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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潜影 四、 大兴安岭

作者:袁威 当前章节:992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6:07

晚上八点半,三十九次列车徐徐开出北京站。

夜,列车有节奏地晃动,偶尔一声汽笛,幽怨绵长,如泣如诉。动荡的列车摇动着一颗动荡的心。成远心事重重,无法入眠。他半躺在铺位上,望着窗外发呆。他想不明白:这次配合施工单位进行设备安装,老板完全可以派公司的普通技术人员前往,为什么非得指定自己去呢?东北有三十多个站点需要做,顺利的话,这一趟也得两个月。

那天在老板办公室,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老板满脸堆出的用以表示关心的笑似乎假惺惺的,说是狞笑也许更贴切些。

“嘿嘿嘿……成远啊,你不是喜欢照相吗?带上照相机,那边的风景美着呐,你就可劲儿照吧!哈哈……哎,别忘了顺便把咱们的工程项目照下来,留着将来公司做宣传用哦。”随后又关切地问,“成远,家里头有什么事吗?”

“我……”成远欲言又止——常言道,家丑不可外扬。

“你放心去,都包在我身上,啊!”

成远咬咬牙,紧闭嘴唇,心里暗想:“算了吧,包在你身上,那就更不让人放心啦!”

为了摆脱不良情绪的烦扰,成远翻了个身,将目光投向窗外。一轮明月挂在墨蓝色的天空中,将清冷的蓝光洒到车厢的小桌和地板上。黑黝黝的屋影树影快速掠过,明月在那些光怪陆离的黑影中跳跃着,执着地追随着列车。

黑暗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和鼾声,成远感到莫名的孤寂。他忽然觉得那轮忠实的月亮是那样的亲切。再过几天就是中秋节了,今夜只有它伴随着自己,将自己一直送出关外。渐渐地,明月变成了廉萍的面庞。

列车在东北大平原上跑了两天两夜,终于抵达成远此行的目的地——加格达奇。

这个偏远的小城是大兴安岭东部林区的行政中心。大兴安岭林业管理局就设在这里。该机构管辖林区各林业局,林业局下面又管着若干个林场。多年来,大兴安岭一带的地方经济主要依赖林木生产,所以林业局基本上就是地方行政机构。

北极光项目工程指挥部的负责人林科长接待了成远。他笑着握住成远的手,眼神中带有几分惊讶:“哦,制造单位的技术人员这么早就到啦!安装公司的人员和设备还在路上。不过这样也好,设备三天内运到,您可以先休息几天。”

“看样子,用户单位并不十分着急呀,”成远坐在客房里寻思,“可为什么火急地把我派来?连国庆节和中秋节都不让我在家过,这个余老板,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又想起在家独守空房的爱妻,不禁心生怆然。

似乎是为了迎接成远,到达的当天夜里,天空便降下一场瑞雪。“喔,好大的雪呀!”在北京,两寸多厚就是不多见的大雪啦;可当地人却不以为然,这是今年的头场雪,不大。虽说不大,可这头场雪也来得够早的,这地界气温低,头场雪下过,大地一白就是一冬。

工作尚未开始,正好有时间可以去拍摄雪景。成远背上照相机,外面再套上一件绿色的军大衣,大步流星地向郊外走去。他一直走到距离城东约七公里的加东山顶。那里有一座防火瞭望塔,登塔四望,真个是北国风光,万千气象!

由于多年的砍伐,小城周边早已没有了原始森林,全是些还没有长成材的次生林。即便如此,脚下的景色仍令成远豪气顿生,心胸也随之开阔了许多。到这儿以后才知道,大兴安岭并不像想象的那样,有着突兀的山峰,险峻的峭壁,这里大多是平缓的山包,山包连山包,山包套山包,地势在不知不觉中逐渐升高。所有的山包都被树林覆盖着,昨夜的降雪一下子给大兴安岭穿上了冬装。可想而知,若是在夏季,眼前会是怎样的一片绿色海洋。这里的雪景有个特点,树上不挂雪。那林子被地面的白雪一衬,全都成了暗色。从高处望去,倒像是连绵起伏的白色大地上生着或疏或密的黑毛。山包间蜿蜒着一条冰河,由于没有灌木丛的干扰,那河面最是白得细腻均匀。

第二天,成远急切地从洗印店取回来照片,打开一张张翻看。景色的确是不错,可就是画面都有些发灰,好像是曝光不足。拍照时,成远总要参照胶卷盒上的图示选择曝光量,那上面显示:水边和雪地比较亮,要减少曝光量,可总是不能获得满意的效果。“也许是洗印店的毛病吧?”成远转念在想,很多小洗印店为了降低成本,偷工减料,使用不合格的药水冲胶卷洗照片。在北京曾听说过,有一家洗印店每天去大图片社拉来废液制作照片,那样冲洗出来的照片当然是灰突突的。外行人不懂得,只认为是自己的照相机不好,或者是照相技术不佳,再加上商家或巧舌如簧,或蛮横无赖,那些黑心小店硬是可以以低价格赚得钞票。

“这么偏远的地方,照片洗成这样就不错了。”成远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挑出一张最满意的照片,在灰灰的天空空白处即兴题上一句标题:“虎卧龙盘北国雄。”然后把照片夹在笔记本里。

到达后的第四天,成远的工作正式启动。

同行一共五人:除成远之外,还有开车的司机和西安设备安装公司的三个技术工人。五人组成一支施工小分队,从加格达奇大本营出发,深入大兴安岭林区,一站一站地干下去。成远是个工作狂,他总是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工作。工作可以使他暂时忘掉忧虑,缓解烦恼;更何况他现在正游历在广阔的大兴安岭林区之中,茫茫林海令他如痴如醉。

到处都是山林,这里的树是先长高个儿,后长粗。小树只顾往上窜,结果长得细长细长,根系又浅,有的支持不住就倒下了。山里到处可以看到倒下的树木,那些宝贵的木材无人理睬,随着时光流逝渐渐烂掉。

北极光系统的工作站恰若长线串珠般分布在大兴安岭林区内。站与站之间相距三十至六十公里,大多都建在山顶上。路难行,双排座的小卡车,前面坐着五个青年人,后面载着设备、工具和施工材料,每日颠簸在千回万转的山间简易路上。野外的生活条件之艰苦自不必言。

跑得枯燥时,司机便会取出一盘老磁带,一边带着歉意说:“咳,就这一盘,大伙凑合听啊!”一边将磁带塞进汽车音响里。那是一盘情绪激越的革命老歌,朗朗上口。由于反复播放,几天下来,所有人都把带子里的歌唱得滚瓜烂熟。前奏音乐一响,大伙便跟着唱将起来。可惜没有一个好嗓子,只是尽情滥吼,丢了节拍又跑调儿,惊得林间的鸟儿呼啦啦地直飞。

成远是五人小分队里最年长的,大伙都称呼他“成工”,并且自然而然地将小卡车驾驶楼里副驾驶的座位让给他。成远很满意这个位置,视野好,窗外如同一轴永远展示不完的画卷。腿上放着那只装着照相器材的手提包,以便随时取出照相机来拍摄。手提包是临行前新买的,样式很一般,就是为了不惹眼——不怕贼偷就怕贼惦嘛。早听说东北这疙瘩的毛贼十分了得!

用户单位派出的司机姓杨,年岁不到三十,方脸膛,一头浓密的卷发,也许是由于长年奔波在野外,那张黝黑的脸上总是现出中年人才有的沉静,这使得他显得要比实际年龄大许多,于是便有了个“老杨”的称谓。老杨实际上还担负着向导的责任。拉着大伙穿过一个又一个林场,将小分队送至一个又一个工作地点。途中经常要经过木材检查和防火检查的卡子,香烟、火柴和打火机是绝对不允许带进林区的,还要检查汽车的排气管是否戴上了防火罩。多亏老杨准备充分,人头又熟,有的卡子点点头,打个招呼就放行,使得小分队在林区内畅行无阻。

后排座挤着安装公司的三个技术工人。为首的姓姚,大伙称他“姚班长”。姚班长是这个五人小分队里最矮的一位,岁数与成远相仿,老工人,经验丰富,技术娴熟,有着令人感到十分厚道的微笑。几天下来,已经成为小分队没人任命、未经选举的头头。他带领的两个小伙子,一个姓王,一个姓田。这二位分别具有小分队中的两个“之最”,前者个子最高;后者年龄最小。两人是斗嘴的一对儿,经常是你有来言我有去语,给艰苦枯燥的施工转战生活平添许多乐趣。

有一次,坐在后面的小田突然高声喊道:“哦,美丽的郭燕儿保不住啦,她要被美国佬给抢去啦!”

“呸,”小王立刻揶揄道,“你那家伙长硬了吗,就惦记起郭燕啦!”

“哈哈哈……”

大家都乐,只有成远没笑。他乐不起来,一想起那部电视剧,他的心就会紧缩成一团,犹如鞭笞般疼痛。

这些日子,电视台正在播出一部叫做《北京人在纽约》的连续剧。那是一部中国人在异乡挣扎奋斗的故事。小田“惦记”的郭燕是剧中的女主角之一。音乐家王启明和妻子郭燕怀着对美好生活的渴望来到神往已久的美国,然而他们的经历却与原来的想象大相径庭。王启明无法实现当音乐家的梦想,成了餐馆刷盘子的苦力。为了生计,郭燕去一家织毛衣的小公司打工,不料被美国老板大卫看上。百般追逐加物质引诱,终于导致郭燕与丈夫婚姻破裂。王启明虽经过艰苦奋斗而最终发迹,却失去了妻子。

最初,成远是被主题歌所震撼而看上这部电视剧的,那歌儿简直就是专为他写的,句句歌词依托着悲怆宽广的旋律,强烈地搅动着心灵。

千万里我追寻着你,

可是你却并不在意,

你不像在我梦里,

在梦里,

你是我的惟一。

……

昨天傍晚,小分队投宿一家乡镇小店。他们不计较住宿条件,但必须要有电视。收看《北京人在纽约》是每晚必备的节目。小旅店十分简陋,客房里没有电视机,只是在吃饭的小餐厅里放置一台十二英寸的黑白电视。晚饭后,那里便成了小型放映厅,客人们都挤坐在长条凳上,注目去看那个小小的屏幕。

剧情发展到那个美国佬利用老板的强势,公然纠缠郭燕,带她外出下馆子,还硬说是什么“工作餐”!面对第三者插足,郭燕口头上坚决抵制,但行动上却软弱无力,一次又一次地容忍,甚至默许。

成远实在看不下去了,悄悄走出那间空气污浊的小餐厅。披上大衣,踱出旅店。他思绪纷乱,自己的婚姻似乎也在遭遇一场空前的危机。想起远在北京的爱妻,她正在干什么?国庆节和中秋节,她又是怎样度过的呢?那个姓金的坏蛋会不会乘虚而入?如果会,廉萍能抵御吗?唉,在这偏远的大山里,连个电话也没有。然而,即使是有电话,又能管什么用呢?女人是关不住的,即使是天天在她身边,她不爱你也是白搭!

大兴安岭的初冬之夜清冽寒冷,山风一阵阵吹着唿哨;满空繁星,亮过山谷里民房小窗透出的昏黄灯光;夜幕下的雪地呈现出一片灰色,那黝黑的树林被山风吹得瑟瑟发抖。成远不想回旅店,不想让别人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就让凛冽的寒风清洗一下自己的头脑吧!

他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大概距离小旅店已经很远。忽然,呼呼的山风又送来了那首主题歌的旋律,断断续续,若隐若现:

……问自己,

是否离得开你?

我今生看来注定要独行,

热情已被你耗尽……

不知是身上冷还是心里凉,或者是二者兼而有之吧,成远猛地打了个寒颤。

出发后的第六天,小分队到达一个叫作星林的地方。星林是一个小县城,条件较好。

司机老杨轻车熟路地将大家拉到一个大院的门前。透过车窗,成远看到那大门上写着四个斗大的红字:“教育旅社”。旅社由几排大平房构成,看门老头说,这里原来是县中学,后来学校迁址盖了新楼,这疙瘩变成了教育局招待所。进旅店一看,果不其然,客房就是一间间的大教室,每间教室里支着七八张铺板。住下之后,众人才知道老杨带大家到这里的因由,这家旅社里有可供洗浴的热水。

姚班长微笑地征求了成远和老杨的意见,决定在这里休整一天。也就是说可以在这里住两个晚上,让大家换洗沾满征尘的脏衣服,再舒舒服服地洗个澡。

这天晚上,看过电视,疲惫的同伴们很快便酣然入睡了。成远也觉得双眼发粘,一合眼,廉萍的面庞便显现在眼前。那面庞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似乎听到房门响,突然廉萍的身影融进一片红色中。成远费力地睁开眼睛,原来是客房的灯被拉亮了,房门开处走进来两个人。

成远忽地眼睛一亮,困意全无。他看见了什么?一只特高级的真皮摄影包!

深夜里前来投宿的这两个人全然是一主一仆的形象。个子高些的那个人五十上下年纪,气宇轩昂,神态谦和——那种被人们称赞为“平易近人”的谦和,是领导对下级,尤其是级别相差悬殊的下级,所特有的谦和,那只漂亮的摄影包就拎在他的手里。另一个人个子矮小,以尖下巴为底的脸上戴着一副眼镜。他跟在高个儿的身后,由于负载过多而显得有些狼狈,由于腾不开手,正用脚勾着将房门砰地关上。屋里的热气使他的眼镜片上迅速结上一层水雾,他低了头,眼皮努力向上翻,从眼镜框的上方观察屋内的情景。左手提着一只双肩背的大旅行包,右手提着一只人造革的黑色手提包,自己穿着大衣,右臂弯上还搭着一件大衣,肩上还挂着一个长筒形的黑帆布包。一看便知,矮个儿身上的那些东西,除去那只手提包,其他都是那位气宇轩昂神态谦和的长者的。

“长筒包里是高档的三脚架,”成远这样想,“啊,看样子是遇到专业的摄影家啦!”

“呵,这天儿,冻得嘎嘎的!”矮个儿的普通话带有浓重的东北味儿。他旁若无人,丝毫没有压低声调的意识,“钱老师,是喽,您就在这儿凑合一宿吧,咱这疙瘩就这条件,委屈您啦,抱歉,呵呵,抱歉!”

被称作“钱老师”的长者眉头微皱,嘴里却说:“没关系,没关系,咱们搞摄影的都是这样嘛,赶上哪儿是哪儿喽!”边说边把那只摄影包稳稳地放在靠墙的一张空床的床头上。小分队入住后,大房间里只剩下两张空床,都在成远的左侧。

“钱老师,”矮个儿一边将身上的东西堆在与成远相邻的那张床铺上,一边说,“您这样的著名摄影家仍能不怕艰苦,礼贤下士,真是让我钦佩,值得我们晚辈学习,呵,学习!”

“不要这样说嘛,你们东北林垦报的图片搞得不错嘛,互相学习喽!”

“是喽,承蒙钱老师夸奖!”

“矮个儿一定是当地林垦报负责接待的。”被窝里的成远判断。

大概是以为这屋里的其他人都睡着了,只听钱老师压低声调说:“不过,小依同志,住这种地方,一定要注意器材安全哦。”

“是喽,请钱老师放心,今晚就是不合眼,也一定保证您的器材万无一失!”矮个儿直拍胸脯。

看来这二人并无睡意。姓钱的摄影家斜倚在棉被垛上,腰下盖件大衣;而那个姓依的矮个儿则端坐在床沿上,上身向他的钱老师倾斜着。他们开始大谈摄影。

成远翻身下床,出门去厕所。其实并不十分内急,只是为了避免偷听之嫌,向那两个人显示自己尚处于清醒状态。回到房间后,成远索性半躺在床上。他很想听他们谈论些什么。回想起来,钱老师是他这辈子遇到的第一位摄影家。成远着迷摄影,但苦于投师无门,按照搜罗到的几本摄影方面的书去摸索,总也找不到感觉。自个儿常常感叹:什么时候能拍摄出像杂志上那样美丽的照片哪!此刻,老师近在咫尺,成远真想跑过去倾诉衷肠,要是当下就行个拜师礼就更好啦!然而,内向的性格使得成远的愿望仅在大脑中飞旋,身体仍然半躺在床上。

邻铺那边,矮个儿从包里取出几张放大了的,用硬纸板托裱过的照片,双手托着送到钱老师面前,说道:“这是我拍的几幅作品,请钱老师您给说说。”

“哦,”钱老师接过照片,一边翻看一边随口说着,“很好嘛,呃,这一张很有韵味嘛!”

成远转过头,伸长脖子看去,见是一张以绿色为基调的照片。“啊,真美!”成远心里赞叹。顿时觉得矮个儿变得高大起来。那是一幅林场女职工在苗圃地里劳作的画面。小松苗尺把高,绿油油地铺展成地毯,在或浓或淡的晨雾中,戴着艳色头巾的少女星罗棋布地蹲在大地毯中伺弄树苗。

听到夸奖,矮个儿精神一振,谦虚中抑制不住几分夸耀:“啊,是喽,这张《春苗》是去年在我们林业系统获奖的作品。”

“嗯,”钱老师语调持重,“这个标题也起得好,标题是摄影作品的重要组成部分。啊,一幅摄影作品的标题若是起得好,就能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嗯,你看,‘春苗’,啊,这些劳动的女孩子不就是咱们伟大祖国的春苗嘛!”

矮个儿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沙哑,显然是由于激动所致。

“是喽,您看,我运用了‘万绿丛中一点红’的色彩构成原理。一大早儿,我让姑娘们都蹲好位置……”讲起拍摄经过,矮个儿滔滔不绝,一点儿也没察觉到钱老师脸上的微笑已经因困倦而变得僵硬起来。

成远不想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要向老师请教,最好能建立通信关系!”他这样想着,从笔记本里拿出那张自己的“作品”,就是那张题了词的山林雪景照片,捏在手里,又经过几番踌躇,终于站起身来,长伸手臂,将照片递了过去。

“这位老师,我也喜欢摄影,您看……”

费很大劲儿才组织好的话刚说出半句便僵住了,再也吐不出一个字来。他被一种冰冷的威严所打断。那两个人仅对他手中的照片瞥了一眼,便继续说他们的话去了。成远多么希望他们能够接过自己的照片,评论几句。他不甘心,想再做一次努力:

“呃,二位老师,可不可以给我留个——电话、地址什么的,日后好向你们请教。”

长者没动窝儿,似乎根本就没听见;倒是那位矮个儿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成远和他两铺之间的床头柜上。同时盯了成远一眼,意思明确:请勿打扰!

成远感受到明显的拒绝,那是因不屑而生出的拒绝!额头上羞出一层热汗,他尴尬地将照片收回,然后把发热的脸埋在被子上的大衣领子里,心里却在发狠:“哼,看不起人,早晚我会拍出最最漂亮的照片!”

成远生就一股不服软的倔脾气。

第二天清晨五点多钟,一屋子人都在熟睡,成远悄悄起床,带上照相机走出旅店。昨天从山上下来时,成远看好了一个地方,风景特美,在那里一定能拍出好照片。

东方已经发白,成远深深地吸一口冰凉而略带甜味儿的空气,精神为之一振。拍摄的冲动激励着双腿,恨不能立刻飞到预定位置。他记得,那个拍摄点儿不太远,昨天从山上下来后,汽车一拐弯儿就进了星林县城。可眼下当他用脚步丈量时,才发现他要去的地方可不近。而且也不是只拐一个弯儿。脚下的公路曲曲弯弯顺着山脚延伸。成远好几次停下脚步四下张望,揣测自己是不是走过了头。

步行近一个小时,浑身发热的成远终于来到了目的地。东北的天亮得早,太阳已经在东边的远山后将几条长云的底部涂上了红边儿。

这是一处山脚下的河滩地带,欢蹦乱跳的河水不愿屈从初冬寒冷的管束,没有完全封冻。但小湖边已经结上了白玉般的一圈薄冰。河滩边的森林疏密有致,森林外的远山呈现出浓淡不一的墨色。

“太美啦,啊,我找到好风景啦!”成远欢呼着跑下公路,来到河滩边,端起照相机准备拍摄。但是,由于激动和奔跑使得他呼吸急促,双手不听使唤地微微发抖,这使得他不得不放下照相机,做几个深呼吸平复一下心情。

当成远再次端起照相机准备拍照的时候,忽听公路上传来汽车声。“咔”,来车停在背后。成远回头,见是辆绿色的吉普车。河滩距离公路仅数十米远,成远一下子便认出,车里面坐的是那位令他敬仰的摄影家钱老师,开车的竟是那幅《春苗》的作者。车门打开,坐在副司机位置上的钱老师伸出来一条腿,正要下车。

“啊,两位老师也过来拍照啦!”成远兴奋地想,“正好可以向他们请教,天赐良机呀!”

他笑着挥手向他们致意。可成远的高兴劲儿仅仅持续了一秒钟,举起的手臂和笑着的脸就都僵在了那里——吉普车里的那两个人嘀咕了些什么,那条伸出来的腿复又收了回去,听得一声重重的车门撞击声,吉普车屁股冒烟,开走了。

成远怎么也不能理解眼前发生的这一幕,难道说又是拒绝么?心底腾起遭人蔑视的屈辱,难道他们就真的这样难以接近吗?

后来,当成远了解到摄影创作是怎么回事之后,才对这天早晨发生的事儿有了一个大概的解释:许多创作思维独特的摄影家不愿意在同一地点拍摄别人已经拍摄过的内容。

当成远拖着沉重的双腿回到星林县内的那间客房时,小分队的其他人还没有起床。

小分队一天天向林区深入,穿过一个又一个林业局的辖区。在各林业局的墙壁上都贴着或写着宣传防火的标语。一九八七年春,大兴安岭地区曾发生过一场特大火灾。由于火灾发生时间是那年的五月六日,故称为“五六大火”。

说起那场大火,司机老杨是滔滔不绝。这些年来,他不知对多少乘客拉呱过那桩事件。“那火烧得邪乎,”老杨说,“其实,林子着火年年都有,咳,愣是没见过那么大的火!那火是从古莲林场烧起来的,当夜就烧到了漠河。咳,巧劲儿,那天我正好开车住在漠河。火来得猛,人们没处躲,都跑到县城边的那条河里去了,好多人连外衣都没顾上穿,五月天,咱这疙瘩还挺冷的呢!那火烧得,火头有十几米高,带着唿哨。咳,那回我可真是捡了条命,可惜我那辆车,烧得架子都走了形。哎,还真快,美国之音第二天就报道说,中国最北的县城漠河从此消失了。”

那场大火已经过去多年,可残迹仍然比比皆是。山坡像生疮的癞痢头,山沟里稀稀落落地立着很多树干,路边被砍伐下来的黑色的过火木堆积如山。

清晨,成远踩着薄雪向山上攀登。昨天晚饭时听当地人讲,这山上有一块奇特的“风化石”,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风化石”撩拨着成远的好奇心,他决定起早上山探个究竟。

山坡不高也不陡,就是没有路。山风移动细沙般的雪粒,有的地方裸露出地面,有的地方却深过脚踝;雪下面是一层绵软的枯草,土质也相当松软。成远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上爬。山坡上到处都是焦黑的仅剩下两尺来高的树根,而且越往上爬,树根就越密集。这一个个树根,曾经是一棵棵亭亭玉立的松树,红色的树干,青翠的树冠。可以想见,从前这坡上会是怎样的一片茂密。

刚向上爬的时候,远远地,成远透过晨雾,隐隐绰绰看见一个人站在接近山顶的坡地上。由于要集中精力对付脚下的湿滑,每到闷头爬一阵后的喘息之机,便要下意识地去看那人影。渐渐地,发现有些不对头,那人似乎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黑色长袍,一直纹丝不动地挺立在那儿。成远不禁更加频繁地向那边投去疑惑的目光。近了,对方依然纹丝不动。更近了,呃,成远终于看清,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段一人高的树桩!不,更确切地说,是一段焦黑的片状树皮。它残留下一个人形,长方形的头,细细的脖子,对称的肩。成远走到它的面前,默默地立着,山风吹过,那树桩发出尖利的响声。成远忽然感到毛骨悚然,似乎自己正置身于浩瀚的墓地之中,那些黑乎乎的树根就是坟墓,而眼前这段树桩,正是守望坟墓的墓碑!

所谓的“风化石”很好找,因为它实在是很特殊。那是一块巨大的松树硅化木。一切还都是松树的样子,鳞状的树皮片片分明,环状的木纹构成年轮,更令人惊异的是,经过千万年,颜色依然如新砍伐的木头,暗红色的松树皮,一块块的好像随手就可以剥下来。化石上有大火烧黑的痕迹。从前,这块化石隐没在林中无人知晓,是那场大火才使它裸露出地面的。

初升的太阳照得“风化石”通红发亮,好像被火烧过后还没有冷却。成远伸手试探地去抠那“木头”,立刻,眼睛产生的错觉被击破,那的确是岩石,冰冷坚硬。

哦,只要功夫深,木头也会变成坚硬的岩石,这是怎样的哲理啊!我要采集一些化石带回北京,作为送给廉萍的礼物,但愿我们的感情像这岩石般坚实持久!

五人小分队辗转于深山密林将近两月,工作还算顺利,在黑龙江对面的俄罗斯开始准备欢度圣诞节的时候,他们终于返回到大本营加格达奇。工程指挥部举行了运行开通验收仪式。北极星工程一次性通过竣工验收。皆大欢喜,摆宴庆功。接近年底,安装公司的那三位师傅的家远在西安,谁不想赶回家去过新年,庆功会结束当天便登程返回了;司机老杨也领了假,回家和亲人团聚,只剩下成远一人独自住在招待所里。

任务完成,成远恨不能肋生双翅,立刻飞回北京。当晚,成远急切地往北京拨打电话。然而当他在招待所的电话间里忙乎好一阵之后,心情反倒格外地糟糕起来。

想请示余经理,其实就是想告诉他,自己已经完成任务,准备回家。可公司和经理家的电话都没人接,手机关机。自己家的电话倒是很快就接通了,是廉萍!成远倾诉思念之情,然而,他手里的经费已经所剩无几,不可以在长途电话上花费更多。

末了,他对她再一次问道:“家里没啥事吧?那个人没有再来烦你吧?”

廉萍好像烦了,“你放心吧,不信你现在就回来看看哪!”

成远似乎感到话语中透出几分玩世不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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