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歌王倒下了。事情起于猴年元宵节的那次演出。
每逢节庆便是演艺界最繁忙的时候。春节还要加个“更”字。
邀请歌王的帖子铺天盖地。为了伯父的健康,沈秋兰使出全身解术奋力抵挡。尽可能不让伯父知道,按照他老人家的性格,有求必应,是要累死人的!无奈,有的邀请是不好谢绝的。那些场合似乎不只需要一名歌唱家,而是更需要一个“代表西部少数民族的委员”、一个“著名无党派爱国人士”。
沈秋兰真够累的,自己的演出应接不暇,还要照顾伯父。每次出场出席之前,都要一遍遍地嘱咐,不要喝酒,情绪不要过于激动,动作不要过于猛烈……
眼见得春节已近尾声,沈秋兰吁口气自慰道:“呵,过了正月十五就可以松口气啦!”忽又想到一件事儿,“哎,那个大胡子摄影师这些日子怎么没来?”
正月十五元宵节,天山歌王要出席一个题为“花灯华夏明”的两岸三地知名人士演出招待会——不好谢绝的那种——盛情难却啊!
南腔北调,名人荟萃;彩灯高照,热烈非常;各路巨星,即兴表演,其乐融融,荡气回肠。歌王沈老,手捧酒杯,豪情万丈,放声高唱!
歌罢,老人一把甩开侄女阻拦的手,头一扬,杯空见底。冲天的豪气引来满堂喝彩。
沈秋兰赶紧站起,搀老人坐下,饱含泪水地代伯父向众人致谢。谁也不会想到,她那“热泪盈眶”不是感激所至,而是吓的、急的:“大伯呀大伯,同时违反了三条禁令,您不要老命啦!”
果不出所料,老人坐下后便感觉有些不适。好在招待会已近尾声,无人察觉。老人自己也没太在意。回到家,气软地坐在沙发里,手锤额头长叹一声:“唉,老啦!一杯酒就晕啦!”
“您不听话!”秋兰嗔怪道,“您知道的,这样很危险!”她一边说一边俯下身,把老人脚上的皮鞋脱下,换上舒适的棉拖鞋。“大伯,以后别……”秋兰忽然哽咽起来,一股委曲涌上心头,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
出乎意料,伯父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半撒娇半安慰地狡辩。沈秋兰感觉不对头,猛抬头,见老人紧锁眉头,脸色发白。
“大伯,您怎么啦?头很疼吧?”
“没事儿,歇一会儿就好。”
“您等等,我给您倒杯茶去。”
可是,当沈秋兰把热茶端进屋时,老人已歪倒在沙发里,不省人事。
老人的眼睛再也没能睁开,十五天后,一代歌王溘然长逝!
在后来发布的讣告上写着:“……因突发脑溢血,医治无效……”
两眼红肿的沈秋兰一身素装,坐在无数同样素白的鲜花构成的花海里,左臂上套着一个绣有“孝”字的黑丝绸袖章,心中的悲恸无可名状。但此时,她必须节制悲哀,给敬爱的大伯办理好后事。
最重要的事情之一是制作遗像。图片社的师傅说,最好有底片才能制作得更好,可是许漠龙的电话却永远是“没有开机”。起初以为许漠龙正在工作,因为摄影师在现场练活儿,尤其是在拍摄会议的时候,必定是要关闭手机的。可大半天过去了,直到午后,仍然是“没有开机”,沈秋兰心急如焚。她找出许漠龙留下的名片,哦,猛然想起,摄影师在名片背后还写有两个电话号码,摄影师曾经告诉过,如果在摄影方面有什么急事儿又临时找不到他,可以找这两个人,都是摄影圈里的好哥们儿。
一位叫成远,另一位叫牛建华。沈秋兰对这两个名字并不陌生,都见过面,其中成远还顶替许漠龙给自己拍过演出照。
她伸手拨通了成远的电话。
“喂,您好!”
“喂,成先生吗?”
“是的。您——”
“啊,我是沈老的侄女沈秋兰,您还记得我吗?”
“当然,哦,沈老的事我已经知道啦,太可惜啦!向您表示慰问。您找我,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吗?”
“真是善解人意。”沈秋兰这样想着,对电话说:“啊,是这样,我大伯生前曾经有过交待,说死后要用许漠龙照的那张肖像作为遗像。现在我急需那张肖像的底片,可是怎么也联系不上。哎,您能帮我联系一下吗?他这一阵子上哪儿去啦?”
短暂的沉默之后,电话里传来一声叹息……
这个春节对于刘琦来说,简直就是地狱,天塌地陷!
年前孩子放寒假,漠龙手里活多走不开,刘琦就和丈夫商量,把儿子接到北京来,一家三口在北京过春节;还可以带儿子到他心中的圣地——电影学院去转转,丈夫点头赞成。
刘琦给孩子的爷爷奶奶打电话,让他们把孩子送到机场,这边到机场去接,不料事情并不像预想的那样顺利。
奶奶回电话说孩子身体有些不适,怕出门远行病会发起来。不打紧,伤风感冒,过几天就好。
一个星期过去,眼看逼近年根儿,当娘的等得心焦,再打电话催问。
这回爷爷奶奶的声音似乎有点搪塞,说孩子的病好像不是感冒,送医院检查,结果还没出来。问你们可不可以回新疆来过春节……
女人的敏感立刻让刘琦绷紧了神经,预感到事情不妙。许漠龙当机立断:“我走不开,你马上回去!”
乘飞机,转汽车,大年三十除夕夜,北京那间半地下的房子空无一人——丈夫在演出现场拍摄;妻子奔波在旅途。
大年初二这天,许漠龙拍摄的是一场有电视现场直播的时装秀。
背景幕布上显示:“展望新时代 多彩新时尚”。为增强趣味性,组织者特意在T形台一侧设立嘉宾席,请来三位重量级人物,以便在表演中穿插些指导性评论。
音乐声起,掌声一片,三位嘉宾闪亮登场!
许漠龙紧张抓拍生动场景,没注意主持人对前两位嘉宾的介绍,好像一个是时装设计师、一个是什么什么董事长;倒是第三位他听得真切,主持人分明说:“这位是资深时装摄影师、著名摄影家依尔三先生!”
“哈哈哈!”“好,踹得好!”“痛快!”……
邢军行家里爆发出朗朗笑声。客厅电视机前五个朋友围坐一圈,正在高谈海聊。
主人的妻子也是个摄影发烧友。但此时她无暇参与聊天,给来客沏上茶后,便忙着到厨房去准备午餐。老邢夸下海口:“今天咱们不去饭馆儿,没劲,让夫人亮一手,给大家做老北京炸酱面!”
来客有牛建华、魏明、成远,还有一个姓铁的影友。
“哎,漠龙怎么没来?”主人问成远。
“哦,漠龙原本要来的,可手里有活儿,来不了。”
成远认得铁影友,他是光圈影会的积极分子。听说他是军人的后代。若是在战争年代,这位仁兄肯定会是个铮铮硬汉。你看他身材魁梧,面色铁黑,长方脸见棱见角,说话似打铁般铿锵干脆。
他当兵时学会并从事军旅摄影,后来转业到外事部门,在那里依然负责拍摄。因为一次严重错误,被单位收了摄影器材,发配到伙房抡大勺。如今,摄影倒成为业余爱好。刚才他正在侃他的“英勇行为”。
“那回是一个外事活动,领导接见外宾,好些记者拍照。我占据一个有利地形,就等首长和外宾握手,那可是关键时刻,稍纵即逝!嘿,我刚要拍照,哧溜,从后面挤进一个小矮个儿,正好挡住我半拉镜头。我‘咣’就踹了那小子一脚,差点儿给他踹趴下。”
“嘿,有劲!”朋友们都向着朋友说话。
见大家都睁大眼看着自己,铁影友更加绘声绘色:“那小子转过头来,还跟我瞪眼,说什么摄影都是这样的!我说在我这儿就不成!嗨,他一说话我才知道,那小子是个外国人。”
“是吗?这下捅娄子啦!”
“旁边赶紧就有人来劝,说别打别打,这是日本记者!”
“噢,日本人……”
“一听‘日本人’我更来气啦。我爸和我叔叔都是老八路,在阵地上拚刺刀,我爸亲眼看到叔叔被日本鬼子挑死。当时我就骂,妈的,我父亲就是专门打日本鬼子的,你小子横什么横!”
“哈哈哈!”
“好,踹得好!”
铁影友意犹未尽:“我那叫‘子承父业’!哼,处分我!到现在我也不后悔,叫他尝尝我们中国人的利害!”
“哎,快看呐嘿,”画家魏明忽然指着电视叫起来,“还有咱们摄影圈里的人哪!”
电视机原本一直是开着的,只是大伙热衷于聊天,谁也没正眼去看。有人这么一叫,十只眼睛齐刷刷一同指向屏幕,跟着七嘴八舌议论开来。
“啊,真的嘿!”“那不是依尔三嘛!”“哎,他啥时候成了‘著名摄影家’啦?”“行啊,上电视当嘉宾嘞!”“噢,时装表演。哎你看这闺女,多俊哪!”“嗯,条儿够顺!”……
“哎,你拍过时装表演吗?”成远问邢军行。
“拍过,”邢军行咕噜喝下一大口茶,“我那次才逗哪……”
“嘘——”这边儿正要发挥,却不料让牛建华给“嘘”住了,“注意,咱们的‘者名’摄影家要发高论。”他故意按照相声台词儿,把“著名”说成“者名”。
每过几场婀娜摇曳的猫步之后,主持人都会插空请某位特邀嘉宾说道一番。现在,话筒伸到依尔三嘴边。
“依老师,据说您总是对服装的时尚潮流有着独特的见解,那么您能不能给预见一下,在新的一年里,服装应该有怎样的流行趋势?”
依尔三站起,身体动作和脸上的微笑都略带僵硬。他有些紧张,但很快便抑制住了。清清嗓子,开始讲演。
“呃——”
“是喽!”
“哈哈!”电视机前笑作一团,因为那个“是喽”是成远和牛建华还有电视机里的演讲者同时发出的。
电视里:“我是搞时尚摄影的,干这一行必须走在时尚的前头。呃——是喽,我们即将迎来伟大的新时代,我们都是一代跨世纪的人。至于服装的流行趋势嘛,呃——是喽,新时代必然流行新时尚。我认为,新的流行将以单色调为主,单色——大器!”
牛建华听着耳熟,两年前他请自己帮助写书的时候讲的似乎也是这一套。“那本书到底出了没有?也没个消息。”牛建华心底泛起一丝不悦。
成远却暗自惊叹,哎呀,真乃: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哥们儿的口才大有长进哪,口若悬河嘛!再看电视里的形象,人胖了,小分头也变成了大背头。
电视里:
“咔嚓”,依尔三停顿亮相之际,许漠龙不失时机地按动快门。
主持人以为讲演已告结束,刚要收回话筒,不料讲演者还没有发挥够,话题一转,讲到人文精神。
“我认为,新时代最重要的一点是人文关怀……”
时间拖得有点儿长,还有点儿跑题,场下开始有点儿乱,主持人有点儿着急……终于,依尔三提高声调,激昂地亮出他的结束语:“只有发自内心的人文关怀,才是真正的人文关怀!”
“哗——”真乃醒世明言!台下发出一阵尖叫。摄像镜头随即切换,显示场下的热烈情景。
“嘿,漠龙,他在现场拍照呢嘿!”成远脱口而出,摄像镜头向台下一扫之间,他看见了那张蓄着胡须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