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漠龙回到家时天已黑透。太累啦！
家里黑漆漆的没有人，这些日子都是这样，妻子的生活规律完全被打乱，常常很晚才回家。他掏出钥匙打开门，懒得抬手拉灯。黑暗中放下摄影器材，一侧身颓然倒在床上。
“又是一天！”许漠龙仰面朝天，眼前什么也看不见，好像面对无底的黑洞。自己的身体正在迅速缩小，迅速下沉……
“嘟嘟、嘟嘟……”手机的声响将他从黑洞中拽了回来。他把手机举到面前，忽然一阵昏花，居然无法看清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电话是成远打来的，询问情况如何，询问是否有事需要帮忙。唉，多亏了这些好哥们儿，在遇到飓风的时候纷纷向自己伸出援助之手，才不致使自己这条破船瞬间倾覆。尤其是这位成远老弟，看到摄影报上的呼吁文章后，特地从天津赶回来。为了给小龙凑钱治病，他居然还卖掉了一台照相机，简直就是倾囊相助！
许漠龙打起精神，尽量让声音摆脱因疲惫而裹缠上的拖沓。几句对话后，忽然想起一件事儿。
“哎成远，还真有件事儿，明天芯片公司有一个拍摄的活儿，你去吧……我想到医院去看看，好几天没顾上看儿子啦！……嗯，在翠宫写字楼三层……嗯，这样吧，反正也不远，你到我这儿来一趟，给你交代一下具体细节。好，好，我等你。”
放下电话，许漠龙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他决心给自己放一天假，把明天的活儿转交给成远，腾出时间去医院看看。不知为什么，此刻他特别想念小龙。一想到躺在病床上的儿子，心便像刀扎般痛。有好几天没有见面啦！以前小龙远在新疆，无法经常给予他父爱，可现在，儿子就在北京……唉，我欠儿子太多，太多啦！
“咔嗒”，电灯开关被什么人拉了一下，眼前又是一阵昏花。其实房间里灯泡的瓦数并不大。“今天是怎么啦？”许漠龙使劲儿挤了挤眼睛，同时听到妻子刘琦的声音。虽然一张口就是埋怨，但听得出来，语调里满含着久违了的兴奋。
“嗨，原来是你呀！怎么门儿也没关，灯也不开，吓死我了，以为贼进来了呢！”
许漠龙翻身坐起，莫非是动作太猛？一阵强烈的心悸使他几乎挺不起身。
妻子手里拎着一瓶二锅头。丈夫责怪道：“不是刚说戒酒省钱给孩子治病么？你怎么又……”
刘琦把酒瓶放在桌上说：“你这些日子太累了，喝点儿解解乏。另外呀，还有一件好消息……”她忽然打住话头，担起心来，将手掌贴在丈夫的额头上，“漠龙，看你脸色不对，哪儿不舒服吧？”
“没关系，就是有点儿累。”
“哦，还没吃晚饭吧，肯定是饿的，你歇着，我去给你煮碗面条去。”
“哎，”许漠龙扯住妻子，“什么好消息？”
“啊……”女人眼睛放出光彩，急不可耐地想把儿子获得救命骨髓的消息告诉丈夫，可是刚开口就被电话铃给打断了。
许漠龙拿起手机啊啊地接听。
刘琦眨眨眼睛，想到当下应该赶紧给丈夫做点儿吃的。这样也好，消息发布搞得隆重些，待会儿倒上酒再告诉他。
刘琦转身进了厨房，手头忙活，嘴里还在唠叨着：“漠龙啊，你以后回来想着关门，没见电视上说现在小偷特厉害，尽是入室盗窃的，专盯着像你这样背摄影包的。你这样开着门睡觉多危险呐！漠龙，我今天特地早回来点儿，刚才等你等不着，就出去给爸妈打了个电话……”
厨房里的锅碗声和妻子的说话声忽然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
仅仅一刻钟时间成远便赶到了朋友家的楼门外。实际在路上的时间还不足十分钟。难道他的那辆旧自行车变成了风火轮？当然不是，他是乘“专车”来的。
自从住进民族团结院，成远这个单身汉就成了胡同口那爿拐角饭店的常客。不过占用那张餐桌的次数并不多，通常是三块五毛钱买一个盒饭，偶尔也会让跛脚老表颠个小炒。这条胡同里的人早已对下面的景象熟视无睹：一个衣着随意的男子趿拉着一双拖鞋，一手端饭一手攥瓶啤酒，肩上还跨着一台照相机。成远随时保持着临战状态，遇到情况便要端起机器来拍照一番。一次他打饭回来走在路上，抬头看到邻居家的几位男丁登高爬梯地正在安装空调。心想这倒是个好题材——直掉土渣儿的老房子装上了现代化的新玩意儿。随手把饭放在一家门楼前的石礅儿上，抄起照相机拍照。直到人家把空调装完他才放下照相机。咕噜乱叫的饥肠令他想起刚才买的饭食，低头寻摸，咳，那饭已被打翻在地，一只大猫趴在那里舔得正香。
说来也巧，刚才成远接听许漠龙电话的时候，恰好有人登门造访。见到来客，成远颇感意外，这位已经成功跻身于“著名摄影家”行列的依尔三先生，怎么会屈身于自己的寒窑草舍？
依尔三自然是无事不登门。他把他那辆新买的银灰色富康轿车停在新街口四条胡同民族团结院的墙外。找成远的目的还是为了出书，自从那回去大兴安岭拍摄人体之后，他就一直惦记着出一本“裸体艺术”画册。后来又参加过两次“裸体艺术摄影创作团”，感觉素材已经足够，于是思谋着在干一次既挣钱又出名的营生。然而上次出书整得不甚愉快，至今还掖着藏着没整明白，再去求牛建华给自己撰文似乎有点儿太尴尬。他想到了成远，是喽，这哥们儿近来在杂志上连连发表文章，文笔不错；况且那次的大兴安岭人体摄影创作团，这哥们儿也是成员之一。对，就去找他。
依尔三见到成远还没说几句话，对方接了个电话之后就说有急事要出去一趟，说改日再谈。他灵机一动，拍胸脯道：“我送你去，不就是接个活儿嘛，一会儿的事儿，完了咱再谈！”其实依尔三有他的算计：一来可以见见那位手里总有活儿的人，将来有利可图；二来么，不向别人显示显示自己的新车，实在痒得难受。
还别说，汽车就是比自行车快。可是，当成远风风火火地跑到那间地下室的门前刚要伸手敲门时，里面却传出一连串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漠龙，小龙他爸，你怎么啦？怎么啦！”
啊，事情不妙！成远瞬间意识到什么，用力擂门：“嫂子，刘琦嫂子，出什么事啦？我是成远，开门，快开门！”
成远冲到床边，床上的许漠龙已经没有了脉搏，没有了呼吸，可身体还有余温。
“快打120，叫急救车！”
一句话提醒了慌作一团不知所措的刘琦，一把抓起丈夫撇在床上的手机。
“等等！”成远做了个制止的手势，“门外有车，我就是坐车来的。”
“依……”成远转身招呼，才发现依尔三并没有跟着下来。
刚才依尔三的确是和成远一同下车并走进楼门的。见成远没有向上走而是踏上向下的楼梯，他心里一顿，哎，这个给大牌歌王跟拍的许漠龙怎么住在地下室里？还没回过神儿来就听到成远急促的叫门声。心又是一顿，不好，这里出事儿啦，这时候进去不大合适。门打开了，顾不上关门，女主人恐慌地几乎昏厥，成远惊愕地动作似乎也有些失调。透过半敞的门，依尔三看见床上倒着一个留着胡须的人，不，应该说是个死人——面色黑紫，完全没有生命的迹象。成远正在摸那人的脉搏。眼前的一切令人心惊肉跳，嗖地，一个念头窜上心头，依尔三浑身一颤，掉头便跑，好像是在逃离一座坟墓。
成远急出一身黄毛汗，噔噔噔，几步跳上楼梯窜出楼门。倏地，他呆住了，如同一根栽进土里的木桩。简直无法置信，难道是眼睛急瞎了神经错乱了？一眨眼工夫，那人和银车竟然像遁地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匆忙折回地下室的成远迎着刘琦焦急的目光刚想开口说话，兜里的手机响了。竟然是依尔三！
“咳！你怎么……”
成远气往上冲，可他的问话刚出口就被对方打断了，“哎呀，成老弟，我……”声音中伴着粗重的喘息。
依尔三就在路边。他没跑出多远，七上八下的心境令他简直无法驾车。难以抑制的强烈自责如同锥子般扎在太阳穴上：就这样溜掉，依尔三，你见死不救，传扬出去，今后还如何在摄影圈里出头露面？随即，他又一遍遍地为自己开脱：哥们儿呀，不是本人不想帮忙，我这是辆新车呀，刚买的新车就拉死人，太不吉利啦！他又气恼地诅咒：真他娘的倒霉，求人帮忙不成，反到碰上这闹心事！现在怎么办？不成，咱办事儿得光明正大！依尔三到底有点儿小聪明，脑筋一转，计上心来。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接着又打成远手机。
“哎呀，成老弟，我，我有急事！我，我刚才出家门的时候忘关煤气炉子啦，烧着水，要不赶紧回去，啊，啊，那个要起火灾哪！啊，我，我已经给你拨了120，急救车马上就过来。啊，啊，老弟，有啥要帮忙的，啊，千，千万别客气，随时给我打电话啊！”
长年的过度劳累加上儿子患病后的严重焦虑，再加上经常过量饮酒的不良生活习惯，终于导致摄影师不堪重负的心脏骤停，许漠龙猝死于心脏病突发。
刘琦咬牙挺着，这个言语不多平时看上去显得柔弱的女人，此时却迸发出惊人的刚强和异乎寻常的冷静。没有一滴眼泪，为了躺在病床上的儿子和躺在太平间里的丈夫，她命令自己不能倒下。儿子必须继续治疗，为此，要尽快办理好丈夫的后事。
成远一直陪同左右，忙前忙后。刘琦不愿惊动许多人，漠龙生前不善张扬埋头苦干，现在他得到了永久的安宁，应该让他安静地离去。成远只通知了牛建华，这哥们儿为人仗义乐于助人，又有汽车，喊他来可以帮很多的忙；牛建华还叫来夫人陪伴刘琦，女人细致，给死者家属的安慰更加周到妥帖。
第三天死者火化。
哗啦，太平间里的一个大铁皮抽屉被拉开。管理员掀开白布让家属确认、签字、遗体抬进火葬场的灵车……一切都是那样的凝重，无声无息，就连汽车的发动机似乎都压低了声响。
牛建华驾驶着他的墨绿色猎豹尾随着灵车徐徐而行。乘员只有大牛的妻子和成远。三人左臂上都戴着黑袖标。成远呆坐在司机的右侧，他至今仍不能接受现实，宁愿相信自己是在发癔症，一个大活人就这样没啦？怎么可能，一刻钟前我们刚刚通过电话的呀！
牛夫人坐在后座里，用手绢抹着发红的眼睛。女人好动感情，一想到刘琦的处境她便禁不住鼻子发酸：好可怜呀，儿子躺在医院里，年迈的双亲还在遥远的新疆。刚才离开医院的时候，她放心不下，她要上灵车陪着刘琦。刘琦惨然一笑作为答谢，说道：“我想单独陪着漠龙走这最后一程。”
天阴沉沉的，好像自从出事儿那天起就一直是这样。今天愈发浓重了，乌云降至地面，宇宙一团混沌。几点冰凉滴落在脸上，成远掌心向上去接，半雨半雪，稀稀落落。
殡仪馆里哀乐徘徊。这里设立了几间叫做“告别室”的房间，规格不同有大有小。死者的遗体平陈在最小的那间告别室里。经过整容化妆的许漠龙神态安详，身上穿一件干净平整的摄影背心。他睡了，他太累了，上天不忍看他如此操劳，早早地安排他进入长眠！
死者的身边没有花圈、没有鲜花——那些都是要钱的。刘琦婉言谢绝准备置办这些东西的朋友们：“不如省下这些钱给孩子治病吧！再说，祭奠漠龙的东西已经有了。”
到达时，成远和牛建华每人从车里搬出一只沉重的铁皮箱，并按照刘琦的意思将箱子放在灵床边。现在，箱子盖被女人打开。呀，两个男人同时惊得目瞪口呆——满满两箱底片！它们整齐地码放着，片头上贴有黄胶带，胶带上写着编号。两个男人同时意识到将要发生的事，他们心头同时在呐喊，不能啊，这是摄影师一生的成果，弥足珍贵！可是呐喊哽咽在喉头——它们珍贵吗？既然珍贵，为什么不能救孩子的命？
刘琦弯下腰，伸手从箱中取出厚厚一迭底片，托起死者的头，将它们垫在下面。口中低语道：“漠龙啊，这是你平生最喜爱的宝贝，让它们陪着你去吧！”
朋友们心领神会，一齐上手帮忙，取底片垫在许漠龙的身体下面。
成远感觉手中的底片无比沉重，头一低，眼泪扑簌簌地滴落在底片上。心疼啊！漠龙兄，你就这样走了？你可知道，你这一走，我少了一个好朋友；社会上少了一个优秀摄影师；而历史则少了一批影像资料啊！
所有人都在落泪。很快，遗体下面便垫上了厚厚的一层胶片。箱子空了，刘琦又蹲下身打开一只手提袋，里面露出三四十只金属小筒。
“胶卷，”成远几乎是条件反射，只一瞥，“啊，都是一水儿的高级反转片！”
胶卷暗盒没有外包装，这是许漠龙早在新疆时就已形成的习惯：外出拍摄前先把所有胶卷的外包装除去，这样可以加快换胶卷的速度；再则，那些花花绿绿的外包装纸盒丢到哪儿都是对环境的污染。他的摄影已经精致到了每一个细小的环节。刘琦知晓丈夫的习惯，从前漠龙出征前，她有时也会帮助丈夫打开外包装，将一只只暗盒从纸盒里取出来。如同临战的士兵在准备子弹。今天，漠龙又要远行了，刘琦一如既往，再次为丈夫作好准备。
然而今天却不一样，这些胶卷将不会再装入照相机，它们将担负一项特殊的使命。刘琦从手提袋里取出一只暗盒托在左手掌心，嘴角颤抖地叨念着：“漠龙，这些，是你还没顾上使的胶卷，你带走吧！漠龙，这便是为你送行的鲜花……”众人听到这话，一同不解地抬起头望着女人。只见她右手食指和拇指捏住胶卷的片头，一拉，胶卷从暗盒中抽出，然后一松手，那胶卷自然弯曲卷成一团，刘淇把那一团放到遗体上，接着又拿起一只小筒，重复同样的动作。
成远惊得无以言表：到底是摄影人的妻子，只有摄影人的妻子才会有这样的创意——那新鲜的还未使用过的胶片一面深紫、一面粉红，卷曲作一团，构成一种特别的花朵。很快，花朵盖满遗体，紫色粉色相交，红灿灿的一片。这是摄影人无比神圣的宿命，这是摄影人无比奢华的陪葬。成远顿时泪眼朦胧，仿佛满世界都是猩红的残云……
置身于胶片之中的许漠龙那样安详，多少年来他还从未有过这样深沉的睡眠。对着沉睡的朋友，成远轻声道别：“漠龙，你有这样一位知心的妻子，你应当安心了，漠龙，你安息吧！”
告别室走进两个火化工，他们在用表情作无声的催促：租用的时间到了，下一场告别已经在等待。
大牛的妻子搀住刘琦向后让出一步。灵床开始稳稳地移动，即将移出告别室的时候，情感的堤坝骤然崩塌，刘琦“哇”的一声扑到漠龙的遗体上，嚎啕大哭。捶着丈夫早已停止起伏的胸膛，泣不成声：“漠龙，你干吗走得这么急呀，啊，我还没顾上告诉你，咱们的孩子有救啦！哇——你听到了吗，啊？咱们的孩子有救了呀！”
几朵胶卷花从灵床上垂下，随着女人肩膀振颤的频率像弹簧一样上下抽搐。
一个以摄影为生命的人就这样走了，犹如空中飘落的雪片，轻轻地，没有一丝声响。
两天后，成远接到沈秋兰的电话。火化后，成远和牛建华已经分头打电话或发短信将许漠龙的死讯发布出去，却偏偏漏了沈秋兰，不知她来电话有什么事。
“啊！”成远半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倒不是由于天山歌王的仙逝，那消息已于一天前上了报纸和电视，而是电话里沈秋兰的问询。
“你知道漠龙给沈老拍的那张肖像吗？能找到底片吗？”
“唉，晚啦，太可惜啦！漠龙他，他前天刚……唉，刚刚火化。是的，就是前天。五天前走的，心脏病……猝死……”
“啊！”沈秋兰心头一紧，呼吸立刻急促起来，大脑一阵恍惚，太意外啦，那么年轻，怎么就……这一对忘年交哇，难道他们前生就有同赴黄泉的约定？
成远开始抽泣，“我也没料到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唉，底片，所有的底片，包括给歌王拍摄的，都——，唉，都随漠龙一同进了火化炉。我，我无法阻拦……我不能……”
成远已泣不成声，沈秋兰一声重叹：“太可惜啦！”。
是的，太可惜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