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远被杨有为叫进玻璃房。
和外面的纷乱土气相比,成远觉得仿佛一步走进了另一个世界。太阳透过淡青色的玻璃幕墙,照得玻璃房内暖烘烘的。这里没有摄影展览,只见红毯铺地鲜花耀眼;北侧搭有两尺多高的红色台子,面积有四张乒乓球台大小;红台两侧用屏风隔档出后台区和配有沙发茶几的贵宾休息处;红台前摆着十几排椅子,俨然一个时尚豪华的大会议厅。
沿着玻璃墙还有半圈玻璃面的独腿圆桌。一些桌旁三三两两地坐着来宾,他们有的在交谈,有的在翻看摄影节的资料。成远跟着杨有为走到一张圆桌边,刚坐定,就有一个上身套黄背心的姑娘给端上来两杯热茶。抬眼看去,玻璃房里还有许多黄背心,她们有条不紊地忙乎着,像是在布置会场。指挥黄背心们工作的是一个瘦高的男人,曾经在摄影家协会见过,熟脸儿,就是叫不出名姓。目光相碰时,那人对成远点了点头,显然这茶是他吩咐给送来的。
“他们都是帮助服务的志愿者。”杨有为见对方四下张望,主动解释道。接着他又半开玩笑地说,“好长时间没见你了,怎么,得大奖了,‘德艺双馨’了,忘了咱老杨啦?”
“哎哟,岂敢、岂敢!”成远自知理亏,急忙拱手作揖,然后转移话题,“哎,杨老师,有些日子没有钱蜀生的消息了,怎么,他隐退啦?”
“呃,钱蜀生呀,他退休后被一家摄影传媒公司给聘去了,那公司花了大价钱。嘿,说是‘形象大使’,实际就是商家的口舌呗。后来不知怎么回事,没多久就不干了,说是因为分成问题跟商家闹崩了,从那以后就极少抛头露面啦。”
“噢,是这样。”
说着话,会场布置已基本就绪,成远看见红台后的幕布上赫然贴出八个大字:“热心文化 捐助摄影”。问道:
“杨老师,您刚才说这里要开个什么会?”
“啊,一个新闻发布会。哎,我先给你透露点儿情况,听说有一个香港的女大款要给咱们摄影一笔赞助。”
“香港?……女大款?”成远心中一紧,两眼烁烁紧盯住对方,急切得舌头发硬,“她,她——叫什么名字?”
杨有为略略一怔,继而摇头道:“他们也是,神秘兮兮的,非得要留个悬念在会上揭晓呢。”看到成远表情异样,又安慰说,“没关系,还有不到十分钟,马上就要开会了,别急。”
“没什么。”成远缓了口气,暗笑自己失态,神经过敏,香港的女大款多啦,哪儿见得就是她!况且,她不过就是个教师。
杨有为问:“成远,你那《长城之光》拍得不错,怎么不拿出来参展参赛呀?”
“哦,杨老师,我已经寄给国际摄影大奖赛了。”
“好嘛,冲出国门,走向世界,哈哈!”
会议厅里的人声逐渐嘈杂起来。提着摄像机的电视台记者蜂拥而至,忙着抢机位,架设备;很多衣着整齐的人把手里的一张纸片儿向门口的黄背心亮一下,做个登记,接过黄背心发给的一只大纸袋,然后鱼贯而入;后台区和贵宾休息处人影绰绰。新闻发布会即将开始。
那个瘦高个儿把杨有为叫过去,耳语些什么。
这当口,几个黄背心依次给每张小圆桌摆上一盘白色的开心果、一盘金黄色的杏脯、一盘有方有圆的小点心和两瓶纯净水。
“噢,这新闻发布会还兼有招待会的意思。”成远心里特美。刚才他看见黄背心在清场,他们对坐在大厅里的人说些什么之后,那些人起身离开了玻璃房。成远问自己是否也得离开,却被杨有为一把按住。“有我呢,你坐着没事儿!”杨有为一拍胸脯。若不是心底里怀着一份惦记,成远早就不想在这里闲扯了,那么多的展览,他得抓紧时间去看。
“啪”,成远惬意地剥开一枚开心果,将一粒淡绿色的果仁儿丢进嘴里,又伸手取了一瓶水,刚要拧瓶盖,却愣住了。
杨有为急匆匆走了回来,脸色不大好看,嘟哝着:“真死性,妈的,一点儿面子都不给!”
成远立刻反应过来出了什么事,忙把那瓶水放回到桌上,站起身,陪着笑说:“杨老师,您可千万别上火,我正想去看展览呢!”
杨有为的脸色缓和了些,抬手递过一个纸袋,“我给你要了一份儿,拿着。”说着又端起小桌上的那盘开心果,不由分说,哗啦一声全都倒进了成远的上衣口袋里。
成远并不知道,杨有为把他本人的那份会议赠品送给了自己。他可不想闹出什么不和谐,哪怕是一丁点儿,边道谢边向外走。
走出玻璃房的时候,杨有为伸出头来还在致歉,不过语气已经变得诙谐,拿着广东腔拖着长调:“冇好乙西(意思)啦——!”
“您别价,真正不好意思的应该是我呀!回见,杨老师!”
成远决心不再去想什么“香港”,什么“女大款”,这趟干嘛来了,不就是看展览吗?折腾大半天,一张照片还没看哪!他放眼看了看挤满人的广场,准备穿过彩棚商摊儿地带,去那大仓库改成的展厅。
商摊儿地带熙熙攘攘好不热闹,有卖摄影书籍期刊杂志的,有卖相框相册胶卷相纸的,还有兜售摄影包摄影背心旅游帽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成远饶有兴致地边走边看。在一个摊位前围着很多影友,原来那里正在出售一种样式独特的帽子,黑色,有点儿像当年红军戴的八角帽,帽子上赫然印着“中国摄影家”五个红字,爱好者们把买来的帽子往头上一扣,于是仿佛有了身份,神气活现地招摇过市。
成远走着走着,忽听“啪”的一声,转身看去,好么,两个人脸都是绿的。
嘿,不是冤家不聚头,他俩儿怎么碰到一起啦!
上午十时整,玻璃房里的新闻发布会准时召开。会议的主角不是别人,正是成秋汛。年近五十的她,腰身依然苗条,气质华贵;保养良好的脸上二目炯炯有神。在一片掌声和照相机的快门声中,她搀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从容地走上红台。
成秋汛身着月白色西服套裙,足蹬晶亮的黑色高跟鞋;前胸上戴着一朵衬着满天星的红色鲜花,花下燕尾布条上写着“贵宾”两个黄字;两颗钻石耳钉熠熠发光;脖上扎了条天蓝色的丝巾。
这次来,她特地带了这条丝巾,那是临别时成远送给她的。岁月蹉跎,光阴似箭,七八年了,一直难觅成远的踪影。这次,自己戴着这条丝巾登台,或许成远可以在报纸电视上看到它,从而明了自己的心意。
当年和成远在福州火车站分别时,由于偶然的误会,成秋汛伤心难过不能自拔,最终答应了叔叔的请求,去香港,帮助叔叔打点他的产业。一九四八年,解放战争的最后一年,秋汛的爷爷奶奶先后辞世,叔叔孤身一人到香港创业,直到改革开放以后才辗转找到秋汛。叔叔一辈子没有娶妻,秋汛便是成家惟一的后代。
叔叔年事已高,早已厌倦了商战,所以侄女进入公司熟悉业务之后,老人就宣告退居二线,让侄女出任董事长。老人松了口气,背井离乡半辈子,终于有条件可以回故乡看看啦!他先回广东开平县祭过祖坟,然后又报名参加了一个去北京观光的旅游团。
成秋汛得知后,希望叔叔到北京看看正在北京电影学院上学的成远。叔叔曾听侄女说过成远,对他们之间似是而非的关系很是不以为然;甚至认为侄女中年单身都是北京的那个“照相匠”造成的,不过到北京后他还是抽空打了个电话。在跟成远通话时,叔叔多了个心眼儿,没有透露侄女已是身价百亿的董事长,只说秋汛在香港当老师教书。哪个知道那“照相匠”会不会见财起意,跑到香港去纠缠侄女!果不其然,刚刚说了几句话,那“照相匠”一听说秋汛仅仅是个教书先生,电话就断了!老头儿顿时一脑门子气,感觉自己遭到冷遇,所以回到香港后,对侄女没好气儿地说:“那么大的北京,我们观光日程又紧,好不容易拨通了电话,可没说几句话,那小子就给挂断了,哼,根本不想和我老头子见面!”
成秋汛心里充满幽怨,又半信半疑。公司业务千头万绪,她刚接手不久,还没有驾轻就熟,只好断了念想,一头扎进业务堆儿里埋头工作,只把那段恋情深深压在心底。
似水流年,转眼过去多年,叔叔已经去世,而她,早已成长为能够驾驭大局面的企业家,公司业务成倍拓展。这次应邀来参加摄影节,一下又勾起她的心事。然而,毕竟已年近半百,情感已逐渐发生变化,不再企求年轻时代的浪漫,进而寻求一种超越世俗的情感;对“照相匠”的爱也逐渐升华为对祖国摄影事业的爱。作为烈士的女儿,父亲为革命的摄影事业献出了生命;作为摄影家的女儿,义父为人民的摄影事业躬耕一生。“我也要对祖国的摄影事业做些什么。”她深知内地摄影人的境况,尤其是那些为历史见证的纪实摄影人,往往很清苦。于是她决定捐款成立一个摄影人基金组织,资助内地的摄影。成秋汛的义举得到了内地有关单位的热烈欢迎,迅速办妥了所有相关手续。
红台上,站在成秋汛身边的白发老人正是老摄影家李向前。这些年来成秋汛商务缠身,一直没有时间回来探望这位比亲生父亲还亲的义父,只是常常通个电话。这次竟意外在古城相逢,父女二人喜不自禁,泪流满面。
摄影节组织者邀请他们来,为的是给沙飞摄影展和沙飞塑像剪彩揭幕。李向前是沙飞的学生,而成秋汛的生父曾是沙飞的战友。一小时前,他们在县城的文庙刚刚举行过那个仪式。
主持人和有关领导的讲话热情洋溢,可他们都说了些什么,成秋汛似乎一句都没听进去,她走神了,她在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中搜寻。奇怪呀,刚进到这座玻璃房的时候,在贵宾休息处,隔着屏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好像是成远!可一转眼,怎么就不见了呢?难到他也发现了我?难到他真的不愿相见,故意躲开了?
这时,只听台上笔直站立的主持人高声说道:“……我们一定要管理好、运作好这项基金,按照成董事长的要求,表彰摄影精英,资助摄影纪实,培养摄影新人。让我们再一次以热烈的掌声向成秋汛董事长表示最真诚的感谢!……下面,请我们德高望重的老摄影家李向前同志,代表组委会,来接受捐款!”
乐声起,礼仪小姐翩翩而至。
“哗……”,闪光灯频频闪亮,在一片掌声和快门声中,成秋汛礼貌地向台下弯腰一躬,再转身面对自己崇敬的白发老人深鞠一躬,两眼已充满亮晶晶的泪花。她从礼仪小姐手里接过一张桌面大小,正面做成支票模样的牌子,郑重地交到李向前的手里。这时候,她心里感到无比的释然、无比的畅快,她资助的不再是一个“照相匠”,而是成百上千的摄影人。
李向前颤巍巍地伸出双手,紧紧地握住成秋汛;他们肩并肩迎接台下腾起的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