本来在台前拍摄的是武姗姗,而许漠龙的职责是在中场过道上凭借三脚架拍摄舞台全景以及各个节目的正面影像资料。

开演不多会儿,许漠龙抽空凑到武姗姗跟前,请求对调位置。性格开朗的姗姗二话没说,点头应允。此时的武姗姗心里翻腾着一股醋意,刚才入场前看见成远在打电话,还分明听到“成秋汛”三个字。难道成远还一直和那个女人保持着联系?

“这下成啦!”许漠龙感激同学的通融。

他深弯下腰快速走到舞台跟前,面对着黑压压的观众蹲下,将摄影包放在脚边,猫一般轻巧。人们的注意力被台上的表演所吸引,极少理会黑影里蹲着的人。

这样的场合不能使用闪光灯,即使用也拍不出好效果。许漠龙伸手从摄影包里摸出一只135毫米焦距的定焦镜头。这镜头光圈大,成像质量优异,特别适合拍摄人像。略作观察,感到现场光线不足,虽然机器里装的是四百度高感胶卷,但快门速度肯定还是上不去。他从摄影背心的上兜里掏出专业测光表测了一下光。果然,曝光速度远远低于保险值。然而艺高人胆大,他心中有底,凭借扎实的基本功,在这样的条件下完全可以把照片拍清晰。

稳定情绪,调整呼吸,许漠龙单膝跪地,如同跪姿射击的士兵一般,左手托相机,左肘撑在立起的左膝上,后背紧依墙壁,开始拍摄。

他首先将五位评委以及在前排就座的领导逐一拍摄下来。此时,他对舞台上的歌声乐声和舞台下的掌声已然充耳不闻,眼里心里只有取景框里的拍摄对象。

许漠龙再一次稳稳地托起照相机,采取竖构图,取景框里呈现出天山歌王那张沉稳的微笑着的脸。一张,又一张,许漠龙全神贯注捕捉着歌王的最佳神态,所有的智慧全都聚集在右手的食指尖上。一张,又一张,他要拍出一张真正的偶像。

会场灯光齐亮,舞台上下掌声响成一片。许漠龙疑惑地抬起头,怎么,演出结束了?历时三个小时的汇演,感觉仅仅一瞬之间。他想到什么,猛地站起。然而,双脚忽然没了知觉,接着眼前一黑,他一把扶住舞台前沿,身体一栽,险些跌倒。只觉得眼冒金星,心头一阵悸动。他想一屁股坐在地上,定定神儿歇歇气儿,可时间不允许他喘息,评委们都在退场,他必须追赶上去!

“沈老,”他不顾一切地紧赶几步喊住天山歌王,又急又喘,几乎语不成句,还有几分失声,“请,请,请给我——张名片,我,我给您——寄,寄照片,去……”

“啊!”歌王站定,转过身投以亲切的微笑。演出时他注意到这个胸前挂着卡片的会场摄影师一直不知疲倦地蹲在舞台跟前,他手中的照相机不时地指向自己。歌王并没有立即回应对方的请求,因为听声音看面目,他发现面前这个摄影师好像有些不对头。

“年轻人,你脸色不好,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是不是太累啦?”

“没,没事儿,也许是蹲得时间太久,刚才又起得太猛。”

歌王关切的话语令许漠龙倍感温暖,他上身前倾,用潮湿的双眼向长者发出请求。

歌王看懂了摄影师的眼神,但此时已经有好多催促的眼光从大门口投射过来。于是认真地回答道:“真抱歉,我没有名片。马上还有一个招待会,不好让大家等着。这样吧,这是我的侄女,有什么事情,你先跟她联系吧,好吗?”

对于这样的询问,许漠龙别无选择,只有点头。他这才注意到沈老的身边站着一位光彩照人的女士。

“哎呀!”许漠龙一惊,他认得她——岂止认得,大概地球人都知道,这是一位近年来炙手可热的当红歌手。

“老公,吃饭啦!” 刘琦摆好饭菜,招呼声中夹着醋意。丈夫回家,累得脸色发白,却兴奋得两眼放光。一张名片拿起放下,放下又拿起,看了无数遍。傻啦,不就是个女歌手么,把你迷成这样!

许漠龙听出妻子的不悦,忙捏着嗓子应声“遵命”,把手里的名片压在床头柜上的小台灯下。

经过夫妇俩的艰苦努力,他们换了一处出租房,居住条件略有改善。虽然还是原来的楼区,仍然是地下室,但是有了一间单独做饭的小厨房,更重要的,还有一扇通往外界的窗户,太阳好的日子在窗台上还可以见到令人舒畅的阳光。

男人坐在临时充当餐桌的小课桌旁,右手捻起筷子,左手习惯性地去摸酒杯。这才发现,小桌上并无酒杯,便用眼去看女人。

“看你脸色不好,别喝了吧!”醋意也好,不悦也罢,妻子终归是心疼丈夫的。

“那可不行,今天有好事儿,高兴……”

“啥好事儿呀,”刘琦怨气上升,打断丈夫的话,“你可当心,演艺圈里乱着哪,别跟那些俊男靓女瞎混!”

“看看,想歪了不是?你知道这个沈秋兰是什么人吗?”

“什么人?歌手呗!”刘琦气咻咻地,“你都四十岁的人啦,还跟中学生似的,做粉丝当追星族哇!”

“咳,她是沈老的侄女。”

“沈老——莫非就是咱新疆的天山歌王?他还有这么年轻的侄女哪!哦,这么说,那个沈秋兰是名门之后?”

许漠龙未作回答,那是明摆着的。他一伸手:“老婆大人,拿酒来吧!”

刘琦的表情迅速由阴转晴。她同丈夫一样,从小就喜爱天山歌王的歌,是歌王不折不扣的粉丝。她也很喜欢沈秋兰的歌,但是从未把那个女歌手和天山歌王相联系。

刘琦自知执拗不过,只得取来酒瓶,倒出小半杯二锅头。在递给丈夫的同时用坚定的表情示意:就给这些,不准多喝!多年共同生活所培养起来的默契令许漠龙不敢再有非分之想,他知道如何回应妻子的关爱。假作不满地摇摇头,伸手去接酒杯。可是,眼神里却传达出只有妻子才能读得懂的脉脉柔情。

不知怎的,刘琦忽然感到有些脸热,丈夫的柔情让她心醉,胜过任何美酒佳醴。她坐下身,右手执筷从盘里拣出几片肉放进丈夫的碗里。

刘琦心里还有一点疑问,咽下一口饭后缓声问道:“就算今天亲眼见到歌王是件好事儿,那也不至于这样魂不守舍的,你这是咋得啦?”

“啊!”许漠龙惬意地喝下一口白酒,抬手抹一把满是胡须的下巴,眯起眼睛神秘地回答,“有了这张名片,就跟沈老建立了联系。嗯,我有个特棒的计划……”

“喂,你好!呃,你寄来的照片收到了。谢谢你,照得好极啦!我大伯特别喜欢!”

一周以后,许漠龙接到沈秋兰打来的电话。那令人欣慰的赞扬是真诚的,因为完全没有必要对一个正在学摄影的大学生实施吹捧。给天山歌王拍的照片的确不错,当从金北祥图片社取出照片时,许漠龙惊喜异常,尤其是一张歌王肖像,简直就是超水平!

一张成功的肖像照,不仅要把被摄者拍得美好,更重要的是要表现出被摄者独特的精神气质。许漠龙给天山歌王沈老拍摄的这张肖像就是一张成功的作品。几乎全黑的背景,一道舞台射灯投下的光线勾勒出头颅的轮廓,银发根根闪亮;面含微笑,嘴角和脸上硬朗的线条刻画出大半生磨难历练出的刚毅;两眼炯炯有神,那因年迈而变得松弛的眼皮下透射出慈祥和睿智。

许漠龙激动得微微颤抖,当即放大两张并按照沈秋兰名片上的联系地址寄出。

“噢,不客气!”许漠龙对着电话回答道,“能有机会给沈老拍照,是我做晚辈的荣幸!希望以后还可以有这样的机会。”

“这个……”电话另一端的沈秋兰口气迟疑,含糊地说,“看吧,我大伯是个不喜欢张扬的人,很少请摄影师拍照的。”

“……”

沈秋兰能够理解对方的沉默,为了消减难堪,她说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儿。

“对了,告你个小秘密。大伯说你很像一个人。”

“我,像谁?”

“大伯没细说。说告诉我我也不认得。”

……

许漠龙的计划遭到阻截。然而,他并不灰心。况且,当下还在上学,没有足够的可自由支配的时间。从那以后,他格外关注媒体上所报道的沈老和沈秋兰;逢年过节或看到他们的演出消息,都会发送一条简短的手机短信,以维持基本联系。令他欣慰的是,几乎每次都能得到沈秋兰的回复。通常大意是:已转告伯父,感谢问候!

正应了那名言:机会总是给那些有准备的人准备的。老天没有让许漠龙白等,一年半以后,就在他毕业不久,机遇果然来眷顾了。

八月底,许漠龙接到沈秋兰打来的电话,说伯父要参加一场很重要的演出,问可否有时间来拍照。

那是一场为希望工程募捐的大型义演,每逢这样的善事,歌王沈老总要尽可能地登台献艺。歌王年事已高,没有子嗣,侄女沈秋兰便时时跟随左右,形同父女。又因为沈秋兰天生丽质并注意保持容貌和体型,看上去远低于实际年龄,所以不知道的人都以为他们是隔辈儿的爷孙。

请许漠龙来拍照,是沈秋兰背着伯父私下决定的。这些年,随着伯父的日渐衰老,她有一种意识愈发强烈起来,应该给伯父多照些相片以留下珍贵的纪念。虽然伯父每次登台都有记者或者摄影师在现场拍摄,但是他们大多都是官派的,拍照完就消失了,能主动寄送照片回来的并不多;即使寄送,也不过是一两张、三五张。内容基本上都是歌唱家引吭高歌的剧照,形式雷同,时间一长,许多照片也闹不清是何时何地拍的。真希望多些伯父在舞台以外的留影。沈秋兰每每也会想到抓机会亲自给伯父拍照,可实施起来并不容易。一来自己不懂摄影,拍不出令人满意的效果;更重要的,自己也是演员,忙忙乎乎,不可能成天背着一大堆摄影器材。

沈秋兰终于下决心找人拍照。但是不能草率,窥视偷拍的“狗仔队”无处不在,热心花边新闻的媒体无孔不入,必须小心翼翼!还不能请大牌摄影师,他们本身都树大招风。唉,高处不胜寒哪!那么上哪儿去找技术好,又不至于惹出太大动静的摄影师呢?沈秋兰想到了许漠龙。

沈秋兰的想法与许漠龙的计划不谋而合。只是作为一个职业摄影人,许漠龙想得更加深远,更加大胆。他要做歌王的跟拍摄影师,不仅拍摄剧场内,更要摄取沈老在非公众场合下的情景。积累足够的精彩瞬间,将来给他崇敬的一代歌王出版纪念画册。

实现计划的关键是求得老人的同意,而这正是在外人看来很难跨过的坎儿。许漠龙这头“初生的牛犊”,一进入义演剧场,便让沈秋兰引着径直来到后台。

沈秋兰轻轻推开一间小休息室的门。

“沈老您好!”许漠龙落落大方,老熟人似地跟歌王打招呼,“您还记得我吗?”

正在准备演出的老人略一迟疑,看到来者身后侄女递过的眼色,立即反应过来:“噢,记得记得,你就是给我照过相的小许嘛!噢,那张相照得真不错!”老人兴奋起来,他的确十分喜欢那张肖像照。

“这次又来当现场记者啦?”歌王看一眼摄影师脖子上挂的标有“工作人员”字样的胸卡,随口问道。

许漠龙含糊地点点头。

完成带路任务的沈秋兰还要去准备自己的节目,同大伯打声招呼,转身离去。临出门时,深深地看了摄影师一眼,目光里既有赞许又夹着怜悯。她欣赏这位许哥的勇气和韧性,她希望他能成功。

年近八十高龄早在四十多年前就享有“天山歌王”美誉的沈老正在仔细地检视自己的演出服。他今天选了一件具有新疆特色的绣有金色花纹的长袍。他戴着一副老花镜,从上看到下,不能有一个污点、一丝跳线。这是老人一生的工作准则:服装仪表必须整洁美观,一丝不苟。这是对观众的尊敬,是一个演艺工作者的职业道德。

几秒钟——漫长的静默。老人明显感觉来者有什么事情,抬起头,投过询问的目光。

时间十分有限,容不得寒暄转磨,许漠龙心一横,直入主题。

“我要求做您的跟拍摄影。”

“跟拍?”老人没反应过来。

“对,就是对您进行全方位的记录。”要求一旦提出,许漠龙反倒镇定下来,现在是“背水一战”,无论如何也要说服沈老!他继续解释道,“不仅拍摄您的舞台演出,那只是一小部分,还要拍摄您的日常生活和社会活动。”

老人一愣,定睛去看面前的晚辈,这位蓄着胡须又黑又瘦的摄影师语气郑重表情坚定,全无半点开玩笑的意思。可毕竟他的请求实在突兀,老人似乎不相信自己的听觉。

“噢,我知道喽。是不是就像当年侯波给毛泽东拍照那样,主席走到哪儿,摄影师就跟到哪儿?”

“是的。”许漠龙点头,完全不作掩饰。

“哈哈……”老人大笑起来,伴随着明显的拒绝,“我可不想失去自由喔!”

“沈老,我知道您做人不喜欢张扬,直到现在,您舞台以外的照片资料很少。像您这样的一代歌王……”说到这儿,许漠龙脑筋忽地来了个急转弯,对于这位性格豪爽而又倔强的老人,直谏不如旁敲侧击,于是他举了个例子,“您看,现在都说鲁迅留下来的影像资料太少,只有沙飞拍摄的那几张照片,底片还随沙飞去了,多可惜呀,对于后人来说,那是一笔珍贵的精神财富哇!”

老人赞赏摄影师的勇敢,也的确被对方的话所打动。是啊,除了舞台剧照以及领导接见的合影之外,照片的确不多。这辈子最让自己珍爱的只有一张照片。无论走到哪里总要带着,以寄托一段情思。那照片有个名儿,是拍照的同志起的,叫“诗人与歌手”。

他打了个沉,仍然不能接受摄影师的提议,劝阻道:“这不合适,小许同志,你看,就是要留资料也轮不上我呀,就说演唱艺术家,还有马玉涛、郭兰英,还有洛玉笙大姐……”

“沈老,我是听您的歌长大的,我……”

“那也不行!”老人摆手打断摄影师的话,下了逐客令,“小许同志,演出已经开始啦,你快到前台忙吧,不要耽误了工作。”——不是托词,老歌唱家自己也要临场准备。

“沈老,”许漠龙鼓足勇气,发出最后的呼喊,“我想拍您是因为我熟悉,我来自新疆,是在石河子长大的!沈老,我父亲是兵团的摄影员,给您和艾青拍过照!”

“什么?”老人猛然睁大双眼,“你父亲就是……”

“是的。”许漠龙深深地点头,“我和我父亲一样崇敬艾青,也崇敬您。您听……”

我到过很多地方,

数这个城市最年轻,

她是这样漂亮,

令人一见倾心,

……

啊,这是艾青的诗句!老歌唱家闻听浑身一震。那个极端的年代,中国现代诗坛泰斗被当作“右派”流放到遥远的新疆。在那样的境遇下,他依然为石河子写下如此美好的诗篇。无论在哪里,诗人胸中永远涌动着对祖国深沉的爱。歌唱家敬慕诗人的文采,钦佩诗人的胸怀。

时隔不久,在那个更加极端的年代,歌唱家也被打成“坏分子”, 沦为“黄歌大王”,被遣送到石河子农垦建设兵团劳动改造。他万万想不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与诗人邂逅。相同的遭遇和相通的诗歌之情,使他们一见如故,甚至相见恨晚,成为挚友。那张《诗人与歌手》就是在那个时候拍摄的。后来才知道,那个在政治部负责照相的年轻人来自北京,才二十多岁,年纪轻轻却仍然没逃脱被流放的厄运。那年月,给两个臭名昭著的坏分子拍照,该承担怎样的风险哪!也许他真的为此而遭到处分,因为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见到过那个摄影员,只收到了他托人送来的照片。“黄歌大王”希望知道摄影师的名字,来人避着旁人,只轻轻说了句:“是小许照的。”

“小许!”老人一拍宽脑门儿,难怪眼熟,面前这个摄影师也是“小许”,只是留了胡须,可那双眼睛简直跟当年的摄影员一模一样。哦,难道说当年的“小许”就是这位小许的父亲!

四十载的悬念,隔辈人的巧遇,令老歌唱家心头发热,眼含泪水。

“不行,”老人提醒自己,“马上就要登台,必须调整好情绪!”于是他以长辈的慈爱轻轻拍了一把许漠龙的肩膀,深深吁出一口气,说:“孩子,让我考虑考虑,啊,考虑考虑……”

天山歌王最后一个出场。一曲终了,他迎着经久不息的掌声深鞠一躬,说道:“谢谢大家!今天,我要给大家加唱一首。”

又是热烈的掌声。

“因为是临时决定,没有伴奏,我给大家清唱!”

浑厚高亢的歌声再起。听到歌声,在台口举机拍摄的许漠龙忽地模糊了视线。耳畔有大地在铺展、有火焰在燃烧、有红日在照耀——歌词正是那首艾青的诗!歌王以他的心声诠释得如此完美!此刻,摄影师真想大哭一场,他听懂了,这歌,既唱给众人,也是对自己热切请求的婉转回应!正是他刚才念给老人的那首诗。

……

不是瀚海蜃楼,

不是蓬莱仙境,

她的一草一木,

都是血汗凝成。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