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三人用罢早餐,进城去看展览。
早饭前,成远已经用掉了一个胶卷。这是多年来的习惯,只要出门在外,必定要在太阳出来以前出门,四处走走,拍点什么。这是一处活的古迹,弥漫着暖融融的生活气息。家家升起淡淡的炊烟,平遥在晨曦中苏醒,接着,脚步匆匆赶往学校的孩童便出现在高大的城门洞下。嗯?那里有一个大鼻子深眼窝的老外,挎着照相机彳亍在街道上。时而像个淘气的孩子,趴在某一家院落的大门上,透过门缝儿向里面张望。显然,来这里的老外们都揣着强烈的好奇心,想看看这里真正原生态的平民生活。
如果不参阅组委会印发的快报,要搞清这摄影节里究竟有多少个展览绝非易事。城郭内大小二十多个展区星罗棋布,参观者如同徜徉在图片的海洋里。提纲挈领,纲举目张,虽说是“窥一斑而知全豹”,可也得窥那最典型的“斑”。三人决定先去最大的主展区——中心展场。
牛建华没有开他那辆吉普车,城里的电动游览车很多,招手上车,随时可停,既环保又方便;它们都统一漆成白色,没有侧帮,乘客可以毫无遮拦地观看两边的街巷市井、生活情态。
摄影节把个平遥搅得如同一盆沸腾的火锅。不仅有摄影展览、摄影论坛、摄影比赛等各项摄影圈里的活动,风情浓郁的民俗表演也是异彩纷呈。明清街踩高跷、跑旱船、舞龙狮,秧歌队的唢呐锣鼓震天价响;城隍庙百官拜见城隍爷;县衙门老爷升堂审苏三;大戏台上唱晋剧、小戏台前演皮影儿;面食区热腾腾烹饪高手斗技艺;游廊下光闪闪民间手艺花样多——推光漆器、剪纸、刺绣、布鞋、小布艺。
摄影大展简直就是个大庙会。
城里最高的古建筑叫市楼,矗立中央,凌驾于最繁华的街道上。但见楼下一大群少爷仰着脖儿举着手跳着脚起哄叫嚷;向上看,嗬,青楼上彩旗下,光鲜亮丽,站着一个身穿古装的漂亮姐儿。这是干啥哪?——抛绣球招亲!谁抢到楼上扔下的绣球,那漂亮姐就是谁的媳妇儿。——呀,还有这好事儿?成远,咱们仨只有你一个没老婆,冲!——啊呸,那是表演,逗你玩儿。——哎哎,抢到绣球有奖。——奖什么?——给你和漂亮姐儿合张影,免费的啊!——嗨!——哈哈!
如此红火的节日哪个想错过?摄影人想看展览,当地人想看热闹,旅游者想看新鲜。于是,人们从一座座房屋里走出来,乘车的、步行的,穿小巷上大街,好似无数条细流在汇集,很快便形成若干条汹涌的大河。白色的游览车就像一条条游动在河中的小舟。
摄影节中心展场位于北城,三人住在南门外,要穿过整个城区。游览车在人流中行驶,越走越慢。开到北大街时终于不动窝了,无数小舟拥塞了河道。人声鼎沸,游览车的喇叭声此起彼伏。
“还远吗?”成远皱起眉头问。
“不远啦,”司机指着前方的一座城门回答,“那就是北门,北门头前有根向西的路,从那儿一拐弯就是。”
三人弃舟下河,变成了溜边儿的黄花鱼,踩着一家家店铺的台阶向前钻。
中心展场原本是国营商业公司的一个大型仓库,长方形的库区占地面积不小,足有两个足球场大。北面,坐北朝南建有两排红砖青瓦的平房,用于库房人员办公和住宿;西、南两面都是高大宽阔连大货车都可进出自如的大库房;中部是露天存货场。改革开放后流通体制发生变化,大仓库用不上了,空荡荡萧条冷落。谁曾想,这地界儿竟给摄影节提供了绝佳的展览场地。眼下这里是摩肩接踵人流如潮,人气儿旺得能把大房顶子给掀翻。大库房早已变成了大展厅,里面一层层一排排全是布满照片的展板;那两排小平房前搭起一座玻璃房,在一片老旧的砖瓦建筑中,这通体透明反射着现代时尚的框架结构建筑显得特别突兀;玻璃房南边挤满了用白色铁架撑起五颜六色布篷的摊位,经营与摄影有关的商品,于是昔日的露天货场变成一个熙熙攘攘的摄影大集市。
入口在东北角上。个人的兴趣点不同,所以进入中心展场不久三个朋友就解散了。
最先离开的是成远。刚才在路上就越来越多地遇见熟脸儿,有的叫得出名儿、有的叫不出名儿,于是时而点头致意、时而打个招呼。当走到玻璃房跟前时碰到了摄影家协会的杨有为。这可是个重量级的熟人,这些年一直没有断联系,每次去摄影家协会都要到杨有为的办公室里坐坐,聊上几句,逢年过节啥的还要打电话互致问候。在杨有为的安排下,成远曾为协会打过义工,由此得以见识众多摄影圈里的大腕儿。成远入会,杨有为还是他的介绍人呐。
此时他正冲着成远连连招手,“你也来啦!来来来,进来坐会儿,待会儿有一个新闻发布会。”
牛建华信步走进大仓库改成的展厅内。发现这南北走向的展厅有两个门,由北门进,打南门出,即可依次进入另一个展厅。每个展厅都可容纳十好几个展览,基本上都是摄影家的个人作品展。
这是摄影节开幕后的第二天,昨天让摄影节开幕式和大型演唱会独领了风骚,所以,今天有些比较讲究的参展人还要举行自己的小型开展仪式。
牛建华准备依次将展厅里的图片浏览一遍,可刚看过几排展架就扬起了头。他被人声所吸引——展厅中央响起一片掌声和喧哗声,闪光灯哗哗乱闪。那里聚集了很多人,正有一个开展仪式。他决定先去看看热闹再说。
这里举办的不是个人摄影作品展,是一个以《天生之韵》为题的人体摄影专题展。主办单位是福建青山摄影学会,承办人是该学会特邀的武山先生。头年,武山牵头成功组织举办了一次人体艺术摄影大赛,这次他特地选出百余幅精品亮相摄影节;引人注目的是,那次大赛的金奖获得者穆双木应邀到场现身说法;更引人注目的是,还邀请来了金奖作品的模特杨新花小姐——媒体上早有赞誉,称她为“金牌模特”;媒体还曾报道:为了表彰她为摄影艺术作出的贡献,表彰她敢于走到台前面对公众的勇气,那次大赛的组委会特颁给杨新花一份“特别贡献奖”。
牛建华凑到跟前时开展仪式已过大半,武山和穆双木的讲演已经完毕,刚才的那阵掌声和闪光灯是为迎接金牌模特杨新花闪亮登场而发出的。
牛建华曾经特别关注过那个大赛,也许是由于金奖作者是一同去大兴安岭进行过人体摄影创作并且很谈得来的老相识,他对那次大赛的金奖作品印象挺深,还记得那幅作品的标题是《黄河谣》。不知怎地,一见到那作品就从心底里生发出一股未明的亲切感,觉得画面中的那个窈窕淑女似曾相识。他上网查过,可作品说明里有关模特的信息少得可怜,只说她叫杨新花,来自位于大西北的兰州市。杨新花?一个陌生的名字,牛建华摇头,兰州那个地方倒是曾经去过,但肯定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或许是这个线条优美的女孩儿天生就给人一种亲近感吧。
有人在高声提问:“请问杨小姐,你带墨镜是不是想掩饰什么,或者是自我保护?”
问题似乎有点儿刻薄。牛建华回过神儿来,踮起脚尖,努力让视线穿过人群。那位金牌模特杨新花小姐娉娉婷婷,习惯地以模特特有的丁字步站立在场子中央。背后有两只一米多高的大花篮。她身穿一件浅灰色束腰短风衣,开领处露出淡粉色的圆领羊绒衫,挺拔的脖颈玉雕般圆润。轻施粉黛,秀发披肩,没有戴任何首饰,秀丽素雅。只是脸上带了墨镜,显出几分时尚的酷意。看来她已经积累了丰富的出场经验,充满自信,面对提问先是莞尔一笑。
啊,牛建华的脑海里划过一道闪电,这笑的口型好熟悉,分明在哪里见过!
杨新花开始回答提问,她机智地避开话锋:“您看,这么多闪光灯对着我闪,不保护眼睛怎么行呢?”
牛建华愈发惊异了,这嗓音竟也十分熟悉嘛!
提问者不罢休:“那我让大家全都关掉闪灯,你可不可以摘下墨镜呢?”明显地,话中带有几分挑衅。
“哟,这位先生您没戴墨镜,我害怕摘了墨镜会把您的眼睛晃坏的。”
“轰”,场内爆发出一片哄笑声,那个提问者讨个没趣儿,面红耳赤地不再言语。
牛建华没有笑,他在寻思,许多年前去兰州结识过一位名叫马应禄的老向导,那老马带自己去采访隐藏在深山里的梅鹿沟——哎,想起来了,眼前这位金牌模特很像老马儿媳妇的妹子,记得那个俊俏乖巧的小女孩儿名叫欧阳杏花。那时候,小姑娘曾经让我出主意,问我她将来干什么好,我那时说过她是块模特的好材料,小姑娘还问啥是模特……后来我自责给那样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出那主意是否合适。呀,莫非她真的是……不对,她怎么叫杨新花呢?
“杨新花——欧阳杏花,欧阳杏花——杨新花……”牛建华心里念叨着,忽然,他发现了新大陆:哦,“欧阳杏花”后三个字的谐音不就是“杨新花”么?
有了这样的发现再去看那“新花”,越看就越像“杏花”。牛建华心中一阵激动,真想不到,当年深山里因贫困而失学的小女孩,如今竟变成了炙手可热的金牌模特。不过还没有十分的把握,那仅仅是建立在猜测上的结论。他很想挤上前去问个明白,可想想,又忍住了。如果前面真的是欧阳杏花,那么她改名自有她的道理,很可能是不想透露自己的身世。
这时,人群中有人问:“你是怎么干上模特这一行的?”
杨新花点头答道:“最初主要还是为生活所迫,那时我加盟了一个模特经纪公司,但是最开始只是给美术院校做模特。是模特公司的老板发现了我,说我特别适合做摄影模特;在做摄影模特方面,穆双木老师又给了我很大的鼓励和指导,所以,在这里我要向他们表示感谢!”
又有人问:“你已经功成名就,有了很高的身价,那么请问,你还准备继续干下去吗?”
“我想模特这一行毕竟是吃青春饭,我现在的理想是成为一名服装设计师,设计出最美最时尚的衣服。所以,我正在努力学习,争取考上服装学院,我想我现在有这个条件。人就得不断进取,去实现一个又一个新的理想!”
“哗”,一阵掌声,大家被一种自强不息的精神所感染。
这朵新花还真有股子冲劲儿,牛建华暗暗赞叹。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武山及时插进来高声宣布:“《天生之韵》开展仪式现在结束,谢谢大家!请大家观看展览并留下宝贵意见!”
围观的大多数人一哄而散,转身去看展览。还有一些人意犹未尽,凑到杨新花跟前,有的希望跟她合影,有的捧着纸笔请她签字,还有人想继续问些什么。武山口中连连致歉,同时很有分寸地伸出手臂隔开众人,护着杨新花离开展厅。
穆双木没有离开,准备在这里呆上一天,甚至更长时间。
这些年穆双木大律师的主业副业均有长进。在副业,即摄影方面,他迷上了特唯美特沙龙特性感的人体摄影,他已和包括杨新花在内的数十个模特签订过协议,并且拍出了味道,找到了感觉。他不断尝试不同的拍摄手法,什么朦胧人体、舞蹈人体、彩绘人体、雕塑人体……什么新奇玩什么。努力没有白费,好作品不断问世,在去年的人体艺术摄影大赛上他摘得五万元金奖。那以后,又出版了一本个人人体艺术摄影画册。这一次,他特地带来一百本在现场展卖。可以宣传自己,另外也多少回拢些资金。
穆双木在展台前的一张小木桌边坐下,扭身从一只大纸箱中取出一摞印刷精美的画册摆在桌面上。刚才参加了开展仪式的影友已经认得这位便是金奖得主,于是有很多围拢过来和穆双木交谈创作经验,有的买一本画册,当然少不了请作者签上大名;还有一个女记者举着录音笔前来采访。忙乎好一阵儿,人们才逐渐少了些。
穆双木刚想伸个懒腰松口气,忽听背后有人大叫一声:“好哇,穆大师,打把式卖艺,摆地摊儿卖书!”穆双木吓了一跳,急转身看。
“哈,牛建华!”
四只手紧紧地握到一起。
刚才开展仪式结束时,牛建华不无欣赏地目送杨新花离去,直到那倩影在人群中消失方才收回神来。又见穆双木正忙于应付,便没有立即上前,而是沿着展板慢慢地看那些“天生之韵”。
隔着展板,听到穆双木对那个女记者说:“建议你不光采访摄影圈里的人,可以问问圈外的人,听听他们对人体摄影有什么看法。”
那个年轻的女记者果然依计而行,把录音笔举到一位看上去怎么也得有七八十岁的老汉面前。
老汉乐呵呵地说:“我就是个当地的农民。啥,你问这影展咋样?咦,确实好。嗯,不怕您笑话叨,我八十多啦,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美的光——啊,啊,那个啥——人体。嘿,不怕您笑话叨,我和自家女人过了好几十年,她究竟是个啥样子,”老人摇头表示不知道,“黑灯瞎火地就过来了。”
“噗嗤——”,女记者忍不住笑,赶紧用手捂嘴,脸蛋罩上了一抹红云。
老汉挺健谈,接着说:“我年轻那会儿,大姑娘小媳妇洗脚都得背着人,能看到个啥?可封建咧!我们这辈人和你们这些现在的后生比呀,简直就是白活了。看这展览,嘿,这回老汉我可开眼喽!”
记者谢过老汉,又拉住一个干部模样的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女士,请她谈观感。
“嗯——首先我以为,世间万物没有比人体更美的了……”
语言干净利落,语调坚定平稳,倒像是一个惯于讲演的法官。牛建华这样想着,又听那女干部继续侃侃而谈道:
“我是法律工作者,在经办的刑事案件中就有因偷看女人洗澡上厕所而犯罪的案例。从犯罪心理上分析,这往往是由于对女性身体强烈的好奇所致。如果将人体表现为一种美的艺术大大方方地展示出来,就会产生积极的正面疏导作用,消除或减弱因封闭而激发出的极端心理,减少犯罪。从这个意义上讲,人体摄影艺术可以说是一种培养人们健康心理的很好的精神营养剂。”
“啊,您讲得太好啦!请问您贵姓?” ……访谈声渐远。
转过一排展板,牛建华瞥见小木桌前出现了空档,哈,机会终于来啦!他决定从朋友的身后发起突然袭击。
此时,两个朋友正并肩站在那幅金奖作品前。《黄河谣》被制作成两米高的大幅,站立着的杨新花,不,应该说是以杨新花为原型的艺术形象和真人一样大小,毫发必现,呼之欲出,那自然扭曲、略带羞涩之美的胴体放射出无法抗拒的魅力。她神态恬静,恬静得令观众悄声低语脚步放轻;她质感光柔,光柔得让人不忍哪怕是极轻地触摸;她气质高雅,高雅得使人无法以邪念去揣测。再看背景,营造得那样和谐:黄土高原特有的黄土崖,黄土崖上一股灵性激扬的飞瀑倾泻而下——黄河、黄土、黄皮肤,这一切又被秋日的斜阳镀上层红金色,色调浑然一体。
“啊,太美啦,简直是天生地造的仙女!”一个观展的影友在一旁发出赞叹。
牛建华回忆说:“那会儿听说你拿了金奖,最开始我猜想准是咱们一块去大兴安岭拍俄罗斯模特的片子,后来看到摄影报上登出来获奖作品,我才知道是一个中国姑娘。你老兄可真行,到底还是吃独食容易出彩儿。”牛建华说的“吃独食”是一种揶揄的说法,意思是摄影人独自一人出去搞创作。摄影圈里的确有很多人都喜欢“吃独食”,于是有人就说,摄影人是“个体劳动者”。
穆双木淡淡一笑,说:“投稿前我反复考虑,最后还是选定了这张。俄罗斯模特是西方体形,虽然线条突出、姿态张扬,但与咱们中国传统的审美意识有出入,咱们中国文化讲究含蓄美,讲究内在的感染力。”
“嗯。”牛建华点头。这老穆说起理论来也是一套一套的,无怪乎他得金奖,他正是精准地迎合了评委们的喜好。
“不过咱们那次还真有拍出彩儿的,”穆双木手一指,“呶,还是个铜奖哪!作者是,啊,鲁长山,你还记得吗,那个背头,挺牛的。”
“记得!”不提则罢,一提起这个名字,牛建华心里就愤愤不平。当初在报上看到那次大赛的获奖作品时就觉得不对头。他问成远,“那幅署名‘鲁长山’的铜奖作品是不是你拍的?——别贫嘴,你的拍摄风格我一眼就能认出来!”成远拗不过,坦白了事情真相。结果遭到一通埋怨:“咳,你缺钱来找我嘛,怎么就给卖啦!那是著作权呀,作品是咱们摄影人的孩子,你怎么舍得!”那是一件糟心事儿。然而,不管怎么说牛建华还得给朋友保密,即使是现在也不能透露给老穆。
牛建华不想再谈那幅铜奖作品,他想到要证实一下自己对金牌模特的猜想,于是轻声地向穆双木发问道:“你知道杨新花的身世吗?”
“是的。”穆双木不想对朋友撒谎,同时又感到奇怪,朋友为啥会对这事儿感兴趣。他侧过脸,对牛建华说,“但是我答应过新花,要替她保密。”
“她以前的名字是不是叫——欧阳杏花?”
“啊?你怎么……”穆双木闻听不由得睁大双眼。
牛建华会心一笑,朋友惊讶的语调和表情完全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他明白了为什么自己最初看这件作品时会有一种说不出的亲近感。他不禁抬眼再次细细地端详《黄河谣》,画面里那美丽的人体愈发鲜活灵动起来。深山沟里的杏花呀,你真的变成了一朵娇艳无比的新花!
“看来,这个欧阳杏花我比你认识得还要早。那时她只是个未成年的小姑娘。哦,不过,我能理解她为什么改名换姓,你放心,有关她的身世,我也会替她保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