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拍摄完时装展示会,下午又奔亚运村汽车市场,这是老客户车博士咨询公司王老板的活儿——拍摄他们举办的“新春汽车大庙会”。黄昏收工把家还,感觉就是一个字儿——累!脚下的自行车咋的这样沉?莫非它也和主人一样,吱吱嘎嘎,累得懒得动弹啦!嗯,这阵子挣得不少,照这样再干上一段儿,足可以鸟枪换炮买辆汽车开喽。
半地下的楼道黑洞洞的,几家外地的租房户邻居大门紧锁,都回家过年了。
妻子不在,屋里空荡冷清。
“啊,妻子,刘琦!”许漠龙向自己脑门上猛捶一拳,“忙晕了,一天没开手机!”他赶紧从摄影背心口袋里掏出手机,按动开机键。
“嘟嘟、嘟嘟、嘟嘟……”
好家伙,一连串儿蹦出好几条短信!都是妻子,都是一个内容:“开机后速回电话!”
明显事态严重,许漠龙不敢怠慢。
“漠龙……”妻子的声音,可是她只说出这两个字就开始哽咽。
许漠龙心急火燎:“怎么啦?你快说呀,是不是儿子的病……”
“哇——”妻子竟然失声大哭起来。
许漠龙急得手心冒汗:“你快说,快说呀!别光哭哇,儿子怎么啦?”
“漠龙,”电话里换了沉重的男低音,是父亲。经历过无数磨难的老人此时言语也不免十分困难,“小龙,他,他可能是白血病……”妻子难以抑制的哭声一直是电话里的背景音。
就是再有思想准备也难以承受如此打击。许漠龙如坠冰窟,刚才满是热汗的身体一下子变得冰凉。
五天后,许漠龙的儿子许小龙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新疆石河子毕竟偏远,医疗条件不比首都,所有人都主张将孩子火速转院。刘琦一路陪着儿子回到北京,立即辞掉工作,专心照料孩子,同时,还要照料丈夫的生活。
许漠龙不能放下手里的活儿,要挣更多的钱给儿子筹集治疗费。医生说,已经到中华骨髓库登记,寻找合适的配型,但是骨髓移植需要至少三十万元的医疗费。三十万哪!许漠龙的事业刚刚红火没几个月,搞摄影开销又大,手里的存款不足十万,孩子的爷爷奶奶连挪带借,凑了五万,还差得远呀!
这些年花在摄影上的钱何止三十万,那些钱全都变成了一罗罗的底片、一打打的照片。许漠龙将底片视为珍宝,按时间顺序编号入袋,然后把底片袋收入铁皮箱内;地下室太潮,必须搁些防潮沙,再把箱盖盖严。整理底片是个细活儿,他常常收拾到深夜。此时,他打开一只铁箱,抚摸那些“珍宝”,感受着胶片顽童般的弹性。这都是心血的结晶,是半生的辛劳,可眼下……“珍宝”的创造者发出痛彻心肺的悲叹:“唉,为救孩子,不得不在它们身上打主意啦!”
许漠龙要卖底片救孩子,可结果却令人始料未及,几天跑下来,他发现他的那些“珍宝”在报社杂志社图片社的眼里并不珍贵。虽然报社杂志社图片社无一不对摄影师的境遇深表同情,但大多无能为力。少数单位念及旧情以及摄影师的名气挑选若干,可出的价格实在令人伤心。
也难怪,许漠龙从一开始走的就不是商业摄影的路子,他的摄影特点是纪实,这类照片往往只有在经年日久之后才能逐渐显露出其资料性的历史价值;况且,他前些年拍摄的野生动物照片早已被展览和杂志使用过,相隔年头不多,当然不会重复使用。
倒也没白跑,有人提供出一条信息:说可以到图片库网站去试试,那是新生传媒,正在大规模收集各种图片资料。
辗转找到图片库的一个什么“版主”,摄影师说想卖自己的摄影作品。版主两眼立刻放出光彩,似乎一座金矿从天而降,他恣意地煽乎道:“啊,太好了!您知道吗,您是给歌王拍片儿的知名摄影师,您的照片肯定大卖!啊,您有十万底片?我们统统都要!您这量大,就算一张片子卖一块钱,您还能挣十万块呐!您回家准备大点儿的保险柜,要不钱太多了没地儿装哪,哈哈!”
似乎真的找到了买主。可此时摄影师却无论如何高兴不起来,想到那些含辛茹苦耗尽钱财和时间拍摄的底片即将低价转手他人,便如同卖孩子般揪心地痛。然而这毕竟是没办法的办法,想到重病缠身的儿子,他心一横,说:“咱们具体谈谈吧……”
可是一接触实际,摄影师的心便很快凉下来——版主简直是画了张无法充饥的大饼,对于急需要钱的许漠龙来说根本没有可操作性。由于买断版权需要投资,风险较大,所以图片库网站通常只代理不买断,实际就是个经纪人。代理的规矩是,将你的照片上网展示,卖出去拿到钱后,网站和摄影师分成——完全是价值不定的期货;再说网站要的是数字文件,摄影师必须把自己的底片扫描后提供给网站,扫描底片需要昂贵的专业底片扫描仪,还必须得有一台好点儿的计算机,仅此两项就得花费一两万,这怎么可能呢?再有,用扫描仪扫描,按一般速度估算,一分钟扫描一张,一小时就是六十张,十小时就是六百张……一千小时六万张,一千小时呐!一天坐那儿扫描十个小时也得一百天。一百天,儿子可能早就没救了。
版主说,如果让网站做代理,他可以帮助复制,可每张照片得交三十块钱复制费。
“没多收您的,”版主一脸真诚,“您去图片社扫描也是这个价儿。”
老天,要卖十万张图片先得花三百万元扫描,这不是天方夜谭吗?摄影师再次坠入失望的黑洞。
其实深谙图片商机的版主不过是在和摄影师兜圈子,这叫欲擒故纵,他早就瞄准了这块大肥肉。见摄影师黑了脸低头不语意欲撤离,认为火候已到,于是拉住许漠龙说:“照我说呀,您根本不用全卖,那是笨办法,您只要把歌王的照片拿出来,肯定大卖,有可能一张就能挣上千块,您手里要是有个一二百张,那就发啦!”
这的确是个挣钱的路子,可是不成,许漠龙苦笑道:“不瞒您说,还就是这部分照片不能卖。”
“哦,为什么?”版主相当意外,“您不是急需用钱么?”
“我和歌王沈老先生有约在先,只有在他辞世之后才可以使用这些影像。”
“是这样……”
版主感到失望,但仍不甘心,他用笔敲着掌心,在屋里来回踱步。摄影师已经看出来在这里花时间不会有什么意义,起身准备告辞。急切中,版主终于下定了决心。
“许先生,您看这样行不行,我先花钱买断您手里歌王照片的版权,等他死后我再上网。反正天山歌王年事已高……”版主顿了顿,把后半句“活不了多久”给咽下肚里,又赶紧补充道,“啊,我保证,咱们可以签协议!”
许漠龙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门,实在腻烦版主那油头滑脑的商人气。心里在给自己鼓气:这是职业道德问题,绝不能干这种事!
跑了好几天,仅仅换回万把块钱,相对几十万,几乎就是杯水车薪!许漠龙悲哀到极点,苦闷到极点,每日茶饭不思,酒却喝得越发凶狠。
正月十五元宵节,似乎所有的激情与悲哀都集中在了这一天。天山歌王的一曲高歌成为他的千古绝唱;许漠龙浑然不知,由于儿子的病,他全然无法顾及跟拍的事,心里只有一件事:“筹钱,筹钱,救儿子!”
困境之中的许漠龙打算到摄影报社走一趟。
摄影报是影友们的家,家中成员有难,摄影报岂能坐视不管?呼吁救助的文章很快以访谈录的形式刊出——就是成远在天津父母家里看到的那篇。
……
许漠龙:我实在是山穷水尽才来的。我酷爱摄影,所以拉上妻子离开老家新疆石河子到北京来打拼,一心想在摄影圈里闯出点儿名堂,孩子留给他爷爷奶奶照管。大约是一个月前吧,孩子睡觉,半夜里突然想呕吐,脖子也肿了。孩子奶奶过去一摸,浑身发烫,鼻子不通气,还咳嗽,以为染上了感冒,就给孩子冲了杯感冒冲剂,还有退热的安乃近。第二天去附近的社区医院,大夫也说是感冒,就按感冒给治。治了一个星期,症状越来越重,结果市里的大医院确诊为急性非淋巴细胞白血病,就是血癌呀!
记者:看来最初耽误了。
许漠龙:是。可是也不能怨孩子的爷爷奶奶,他们岁数大了,行动不便。而且,那时人们都忙着准备过春节。唉,不说那些了。孩子接到北京后就住进了医院,治疗方法是先进行化疗,可是化疗一般不能根治,只有通过化疗使病情稳定之后再进行骨髓移植,才有可能保住孩子的生命。
记者:现在情况怎样?
许漠龙:已经作过一次化疗。大夫说化疗后,孩子的生理指标非常好,如果按照治疗方案持续进行下去,还是比较乐观的。可是,最大的问题就是缺钱。一次化疗就得两三万,医院说大概要化疗十八次,这就是五十四万;然后骨髓移植的费用至少也得三十万,再算上其他费用,估计要治好孩子的病,怎么也得九十万块。九十万哪,天文数字呀!
记者:孩子知道自己的病情么?
许漠龙:知道。他已经是高中生了。我看过他给同学的一封信,说自己活不长了。唉,正是青春年华,写出这样的话,我心里那滋味呀——没法说!孩子很懂事,他只当着我的面哭过一次。他听说要骨髓移植,一下子就想到了我。当时他刚做完化疗,我去看孩子,他抱住我就哭,说:“爸,我不要你抽骨髓!”他那时还不知道捐献骨髓其实对捐献人的身体并无大碍。我的眼泪滴落到孩子头上。当家长的多么希望能用自己的骨髓救孩子的命啊,可是不行,我和孩子的血型都不一样,更不要说骨髓配型啦!
记者:你新疆老家的状况如何?
许漠龙:我父母是被发配到新疆的,在石河子没有亲戚。老两口都已经退休,每月拿那点儿退休金。我搞摄影花费大,他们还帮我负担孩子生活和上学的费用。所以他们也没有很多的积蓄……回想起来,我欠孩子太多了。只顾着摄影,对孩子基本上就没怎么关心过。来北京前,让孩子和大人挤在一起住,把房子腾出来当暗房……现在孩子病了,真想陪在他身边。可是不行,我得拍活儿挣钱。可是那么多的钱,一时半会儿哪里挣得出来?
记者:所以就想到卖照片?
许漠龙:是的。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可是跑了这些日子,片子卖得并不理想。来摄影报求助可以说是我最大的寄托啦,希望好心人帮帮我。
……
摄影报发出呼吁;邢军行在光圈影会上发出呼吁;牛建华在互联网上也发出了呼吁。许漠龙“卖片救子”之举震动了圈内每一个摄影人的心。摄影圈,乃至全社会有良知的人们无不牵挂着一个生命垂危的男孩——许小龙。爱心捐助很快从四面八方汇集到医院,送到病床前。
刘琦一次次流下泪水。是欣喜、是感激,除了涌出热泪,她几乎无法表达对那无数关爱之心的感谢。光明在她的心中渐渐升腾,社会的力量让她恢复了战胜困难的信心。
这一天,刘琦接到医院的通知,好消息:在上海骨髓库找到了和许小龙相匹配的造血干细胞!巨大的惊喜使病孩的母亲一时无法接受,竟然担心会不会搞错。她问医生,问了许多遍;看通知,又看了许多遍。真正是不幸中的万幸,在非亲属的人群里,骨髓移植配型合适的概率仅仅万分之一!
终于确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之后,她生出强烈的冲动,要把这消息告诉丈夫许漠龙,我们的孩子有救啦!大夫说,只要化疗取得良好效果就可以实施骨髓移植手术。
越急切越联系不上,丈夫的手机总打不通。
“没开手机,漠龙肯定又在拍摄现场工作呢!”刘琦深知丈夫的工作风格。一个时辰以后,她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拿定主意:联系不上算了,今天早些回去,把这件值得庆幸的事儿当面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