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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影展 五、 纪念展

作者:袁威 当前章节:111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6:07

中午,成远、魏明和牛建华仍然回到望城楼吃饭小憩。邢军行是大展工作人员,有组委会供应的工作餐。

饭后稍事休息,成远便急着要去一个叫做“怀雅斋”的地方,听说那里有一个特殊的摄影展览,这信息是魏明提供的。成远觉得自己尤其应当到场,很可能已经去迟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魏明突然想起什么,停下筷子对成远说:“哎,对啦,上午我看到你的老同学啦。”

“哪个老同学?”

“就是那个在摄影杂志当副主编的,呃——”

成远一阵惊喜:“武姗姗,她也来啦!”

怀雅斋位于县城一隅,比起其他喧闹所在,这里格外静谧。这地界原来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后花园,后来被人用砖墙单独圈出一个小院。小院南侧伫立着一座青灰色的二层古建小楼,这楼是一个两进院落的主建筑。这里是摄影节的展区之一,楼上楼下和东西厢房里都挂满了照片。小楼坐北朝南,东西两侧各有一个用青砖砌成的楼梯,通往楼后的小拱门洞藏在西侧楼梯下面,很不起眼儿。游客们都以为那楼就是参观的终端,没有多少人再往深里探寻;即使有人发现并穿过小拱门洞,往往也就是伸长脖子瞭望一番,然后转身离去。这样一个看上去过于普通的僻静去处,心情浮躁的人是不屑一顾的。

魏明带领成远穿过小拱门洞,指着一扇大门说:“你去吧,我上午已经看过了,下午还要抓紧时间到别处转转,拍些资料照片,有事儿咱们手机联络。”

成远谢过魏明,看着朋友消失在小拱门洞里,心想,他是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

其实,在小楼下的墙壁上贴着有关怀雅斋展览的指示标志,只不过成远没有看到。事情往往就是这样,无穷多等于没有,墙上挤满各种信息,眼花缭乱,人们反倒视而不见。

成远转身走向怀雅斋。大门洞开,有三三两两的影友进出。门前立着一块白漆木牌,牌上的黑体字格外醒目:“许漠龙摄影作品展”——这便是成远急切要来的原因,这是漠龙的展览啊!

走进大门,一股清香扑鼻而来,嗬,院里到处都是盛开的白菊花。

这是一处仿旧院落,古色古香。进大门绕过影壁就是一道垂花门楼,门楼四面通气,两侧与回廊相连;回廊通往一座五间开的青砖瓦舍,中间的厅堂很是宽阔,左右各两间屋。穿过厅堂就是后院,后院面积不大,建有一个精致的凉亭,红柱绿顶,白色的石桌石凳。

厅堂里、回廊下挂着一只只装裱了照片的画框。观众不多,仅有十几个,成远没费劲儿就找到了武姗姗。

“你怎么才来,耍大牌呀!”她笑着握手,语气却含着几分埋怨。

“哎,我说,不知者无罪啊!”成远急忙分辨。

“怎么,你没接到通知?”

“什么通知?没收到哇。”

“我列出一个清单,让社里的小王按地址寄……”武姗姗顿一下,又说,“那电话怎么也不通啦?”

成远搓着手回答:“我手机号换了,成天忙得晕头转向,也没顾上通知你。哎,这么着,现在就给你发个短信,你存一下。”

二人掏出各自的手机,操作一番。

成远环视四周,点头道:“这儿真是个好地方,够雅的。漠龙的展览搁在这儿,有品位。”

“哎,不容易呀!”武姗姗轻轻碰了一下成远的胳膊,“别干站着,咱们边看边聊。”

“老许的底片基本上都随他去了,只有极少量留存。主要是他为给孩子治病卖出去的那些。不过那些都是精品,我费好大劲儿才征集到。这里展出六十五幅,其中有相当部分没有底片,只好扫描他发表过的照片后再制作,图像质量有损失。原来我想找你一块帮助弄,没找到你,布展的时候,来了好多同学。今天上午我们搞了一个开展仪式,同学、朋友,还有影友,聚了有二百多人。”

“哦,他们都来啦!”

成远不免心生遗憾,上学时自己是班长,却错过了这次难得的聚会!

二人顺着回廊踱步,看到墙上的摄影作品,成远不由得心头一阵阵发热。作品是作者心灵的显化,其中许多经典之作是那样的熟悉,看到它们,老同学的音容相貌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你呀,许大胡子!你这个性情粗犷的西北汉,你这头坚韧耐劳的野骆驼,你这匹智慧灵敏的草原狼,你怎么就……不,不能说我们永远不能相聚,你的作品就是我们这次相聚的理由,你不朽的作品就是你的纪念碑,你永远和我们在一起!

厅堂正中,菊花簇拥着许漠龙的遗像。成远吸了吸鼻子,奇怪,花丛中分明散发出一股浓郁的酒香。

那是一幅画像,画家魏明的作品。许漠龙生前用镜头洞察并记录世界,拍摄照片无数,却没有时间把镜头对向自己,辞世后,竟找不到一张可以充当遗像的标准照,成远这才去求老朋友魏明。不愧是海内外知名的画家,把逝者表现得何其传神。当年成远去送画像,嫂子刘琦一见,顿时大哭不止;在场的所有人也都潸然泪下。今天,成远仍不能凝视画像,不能凝视那刚毅沉稳的面庞——那双眼睛深沉地望着,仿佛能看穿人的心肠,令人联想到诗人艾青的那段名句: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着泪水,

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

成远早已泪眼朦胧,他低下头,忽然发现一个奇景:方砖铺就的地面上摆着一大片照片!

“这是怎么回事,都摆地上啦?”

“看这儿。”武姗姗一指地上的字迹。

哦,成远抹了一把眼睛,弯腰细看,地面上用粉笔工整地写着八个字:“小龙作品 祭奠父亲”。啊?成远睁大眼睛看武姗姗。

“对,老许的儿子许小龙也来了,还有那位著名主持人沈秋兰。”

“许小龙,我只见过他一面,还是漠龙去世前,在医院的病床上。那孩子还好吗?”

“不错,和他爸爸长得一模一样。”接着,武姗姗讲起上午开展仪式时的情况。

武姗姗来得早些,要在开展之前最后再检查一遍,调正画框,看看图片下的说明牌贴得是否正确,其实在这之前她已经检查过好几遍了。刚忙完就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抬头看去,沈秋兰和许小龙站在垂花门下。

沈秋兰衣着简单朴素,但精神气质卓尔不群,光彩照人;肩背摄影包的许小龙已经长成大小伙子。骨骼结实,面庞清瘦,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二人走进正厅,在遗像前静默良久。然后,那孩子俯下身,把带来的照片一张张摆在地面上。照片统一放大成杂志大小,全部是手工制作的黑白影像。

人渐渐多起来,大都相互熟悉,但是没有人喧哗,人们低声打招呼,低声交谈。空气笼罩着肃穆。

开展仪式在武珊珊的主持下按时举行。程序十分简单,没有隆重的剪彩,没有悦耳的音乐,更像是一个追悼会,人们肃立垂首,为英年早逝的摄影家致哀。

许小龙跪在遗像前,喃喃地和他父亲交谈。

“爸爸,我的病好了,完全好了。多亏沈秋兰阿姨,还有好多好多叔叔阿姨资助我,他们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爸爸,爷爷奶奶年岁大,妈妈在家里照顾他们也不能来,让我代表他们来看看您,看看您的展览。”

许小龙拿出一瓶酒、一只酒杯。

“妈妈让我把这瓶酒带来。妈妈说,那年给您买的这瓶二锅头,您还没来得及打开就,就……去了,妈妈一直保留着,期待着我亲手敬献给您。”

男孩儿手擎酒杯跪拜,然后将酒淋洒在遗像前。

“爸爸,儿子没有辜负您的期望,儿子现在已是电影学院大一学生;沈阿姨让我做她的干儿子,在北京,我又有了新家。您看,我把我的摄影作品摆在您的脚下,爸爸,您看见了吗?爸爸,我要像爷爷和您一样,做一个真正的摄影家,拍出最好的照片,一定!爸爸,您安息吧!”

沈秋兰扶起男孩,只说了句,“漠龙,小龙得重病,你着那么大的急,为什么不来找我?我会帮你的呀!”便已泪流满面,哽咽得无法再说下去。小龙到底长成了男子汉,不愿让人看到他哭,高高地昂起了头。

傍晚,深蓝色的天幕收去最后一线太阳的余晖,日头刚落山,秋天的凉意便渐渐浓郁起来。喧闹了一天的各个展区安静下来,但是,节日的古城却不愿日落而息,影友们把热情带回到酒店饭馆,于是处处灯火辉煌,处处欢声笑语。每个餐桌都围着一圈人,他们或许就是一个个有形或者无形、有名或者无名的摄影小团体;古城,这位沉着持重的老人,以他那修炼千年的涵养,环抱那无数个小圈子。

南门外望城楼的前堂里灯光明亮,依然是把角靠窗的那张正方形仿古木餐桌,依然是那四个男人,这个位置是成远事先和店家订下的。

来得最迟的是邢军行。

“哎,让哥儿几个久等啦!”一听这大嗓门儿就是他,接着便是一串笑声,“哈哈,你们猜,我今天拍到什么啦!”他举着照相机,一脸神秘相。这哥们儿总是有新闻发布。

“什么?”

大家都看邢军行,他倒不紧不慢起来,放下手里的照相机问道:“哎,你们知道主展区的那个大白棚子吗?”

“知道哇,怎么,你又发现什么啦?”

邢军行这才重新拿起他的照相机。那是一台数码相机,他打开开关,再一按,机器背后的显示屏上显出一张画面——是一个人。

“你们看这是谁?”

成远和牛建华歪着脖子,把脑袋挤到一起,去看那火柴盒大小的屏幕。魏明对摄影圈里的人认识不多,屏幕又那么小,所以没凑热闹。

“哎,这不是钱蜀生,钱大师吗?”

“啊,就是他。”邢军行说着转动了一下数码照相机肩膀上的一个转盘,再按回放键,“你们看他在干啥。”

数码照相机的功能可真强,居然还可以拍录像!然而更令成远惊讶的是邢军行录下的情节。

在主展区的那片彩蓬商摊里,有一个最大的白顶棚子,鹤立鸡群一般,那儿是打印公司的摊位。搭那么大的棚子主要还是宣传,这一次,打印公司隆重推出最新型的彩色打印机。为了扩影响招人气,还特地组织了一场数码摄影比赛。规定凡是用数码照相机拍摄的照片都可以免费给打印输出,如果有信心,就拿输出的照片进行现场PK。参赛作品全都摆在一张大桌子上,影友均可到工作人员那里领三枚作为选票的纽扣,将选票投到自己喜欢的照片上。三天为限,届时得票最多者奖励价值三千多元的最新型号高级彩色打印机一台。

如今这科技就是高,数码照相机拍照不用胶卷,也不用冲洗,用一根电线接到打印机上,一按键,颜色鲜亮的大照片就出来了。这机器谁不喜欢!可惜成远还没有装备数码照相机,没有参赛资格,所以只在那里简单看了看。

邢军行装备有数码照相机,他憋着要得打印机,于是拍片,打印,参加PK。

说来也巧,邢军行走进大白棚时看到了钱蜀生,并且眼睁睁地看着他把打印输出的作品摆在大桌子上。“呀,这可是个极强的竞争对手!”邢军行暗想,“看来打印机有点儿玄。”

刚才说的是昨天下午的事儿。有道是:谁有意谁操心。今天下午,邢军行惦记着自己的得票情况,再次转到大白棚下。哟,隔老远他就看到钱蜀生在那张大桌子前转悠,大桌上摆着几十幅摄影作品。纪实摄影师的超人敏感告诉邢军行,有情况!于是打开了照相机,并把它设置在录像功能上。

“哟嗬!”成远和牛建华同时叫起来。

移动的画面中,钱蜀生正悄悄把别人照片上的纽扣划拉到自己的照片上……

众人不免一番议论唏嘘。

牛建华一拍巴掌:“别管他,该吃吃该喝喝。哎,今晚我请客!”

“哎,别价,别价啊!”

“风水轮流转,今晚我来!”

见大家纷纷提出争议,牛建华提高嗓门:“今天收了依尔三一点儿小钱,正好够咱哥儿几个撮一顿儿的。谁都别争,来,我点菜。”

点菜已毕,牛建华问喝什么酒,成远忙摆手,“今晚这酒我请!”说着从身边的大纸袋里提出一个纸盒往桌上一放。

“哟,好酒啊,西凤!”邢军行转着那纸盒看,“哎,还是纪念版的呐!”

果然,那纸盒是特制的,上面印着胶卷的图案,写着“庆典 中国摄影家协会成立五十周年”。

四个朋友吃着喝着,畅谈当日所见所闻。应该说魏明这次不虚此行,这一天他挑选出几个很有特点的摄影展览,并和参展人达成办展意向,只等回大连以后和他们联系,签订协议。其中就包括武山的人体艺术摄影精品展。成远和多年未见的老朋友穆双木展厅相逢,喜不自胜,邀他晚上来望城楼小聚,穆双木说晚上组委会委托武山主持一个“人体摄影论坛”,点名要他参加。摄影节还有好几个其他门类摄影的论坛,还有幻灯演示会……不知什么时候,话题自由飘荡起来,古今中外,海阔天空。

回到客房已是夜里十点多钟,成远准备痛痛快快地洗个热水澡,不料刚脱掉外衣,手机突然叫了起来。他便舒适地斜靠在床头上,把电话交给左手去接听,腾出右手就势拿起床头柜上的报纸随意翻看。这是组委会广为散发的摄影节快报,单张四版彩印。

电话是武姗姗打来的,“成远,见到老情人了吧!”

“什么,什么老情人?”成远一时没反应过来,却也隐隐预感到个中缘由,多年以前,在福建她就知道他和成秋汛的事。

“哟,你真的不知道哇,快看山西卫视,那位成大姐给摄影捐款,说要建立一个基金会啥的……喂,成远,你在听吗?”

成远腾地翻身跃起,听到电话里消息的同时,他看到报纸上印的一张大照片:成秋汛和李向前一同捧着大支票。

成远的心早已飞进那座玻璃房。秋汛,你来啦,果然是你!啊,你还保留着那条丝巾!

成远犹豫片刻,急急地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杨有为老师吗?我……”

杨有为正在案头写工作日志,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他对着电话不解地问:“成远哪,你问她干什么?噢,她已经不在平遥啦!”

“走啦?这么急!”

“你没看电视呀?”唉,偏偏就是今天没看,耽误多少事!成远这样想着,又听电话里说,“新闻联播说美国发生了什么金融海啸,可能要对香港的经济冲击很大。成董事长急着要回去照顾她的公司,刚才组委会派车送她去机场了。”

呀!成远一头跌落在床,将那张报纸盖在脸上……

尾声

两年以后。

魏明回到北京,当他轻车熟路地来到新街口时,却如堕云雾,一时间找不到北在何方。别说那个民族团结院,那一大片平房和几十条胡同全都不见啦!眼前是一片拆迁后的景象,几片工地正在施工。浓重的雾气里,拾破烂的人手执工具,希望能找到些值钱的零碎。

还有一些废墟尚未清理干净,魏明在那里踱步,怆然若失。忽然,他发现了什么,没错,就是那个拐角饭店。

一堵残墙,上面的菜谱依稀可辨。南侧有一个住着钻探工人的绿色帐篷,也许是还想利用那堵墙挡风,才暂时没有拆除。

有了“拐角饭店”的参照,魏明立刻便有了定位,“噢,成远住的小门楼应该就在前面。”

可是那边早已没了平房,远远地,魏明看见一个人站在那边。

走近些,是个女人;更近了,熟悉的身影,“武姗姗!”魏明又惊又喜又奇,“你怎么会在这儿?”

女人回过头,同样十分意外,“魏馆长,什么时候来北京的?啊,我……我,这片儿房子盖好以后,我们单位就要搬过来,所以我每次路过都要在这儿看看。”说着擦了一把发红的眼圈。

“有成远的消息吗?”魏明顾不上客气,急急地问。

“……”没有回声,武姗姗默默摇头。

民族团结院的门楼早已拆除,木材和砖头也被人捡走,眼前仅剩下一堆渣土,那两只鼓形的石雕门墩被击碎,露着白生生的茬口。

“有谁知道他出啥事儿啦?”

仍然是摇头,武姗姗知道得很少。她不愿画家失望,说道:“最后见到他的是邢军行……”

“齐了哥们儿,这回你发啦!”邢军行看着墙上的大镜框,夸张地冲成远嚷嚷,他这样做完全是为了安慰朋友。成远租房缺钱,邢军行给拿来了一千块。

“发?哪儿那么容易!”

正坐在床沿上吃力地缝那只帆布双肩包的成远,白了来客一眼。圈里人哪个不知道,那个国际摄影大奖赛虽然享有极高的声誉,但奖金却很少。《长城之光》获得了国际摄影大奖赛的金奖。成远把奖金分成三份,给武姗姗一份,给许漠龙的遗孀刘琦寄去一份。又将作品放大,挂在墙上。

“嘿嘿,”来客还在寻开心,“你这回出名了,有名就有利嘛!对不对?立马儿就能脱贫致富。”

“哪儿那么容易。”主人苦笑。

这些年,成远在经济上一直没有翻身。朋友许漠龙孩子生病,他倾囊相助,还卖掉了一台照相机;朋友去世后,他承接下许漠龙许多老客户,拍摄业务饱满,就辞掉了北器分厂的工作;后来积攒出几万块钱,可全都买了设备。没法子,如今技术更新太快,为了适应工作,必须购置高档数码相机和笔记本电脑。如今,眼瞅着这一片儿要拆迁,成远属于没有当地户口的外来租房户,得不到拆迁补偿。买新房那是天方夜谭,惟一的办法就是再找地方租房,可如今的租金动辄就得一两千,一直还没找到合适的。

“怎么样,成远,还给杂志社撰稿挣稿费吗?”邢军行问。

“咳,别提啦!让休闲杂志坑得好惨。去年十二期,每期都有我的稿子,有时还不止一篇,结果只拿过一次稿费,两千块。剩下十一期的稿费全都瞎了,两万多块呀!你说够多混帐!”成远越说越来气,忍不住冒出一句脏话。

“告他丫的?”

“告?连人影儿都没啦!”

为了稳定情绪,成远放下手里的活,起身倒了两杯开水,递给朋友一杯。杯里的水气游丝般袅袅升腾,扭出条条奇怪的曲线。门口透进的风一吹,那些曲线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那家杂志社……

“我总不愿意把人往坏里想,相信他们,他们就用甜言蜜语哄我,一拖再拖,后来我发现不对头,到那座小白楼找他们的时候,他们的房间已经贴上了封条。小白楼的保安说,杂志社经营不善倒闭了。后来我又打电话给一直和我约稿的编辑,就是那个叫露露的女孩。她说她也在和老板打官司,老板还欠着她的工资。说请我放心,她一定会帮我讨要稿费的。因为不止是我一个人,她经手的作者有十多个,都欠着稿费呢,其中还有外国人。我心软,不好意思死催,结果一拖再拖,后来连那女孩儿也联系不上了。”

邢军行边听边摩挲着略微发烫的茶杯,为朋友的遭遇感到忧伤。前些年,出版业鱼龙混杂,极不规范,多少业者只顾赚钱,根本不讲游戏规则,像打游击一般捞一把就撤,不知坑害了多少辛勤的作者。两万多元的流失对于成远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嗨,我当是谁呢,魏大馆长哪!”

魏明和武姗姗同时回头。其实武姗姗根本不用看,一听这大嗓门儿就知道来者是谁。在这个废墟旁,她已经见过他好几回了。

“邢军行你好,”魏明握一下来人的手,“这胡同拆了,你这个‘胡同专家’怕是没的拍了吧。”

“是,只好改题了,我现在隔三差五地就要来拍几张片子,记录变迁吧。”

魏明心里还是惦记着成远,“听武姗姗说,最后见到成远的是你。”

闻听此言,邢军行不禁打个咳声,“咳,那天早上我来晚啦!”

这段时间给成远搞得是焦头烂额,除去拍摄业务,最耗费心力的是找房搬家。胡同被列入“危房改造”项目,一夜之间,到处被画上硕大的白圈,圈里一个怕人的“拆”字,拆迁办的人已经多次催促房东搬家。屋漏偏遭连阴雨,就在啃节上,母亲打来电话,说老父亲病重住院。成远赶回天津帮忙,仅仅一周多的时间,待成远归来时,已经几乎不认得他所居住的那个地方了。搬家公司和房产公司的广告铺天盖地,收废品拉砖瓦拉木头的三轮车多如飞蝗,到处是残垣断壁,尘土飞扬,仿佛正经历一场战争。

“哎,您了可回来啦,” 短下巴房东着急地说,“我可顶不住啦,已经跟拆迁办签了合同,这您了回来,明儿个我就搬,您了也赶紧找地儿吧!”

“不是还没到最后期限呢吗?”

“那是老皇历啦,上面说,工期要提前。”

“噢,我明天再去跑跑,赶紧找个地方。”

成远哪里知道,短下巴房东说了谎,其实这一带的拆迁最后期限早在去年就到了,由于种种原因,很多住户硬挺着不走。短下巴也是其中之一,他没有跟成远通报实情,多耗一个月就可以多收一个月的房租;再者,多住一个人也多一点儿声势。如今已和有关部门达成协议,可以撤啦。

不料,就在短下巴搬走的第二天,这里就出了事。

出事的头天晚上,邢军行还去过那间小门楼。他惊讶地发现,大杂院已经土崩瓦解。只要哪家搬出,拆迁办就立刻将房子推倒。短下巴走了,一天时间,小门楼已被孤立,摇摇欲坠。后窗上的钢筋也被拆走卖了破烂儿,屋里到处是尘土。

看到成远走投无路的样子,他说:“要不这样吧,明天我叫辆车来,把你那点儿东西先存放在我家里,等你找到住处后再说。”

成远点头,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唉,这关键时刻,还得说是摄影的哥们儿呀!

“最多麻烦你两天,我已经找好了临时住处,明天就去交钱。对啦,多亏你的增援。”

邢军行摆手,“都是哥们儿朋友,应当的。”

“没关系,等安顿好住处,我出一次任务,就可以把钱还给你。”

邢军行走后,成远开始收拾东西。最值钱的家当是照相器材和笔记本电脑,再就是放大机;没有冰箱,没有空调,那台电视能卖五十块钱就不错;一捆书籍报纸,一个铺盖卷,一包衣物;再就是锅碗瓢勺瓶瓶罐罐。看着东西不多,可收拾起来挺费工夫。午夜里,疲惫不堪的成远和衣躺在床上睡着了。睡得很沉,很沉。他不知道,强制拆迁行动即将于凌晨开始。

不知为何,成远猛然惊醒。他坐起身,晃晃迷迷糊糊的脑袋,天刚蒙蒙亮,是什么动静把自己惊醒了呢?灯不亮,电已经被掐了,借着微弱的晨光,他环视小屋,在这儿住七年了吧,终于又要挪窝了。要尽快安定下来,挣钱,建立新的生活。眼下经济不景气,这是暂时的,自己有技术、有设备,还有多年的客户关系……他看到,墙上的镜框泛着微光,哦,这个大奖也可以在业界为自己博得些影响,嗯,只要安定下来,很快就会翻身的,没问题,很快……

忽然,他愣住了,“哎?挂在墙上的外衣什么时候掉到地上啦?”他将衣服拾起,“呀!”他发现,口袋里的钱包没有了。又去地上找,没有掉地上呀。成远茫然四望,当他看到那扇失去保护的后窗时,大脑轰地一声,一个可怕的意识尖刀般直戳心脏:“进来贼啦!”

成远身子晃了几晃,随即四处摸索,完了,一切都完了。摄影包不见了,手提电脑不见了……失窃啦,赶快报警!……电话,电话在哪里?……哇呀,手机也不见了!

正在这时,咚咚咚,有人敲门。成远开门,进来两个警察。

挖掘机如同钢铁巨人轰轰怒吼,大地在颤抖,它高举强有力的臂膀,只需轻轻一拳,就可把那间危旧的门楼小屋砸得粉碎。

成远也在颤抖,此刻,他正蹲在道边,双手抱头。一切都来得那样突然,他的精神被彻底摧垮。

刚才,就在刚才,他以为来了救星,“民警同志,我报案,我失窃啦!”

警察似乎没有听见,命令道:“现在对你进行强制搬迁!”

呼啦啦,进来四个彪形大汉,同样穿戴,一身黑衣,敞着怀,腰系半尺宽的板带,戴着黑色的护腕。成远双脚离地被架出门外,口中还在绝望地喊着:“不要破坏现场,我失窃啦!我要报案!”

“活该!”黑衣大汉狠狠地骂道,“谁叫你赖着不搬的!”“一个外来租房户,跟这儿瞎搅和什么!”……

很快,屋里的东西就被清了出来。拆迁办手一挥,一台挖掘机隆隆启动。

成远抬头,他想再看一眼那个即将消失的小屋。真是神速,小屋已空空如也,连门都被拆走了。忽然,他发现墙上有亮光一闪,是那个镜框!神经质的他,不顾一切冲向小屋,“我的作品……”

然而,他声嘶力竭的呼喊被隆隆的马达声淹没。黑衣大汉们敏捷地抓住这个有自杀倾向的疯子,将他牢牢卡住。

“我的作品……”哀号声是那样的微弱。

大地在颤抖,成远也在颤抖。

“哗啦”,镜框被震落。

“轰隆”,墙倒房塌,门楼小屋顷刻变成一堆废墟;废墟下,镜框早已粉身碎骨。

当初升的太阳透过雾霾照亮这片废墟的时候,成远已经处理完一应事项。他走了,欲哭无泪,嘴唇颤抖,步履蹒跚,拎着那只帆布双肩包,里面全都是底片和储存图片的光碟。

“唉,那天我去晚啦!”邢军行惋惜地回忆。其实那天并不晚,他开车来接成远的时候,刚刚早晨八点。但是,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早已尘埃落定。

“哎,停下!”

邢军行拦住一辆收破烂的三轮车。因为他看到了那车上拉的东西。摄影杂志、摄影报,还有一台放大机。这些都是成远的呀!出事儿啦!他立刻意识到大事不好,“卖你这些东西的人呢?”

“走啦!”收废品的老人淡淡地说……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他。”邢军行对武姗姗和魏明说,“再也没有,再也没有他的消息。”

“他是不是去香港啦?”魏明还有点儿不甘心。

“……”没有人回答,只有轻轻的叹息。

“看,我挖到什么啦!”

“金子,金子!”

正当三人转身准备离去的时候,传来惊喜的喊声。回头看去,只见拾破烂人从瓦砾中拽出一只变了形的奖杯。

邢军行抢步过去抓镜头。

分手的时候,魏明拿出一封信对武姗姗说:“正好碰上了,就把这个转交给你吧。从邮戳上看,发自北京西客站邮局,估计是成远临行前寄出来的。”

武姗姗闻听心头一颤,“啊,他的信!”

魏明点头,重重地握过武姗姗的手,转身离去。

武姗姗如梦方醒,手指微微哆嗦着打开信封。这是一封写给魏明的信,她展开信纸,默念道:

“……我要再次去打工,积累资金。如今我有两门专业技能,不信干不出个模样,到那时,一定和你联系……另外,拜托老朋友一件事,日后见到武姗姗,劝他不要等我。我是一个流浪惯了的人,不要因为我耽误了她的人生;请代我把这个转交给她,肯定会有用的……”

信封里还有一个小纸袋,武姗姗将它打开一看,“啊,《长城之光》的底片!”热泪忽地充满眼眶。

“成远——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呀!”

废墟上空回荡着姑娘的呼唤……

这时,隔着一片嘈杂声,从马路对面飘过来一支流行歌曲:

你问我到哪里去,

我要随着心去流浪;

不要为我而忧伤,

早已习惯了闯荡四方。

我一定会东山再起,

到那时,到那时——

我们再欢聚一堂!

二零零八年十二月八日 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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