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漠龙成了沈老家的常客。起初连最亲近的沈秋兰都十分纳闷儿:这位不修边幅不善谈吐的大胡子摄影师究竟用何手段取得了老爷子的同意。其实,一把钥匙开一把锁,许多事情看上去棘手,实际是没有把握住关键,而许漠龙抓住了关键。或许,他本身就是一把开启老人心锁的钥匙。歌王并不怪异,不是不喜欢照相,只是心结未解:这些年,他一直等待着他心目中的“小许”——那样不畏强势坚持理想的拍摄者,才是真正的摄影工作者!
然而在应允同时,歌王给许漠龙定下两条规矩:“照片只有在我死后才能面世;还有,出纪念册必须通过组织。”
歌王性格直爽,做事儿要么不做,要做就光明磊落,所以当他同意许漠龙的计划后,对于外界丝毫不予掩饰。有人问起,便乐呵呵地回答:“啊,小许就是我的摄影师!”
许漠龙拍摄歌王是“义务服务”,全然没有金钱往来。但实际上,歌王已经无形中成为摄影师的一块耀眼的金招牌。这是许漠龙始料未及的。市场经济时代,声望便是品牌,便是金钱。小许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似乎一夜之间全世界的人都看到了他。请他拍照是低档次的邀请,更多的是请他讲学、请他合股开影楼……他的身价水涨船高,出场费迅速飙升。
摄影师许漠龙陷入空前的忙碌,几乎每天都有约活儿的电话,他必须借助台历上的记录来安排挡期。然而,他毕竟已入不惑之年,并没有被骤然聚来的林林总总搞昏头脑,他没有抛弃那些低报酬的老关系。活儿多了发生撞车的时候,他就邀请其他摄影师来帮忙。不过圈子很小,仅限于几个责任心强、关系要好、技术过硬、设备高档的朋友。比如成远、邢军行、牛建华。
越忙乎时间过得越快,转眼毕业已过半年,又一个春节来临。这是猴年的春节。人的心理有个特点:总是到最后关头才发觉某段时光的珍贵、某件事情的紧要。诸如“送羊迎猴”一类名目的活动层出不穷。似乎全社会都被动员起来,要为即将逝去的一年画一个圆满的句号。摄影圈自然不会例外,格外地活跃。
热热闹闹地过罢春节,朋友们却怎么也联系不到成远了,他去四川拍摄大雪山,临行前打过招呼,可令人心焦的是,正月十五都过去好几天了,成远的手机却总是“不在服务区”。
以前通讯不发达的时候,人心没有这么重。如今几天打不通手机,就会感觉对方蒸发了似的。
成远的手机丢了——这是下山后才发现的。“肯定是在遇险时掉到山涧里啦”,他这样判断。
冰坡滑落,与死神擦肩而过,他却并没有伤到哪儿,只是腿上有几块红肿。下山后直奔成都,第二天便登上了返回的列车。途中没有停留,在北京换车,径直回到父母家里。神色迷离疲惫不堪的成远,心里只有这个目标。在遭受重创之后,他愈发思念父母,感觉只有父母那里才是躲避风雨的港湾,休养生息的家园。
精神一旦放松,人便迅速垮了下来,如同遇到温暖后融化的一团冻土,成远稀泥般瘫倒在床上,不想吃饭光想睡觉,昏昏沉沉地度过两天。那个壮实的山里人总是在眼前晃,获救的情节像没有次序的照片,颠倒混乱,一遍遍闪现:
“哪一个?”——山里人以为自己是逃犯……山里人搀扶自己下山;“请出示你的身份证!”——山里人把自己交给了警察;“干么子?”——山里人以为自己在寻短见……山里人抛过绳子,把自己拉上来……
半梦半醒间,成远恍惚听到父亲在走道经过时拐棍触地的嗒嗒声、母亲的轻叹声以及老人间的低语声。对于神志不甚清醒的儿子,老两口并不多问,只是悉心照料着。
第二天,成远感觉四肢有了些力量,只是精神还收拢不起来,斜靠在床头发呆。明亮的阳光透过窗户撒进房间,屋里鲜亮温暖起来。自己的那些污秽不堪的行头早已被母亲清理得干干净净。又厚又硬的牛仔裤给蹭出一大片白,严重的部位已经跳线;黑色的摄影包磨破了边角,同样呲着白茬儿,唉,仅这两处“伤疤”就足以令父母怵目惊心的啦!
已到不惑之年仍然让父母操劳,为自己担心!成远感觉实在对不起二位老人。他能够理解母亲照料自己时的眼神和轻叹:儿呀,不能老这样吃凉不管酸的啦,也该找个女人啦!老娘呐,您哪里知道,儿子不是不想找,而是总放不下一份牵挂,日子越长,那牵挂便越发沉重。两年前,拍摄“北京高校艺术专业文艺汇演”时接到的那半个电话至今萦绕心头,多么希望那个电话能够再次打来。
啊,记忆是那样的清晰,那是在去往中央戏曲学院礼堂的路上。
“喂,你是那个,那个成远先生么?”信号不好,杂音很重,成远将手机紧贴在耳朵上。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容易听懂,是那种非常生硬的“广东普通话”,可是有三个字成远听得十分清晰,“那个,我系从香港来的啦,成先生,你有冇知道成秋汛的啦?”
“啊!”成远惊喜异常眼睛发亮,多长时间啦,自从南方分手后竟一直杳无音讯!每每在梦中想起,便会诘问自己当时是否心太狠。现在终于来了消息!
成远急切地发出一连串的问题:“成秋汛,她现在在哪里?她好吗?在做什么?”
“成先生,成秋汛她现在很好的啦,那个,在香港,做教书的啦。”
成远忽然发觉到自己的失礼:还没有问对方是谁。于是缓口气,放慢语速道,“谢谢您,请问您是?”
“哦,我系那个秋汛大姐的好朋友啦,我系来北京观光。秋汛有让我顺便看看你的啦,那个,我们观光团日程系那个——那个很挤的啦,不知成先生今天晚上有冇时间的啦?”
对方是一位港客。对的,的确曾听说成秋汛去香港了。哎呀,她当老师啦,在哪个学校,教什么专业?成远真想立刻会见这位香港来客,细细打听秋汛的情况,并且尽快取得联系。可惜不能!
成远回复对方说:“我现在过不去,待会儿有个拍摄任务,晚上演出一结束我就……喂,喂喂!”——电话断了线。
成远按照手机上的来电显示拨过去,一下就通了,而且声音十分清晰。一个甜甜的女声:“德门国宾馆。请问您找谁?”
原来是宾馆总机,成远一愣:“呃——我找从香港来的一位先生。”
“请问叫什么名字,住在哪个房间?”
成远傻了眼儿,刚才还没有顾上问那港客的姓名,手机来电显示没有分机号,怎么能知道对方住在哪个房间!只得将实际情况简单叙述一遍,请求总机小姐帮助查找一下。
“对不起,先生,我们这里每天往来的香港客人很多,没有姓名,没法儿查找,请您原谅!”
“也是,”成远收了手机,心想,“自己什么情况都提供不出来,人家怎么给找?况且,这样的高档涉外宾馆,为了宾客的安全,通常还要对客人的信息保密。唉,没法子,惟一的希望就是等对方再打过来啦。”
可是,两年过去了,期待中的那个电话再也没有打过来。秋汛啊,你有我的电话号码,为什么不亲自打来?莫非你心里还存有怨恨?莫非那港客误传了信息,说我成远借故不愿会面?你可知道,这些年我一直没有更换电话号码,就是等待着你的声音;你当年送给我的BB机虽然已经淘汰,但却成为我的珍藏。独自寂寞的时候常常取出来,拿在手中端详,多么希望再一次听到它清脆悦耳的鸣叫,多么希望再一次看到那充满情意的词语!
成远的视线开始模糊,他使劲儿抹了一把,努力将自己的思绪从缠绵中摆脱出来,继续毫无目的地去看那些屋子里的物件。
嗯?阳光下,一件东西在闪闪发光!成远弯腰伸手,一使劲,将那东西举到眼前。好家伙,不愧是名牌儿,承受了那么猛烈的冲击力,这三脚架竟丝毫未损!那一刻……
一幕幕惊险的影像再次晃动在眼前,令他心惊肉跳。奇怪,当时并没有感到如此害怕,若是真的……哎,他晃晃头,自嘲地笑,也许在那瞬间,上帝发觉这个人的苦还没吃够,不允许他上天堂去享清福。
正在胡思乱想,父亲推门进来。一手拄着拐棍,一手托着什么。父亲真的老啦,颤巍巍地,手里的东西似乎挺重。
“你看看这个,可能对你有用。”说着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又补充一句,“在旧书摊儿买的。”
原来是一册摄影杂志合订本!成远精神一振,至此,冰坡遇险所惊散的魂魄全部拢回——不要误会,让成远身心恢复的是父母的慈爱,并不是说那本旧书有怎样的神奇。
成远粗粗翻过合订本,“文革”后期的东西,净是些摆拍的迎合时政的“高大全”形象。文章也很粗糙,技艺很少,政治口号和伟人语录频频出现。“这书,对摄影用处不大,”他翻看着暗想,“倒是有点收藏价值。”
合订本的最初拥有者一定是个虔诚的摄影爱好者。你看,他把全年十二册摄影杂志整齐地用棉线缝到一起,外面还用牛皮纸粘了一个封面,写上标题和日期,字迹工整。
成远轻舒口气,将合订本放到桌上,抬眼扫视桌面。平日里,父亲以这间小屋作为书房读书看报。忽然,他发现一个更令他感动的“虔诚”。
桌角上整齐地码着一摞杂志。挺眼熟,成远伸手取过来,一本本翻下去,竟都是刊有自己文章图片的杂志,有旅游杂志,还有新出版的休闲杂志。.
成远心里骂自己粗心,为什么没想到在每次发表后寄给老父亲一本?可以想见,老父亲拄着拐棍一次次往来于邮局和书报摊儿,每翻开一本杂志,便要在目录上寻找儿子的大名,如果有,随即买回。
每本杂志中都夹着小纸条,都是成远文章的页码。在每篇文章标题的空白处还都用铅笔标注有文字和图片的数量。呜呼,这是怎样的良苦用心哪!
成远心头发热,痛切地由感激而生出后怕,在雪山上若是真的……最对不起的是父母哇!
他起身穿好衣服,打开摄影包,把里面的东西一一取出,仅留一台照相机;又从背包里找出四川之行拍摄的胶卷,一股脑儿塞进摄影包。
出门的时候,身后传来母亲的喊声:“别太累啦,早些回来吃饭啊!”
成远出门,事儿没办成,倒是在街头遇到好些当地的摄影人。本打算去冲洗胶卷,以便尽快完成给杂志社的文字和图片稿,不料成远在天津的那家定点图片社消失了——天津老城区改造,大规模拆迁,仿佛一夜之间,便已面目全非。
成远凑到一个拍摄者跟前,在隆隆的铲车和电锤声中那个人兴奋地喊:“我们在记录城市的变迁!”
天津的老城区改造几年前就已开始实施。为留下老天津的旧影,曾有百名摄影家参与进行过一场“地毯式”的拍摄记录,那些照片已成为一份十分珍贵的视觉遗产。其实,何止是天津,在社会前进的大变迁中,遍布各地的千千万万摄影人都在密切关注着、忠实记录着。然而那只是无力回天的无奈之举。毕竟无论良莠统统清除,那些标志着城市特色、蕴含着地方文化的老建筑霎那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拔地而起的现代化建筑,是那些无论怎样现代都会令人腻歪的金碧辉煌。因为它们实在太全球化,全都是钢筋水泥玻璃面的丛林。
让天津摄影人聊以自慰的是,他们的努力毕竟起到一点儿效果。正因为拍摄出版了天津小洋楼风情的画册,才使当权者认识到那些老玩意儿的漂亮,最终促成政府下文,将小洋楼比较集中的五大道一带确定为重点保护地区。
如今他们仍旧在关注着、拍摄着,老旧的玩意儿灰飞烟灭,新生的东西破土而出。拍摄这样的题材必须假以时日,只有当地摄影人才能完成。成远不甘心,也跟着拍了一大堆尘土飞扬的“破坏”场景。
从昏睡中醒来之后,成远仅在父母家住了一天。导致他急匆匆返回北京的原因是一篇摄影报上的短小报道。
老父亲已经习惯了巡视,仿佛不到邮局报摊儿转一圈,就去不掉心头搁着的一件事儿。成远有心劝阻,母亲却说:“让他转吧,正好溜溜腿脚。”
父亲回来时手里举着一份新买的报纸,递给成远时说的还是那句话:“看看这个,可能有用。”——是最新一期的摄影报。
老爸想得周到,还真是有些日子没有看报啦!也不知摄影圈里出了什么新闻没有。成远感激地接过报纸,摊在桌面上,一版版翻看。摄影报嘛,每期至少要登一版摄影作品,通常都放在最后,而第一版常登些“主旋律”文章。于是成远养成个臭毛病——看摄影报总是从最后一版往前看。这也难怪,他有说辞为自己开脱:不是说现在是“读图时代”吗?图片最扎眼,最能吸引读者的注意力。
成远悠悠地看着,偶尔可以在图片下面找到他熟悉的名字。通常有一版是讲器材的;有一版是讲技术的;还有一版常登些……哎,一瞥之间,好像有一个熟悉的名字。再细看,啊!成远的眼球似乎被报上的文字给扎住,定在眼眶中央。文章标题的字号并不大,写的是:“我要卖照片救孩子”!内容:
本报讯 曾经以图片为环保事业作出突出贡献的新疆摄影人许漠龙,为给孩子治病,情愿出卖其所有照片的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