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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影展 四、 绿蓬

作者:袁威 当前章节:47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6:07

牛建华走出展厅,腋下夹着一本画册。他揉揉眼睛,又做了个深呼吸,展览实在是多,看得挺累,不如放松一下,去转转广场上的商摊儿。

画册沉甸甸的,那份量似乎也同时压在了心上。刚才和朋友分手时的对话直在脑子里打转,挥之不去。

“嗬,你这书够沉的!”牛建华接过穆双木递过来的画册,掂了掂。画册封面印着经过电脑加工的《黄河谣》,还有金字标题:《穆双木人体艺术摄影集》。

穆双木长吁一口:“唉,为了这集子,我付出的比它沉重何止百倍!”

大律师搞摄影一开始就没有得到妻子的理解和支持,说他是不务正业,他的人体摄影更是遭到妻子的激烈反对。然而他为了追求锲而不舍,最终闹得家庭分裂。

“你准备娶她吗?”牛建华看着封面问。

“……”

穆双木的手指顺着封面上那优美的曲线轻轻地慢慢地滑动,没有回答。

牛建华走出展厅,为了驱散有点抑郁的情绪,他使劲儿搓了搓脸,在商摊间漫无目地地溜跶。忽然他在嘈杂的声音里分辨出一个熟悉的带有东北味儿的声音。

“……您看这书,啊,著名摄影家钱蜀生,钱大师给写的序。是喽、是喽,工具书,有用,来本吧!”

这不是依尔三吗?

牛建华抬头一看,果然,绿篷顶下一个矮瘦的戴眼镜的男人正在向影友推销一本书。牛建华急步走上前去,依尔三猛抬头,看见来者,下意识地抓起台面上的书想把它们收起来,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来者已经站在面前,此刻再收书反而欲盖弥彰,算了,就这么着吧,爱咋着咋着!可也不能就这么干着。他弯腰低头假装去吹台面上的灰尘,然后将那摞书放回到台面上。

这一切牛建华都看在眼里,心里早已猜出八九分。伸手拿起一本书来,果然,封面上的书名是《时装摄影技术及营销攻略》,署名:“依尔三著”。再粗略地翻看一下书中内容,牛建华的手不禁微微颤抖起来,自己编撰的结构、自己创作的文字、自己提出的观点历历在目,这都是心血呀!许多年了,自从把书稿交给依尔三之后,这个人一直含糊其辞,一会儿说快啦,一会儿又说还得等等。噢,原来这书早已出版,这个人自己独吞啦!

“这是怎么回事?!”牛建华抖落着手里的书,两眼直逼对方。

“啊,是喽……啊,不是,这个……”依尔三犯了老毛病,越急越张口结舌,抬手直抹额头上的汗。

“啪”,牛建华气往上涌,一把将书摔在台面上。刚才看到朋友成远的作品被官儿老爷买去沽名钓誉,心里本来就憋着一团闷气,不想现在竟轮到自己头上,真恨不能一脚踢翻依尔三的台子。

其实,这摆摊儿用的台子并不属于依尔三。他利用摄影节兜售他的“工具书”,又不想花钱租摊位,于是找了一家以旅游摄影为主的小杂志社,借用他们的摊位。依尔三是摄影圈里的名人,那家杂志社虽然腻歪,但敢怒不敢言。依尔三从玻璃房里偷偷搬出一张椅子,占据摊位一角,吆五喝六地卖起书来。却不料,刚第二天就碰到了他最怕见到的人。

杂志社的人去上厕所,绿篷顶下只剩下依尔三。眼看牛建华怒气冲天,搞不好要出乱子,依尔三又急又怕,七窍生烟。这场子里认识我的人太多啦,要是闹起来,我这脸儿可往哪儿搁!

这边的动静已经惊动了不少人,就在依尔三恨不能钻地缝之际,来了救兵。

成远一步抢到牛建华面前,扯住他的胳膊劝道:“有事儿好好说,你老兄一向超然,今天怎么啦!”

依尔三缓过一口气,赶紧搬过两只圆凳,请二位坐下,还特地递给牛建华一瓶矿泉水。

成远听到牛建华的质问,也看到台面上摆着的新书,完全明白朋友生气的原因。责备依尔三说:“不是说你们俩合作吗?你出图片他负责文字。你知道为了这本书大牛付出了多么大的心血? 这么多年了,书出版了你也不打个招呼,想吃独食儿呀!”

“啊,是喽!呃,不是……”依尔三又开始冒汗,“这,这书我也是刚拿到手。”

牛建华怒气已平复许多,从台面上拿起一本书,指着标题下的署名说:“当初我主张签个协议,你推说有钱大师作主,错不了。现在怎么样?!”

依尔三困难地张张嘴,像是被鸡毛噎住喉咙,什么都没说出来。

成远也是愤愤不平:“书出来,怎么也得打个招呼,你这么偷偷地卖,就没想想纸能包得住火吗?”

依尔三满脸苦笑地咧咧嘴:“唉,利令智昏哪!你们不知道,钱蜀生那老小子坑得我好惨!”

“怎么?”

成远和牛建华都同时感到纳闷儿,闻所未闻,这位钱大师的死党竟会说出这样不恭的话。

原来,那年书稿编撰完以后,由于钱蜀生事先曾答应帮助出书,说他和出版社很熟,通过关系出书又快又好又省钱,无限信赖大师的依尔三就把稿子全部交给了钱蜀生。拿到书稿后,钱蜀生给补上序言——自然,两千块的润笔是不可少的。他提出两点建议:首先是出版的运作方式问题,说最好跟出版社买个书号,自费出书,可以省去许多麻烦;再有这个署名嘛,若是就你依尔三一个人的名字就好啦,我可是为你着想啊,啊,那样一来,你可以独享著作权,啊,还有卖书的收益。这第二点建议正中依尔三下怀,从一开始他就不想把这杯羹分作两半与他人同享。有大师撑腰绝对有恃无恐,依尔三欣然提笔将牛建华的名字一笔抹掉。嗯,快哉!大师还是替他的门徒着想啊!

“唉,”依尔三深深地叹口气,“现在看,我中了那老家伙的奸计,钱蜀生的确是老谋深算,去掉一个著作权人就消除了一份潜在的威胁,他知道你牛建华比我依尔三有主见。可我当时鬼迷心窍,就认为钱蜀生是为我依尔三出谋划策,不但深信不疑,而且心存感激,于是就把出书的事儿全权托付给那老家伙。按照他的报价,我拿出了八万块现钱。他说是内部优惠价,八万块哪!眼看着那一大包钞票丢进那老家伙的大抽屉,我当时有心和他立个字据,比如说出书协议什么的,哎,哪怕是钱款收据也行。可是,那老家伙一脸威严,把我拱到嗓子眼儿的话全都噎了回去。唉!”

依尔三陷入痛苦的回忆中,稿也给了,钱也交了,依尔三的心也随之空了。越琢磨越感到不对头,可又惹不起,只得天天祷告不要出岔子,但愿新书早日出版,也好名利双收。

焦急地等待了三个月,依尔三找个机会问钱蜀生书出得怎么样了,大师白眼球一翻,说:“着什么急嘛!你当出书那么容易哪!”依尔三不敢多言,只得再等,又过了三个月,依尔三实在熬不过,心一横,拨通钱蜀生的手机电话,“钱老师,啊,对不起打搅您了!是喽,那书……呃,您不是说快的话三个月就可以出来吗?现在都半年了,怎么……”

“啊,你看,这段时间事情太忙,我都忘告诉你了,啊——出版社说今年的书号已经没有啦,啊,得等明年啦!”

呀!好像一盆冰水泼在依尔三头上,凉透了、冻僵了,“书号没、没啦!我五月份就把书稿交给您、您了呀!怎么会?”

“咳,你哪儿知道,出版社的书号多紧张呢!好多比你重要的书都在那里排队哪,人家都是头一年就先报计划的。好啦,我这儿挺忙,有消息我通知你!”

“嗒”,电话被挂断。

依尔三无可奈何,等吧,等吧!一等又是半年,头对头已经等了一年,钱蜀生那边像把这事儿忘记一样,杳无音信。依尔三只得再次横下心打电话去问,这回倒是有些进展。

钱蜀生回话说:“啊,书号已经下来啦。你那本书嘛,出版社说文字倒没什么,可以过关,就是有的照片大概有问题。”

“有问题,啥问题?”

“啊,有的服装太过古怪,还有那个‘紧透露’,说有的时装太短太薄就跟没穿似的,出版社吃不准,送上级审批去啦。”

“那要审查多长时间?”

“不知道,你知道那些官老爷的工作效率……哦,对啦,送去审查要交审查费的。”

一听这话依尔三就肝儿颤:“又,又——又得要多少钱哪?”

“我跟出版社打了招呼,他们同意给出这笔钱,朋友嘛。”

“呃,是喽,是朋友,谢,谢谢喽!”

“无期徒刑”,怎么办?等吧!有问题拿回来修改,修改完再送去审;还有七七八八的事故,一来二去,好几年过去,依尔三已经跻身于“著名摄影家”行列,渐渐地对出书的心气儿也淡了,只是那八万块钱令他难过,一想起来就像是得了心脏病,隐隐作痛。

终于来了消息,说一切都已搞好,即将送印刷厂印刷,半个月后即可拿到新书。但是有个条件,由于反复修改拖得时间过长,编辑成本加大,原来的八万块钱远远不够,有两种解决办法,一是作者再补交两万块,把印出来的书全部给作者;再就是只给作者两百本书,剩余的书出版社自行出售以弥补亏空。

依尔三气得又咬牙又跺脚,两眼直冒金星,可又能怎么样呢?钱是不能再出了,若是那样,运回好几千本书来,上哪儿卖去!就在节骨眼儿上,钱蜀生大师令人意外地登门劝导,他说:“拿回两百本送送朋友,多好,又有名又体面。想开点儿嘛!咱出书图个名气,你要是打广告得花多少钱哪,是不是呀?”

“唉,”依尔三长吁短叹地对牛建华和成远说,“八万块钱就拿回两百本书,你们看看,这书印得多差,也不知是在哪个小作坊出的,还没有印刷数量。我都怀疑,我那钱都被那老小子独吞啦。唉……上哪儿说理去!”

沉默。俗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成远和牛建华暗自吃惊,真没想到会是这样!如今这职业道德都哪儿去啦,能坑就坑,得骗就骗!

那家杂志社的人早已回来,看到三人正在谈话,也没打扰,站在商摊另一侧照顾他的生意。

一会儿,成远打破沉默冲着依尔三说:“叫我说,这事儿你也做得不够意思。当初大牛是看了钱蜀生的面子才去同你合作的。要是署你们两个人的名,那你和大牛就共同享有这本书的权益;现在这书变成你一个人的了,大牛实际上成了你的‘枪手’,怎么着你也得付点儿劳务费呀!”

说这话的目的很明显,成远想多少缓和些矛盾,给依尔三个台阶;也为牛建华讨回点儿利益。

依尔三何许人也,立即明白了成远的意思,做出狠心割肉的样子,用拳头敲着自己的脑袋说:“这把我可赔大了。这么着吧,我给你一千块钱的补偿,啊,是喽,就算……啊,不不不,这点儿钱作劳务费那是远远不够的,可是……”他摊开双手,一脸无奈。

牛建华感到又可气又可笑,跟这样的人纠缠,纯粹是浪费时间。

依尔三见对方似乎默许了自己的提议,于是从兜里掏出钞票,点出四百八十元攥在手心里。

“你看,我这书也没卖出去多少,现钱也不多。这样吧,我给你十本书,每本书是五十二元,十本五百二,再加上这些现金……”

就像吃了只死苍蝇,牛建华腻烦透了,猛地站起身,扔下一句“不要了”,抬脚离去。

“干嘛不要!”成远一把没有拉住,转过身来替朋友收下书和钞票,刚要去追牛建华,却不料被依尔三一把扯住。

“哎,哎,先别走!”

“怎么?”

“给我写个收条。”

嗨,成远被气乐了。同时慨叹,若是都这样较真儿,那该免去多少纠纷,防范多少欺骗哪!坑人又坑己,你依尔三早干嘛来着!

魏明看展览的方式和成远他们不同,不是一张照片一张照片地审视,而是以他特有的眼光扫视展厅,拿一个展览当作一幅作品看。主展区的几十个展览很快便浏览完毕,然后在心里作出评估,选出那些比较有价值的展览,然后转去其他展区。这真是个高人,他在图片的海洋航行,而不是在那海里泅渡,那样太累。恐怕展览还没看遍,人先晕过去了。

“怀雅斋”便是魏明在航行之中发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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