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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潜影 六、 低沉

作者:袁威 当前章节:63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6:07

女会计又迟到了,她越来越不能忍受每天起大早赶点儿去上班的日子。没办法,夜生活太多,泡歌厅、下馆子、逛商店,搞得一到早上就死活睁不开眼睛。她是个独身主义者,不愿意把自己套在婚姻的枷锁里,成天价拉扯孩子照顾丈夫,多累呀!哼,女人凭什么就得照顾那些臭男人!瞧我现在多自在,寂寞了,随便打个电话,臭男人立马儿过来;馋得他们团团转,大把大把地给本姑娘花钱,还乐得他们屁颠儿屁颠儿的。唉,女人哪,青春苦短,得享乐时且享乐。

昨晚是圣诞节平安夜。好几个电话来约她。女会计最后选中一个从国外回来的大款,他开着宝马,拉她去长城饭店参加一个假面舞会。嗬,那场面,够规格,够刺激!

想起昨天夜里的舞会,女会计在兴奋之余,还心生几分醋意。巧啦,在舞厅里碰到了那个金老板。别看戴着假面具,瞧那份儿德性做派,一眼就能认出来!哼,金老板搂着的那个娘们儿不知是谁,看不着脸面,身段儿还挺漂亮。不知那公子哥儿又勾上了谁家的媳妇儿!

走进公司大门时已近上午十点,虽然从心底里并不怕老板,但女会计还是放慢步子,轻轻推开办公室的玻璃门。冷不防,一股烟气迎面扑来,呛得女会计连咳数声。她察觉出气氛有些不对头,余醉纯正虎着脸坐在宽大的老板台后面抽烟。

“圣诞快乐!”为缓和气氛,女人的声音又软又嗲。

“快乐个屁!”

“这老家伙,今天哪根神经没放对地方?”女会计自觉没趣儿,撇撇嘴,咕哝一声,转进里屋。

余老板今儿个真是气儿不打一处来。凌晨睡得正酣,金一臣的电话生生把他喊了起来。对方气急败坏,“嘿,你老丫的是怎么搞的,那小子怎么回来啦!”

“啥,哪小子?”余醉纯闹个懵懂,他还没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逃回家的金一臣正在气头上,这辈子也没跌过这么大的份儿。他把一腔怒气全都喷向了电话另一端的余醉纯,“就是那个姓成的小子,他不是在东北大山沟里吗?你不是打包票说再有俩月也回不来吗?啊?!”

“哦,他回来啦?”余醉纯十分意外,“你咋知道的?”

“咋知道的,”金一臣恨得牙根发痒,“他坏了我的好事!娘的,我他妈的差点儿叫那小子……”他忽然打住了,事情抖落出去有损自己颜面,便转口向余醉纯施压,“老兄,你那货是不是不打算要了呀!啊?!”

“哎,要,要——哇!”余醉纯一边应付,一边在心里骂道,“妈的,动不动就拿这压我!”接着又暗自思忖,“那个成远也忒胆大了,竟敢不听招呼就擅自跑回来。莫非他拿到了工程款?哎,不对呀,答应林科长的回扣还没给嘛……”

“喂,”也许是意识到自己刚才说话太急、太硬了点儿,金一臣语气平缓了许多。似乎还有些商量的味道,“那小子不听话,老兄把他炒了得了。”

“哎呀,他是技术骨干,公司里缺这样的人哪!再说咱们这样做,是不是有点儿太缺德啦。”

“老兄,你那点事儿我还不清楚?你把他开了,他这次的工程奖就吹啦,你一下能省好几万呐!如今这世道,缺的就是德,不是人!大学生满世价找工作。说句不好听的,他妈的德卖多少钱一斤?你老兄大把赚的难道都是积德钱?!”

“呃,这个……”金一臣一番话还真给余醉纯说动了心。

九点钟一上班,余醉纯就接到成远打来的电话。在电话里成远说他已经回到北京,说家里有事今天不能来公司,说公司的皮箱还在车站寄存着最好派人去取,说他非常累……然而余醉纯最关心的是钱,当他得知成远并没有拿回工程款后,心头的阴云一下子厚重起来。

此刻,余醉纯死盯了一眼扭动腰肢走进财务室的会计,这个骚货,昨晚又不知上哪儿浪去了!他长舒一口气,把手里的小半截烟按入桌上的玻璃烟灰缸,拿起电话拨号。

“喂,小郑吗?呃,呃,是我,你到经理办公室来一下。”

进来的是小郑。

成远几乎是在半昏迷状态下给她开的门。身上裹着那件在大山上、在火车里滚了两个月的被蹂躏得又脏又破的军大衣,头和嗓子都在剧烈地疼痛。成远恍惚记得,昨夜暴怒之后,自己就裹着大衣昏睡在沙发里;廉萍在大床上。天刚亮,廉萍就收拾一包东西出门了。临行前,她还流着眼泪向自己说了些什么。她究竟都说了些什么?满脑子旋转着噩梦,不记得了。或许,根本就没听见。成远只是像死人一般在沙发里一动不动。

也许是多年按时上班养成了习惯,早晨,成远忽然惊醒。看表,心里喊:坏啦,快九点啦,迟到啦!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是浑身被酸痛紧捆着,只要哪个部位一动,就会痛得发昏。他想起昨夜,不,仅仅是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想起皮箱还寄存在火车站,从沙发边够过电话,向余醉纯汇报。然后又昏睡过去。

“哎,小郑,你——怎么来啦?”成远勉强摆出些笑模样,一说话,嗓子眼儿里便有一把针在扎。

“成师傅……”公司里所有人都称“成工”,惟独小郑喊成远“师傅”。此刻,正准备回答问题的小郑突然瞪圆了眼睛,她吓了一跳,怀疑自己是否敲错人家:面前这个消瘦憔悴而又满脸病态的人就是成师傅吗?胡茬老长,两眼通红,蓬头垢面。

成远想起早晨给老板打的电话,替小郑回答了自己的问题:“噢,是经理派你来的。”他一边举起两手,用拇指使劲按揉着太阳穴,一边稀里糊涂地让小郑进屋。随即,又因为满屋狼藉而感到十分的不好意思。他张了张嘴,想找点借口,但面对这强烈地震后的满目疮痍,又该作何解释呢?

小郑红了眼圈——柔弱的心生来就看不得别人吃苦受难。

她一年前毕业来这家公司工作,一直由成远带着。姑娘长着一副标准的娃娃相:脸蛋儿鼓鼓的,把小嘴唇挤得微微撅起;玲珑的翘鼻头;上卷的长睫毛;一对乌黑的大眼睛,很圆;她爱哭,动不动眼圈一红,便滚下泪来。这一切都令成远感到又好乐又爱怜。小郑学历不高,中专文凭。干手工活儿非常麻利,没学多久,有的活儿竟比成远干得还快。可就是一让她学着编软件她就傻了。有时候说得多了,成远有些急,当他还没有察觉出自己的言语已经失去应有的平和时,那双大眼睛就已经泪汪汪地对着他了。唉,女孩子就是爱哭!

“成师傅,这是怎么啦?您病啦?您——爱人呢?”

看到小郑泪眼汪汪的样子,成远心头一酸。一连串的打击,使这个男人失去了当师傅的矜持,此刻,他是多么需要一些安慰和帮助啊!他摇着头,吃力地回答:

“爱人?没有爱啦,她——她走啦……”

小郑一时不知怎样安慰师傅。她扶他斜靠在床上,转身去找毛巾。成远刚一放松,意识一下子就没有了,是昏睡,是晕厥?抑或兼而有之。

成远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他发现自己盖着棉被躺在大床上,身上只剩内衣;手脸也给擦净了。头依然很痛,浑身一阵阵地发冷。他欠起身环顾四周:地被打扫过,碎玻璃全都没有了;窗户上的洞已被报纸糊严,屋内因此温暖起来;阳台上挂着几件半干的衣服;茶几上放着一兜食品,还有一盒感冒清热冲剂。

药盒下面压着一张字条,成远伸手取过来,是小郑的字迹:“师傅:我得去车站取您寄存的东西,先走了。您感冒发烧,千万注意按时吃药,开水也给您烧好了,在暖瓶里。您别见怪,寄存牌是在您衣兜里翻到的,实在不想叫醒您。有事请给我打电话。郑晓星”

“从明天起,你不用来上班了,去和会计结一下钱。”余醉纯面对着老板台另一边的成远,拖着粗调儿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啊?!”成远浑身震动了一下。回到北京整整躺了五天,今天是他第一次来公司上班。他预想到由于擅自回家,肯定会挨老板的剋;但是万万没料到会遭到解雇。唉,没脾气,给私人老板干,哪里会有什么保证!现在只有尽可能地争回自己应得的利益;他需要钱,他想再买一台照相机!

成远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开始和老板谈判:

“余经理,您炒我,我没话可说。但是这个北极星工程我干完了,您承诺给我的技术提成还……”

“你还想要奖金?”余醉纯打断对方的话,脸上的横肉抽动着;他早想好了对策,“那么好,你这次给公司造成的损失,咱们先算一下,看看应该罚你多少!”

“这——”,成远一时语塞,涨红了脸,真想一巴掌扇将过去。

经理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紧张起来。这时,女会计从里屋出来,适时插话道:

“算啦,算啦!成工,你不知道,那点儿奖金不够你赔的,差得多呢,公司已经受了损失,经理还是很照顾你的啦。”

“哼,一条狐狸精!坐在会计室里像模像样的,还不是老板的小秘!”成远心中愤懑,一万多块钱的奖金泡了汤,还落了一个老板特殊开恩,这理上哪儿讲去!

成远垂头丧气地走出经理室。

“哼,书呆子,还惦记着要钱!哼哼哼……”玻璃门内,女会计从鼻孔里发出一串冷笑。

余醉纯似乎有些疲倦,伸手到桌上的烟盒里摸出一支香烟。

“啪”,女会计在最佳时刻将打火机打着,凑到那被肥厚嘴唇叼着的香烟前。余醉纯惬意地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香烟的香气合着女人身上的香气一同吸进肺里,身心立刻像吐出的烟一般轻飘起来。他指指大写字台对面的沙发椅,示意女人坐下。

“看来,这个——这个工程款,啊,还得你去跑一趟。”

“嗨,你放心,我到那儿,都懒得磨嘴皮子,本姑娘一个眼色,管保叫他们灵魂出窍。”

“那是当然,现在不是老将出马一个顶俩儿啦,现在是老姑娘出马,一个顶仨儿,哈哈……”

女会计将用黑色皮短裙包着的屁股抬离沙发,杏眼圆睁,几步扭过写字台,捏住那两扇肥嘴唇尖叫道:

“好啊,你敢说我是老姑娘!”

余醉纯摆头挣扎,同时用嘴缝呜里呜噜地求饶:“别闹——别闹!”手却去揽女人的腰。女人腰一扭,就势儿坐在老板的大腿上,满脸媚态:

“那——这趟跑回来,怎么奖励我?”

“工程款拿回来,咱们就有五百二十万的进项,抽出零头,公司再买辆车。”

“哼,买车,跟我有什么相干!还不知给哪个相好的呢!”

“呦呦呦,吃醋了嘿!”余醉纯左手搂住女人的腰肢,右手按住搭在他膝头的那两条浑圆的大腿,边说边向上摸,“我能给谁呀,还不是给你吗?现在这世道,攒钱买车是笨蛋,花自己钱买车是傻蛋,公车私用,那才算玩儿得高级哪!”

“哎呦,你掐我!”女人扭动身体,贴向老板,“你要说话不算数,瞧我怎么收拾你!”

“哪儿敢呐,你是我的亲娘,公司的钱还不都在你手里捏着?哈哈哈!”余醉纯大笑起来,一挺身,把女人横抱起来,紧走几步,扔到宽大的皮沙发里……

金一臣的公司里。

成远手持一把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跪在地上的情敌。金一臣早已吓得浑身筛糠瘫软在地,口中一遍遍地哀求:“不要开枪啊,饶了我吧!”成远的脸如同索命阎王般铁青,牙咬得咯咯响。他鄙夷地看一眼屁滚尿流的金一臣,狠狠地说:“本来就没想要你的命,一枪打死你,也太便宜了,我让你活着!”说罢飞起一脚,将金一臣踢得仰面朝天。接着抢上一步,左脚踏在金一臣的胸膛上。金一臣喘着粗气,动弹不得。成远用枪抵住金一臣的左大腿根,扣动扳机。一声惨叫,金一臣左腿齐根断掉。啪、啪、啪,又是三声枪响,三颗子弹分别打在了金一臣的右大腿根、左肩和右肩,金一臣立刻成了不能移动的肉轱轳。

“妈呀!”一片惊呼,门外看热闹的人群惊恐地四下散开。成远将那个肉轱轳拖了出来,用脚一踹,金一臣像一只注满水的胶皮囊滚到台阶下。

“看吧,”成远挥舞着手臂高声喊道,“这就是色狼的下场!”

血,到处都是乌黑的血浆!急促而凄厉的警笛声由远而近。

成远转身慢慢地走进屋里,抬脚蹬翻自己带来的汽油桶。浓烈的汽油味弥漫整个空间。成远左手按动打火机,同时抬起握着手枪的右手,太阳穴感觉到金属的冰凉。

警车里呼啦啦地跳下来一群身穿黑色防弹背心的警察。顷刻,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部署停当。一支支防暴枪对准大门。领头的警察将嘴凑到半导体扩音喇叭上高喊道:“屋里的人,你已经被包围了,抵抗是没有意义的,放下武器,争取宽大处理!我再说一遍……”

“呼”,一股烈焰冲出大门。

“啪”,燃烧的房屋里传出一声枪响……

成远用手狠命扼住太阳穴,痛啊!无数根钢针刺满周身;热啊!眼前一片恐怖的红色。

自那个黑色的圣诞节后,成远一闭上眼睛,就会呈现这样的影像,一遍又一遍,不得片刻安宁。

没了廉萍,家里显得空空荡荡。她到哪里去了?回娘家了?也许和金一臣在一起?

……

成远在浑浑噩噩之中度过半年时间。他感觉这半年就没有晴过天。他每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长久地发呆。懒得吃饭,懒得做任何事情。晚上经常和衣而卧,而睡觉已经变成恐怖的刑罚:一闭上眼睛就立刻进入地狱般的噩梦——手枪、肉轱轳,冒着青烟的弹孔里喷射出黑色的血浆;警察、汽油桶,金一臣的公司腾起熊熊火焰……复仇与恐怖无休止地在脑海里播放。一遍比一遍清晰,一遍比一遍强烈,一遍比一遍更加骇人!直至头痛欲裂,周身刺痛。剧烈时,便要扒光衣服趴在地上,借助地面的冰凉来减轻痛苦。

春天,桃花被狂风摧残而漫天飘落的时节,成远拿到了离婚证书。

魏明来访。

魏明是成远的发小,自幼就在一起摸爬滚打。在“文革”动乱的年代里,学校停课,孩子们在外面疯玩、打架,可小哥儿俩却天天凑在一起切磋技艺。他们酷爱画画,梦想着成为大画家。后来成远随父母去五七干校,二小从此分手。魏明的道路比他的朋友平坦些,初中后进入一家街道小厂,当了工人。他利用业余时间坚持美术创作,辛苦没有白费,恢复高考制度那年,他考入美术学院。毕业后分配到区文化馆,这些年摔打下来,有了些名气,报纸上称他“著名青年画家”。后来他辞了文化馆的公职,变成以卖画为生的专职艺术家,很是自由。

一想到魏明,成远便有几分遗憾,当年和魏明分别后,自己的艺术之梦也曾持续多年。去干校时没有断,下乡插队时仍在画,只是当兵后便和美术绝了缘。因为当的是通讯兵,必须钻研电子技术。部队里开展培养“军地两用人才”活动时,上级指令他学电子技术。读夜大拿了一张大专文凭。复员回城,顺理成章地被分配到国营工厂当技术员,以后便是助理工程师、工程师。技术工作干得游刃有余。然而,幼时的追求却如同一颗迟发的种子,仍在心头萌动。

魏明说:“瞧你那披头散发的样子,像个罪犯。”

好朋友的到来使成远的精神略有改善,他自嘲地说:“如今罪犯没有披头散发的啦,都剃秃子啦。”

“那就给你剃个秃瓢。”魏明果然拿来理发推子,给成远剃得毛发皆无。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成远表情木然,嗓音沙哑地说:“好,剃秃了好,我可以出家当和尚了。”

魏明说:“你不能这样下去,你已经得抑郁症啦!”

成远耷拉下脑袋。他不想听,不想听任何人的唠叨。抑郁症怕什么?在这个阴沉沉的世界里生存下去吗,还有什么意思?

魏明又说:“你做点想做的事,别在屋子里老闷着啦,到外面去转转;没有旅费我资助。成不成?”

这话说动了成远的心,他想对自己有个了结,与其屈辱地活着,还不如一了百了彻底解脱。他有一个心愿:登上雪域高原,在高洁的神山圣湖之间长眠;让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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