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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影展 一、 平遥

作者:袁威 当前章节:555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6:07

一只金灿灿的奖杯立在餐桌中央。菜还没有上齐,只摆了几盘冷菜;酒是山西当地的好酒,一瓶汾酒、一瓶竹叶青,酒瓶反射着奖杯的金光。

“来,为军行和成远的‘德艺双馨’干一杯!”

“干!”……

四只酒杯并举,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九月下旬正值初秋,朋友结伴同行,看看摄影节。摄影报上说,那是摄影人的饕餮大餐;可在成远看来,那还是一次摄影圈众生相的浓缩展现。

山西省平遥县的气候比北京要凉爽许多。这天晚上,平遥古城南门外一家挂着“望城楼”招牌的酒肆里,把角靠窗,一台正方形的木质仿古餐桌边围坐着四个男人。摄影节让朋友再次聚首。

适才举杯劝酒的是“独行侠”牛建华,对面坐着画家魏明,右侧是大嗓门儿的邢军行,左首是成远。

这些日子成远特美,动身前刚刚收到两份“喜帖子”:一份是“讲文明 树新风”全国摄影大奖赛,荣获一等奖,奖金不菲;另一份是摄影报主办的以“街头巷尾”为主题的月赛,也是一等奖,这份的奖金虽然不怎么高,但是影响大,大照片登上了报纸头版的显著位置。还有,他被摄影家协会评为本年度的“德艺双馨摄影家”,这是一项相当高的荣誉。真个是喜上加喜好事多多!只是为了等魏明,没有赶上颁奖,奖杯是邢军行带领的。

邢军行俨然一个东道主,大声地招呼众人吃喝。他用手里的筷子点着一盘暗红多汁的肉块介绍道:“来这儿的人都得尝尝这个,这是前清那时就‘誉满全球’的平遥牛肉。哎,广告上说什么来着,噢,制作工艺独特,色泽红润,绵香可口,肥而不腻,瘦而不柴。”

作为临时帮忙的志愿者,邢军行随摄影家协会参展团于两天前先期抵达这里。面对三位好友,邢军行一锤定音,独揽了请客买单的殊荣。

魏明是成远拉来的。两年前,他应当时新升任市文化局副局长不久的老同学的邀请接手大连东方艺术馆,出任馆长。此次从辽宁回京,准备举家东迁,将一家老小接到大连。他去成远的住处探望,恰巧成远和牛建华约定,准备出发,便拉他入伙。魏明对朋友所说的平遥摄影节有所耳闻,年年举办,它的“学名”叫做“平遥国际摄影大展”,眼下已被有关部门列为“中国最具国际影响力的十大节庆之一”。魏明早就有考察平遥摄影节的想法,只是新官上任,事务拖累,一直没腾出空来,要说作为文化艺术圈里的人、作为也要经常举办摄影展览的艺术馆一馆之长,的确有必要对其有所了解;况且,平遥还挂着一个“中国油画家创作基地”的头衔。

依然是那辆墨绿色的猎豹,当天早晨牛建华驾车拉着成远和魏明从北京出发,中午来到平遥。这是摄影节开幕的日子,车子驶入平遥古城的时候,盛大的开幕式及演唱会已近尾声。彩球高悬,欢声阵阵。城墙那边传来主持人激越甜美的嗓音:

“朋友们,金秋九月,天高地阔。古城伸出温情的臂膀,欢迎八方宾朋……平遥从这里走向世界,摄影从这里走向世界。让我们的摄影和理想一起腾飞……”

“哎你们听,这肯定是沈秋兰,她来做主持啦!”

其实不用成远提醒,牛建华和魏明早就听出来了——地球人都知道,一年前,沈秋兰退出歌坛跻身主持人行列,结果一炮打红,央视春晚都有她的声音。

接着,从现场传来嘹亮的歌声,是为摄影节专门谱写的歌曲。

高山巅,大海边,

有我们的足迹;

硝烟里,灾难前,

有我们的身影。

我们记录历史,

我们凝固时间。

啊——

来吧,

端起智慧和激情,

摄下律动的今天。

啊¬——

朋友相聚,

摄影是我们共同的语言。

啊¬——

朋友相聚,

和平是我们共同的心愿

啊¬——

朋友相聚,相聚!

歌声把摄影人激励得豪情万丈,歌声把观众们鼓舞得如醉痴狂。欢呼声如海涛般一浪高过一浪,漫过城墙,在空中回荡。

成远很想到现场看看热闹,他有这个资格。若是别人,即使他们提前一天到达也很难进入会场。必须提前许多天向组委会申请注册并交纳注册费,才有可能拿到入场券。

三人都是第一次走进这个被联合国写进“世界文化遗产”花名册的“历史文化名城”,午饭后就迫不及待地想在城里转转,看个究竟。虽然是一块堆儿出来的,可各自的兴趣指向不同,又谁也顾不上等谁,所以不一会儿就走散了,直到掌灯时分才陆续回到望城楼。

望城楼是一家住宿餐饮合一的馆子,仿古砖木结构,以深色调为主,倒也显得古朴典雅。临街开饭馆,后院开客房,一后晌都在城里走马观花的成远早已知晓,这样的格局在平遥城很是常见。中午刚到的时候,本想在城里找个落脚之处,看展览逛古城都方便,可摄影大展聚众甚多,千军万马涌入县城,家家客房爆满。老板说,能在这城门根下找到住处已经不易啦。

原来这是个“王八城”。嘘——,这样说未免太难听,叫“乌龟城”似乎比较入耳。您瞧,这座具有两千七八百年的古城建有六个巍峨的城门:南门为头、北门是尾,东西各有两个城门,那是四条腿儿;城内布局照八卦龟纹对称设计,那道路就是乌龟壳儿上的纹路;据饭店伙计说,这南门外的官道两侧还有两口水井,那就是乌龟的双眼呢!古人干什么事儿都要有个说道,将这方城池修成“龟城”,就是寓意长寿吉祥、金汤永固。不曾想,还真应了验。历经无数烽火战乱、文化洪荒,这只趴在太原盆地南部汾河中游东岸的“龟”,竟然安然无恙,完整地保存至今。改革开放,改变观念,发展旅游,保护遗产,国人终于发现了这城的价值。评价它是“中国境内保存最为完整的明清时期的中国古代县城的原型,它是由完整的城墙、街巷、店铺、庙宇、民居组成的大型古建筑群,是中国汉民族中原地区县城建筑体系的典型代表。”这只“龟”总算是熬出头喽,随着向联合国“申遗”成功,它名扬四海声噪全球。

如此热点去处自然令摄影人趋之若鹜。后来,摄影界里的有识之士想到一个绝好的主意:让摄影和古城联姻,在这里打造一个世界级的摄影节,一个全球摄影圈的狂欢节。于是,从二十一世纪的第一年起,每到金秋时节,这里便会人声鼎沸,古老而又完整的灰色大墙圈出了一个热热闹闹的摄影圈。

成远和魏明回来得早些,成远给牛建华发出一条手机短信:“等你回来晚饭”,然后二人在馆子的把角靠窗处选一张桌,要一壶茶,边饮边聊。

雕花木格的玻璃窗上贴着一幅锅盖大小的大红团花剪纸,线条流畅,风格质朴,图案是鲤鱼和莲花。中国民间文化讲究寓意,不用说,客店老板选用这幅剪纸,肯定是取“连年有余”之意。由于剪纸的分割,窗外的景物变得支离不清,高大的城楼下灯火阑珊,阑珊的灯火中游动着一个个挎着摄影包的人。这么晚了,依然还有玩摄影的朋友朝平遥城汇集拢来。老板早已在门外挂上“客满”的木牌,但仍要一拨拨地劝走希望“凑合一宿”的求宿者。

“你这几年是怎么过的?”

成远轻轻打个咳声,说:“咳,多亏了我那朋友许漠龙!噢,他是我在电影学院的同学。”

“唔,就是那位‘许大胡子’,我有所耳闻,他有一阵儿很出名,可惜后来突然就死了。”

“那会儿我经常帮他拍活儿,逐渐结识了他的许多关系。你知道,客户找人拍片儿,一般都喜欢找用过的熟人,所以漠龙去世后,那些关系就基本上都由我接了下来。活儿多,收入也高。”

看到朋友已逐渐走向商业运作,魏明心情放松许多。虽然说爱好可以成为精神寄托,可一个生活在社会中的普通人必须要有用以糊口的工作。为了生存而迫不得已的工作往往容易导致厌倦,但如果将工作和爱好合二为一,人生便是幸运的,生活便是幸福的。有许多职业摄影人,尤其是那些“吃官饭”的职业摄影人,他们因长年累月地应付摄影任务而逐渐磨尽了爱好与兴趣,走出单位回到家就再也懒得去碰照相机。不知对面的老朋友会不会……想到这儿,魏明问道:

“那你现在还想外出采风吗?”

“想啊,”成远的回答热烈而又肯定,“只要有机会,我就……”

“嘿,哥们儿们!”成远的话被来自门口的一声招呼给打断。不用看就知道,牛建华回来了。然而接下来的喊声牵动了二人的视线,“你们看,我把谁给拉来啦!”

“哈,军行!”成远脱口而出。

平日里成远和邢军行并不经常见面。早先参加光圈影会活动的时候每月都能聚一回;这两年拍摄任务多,档期排得满,月月相聚很难做到,所以朋友相逢十分欣喜,颇有点儿“他乡遇故知”的感觉。

四人击掌握手招呼问候一番,然后落座。

“哎,你们知道我刚才碰到一件啥事儿?”屁股还没坐稳,邢军行便笑着亮开了喉咙。

“啥事儿?”成远和魏明被吸引过去,牛建华只是揶揄地笑。

顿了顿,邢军行才接着说:“我们回来时租了一辆电动游览车。一家子都在车上,男的开车,女的抱着一个孩子,孩子抱着一个书包。我一看说:‘你们太不像话了!’”

邢军行的口气很重,引得柜台那边的小姐和旁桌的食客都转过头来,误以为这边发生了口角。

“咋啦?”邢军行模仿着游览车司机惊诧的表情和当地的口音,惟妙惟肖。

“你们两口子都出来挣钱,孩子怎么做作业!起码男人出来开车,母亲应该在家里陪着小孩念书,你们这样不是耽误孩子吗!”

“斯、斯,子道啦(山西口音:是、是,知道啦)!哈,训了他们一通!”

“噗——咳咳”,成远被这段精彩的段子逗得忍不住乐,嘴里的半口茶水呛了嗓子,边喘边说,“人家不知道又是哪方神圣来了哪!”

自从中国青年报的解海龙拍摄贫困地区儿童教育问题的专题摄影从而引发国家启动“希望工程”之后,很多摄影人似乎生出一腔的责任感,看不得影响孩童学习的现象。

“哦,对了成远,”邢军行递过一只沉甸甸的手提袋,“我把你‘德艺双馨’的奖杯和证书都带来了,给。”

“嗨,打开看看!”魏明和牛建华一起嚷道。

说话间,热菜已经上齐。再看那盘平遥牛肉,早已被扫荡一空。邢军行又指着一盘颜色清素的菜介绍道:“啊,这盘叫‘鹅柳山药’。这长山药也是当地滋补入药的名产呐,性温味甘、扶脾养胃。年年出口外销,外国人说它是‘中国人参’呐!哎,做出菜也特好吃,我特地点的,来来,诸位尝尝!”

几巡酒下肚,四人渐入佳境,高谈阔论起来。

邢军行侃起布置展览的事儿:“好家伙,城墙圈里是处处摆展场,县衙、庙宇、仓库、茶楼里、老宅外、城楼上、城墙下,甚至还有废弃的厂房。不说摄影作品,好些展览本身就是艺术,啊,行为艺术。比方说有一家停产的纺织厂,厂房那叫一个宽敞,里面纺织机一排排一列列的。哎,在每台织机上装一块大玻璃,就成了别致的展架;还有一个展览,照片全挂在差不多一人高的杆子上,一幅照片一根杆儿,乍一看,哇,不得了,照片好像长了腿,密密麻麻站一院子……”

魏明三句话不离本行,嘴里的词儿还特专业:“现在国内的摄影展还仅处于初级阶段,国际潮流的新趋势是‘策展’。”

“策展!这词儿挺生,怎么个意思?”

“策展嘛,简单说就是由某个学者级的高人——哦,我们叫他‘策展人’,按照一个脉络性的思想而策划的展览。在那样的展览里,艺术作品仅仅是策展人表达其脉络性思想的材料。”

“嗯,听上去很新鲜,那这样弄有什么好处呢?”

“观念更新思想解放呗!”魏明说,“那样一来,老框框就给打破了。就说摄影展览,摄影作品入选不入选只取决于是否适合展览的脉络性思想,而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照片’‘赖照片’啦。以往影赛影展评出来的作品,实际都是评委们的公共喜好,获奖作品具有极强的导向性,形成了一些‘好照片’的模式,摄影人要是不照着这个道道来,就很难出人头地。于是摄友们热衷效仿获奖者的拍摄内容和表现手法,结果导致作品雷同严重,没有个性。”

邢军行悟出其中的道理,并立刻找到一个榜样:“要说在这方面,咱们这位独行侠就看得比较明白,从不参加展览影赛什么的,就自己玩自己的。”

听到有人赞许自己的做法,牛建华酒壮豪气,故意板着脸说道:“哎,对喽,这叫独立人格、独到见解、独特风格、独树……”

“哎哎,好啦,你拍的东西也不能老独扪着呀。”

“不会,这是变革的时代,摄影策展很快就会发展起来,我的东西肯定有出头之日。”

“好,就为‘出头之日’干一个!”

“喝!”“喝!”……

酒逢知己千杯少,不知不觉,当两只酒瓶见底儿的时候已经到了午夜时分,四人的脸上全都挂了醉意。邢军行要回城里下榻,约定明日再会。成远将他送出门外,看着他钻进出租车,驶入城门。

城门楼下有穿着棉大衣的人支着三脚架在拍摄,镜头上仰,显然是在拍摄古城夜景。摄影节组委会特别设立了古建筑摄影的万元大奖,规定只有在摄影节期间拍摄的作品才可参赛。莫非他们正在拍摄参赛作品?成远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不由得顺着镜头的指向抬头仰望。哦,好纯净的夜空啊,仲秋之夜的凉风吹得闪烁的寒星愈发明亮。他在设想他们的拍摄效果,他知道,如果曝光时间足够长,那些星星就会在底片上画出一条条弧线,似乎整个宇宙都在旋转,以矗立的城楼为中心,旋转得无比庄严深沉。

这个夜晚,不知有多少摄影人为了他们心中无比崇高的摄影追求而通宵达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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