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加格达奇的第二天上午,余老板的电话终于接通了。听到成远汇报说工程已经干完,并且已经通过验收,老板大声称赞道:“成远呀,你辛苦啦,你又为公司立了一大功!”
成远急切地问:“我是不是可以回去啦?”
“呃,”余醉纯沉吟片刻,回答道,“我看这样,你再等等,顺便把咱公司的工程款办回来。”
啊!?成远头上开始冒汗,又让我等,那要等到啥时候呀!可是又找不出其他的理由推辞,只能拿经费不足来说话,“可我的经费已经快花完了,再耗下去,恐怕连回去的路费都没有啦!”
余醉纯十分满意自己的安排,嘿嘿,就是让你小子回不来,你在那雪窝子里猫着吧!他对着话筒拉长调:“成远同志,耐心点儿啦,饭钱嘛,先跟用户单位借点儿,等要到工程款再还嘛,拿到工程款,路费也就不发愁了嘛!元旦回不来,我多给你点儿加班费,呵,辛苦呵!”
“喂、喂,老板,您看能不能……”
成远还想做些努力,可电话那边的老板显然已经不耐烦了,他打断成远的话,加重语调说:“就这样吧,我很忙,正在开会!”
“啪”的一声,电话断了。
成远忽然变成了一截木桩,似乎完全没有听到电话里的忙音,呆立良久,才慢慢地将电话放下。
离开电话间,成远立刻去讨工程款。
林科长十分热情。他先是对成远大大赞扬一番,然后面带微笑地解释道:“工程通过了验收,按理说我们就应该付钱啦。但是这钱得上级审核批复。你看现在到年底啦,各级财会部门都特别忙……”他注意到了成远脸上焦急的神色,“呃,成工,你再等一等,我已经报上去了,回头我再给催一催,你看咋样?”
其实,应该付的款项已经到账。上级财务有规定,当年没有花完的拨款得回收,第二年重新做预算。谁会那样傻呀,都突击花钱。可林科长和余老板私下里还有一桩交易没有了结,这钱还得压着。
等,又是等!可是人家话已经说到这份儿上了,还有什么法子?成远只得客气地说声“你多费心”,告辞转身走出林业局大楼。
躺在招待所的床上,成远心事重重。两个月来,成远对妻子的思念和对家庭的忧虑,被工作热情以及美丽壮阔的风光所冲淡,此刻,那些搅扰心绪的意识又忽地更加强烈地涌上心头。
他想:以往出差时间长了,廉萍会在电话里撒娇,半真半假地抱怨。她会说,怎么还不回来呀,再不回来就把你开除出家门啦!她还会耍些小伎俩,“报警”说,电灯不亮啦,水龙头漏水啦,某样东西找不到啦——总之,变着法儿地让你惦记着,让你早点儿回去。
他又想:余经理也越来越不对劲儿。以往派外差,老板总是催命似地一天也不愿意让你在外面多逗留。平日里分配工作时总是强调:什么活儿什么人干,低难度的粗活儿若是让高档次的人员去干,那就是浪费!而且像收款这样的事儿,老板从来不让自己沾手。这回怎么变化如此之大呢?
成远不是那种唯唯诺诺盲目服从的人。况且,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即使是再愚钝,也会有所察觉。策划阴谋的人总以为自己考虑得十分周密,但是他们往往忘记了常规。
“不能再傻呆下去了,”成远想,“若是马上退了客房,手里的钱加上押金,还能凑够火车票钱,否则,真的要被困在这里了。走,明天必须走!”
第二天,成远与用户单位匆匆告辞。工程指挥部派一辆吉普车送成远到车站。
天色阴沉,小车站黑洞洞的。成远把帆布双肩包背好,又把那只沉重的旅行箱放在雪地上,腾出右手向送行的林科长摆了摆,示意他留步。
林科长看出背包的沉重,好奇地问:“成工,给家里带了啥好东西呀?”
“哦,这里面装了几块石头。”看到林科长不解的眼神,成远又补充一句,“是从山上采集的硅化木,化石。”
“不知道成工还有这闲情逸致呐,欢迎再来俺们这疙瘩。成工不是爱好摄影吗,夏天来,林区的夏季天贼拉子美,遍地是野花儿。”
从加格达奇到北京没有直达列车,中途要在齐齐哈尔换车。上午十点零四分,列车从加格达奇驶往齐齐哈尔,傍晚六点多钟到达,历时八个多小时。
这一天没有见到阳光,奔驰的列车似乎永远钻不出乌云构成的黑洞。还没到达齐齐哈尔,天早早地就黑了下来。成远和一群进城找工作的农民挤在一起,被白色的青雾包裹着,每喘一口气都会吸入辣嗓呛鼻的老旱烟。他蜷缩在列车座椅里,不知为什么,他忧心忡忡,无论如何也提不起精神来,不吃不喝似醒非醒。
“咣当”,列车进站开始刹车。顷刻间,所有人都活跃起来。老乡们伸手往行李架上和座椅下面取各自的行李,然后拥向车厢两端,似乎迟了就会下不去车一般。
“这儿是终点站,着什么急嘛!”成远这样想着,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列车还在滑行,行李架上的包裹已经所剩无几,自己的大旅行箱和手提包就在头顶上。他起身,准备先把手提包拿下来,再脱鞋登上座椅去取那只沉重的大箱子。但是,当他的手刚触及到手提包时便立刻感到不对头,咋这么轻呀!急忙取下来查看。啊!这一看不打紧,成远顿时浑身发紧,牙齿打起颤来。拉链被拉开,手提包大敞着口,里面装的照相器材早已不翼而飞。他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伸长脖子扫视行李架,又慌乱地伸手到手提包里去摸。没了,全没了!就连夹层里的几枚一元硬币都没有幸免。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列车还没有停稳,车门还没有打开。偷东西的贼还没有脱离车厢,现在要赶紧报警,赶紧报警呀!
成远跳上座椅,高举起那只黑色的空手提包,挥动着,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喊道:“我的东西丢啦,有人偷了我的照相机,赶快报警!”
所有人都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此刻,他们肯定认为,站在座椅上发作的成远比小偷更可怕,于是便更用力地挤向车厢两端。看到那些惊恐的眼睛,成远分辨不出谁是小偷,他甚至认为:他们都是小偷,都是可恶的贼!
成远跳到车厢地板上,去扒拉那些乘客,企图挤到车门前,第一个下车,好向站台上的警察求助,堵住小偷。然而努力完全是徒劳的,人群挤得像铁桶一般,那些乡下人牛一般抵抗着成远的拉扯。成远的额头上滚下大颗的热汗,却无法前进一步。
一位大嫂拽了一下成远,提醒道:“哎,你那箱子还在上面呐!”
大嫂的声音不高,但却把成远的思维一下子从混乱中拉了出来。啊,我的箱子!那里面有公司的设备,比照相机贵重得多!照相机已经失窃,那箱子不能再有闪失啦。
倏地,成远像被抽了筋一样,颓然瘫坐在椅上。
成远不记得自己怎样走下火车,走出车站。精神飘忽于世外,拥挤的车厢、纷乱的站台、乱窜的人影、火车汽车电瓶车三轮车自行车,一切一切全都没有了声音,似乎在上演一部无声的闹剧。此时,当成远的知觉似乎恢复的时候,人群忽然消失殆尽。车站外的广场上杳无人影。成远的大脑像积满雪的广场,一片空白。现在,他随身还有两件行李,一只皮箱和一个双肩背包。它们格外沉重。此时的成远感觉像是丢了半拉身体,出差两个月了,那只提包从不离身,晚上放在枕边,白天挎在肩头上。在成远心中它的重量远胜过其他行李。此刻肩头轻飘飘的,照相器材没有了,那只空提包被成远气恼地甩向空中,一转眼被狂风吹得无影无踪。风呼嚎着发出怪叫,低沉的,呜——呜——,是巨魔在发威;尖利的,日——日——,是幽灵在嘲笑!这些声音卷起一团团雪片迎面喷射过来,打在脸上,灌入脖领。
成远步履沉重,慢慢地向广场对面的一家亮着招牌灯的旅馆走去。浑身颤栗不止,头上却冒着汗。突然感到被拉了一下,一个沙哑的女声:“大哥,要住店吗?”成远好似没有知觉,继续埋头挪步。沙哑声十分执着地追随着:“看您是一个人出差吧,唉哟,寂寞嘞,我给大哥找个好地方呵!”成远头也没抬,继续向前走,但是明显地感觉到,那个女人如同影子般一直跟在身后。
旅店的门厅很窄小,墙边放着几把已被压变形的折叠椅。成远放下行李,挥动又酸又麻的胳膊,拍打身上的雪粒。正准备打招呼,嗖地,一个影子窜到前面,大声地对柜台后站着的胖妇人说:“这个人是我带来的!”胖妇人撇了撇嘴,没吱声,不情愿地掏出几张又黑又皱的钞票。女人猴一样敏捷,一把抢过钞票,转身消失在雪夜里。
“肯定是害怕我戳穿她。”成远想笑,其实,他心灰意懒得一句话都不想说。即使笑,也一定是无奈的苦笑。
老板娘四十上下年纪,臃肿松懈的脸上抹了过厚的白粉,口红涂得没了嘴形,大波浪卷的头发垂在肩上,好像戴了一顶假发套。她盯着来客问:“住店呀?”
成远点头。
“我们店有高间儿,电话彩电沙发,可以洗澡,二十四小时热水。要是有特殊需要……”
“不用,”成远打断老板娘的生意经,“我……”他打了个沉儿,为了避免尴尬,想出一句托词,“我刚在火车上被小偷掏了包,身上的钱不多,有便宜些的房间吗?”
“有哇,”老板娘的话语里立刻掺了冰,“四人间,二十块一天,先交四十押金!登记吧,有身份证吗?”
“喂!”正当成远办完手续准备提行李上楼时,老板娘叫住了他。
“还有事吗?”
老板娘并不作答,撅起两片猩红色的嘴唇向墙上努了努。顺着嘴唇指示的方向,成远看到墙上贴着一张纸,印刷的黑体字:“民警提示:请妥善保管贵重物品,谨防扒手!”在这些字的下面有一行用粗笔后加上的黑字:“本店代客免费寄存”。成远心头那尚在滴血的伤又被扎了一下,唉,贵重物品,我的照相机!他努力做出笑脸回应老板娘的善意,将那只大皮箱寄存了。
房间里四张床,只有靠门的那张空着。成远把背包和大衣扔在床上,鞋也没顾上脱,斜倚在床头喘息。太疲倦了,浑身都在疼痛。有两个人是一起的,看样子也刚入住,洗了手便相跟着出去找馆子晚餐。成远一天没有吃东西,此时更无食欲,胃在剧烈地痉挛。这是老毛病——精神一受到强烈刺激,胃就会痛。
邻床的那个人在铺上摆弄着一些旧钞票,一张张地对着灯看。又从怀里掏出几块银元,叮叮当当地在手里掂着,假装在点数。他主动跟成远搭话,说他是来东北打工的,说那些旧钱是施工的时候从地里挖出来的。
“傻瓜才会信呢,”成远心中冷笑,“如此低级的骗术还想引我上钩,唉,懒得理你!”
见成远没有上钩,那人又掏出一摞东西,“哥们儿,这儿有好看的,俄罗斯美人儿,要不要?”
原来是一堆制作粗糙的淫秽照片。成远厌恶地摇摇头,起身去洗漱。回来时,那人已不见了踪影。哼,做贼心虚,还知道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刚合上眼,那些烦人的情景便过电影般无比清晰地映现在眼前:火车在行进,一件又脏又破的深蓝色棉大衣扔到行李架上。我仰头观看,那件大衣正好盖在手提包上。火车快到站了,乘客纷纷起身取行李,那个人站在身后的座位上去拿大衣……站台上,那人背着一个大编织袋,他回头向我看了一眼。
“就是他,”成远腾地坐起身来,朦胧中以为自己仍在站台上向警察求助,大喊道,“就是那个穿深蓝大衣的人!”客房里的另外两位被吓醒,发出几句骂声。成远下床穿衣出门,到车站找警察报警。
买车票和住店几乎花光了成远身上所有的钱,他不得不每天只吃一包方便面。为了省钱,中午就退掉房间,在火车站等待晚上回北京的火车,足足蹲了九个多小时。现在,成远终于坐在了南下的车厢里。“终于可以到家啦,”他心里盘算,“这趟车从齐齐哈尔到北京大约二十四小时,身上还有十几块,拿出十块钱来应付饮食。剩下的几块钱到北京后坐地铁。”
冬季的黑夜格外漫长,风雪扑打着车窗。列车有节奏地晃动,它在奔驰。然而成远仍然嫌它跑得太慢,他恨不能立刻到达目的地。那颗遭受打击的心变得十分脆弱,啊,北京,你是温暖的代词!那里有热乎乎的家,还有美丽的妻子。回到那里,一切苦难——长期离别的思念、失窃造成的忧愤、旅途跋涉的劳累、省吃俭用的饥饿……总之,一切一切都会终结。我要拥抱我的廉萍,无数次地吻她,即使在她温柔的目光下死去,都会感到无比的幸福!哦,明天是什么日子?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好快啊,转眼已经八年了。往事那样清晰,就像昨天。八年前的圣诞节,和廉萍到街道办事处登记之后,又拉着手去王府井中国照相馆拍结婚照。身穿洁白婚纱的廉萍是那样的美丽,如同一朵绽放的莲花。哦,我将在圣诞节前的平安夜回到廉萍的身边!多么令人向往,令人振奋。可惜身上已经没钱给她买礼物了,不过还好,那几块纹路美丽的化石,她一定喜欢。哦,但愿我和廉萍能像那化石一样地久天长。
原本就很漫长的路途被期盼拉得更长,而且,期盼越是热切,路途就似乎越是遥无尽头。昏昏沉沉地熬过一宿,又昏昏沉沉地熬过一个白天。令成远担心的事儿还是发生了,由于大雪,火车晚点两个多小时。
在出站口,成远看了一眼手表,零点三十二分。唉,地铁和公交车都没有了,身上仅有的几元钱还不够雇出租车的零头,看来只有咬咬牙,步行回家了。他把那只皮箱存入小件寄存处,看一眼风雪弥漫的天空,没再犹豫,一头钻进茫茫夜幕之中。
成远的心里揣着一团火,几天来的疲惫让火融化。他大踏步地向着心中的目标迈进。积雪在他的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路灯下,马路空空如也,似乎比白天宽阔了好几倍。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有的时候成远竟会抑制不住跑上一段儿。汗水湿透了内衣,他敞开大衣伸展双臂,“廉萍,我回来啦!廉萍,我爱你!”哈出的热气瞬时变成大团大团的白雾。白雾结在胡茬和眉毛上,使那些黑色变成了白色。成远用双手搓了搓冻得生疼的耳轮,心里却无比欢畅:“啊哈,我变成雪夜送礼物的白胡子圣诞老人啦!”
成远顶风冒雪走了将近两个小时,不,准确地说是一小时四十七分,他一次次地看表,一分钟一分钟地计算着时间。一步步地接近那个在心里变得越发温暖的家。已经能看到西苑楼区北侧的那幢楼房了,家——那个无限温暖的小窝儿就在那楼的三层。
已经是后半夜,所有人家的窗户全都闭上了眼睛,整个西苑楼区都在熟睡,黑洞洞的,只有楼前的那盏路灯孤寂地亮着,在雪花织成的密网中顽强地发出淡黄色的光线。灯罩上的雪被烤化,水流到灯罩下沿,寒风吹过,结成冰挂。
借着昏暗的灯光,成远忽然发现一样东西,虽然那东西上面覆着一层积雪,成远的心还是被它重重地撞击了一下,旋即狂跳起来。啊,一辆小轿车——银灰色的!
成远掏出家门钥匙,手有些发抖。心里不停地祷告,但愿什么事情都不要发生,但愿什么事情都不要发生……
嗯?钥匙打不开家门,从里面闩上了。他强压上涌的疑惑,像是在抑制呕吐。但愿什么事情都不要发生,但愿什么事情都不要发生……
他开始叫门,起初还怕惊扰四邻压低着嗓音。一边敲一边喊着爱人的名字。然而许久没有回应。直到他不得已大捶大喊的时候,里面才有了动静。
“谁呀?”
“廉萍,是我,是我呀!我回来啦,快,快开门哪!”
死一般的寂静。少时,听见金属的撞击声,门锁正在打开。门打开一条缝,里面没有开灯,楼道灯照亮廉萍的半个脸和穿着白色睡衣的一条身体,光脚脱鞋,一手抓着门把,另一只手整理着零乱的头发。
“你,你,你怎么回来啦?”廉萍说话结巴。
她从来不口吃的,她似乎在竭力掩盖着什么。成远感到自己正濒临火山爆发,因为他从妻子的眼神里看到的不是惊喜,而是慌乱。他伸手猛推家门,门洞开了,廉萍被撞得向后打了个趔趄。忽然从廉萍背后窜出一条身影,向外夺路而逃。刹那间,不用思索,成远就知道发生了什么。此前的警惕已经令他绷紧了弦,就像一颗一触即发的炮弹。此刻,他怒吼一声,挥拳猛捶过去,那黑影头一缩,成远打空,拳头撞击到门上,门板立刻裂开一条缝。
“金,金……你个王八蛋!”
金一臣窜出门外,拔腿就跑,黄鼠狼般敏捷。成远急转身去追,不料身体竟沉得没有迈出半步,原来廉萍死死地拽住了外衣。成远气急败坏,一把扯开外衣,衣扣纷飞开去,廉萍失去平衡,抱着外衣噗嗵一声摔倒在地。
金一臣连滚带爬跑下楼梯,冲进他的汽车,慌忙拧钥匙启动引擎,也顾不上天寒车凉,手挂档,脚踩油门。轰,汽车向前拱了一下,熄火了。低头一看,原来慌忙之中忘了松手刹。这时车窗被擂得咚咚作响,整个车身都随着摇晃,追兵到了!
成远赶到,起初他狠命地拉车门,车门已锁,拉不开,用脚踹也无济于事。他发疯般伏下身,伸出双手在厚厚的积雪中拼命地划拉。
金一臣急得七窍生烟,偏偏手脚就是不听使唤。汽车连续启动两次,向前拱了两下,还是熄火!有液体流进嘴里,咸乎乎的,不知是鼻涕是眼泪还是汗水。他顾不上擦抹,伸手再一次拧动钥匙。
猛然,成远的手在积雪下撞到一个硬物,是半块砖头。
“呀嘿!”他加力将砖头扔向车窗。就在砖头出手的同时,那车的轱辘与地面擦出一声怪叫,车向前冲,砖头砸在汽车屁股上。哗啦,左边的尾灯熄灭了。这一次车没熄火,当成远捡起砖头准备再一次攻击时,瞎了一只尾灯的汽车已经歪歪扭扭地窜上了公路。
成远不知是怎样回到家的。四肢麻木,心更加麻木。
成远拾起扔在门口的大衣和背包,用脚重重地将家门撞上。裂了缝的门板嘶嘶地透进风来。廉萍裹着白色的睡衣,头发散乱,眼睛红肿,她迎上来用微弱发颤的声音说:“成远,你,你听我解释……”
“嘭”,廉萍的话被当胸击来的一掌噎了回去,她急退两步,重重地跌进沙发里。廉萍眼前的丈夫已经变成一头狰狞咆哮的怪兽,布满血丝的牛眼里喷出的不是目光,全都是恐怖的怒火。
“解释个屁!”盛怒下的成远一把拉开背包,摸出一块块石头。这些漂亮的化石,不远千里背回来的心意,早已失去了意义!什么天长地久,见鬼去吧!他吼叫着,那几颗曾经寄托着爱意的石头已然变成炮弹,一颗颗从成远的手中发射出去。“好,这是我给你带回的礼物,给你!给你!!给你!!!”
廉萍双手抱头蜷缩成一团,耳畔传来一声声炸响:
“离婚!”“咣——哗啦”大立柜门上的穿衣镜破裂了;
“离婚!”“嗵——哗啦”顶棚上的吊灯变成纷扬下落的冰渣;
“离婚!”“啪”写字台上的玻璃板展开蜘蛛网般的裂纹;
“离婚!”“当”玻璃窗上的一块玻璃被打碎,凛冽的寒风立刻夹着雪花灌进屋来……
眼见丈夫还在伸手向背包里去摸,廉萍不顾一切地从沙发上爬起来,死命抱住成远,哀求道:“别砸啦,啊,窗子砸碎了,怎么过夜呀!”
“还过什么夜?都冻死算啦!”
然而,他再也没有举起胳膊,他倏地软了下去。
在这之前完全是希望和怒气支撑着他。有希望就能坚持,而愤怒更能在瞬间激发出巨大的邪劲。可此时,希望已经破灭,狂怒也毫无意义,充满胸膛的只有失望和沮丧,即使是正常生活的人在失望和沮丧的打击下也会垂头耷脑,何况成远已经好几天没有正经吃饭,没有睡一个囫囵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