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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七品闲人 当前章节:1540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4:30

我小时特胆小。天一黑就不敢出门。到大门外拿个扫把都磨蹭着不敢出去,我姐笑着说,你这么胆小,长大了娶媳妇人家都没人嫁给你,我说我不要媳妇,可不可以不去拿啊?她说娶不娶你现在说了不算,扫把还得去拿。我只好极不情愿地往大门外蹭。我知道,离我身后不几步,姐姐都会一直笑着看着的,但还是腿肚子直打哆嗦。好在家里有个大黄狗。我们都叫他大黄。特别通灵。一到天黑,只要谁出大门,它就一直跟着谁。大尾巴突突的甩来甩去,出去它走前面;回来它跟后面,像一个忠实的保镖,去掉了小时一大半的害怕和恐惧。大黄还有一个特别感人的地方,也是天性。无论我们谁到前边进城或是赶集、上学,下午抑或晚上回来时,它一准在路口接我们。而且,两条路,我们从哪一条回来,它就在哪一条路上接。回来的越晚,它接人的距离越远。曾经有一次,我回来时路上耽搁的太多了,它直接跑到*里路之外了,接上我时,已近午夜,四野无人,天地间一片漆黑,只有白色的路像一条蜿蜒的大蛇,曲曲折折,通向远方的山村我的家。满天的星斗全都亮齐了。回来的路上,它兴奋地跑前跑后,好像立了大功似的,舌头伸的长长的,嘻嘻哈哈不停。我也很开心,那么晚了,静悄悄的,乌黑的夜空里,满世界加上大黄,就我们两个,而且一点都不害怕,欢快的秦腔声止不住就从嗓子眼里冒出来了,一个人,一台戏,既念白,又唱腔,十里路走完,到家门口了,一本戏也唱完了。

在乡下,晚上跑个十几里路看个电影啊老戏啊啥的,太平常不过了。山村里文化活动极少,偶尔来个放电影的,十里八村都传开了。春秋两季的社戏,那是大的了不得的轰动性娱乐活动,不亚于进口美国大片的首映式。春节期间的黑社火、耍狮子,得看年景好坏。丰收的一年,小伙子走路踢得石子乱溅的时候,人们就会攒成一堆,商量耍社火的事情。老人们坐在太阳底下半天半天出愣神时,肯定庄稼减产了,正月里就不用说冷冷清清的了。至于唱灯影戏,几个牛皮人人在一片纱布上奔来奔去的,唱腔还特别幽婉绵长,依儿呀儿、黑呀呼哈不停,没劲。秦腔大戏里,吱吱呀呀的,抡袍甩袖,依依喁喁,一个字唱半天,走个十来圈的,节奏太慢,还不如看戏场外边打架好看。但热闹是一定要去凑的。电影就不同了。起码看着是真人。而最有吸引力的,莫过于放战斗片时,到银幕后面看看有没有洒落的子弹壳,也真是奇了怪了,打了老半天的仗,愣是见不到一个炮子筒儿。泄气得只有往绑银幕的两根杆子上踹几脚。那时不知道咋回事,四山八洼的人都到齐了,电影还老不见开演;不满的嘟囔声终于爆发成震耳欲聋的声浪时,放映员才打着饱嗝剔着牙齿姗姗来迟。好不容易开始了,还要加演一两年前的新闻纪录片,有时还要请公社书记张着个公鸡一样的破嗓子讲一段革命形势,恩啊这个那个的,一长串呢。大人们把脚跺得地动山摇了,小孩们拿起石子往银幕上打时,高音喇叭里的话再讲下去就没面子了,尽管黑的谁也看不见是哪个王八羔子的在讲,愤怒的人们却再也忍无可忍了。如果再烧片子,电影放完多数是后半夜了。这就越让人郁闷了。

夜越深,鬼火越多。回去的路上,呼啦啦的几乎都是小跑一路。青壮年的腿脚利索的早就影儿都不见了,但总有几个老者在后边收尾。他们在电影放完的场子边上耐心的等着最后一个出来的自己村里人,然后问一句“还有谁没有了?”,就一路唦沓唦沓慢慢往回走。旱烟袋在夜路上是永远不会熄灭的,有一嘴没一嘴的吧嗒着。更有特别细心的还会点燃一截艾草作成的草绳,香烟浓浓的味道就一直跟着田野间刚刚享受完文化食粮的老少爷们。走得慢的小孩和妇女们在中间,前面一个熟悉路的眼亮的,最后是胆子极大的平日里不怎么信邪的老头们。

各个村里的人们几乎都差不多跑回去时,隔山喊叫的声音消弭于沉沉的暗夜,大山的轮廓与天边的夜幕重叠为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墙,远处不知名的动物凄厉而尖锐的声音又把黑色大墙,撕扯为黑洞,穿透成无边无际的虚空,山里的夜晚就变成了一张虚虚实实的大网,白日里那些色彩、棱角、山峦、沟壑,坑洞、水涡,悄无声息的都融入到一个色的黑暗幽深里了。只有旱烟袋里的一点火星,以及草绳尖上的火头,随着一行几个人的走动,颤颤巍巍,高高低低,游移于山间细长险峻的羊肠小道,忽明忽暗,向夜空昭示着还有一些人的存在。

午夜的乡间属于鬼火的世界。尤其是平日里人们认为邪气和害怕的地方,俨然是鬼火的天堂。至今,我坐在温暖的暖气徜徉、灯火通明的家里电脑桌前,敲打着这些聊甚于无、赖以打发虚无时日的文字时,想起小时候那些鬼火飞舞的情景,头顶的毛发还会突然直立起来,浑身串起一阵鸡皮疙瘩。走出大山读书后,说有的是萤火虫聚集而成的,有的是磷火,是由于含磷高磷的自燃而引起的,动物和人的尸骨里都有很多的磷物质,朽木里、古墓里的棺材里也富含磷,堆积到一块,日久天长就会燃烧。这种说法,只有亲身在野外生活过的人才会知道,纯粹是屁话,鬼才相信呢。

一行人走着走着,很远的地方,就会看见一个小小的火点,接着会迅速的蹿起来,变成一个大火球,急行军一样的超某一个方向一路滚动而去。一会儿滚动的是直线,一会儿又打一个弯,走直线的地方明明记得是有悬崖或陡坡的,却看不见它的跳动和腾挪。接着,一个叫做什么坟的地方,兀地凭空就升起一个大大的火球,篮球般大小,一上一下,就像是火球后有一个人,在像拍篮球一样拍打着玩,火球弹性极好,粘性很足,轻易都不会失控。看着那火球自如的在坟地里欢乐的跳跃,可以想象得出那个黑夜里看不见的拍打火球的人是多么的愉快和兴奋。拍了一会,好像只是拍打还难以满足他的好奇,火球仿佛被踢了一脚,嗖的一下就滚出几十米外。火球在离刚才上下跃动的很远的地方停下来,一动不动。半天后,又仿佛是踢火球的人从远处走到了火球跟前,捡起火球,继续拍打,幽幽的夜空里,远离村庄的古坟场,火球继续着他的闪烁跳跃,而背后,似乎是一个顽皮的少年在不知疲倦的玩着一个火一样的篮球,在无人的寒冷的冬季旷野里,宣泄着少年无穷无尽的青春躁动,以及永远使不尽的力气。这里的热闹还在进行,老远的河谷里,忽然又跳出一个大火球来。遥远的望去,就像一个负重的人,踯躅而行,步履蹒跚而缓慢。沿着河边的大路,缓缓地、从容的推进。另外隔着一条河的山梁上,也突然就闪出一个火球来。不过这个火球是一直悬在半空的,就像一个人打着的灯笼,急急的行走于山梁顶上的大道上,好像打灯笼的人有什么急事一样,步履匆匆,无暇他顾,脚下凹凸不平的路,颠簸得灯笼样的火球上下摇晃,抖动不已。才看完这边,又见另外一条山脚的沟底,一个小了很多的火堆,在沟里匍匐爬行了。其动作,像极了一只胆子极小的狗,谨小慎微,哆哆嗦嗦,在山沟里楚楚的嗅个不已。

与四野间热闹的鬼火同行的,急急赶路的人都不说话,空气中只有急促的呼吸声,脚下碰到地面摩擦的踢踏声,还有偶尔的一两声略带紧张、故作镇静的沙哑的咳嗽声。黑夜的衬托下,繁碩的星星在头顶的天空秘密的弥漫着,偶或间一道闪亮划破星空,彗星的光芒瞬时就消失得比眨眼还要快些。星星们似乎有说不完的话,满天都是挤眉弄眼的,交头接耳的,挨挨碰碰的。有些星星身上仿佛有刺,刚一挨上,刷的一下,又迅速分开。一个星星对应地上一个人,那么多的星星,他们也像我们跑这么远去看电影吗?

狐疑的遐想还未来得及展开,猛然间发现河谷大路上那最大的一堆鬼火不见了,正狐疑着,刚一回头,那鬼火已嗖儿一下,无声无息,从两三里开外的地方,飞到了我们身后。离队伍十来米的地方,鬼火就像我们的尾巴,一路跟着。人走得快,它也快;人走得慢,它也慢;人都停下来喘口气,它也停下来,趴在路中间,动都不动。人上坡,它也能上坡;人过河,它居然还能过河。人一紧张,速度就起来了,走得比刚才更快了。鬼火的速度也跟着起来了,爬的和人走路一般快。人一旦急了,鼻涕就好像特别多,不及时清理掉,影响呼吸喘气儿,我才擤了个鼻子,不知怎么就掉到队尾了,浑身一紧张,回头看,妈呀,鬼火几乎挨着我的脚后跟在走。我喊了一声,追上去一把就抓住一个我们都叫他补爷的那个人的大棉袄襟子。其实他听到我喊,已经站住了,我几乎把他撞翻了。他一看这情景,一把把我拉到他身后,然后拿起长旱烟袋,照着鬼火就是一通乱打。一边打,一边骂,嘴里还不时吐啐有声,我日你老娘,叫你跟!叫你再跟!叫你再吓娃娃!劈里啪啦,打得那堆鬼火,火星四溅,满地乱滚,跳跃不止。我一看这情景,心想,真是日他妈,骗人哩。还说是磷火、萤火虫,我日他祖宗哩,分明看见,那是真正的把木材烧透了的真火团,只不过不冒烟!打过之后,那团鬼火就停在那里不动了,走出好远,还见它在那里趴着。稍微转了个弯,再回头看,已经不见踪影了。

山村大世界里,鬼火是一年四季夜里都有的风景。只要在这里生息,一到晚上,走不走夜路,你都能看到它的形状。好像他们也有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世界,只不过活动周期与我们相反。它灵活生动,具体清晰,形象逼真,真实不虚。有时远远看去,你都能感受到那鬼火跳跃所表达出的情绪波动,有喜悦的,有忧郁的,有欢快的,也有焦躁的。极少数的情况下,你也能看到那狂怒不羁的。但尽管如此,鬼火伤人的事情却从来没有发生过。他们就像我们生活的亚马逊丛林,永远有待于我们去解读其中未知的信息。

到我上高中的时候,大黄因为偷吃了一户人家的饼子,被那家一个少年毒死了。而半年之后,我的那些高中同学先后都辍学了。其中一个最主要的原因,倒不是学习跟不上,而是山里面自由自在惯了的少年,坐在密闭的教室里,本身就是一种痛苦。于是,几十里路的山梁上,上学放学的路上,就只剩下我一个人,来了又回,回了又走。失去了大黄,失去了一路相伴的同学,寂寞无人的山梁,充满危险和恐惧的迢迢长路,令我对上学失去了所有的眷恋。我曾试着对父亲说,反正我们这里的学生都考不上大学,不如不念书了。父亲说,考不考得上无所谓,但一定要读完高中。咬咬牙吧。有一次,我在放学回来的路上,快要到离村两三里的地方,那是一个大的背弯,梁后才是村子。无边带地的雪,消得一坨白一坨黑的。天地间都是冰雪的世界。突然,嚓啦啦的一阵响动,是土被什么东西等他蹬踏下来的声音。吓得我一步就跳到了路下一米多高的地埂下。但是仔细看,又什么东西都没有。在这样一个环境下,直线距离十里路以内,没有村庄;回家的路虽然很近了,但也得绕过两个大弯。狼还是鬼?我在大脑里急速判断。天苍苍,夜茫茫,寂静的暗夜里,忽然就一点声音都不见了。而无论是狼还是鬼,都是一个极大的挑战。跑是显然不行的,未等我跑出数十步,任是哪一个都将把我攥住,逃不得也。不跑,呼救也无济于事。极度的恐惧过后,寒风吹来,几个哆嗦过去,我反而镇静下来。与其窝囊的被狼追上吃掉,或者被鬼抓去下酒(迷魂的捉去自己把自己弄死的大有人在),都很不光彩。第二天太阳升起来时,我会被人们当做一个笑话,一个死去还要被人嘲弄的对象。不如放手一搏,或许还有逃生的余地和希望。紧了紧裤带,绑好了鞋带,我站在旷野,对着刚才土块响动的地方,大声吆喝:是狼是鬼啊,你给我出来!算什么啊!偷偷摸摸的!有本事你照着我的头上来!别这么鬼鬼祟祟的!天越黑了,除了我略显干涩、气急败坏的声音,死一般的沉寂笼罩着这野地里雪的地盘,一丝喑哑都消失了。我有些恼怒,等了半天,还是啥也没有,摸索着上路来,一路故意的磕磕绊绊着,大步往回赶。当走到村边,望见黑压压的村落,闻见空气中烧土炕的烟味,一阵温暖立刻就传遍全身。这个藏匿于大山深处、平日让我在路上吃尽苦头、我在心里诅咒和埋怨了无数次的古老山村,它从来没有像那一天夜里一样,给我亲切、安全、舒坦。

朴实的乡邻们早已进入梦乡。家里,父亲坐在罐罐茶炉前正在喝茶。看到我回来,忙招呼我嫂子给我盛饭。吃完,父亲抬头问,这么晚,路上吓着了没有?我说没有。我们父子之间,担不起的都放在肚子里,能挑起的笑着挂在嘴边。知子莫如父。父亲端着茶杯的手,就轻轻停在嘴边了。既没有喝,也没有动,而是就那么抿着。炉火映照着他的脸,一闪一闪,凝重而严肃。过了好长一阵,他把正在煮着的茶倒出一杯,伸手递给我。我连忙起身去接住。父亲用大手在我头上轻轻一摸,说了一句,你长大了。记住:山里的男孩子,小的时候,胆子是被鬼吓大的;少年时期是被狼吓大的;长大了,胆识和心胸是被委屈和不平憋大的。

那一夜,我突然就成年了。此后,在鲜有人迹的山道上,我周六晚上回家,周日晚上回学校。三年里,总共有一年的时间是在路上的。而且基本上都是在夜里。与狼相遇,与鬼作伴,与鬼火相望,与乡野不知道的东西同行,熬过了高中三年困难的时光。如果我像大多数的农村孩子一样相信鬼神,相信迷信,那一条绵延于山野、一路不见村落的三十里山路,走得下来吗?

要说唯物主义的信仰从哪里来,山野里至今还在的明月清风、雨雪风霜,还有那消失了的狼和狐狸,以及今人不知为何物的滚滚鬼火,怪声戾气,当然还有头顶的闪烁星空,把一个小小少年的胸怀,驱赶得只剩下勇敢和无畏。

我和大德有个约会----之二:…

怎么也不会想到,我居然会和峨眉山的大德和尚有过这样的相会。

99年夏秋之交,我去云南公干,回来时途经成都,停留了数日,把天府之国的成都平原美美的逛了一遍,当然咋都不能少了峨眉山之行。当晚住在峨眉山,峨眉山月半轮秋的美景倒是没有见到,可是一晚上冻得牙齿咯噔噔打颤的情景却始终记忆犹新。

那时的我,年少轻狂,一路美景一路酒,山光水色,诗文胜迹,全都化作了微醺后的云烟。徜徉于石阶上下,寄情于大自然的巧夺天工,流连于不时变幻的雾岚林海,穿梭在遍布各处的寺庙中间,倒也畅快淋漓。

行至白音寺前,山门上“白音寺”三个楷书的大字吸引了我的目光。此时,已近下午五时左右,喧嚣的游客潮似乎已渐渐退却,庙宇前显得出奇的清静和宽敞。想到这是白娘子修行成佛的地方,好奇心不免生出许多。索性进去转一圈。大雄宝殿前,游客已不多,值班的和尚们也已准备打烊收工了。看到一个面目慈祥的老和尚在大殿前的桌子后面坐着,突然就心血来潮,何不请大和尚为我加持一件护身的东西呢?考虑到寺庙的习俗,请大德之人加持,是要为寺里做布施的,于是我就到法物流通处,交了30元的随喜功德。听收功德钱的小沙弥讲,加持一件东西需要布施10元钱。他坚持要把我的名字留下来,写在布施的功德簿上,我说免了吧。然后又拿了免费的宣传册子,一本是《了凡四训》,一本是什么名字忘记了。又想想,寺里的这些书籍册子,印刷费用全靠募捐而来的布施,白拿了很觉得过意不去,何况自己有这个购买能力,何不让寺院卖个高价呢?于是就又放了40元的书钱。急急的赶过来,忙请大和尚给我加持。服侍大和尚的两个小沙弥不干了,师傅累了,今天不再加持了,一左一右搀起大和尚就要走。大和尚说,施主既然有心,也不在一时半会,可以啊。小沙弥很不情愿地问,费用交过了没有?旁边法物流通处的小和尚说,交过了。两小沙弥见大和尚执意要为我加持,无奈的踱到一旁转悠去了。

老和尚示意我坐下。在他面前坐下来,我才仔细打量他:年龄已看不出来,估计很大了。虽然行动略慢,但精神矍铄。白皙的脸上看不到一丝皱纹,两只并不算大的眼睛亮的惊人。一脸的平和恬淡。极其自然和放松的脸上肌肉,早已看不出心理情绪的流露。随口问我,有没有可供加持的东西啊?我这才想起请人家加持需要一个东西来,最少也得是个自认为宝贝什么的吧。于是慌乱间到兜里去翻,同行的给我递出一个云南买来的玉观音,也不知道玉石是真是假。大和尚拿过玉片,在手里反复摸索,翻来覆去的。一边问我:从哪里来?我答甘肃天水。他说天水是个好地方啊。我说您知道啊。他说两个月前他刚从麦积山拜佛回来。他静静的说。我一愣,说您啊?他说是啊,就今年夏天。那地方不错啊,气候宜人,四季分明,好地方。我想起麦积山下有个叫瑞应寺的佛寺,没想到眼前这个高龄的老人居然还刚刚去过。我说您老多大了?他说明年就90了。我问就您一个人去的?他说是啊,一个人。怎么去的?坐车。哦。那一刻,我真的被这位耄耋之年的高僧大德震撼了。数千里路,光翻越秦岭就得整整一个晚上,坐火车得近20个小时。佛教、佛菩萨在他心里,真的比生命还要重要和珍贵吗?

大德和尚在手里一遍遍地摩挲着我递给的那块玉片,嘴里一直在小声的呢喃着。我估计应该是咒语或佛号之类的吧,模样极为虔诚而庄重。在似乎把那个玉片所有的纹理都仔细的摩挲过了之后,他停下来,问我属相是什么。又问,你媳妇属什么的?而后又问,孩子呢?我一一作答。他说他把这一个玉观音加持后,我们一家三口,无论谁带上,都能保佑平安,逢凶化吉的。然后又眯起眼睛,念了很长一段时间,那个玉片就一直在他的指间,反复旋转。那情景,好像要把这世上全部的祝福和祝愿,都要细细的装入那一个薄薄的玉片。交到我手上的时候,他还特意的为玉片穿了一根细红线,然后示意我近前,郑重地挂在我的脖子上。完事了,我抬起头,看到他看我的眼神完全变了一个样子,目光柔和而亲切,似乎在看着一个新生的婴儿一般,那么慈祥,充满了爱怜和柔情,眼神如水一般荡漾。我从来没见过我的爷爷,也无照片或画像遗世,在现实的生活当中,我也从来没有看到过一个哪怕是心目中理想和近似的爷爷形象。但是那一刻,我真的被他感动了,那个眼神,让我有见到亲生爷爷一般的冲动和兴奋,我的内心,顷刻间,就有一股温暖的水波漫上来,氤氤氲氲,好似久违的爷孙初见,喜悦充溢了眼眶。我正沉浸在幸福感中,他缓缓的给我说,跟我念佛吧。就这一声,立马把我从虚幻的感情世界遐想中拉回现实世界。我头摇得像波浪鼓一样,不不不,一叠声的不字连珠一样迸出。摇头摆手不停。我嗫嚅着说,对于佛教,我是喜欢的,但我目前在公干在身,唯心主义的东西,与我并不太合适。他笑着说,佛教并不是唯心主义啊。我实在无话可说,又无理由推辞,就说太早了,我这个年纪念佛太早了。他呵呵笑着,并不反驳。这时,旁边两个服侍他的小沙弥们估计是聊天聊得差不多了,回来催促他早点歇息。与我同去的两个朋友见状,提出是否可以为他们也加持一两件东西,我告诉大德,他欣然同意。但时间与我的相比,却分明简单而又草草了许多。离开时,两个小沙弥搀扶着他,往大殿的后面去,他的身体一直被搀着往前走,头却一直转向身后看着我,回头的目光中充满了一种真切的召唤,明白无误,令现场的人们惊叹不已。我自己也十分诧异,这个叫喜和尚的大德为甚么对我一见钟情,并执意要劝我念佛。我百思不得其解。

此后多年,峨眉山的金顶、佛光、云海、竹林、猴道、滑竿,都渐渐地从我脑海中隐去了,我记忆中的峨眉山,仿佛只有白音寺,那个白蛇修炼成佛的地方。而那里,一个法名叫什么我不得而知、只在当时记得依稀有人叫他喜和尚的高僧大德,在我心中留了下来。他轻轻的一句“跟我念佛吧”,随着日月的斗转星移,年轮的更迭增长,不时清晰的回响在我的耳边,让我不断的产生一种回归的念头。

我和大德有个约会----之三:…

父亲在四十岁左右时,就已被人在背后称作白音菩萨。先是被疯子,而后年纪大的人背后都这么叫。但在当面,无人敢称。轻则怒目而视,重则劈头盖脸一通训斥。

第一次听到父亲被人称作白音菩萨,是在八三年的夏天。其时正值伏天,酷热难耐。当时我很吃惊,过程叙述比较繁琐,故从略。但当我很惊讶的问他,人家背后都叫你白音菩萨呢,你知道不?他淡淡一笑,知道。我说你知道啊?他说叫得很早了。我说你怎么知道的?他说,所有的瓜傻呆痴和疯子对他都很恭敬,自他下放的时候就这么叫了。

作为一个回天有术、技艺高超的中医,这个职业给父亲带来过太多的荣誉与荣耀,也带来了过多的坎坷和不幸。不到三十岁时,作为年轻的中医专家,他就参加了全国克山病、丁山病、血吸虫病等医疗专家组,并且以祖国医学独有的技术,成功地治愈了正在发展蔓延中的病例,在各路杏林高手包括洋专家的众目睽睽之下,展示了祖国医学奇迹般的回天之神功威力。此后声名大振,“一指知生死,九味起沉疴(诊脉只用一指,用药仅九味)”。国家不但予以津贴,而且专门在医院里配备走骡一匹,专人饲养,作为出诊的交通工具。每月供给大前门香烟四条、茅台四瓶。可谓少年得志,红极一时,风光无限。这个时期,父亲在妇科、内科、儿科、伤寒上的医学造诣已经达到顶峰。他利用当地便宜而便利的药物资源,独创的治疗高龄产妇大出血的技术,在国家鼓励造人时期,让那些交通不便、多胎高龄的无数妇女免于产后血崩的一死。而他最为得意的,医院附近地区爆发大范围麻疹,流行之势眼看无法避免时,他挺身而出,一人出诊,骑着走骡穿行于乡村山寨,半年时间未回家一次,但三千多名患儿安然度过疹期,无一出险,成功的制止了一场流行病的大爆发。这一笔,到晚年,他都很自鸣得意。

然而就在他准备对癌症这个顽症从中医理论上进行系统解读,进而在临床上大胆探索时,伟大领袖一挥手,“要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一夜之间,他就从国家级的专家变成了一名赤脚医生,发回到了大山深处的祖籍地。原来每月92元的工资和国家津贴没有了,每月由人民公社生产大队给予6元钱的生活补助,另外按照一个农村全劳力每天记15个工分。有病看病,没有病人就和贫下中农一起参加生产劳动,由当地贫下中农监督,改造头脑。其时父亲刚满三十岁。

他是怎么样度过那一段艰难岁月的,父亲一直很少提及。但当我问起时,他笑着说,好几次他都拿着绳子,准备上吊结束自己的生命。但每次都是请他看病的病者家人,把他从准备自缢的树下叫回来。只有一次,他已经把绳子扔到了树杈上,在低头挽绳结时,突然看到他脚上还穿着借来的别人的新麻鞋,他一下就笑了,大冬天的,自己死了,这麻鞋别人还晦气的怎么穿啊?想到这里,他挽好绳结,就把麻鞋脱了下来,放到树下的一个土台阶上。走了这几步,他觉得光脚走在已经冻结的地上,非常痛苦。心想,我死了,这方圆几十里地的老乡们,有了病痛,还有谁去为他们治疗呢?何况还有一双儿女还需抚养长大。想到这里,他嘿嘿笑了几声,不就成了农民嘛,农民咋的,还不一样活着?每次,听他笑呵呵地说起这一段故事,父亲仿佛在说着别人的故事,但作为儿女,我心中充满悲怆,没有一滴泪水。我只能痛恨那个没有天理的时代。

我是1965年出生的。其时父亲已下放三年,差三个月。他一生都很忙,作为官方已经遗忘,但老百姓心目中的神医,无论他走到哪里,田间地头、走亲访友、参加红白干事,甚至上厕所,串门子,都有人等着他看病。他的一支英雄钢笔和处方本,一个由公家配备的医药箱,一直带在身边,三个指头,一张处方,便有了病人一家的希望。

父亲一直拒绝承认他是个医生,他只承认他是个农民。每当有人说他是个医生,父亲就笑着反问,你见过不给钱的医生吗?融入了真正农民生活的父亲,反而显得比任何时候都淡定和从容。他吸长长的水烟袋,喝浓浓的罐罐茶,大声的咳嗽,重重的吐痰。只有那一年四季修剪得干净而整洁的指甲,和一身虽然很旧但洗得干净、穿得整齐笔挺的中山装,以及一指宽的浓眉,近两米的身高,威严的八字步,使他在所有的农民中间都一眼能看出不一样来。

在那个挖掉一座山都翻不出一个钢镚来的山区,说是按照工分分红,但工分就是一天到晚吼叫的高音喇叭里他娘的狗屁,哪里有钱分红啊,即便有,少得可怜的工分,一年五百个,一个三分钱,能分十五块啊。口粮可是一斤小麦一毛一分五,包谷一斤九分五,连口粮钱的零头都不够。年年欠队里的钱,储备粮钱。我们一大家人,熬下来太困难了。好在贫下中农们不这么看,善良的人们哪管什么监督不监督,纷纷伸出了援助之手。在那个大家都没有多余粮油的情况下,请我父亲看病的人们,这个一瓶油,那个一袋面,我们的生活倒没有显出多少的短缺来。吃的解决了,但钱变不出来啊。点灯的煤油、做饭的油盐酱醋、特别是布匹棉花,都没法从土里刨出来。

父亲双手可以同时打十把算盘。而且精通财务会计,也不知他从哪里学来的。乡下人才缺乏,特别是会算账记账的。父亲就兼了六个地方的会计,每一个每个月两元钱。于是每到月末的时候,家里就会来许多抱着账本的人,几个人大声读着,父亲一个人用算盘汇算。大声念着数字的声音和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就响彻一个晚上。我两觉醒来,还在响。但很亲切,每一粒清脆的算盘声里,我仿佛都听见打下来一个闪亮的分分洋(方言,硬币)。

父亲成了一个全科医生,他什么病都要治而且必须得治。这期间,他意识到仅仅是中医已难以满足那么多病人的需要,于是他主动学习西医的打针输液等技术,并且学着掌握西式药片的配剂使用。尝试着用中西医结合的办法,力求以较为低廉的医疗成本来解决农村就医难的问题。而且这一办法确实管用。同时他在地方偏远的山村,选择一批高中毕业回乡的年轻人开始授徒,以解决医生布点的空白问题。当然这些跨越村乡镇县行政区域的做法,没有遭到任何人的反对和阻拦,反而作为一种善举受到百姓们的普遍爱戴和欢迎。当时把下放回乡的专家组织起来成立的一个东西叫农村合作医疗所,一剂西药一毛五分钱,一剂中药一毛钱,大夫是无偿服务的。村里给他配备了两个学徒抓药。方圆六十里以内,上百的村庄,跨越三个县、六七个乡镇的数万农民,就是父亲的服务对象。抛开个人待遇和命运不论,那个制度倒是确实从根本上解决了广大农民群众的看病问题。不管刮风下雨,不管白天黑夜,不管家里有没有事情,病人的需要就是父亲的全部工作。我童年的印象里,父亲几乎没有陪过我们一起睡过一个晚上的囫囵觉。整整二十二年里,他用双脚把那片养育了数万乡亲的大地走了无数遍。

1982年是父亲面临的又一个重大转折年。这一年,发生了两件事情:一是包产到户的农村改革已经实行先分到组的试点,即将全面推行承包到户,农村医疗合作所将解散;二是省上下来文件,要对被错误下放遣回原籍的专家们*恢复工作。包产到户意味着他必须自己解决种地吃饭的问题;而恢复工作意味着它可以回到城里继续上班,我们也可以解决城镇户籍。反复权衡之后,父亲做出了一个谁都没有想到的惊人决定,他在恢复工作的文件上,拿起钢笔写下如此一行文字:“必须有人对我长达20年的农民生活作出书面的文字说明和交代,不能对一个有贡献的专家的命运随意支配。哪怕是一个二指宽的条条,我必须看到。否则本人拒绝恢复工作和身份。”结果可想而知。于是他的身份永远定格在了1962年6月28日。成了一个再也没有人知道真实身份的农民。

就如同他仅凭三个手指就可以预知一个人的疾病生死,别人看他的三个指头过于复杂一样,种地对于他来说显然过于复杂了。连续两年,承包地都减产。苦苦坚持到1986年,他对我说,必须离开农村了,否则你们都长大了,要上学,要成家,在农村可真就穷死了。凭着我的三个指头,在城里,什么都会有的。可能谁都不会想到,一代名医,竟然穷的开不起一个自己的诊所,药柜、药架、以及基本的办公桌椅板凳。筹措了两三年,仍未能凑够。不得已,他张口了。一夜之间乡邻们抬来药柜,背来桌子、椅子,拿来存款折子三天就什么都弄好了。1988年秋天,父亲在城市的个人诊所开张了,没有名字。但是,慕名而来的病人多得不可胜数。每诊一人,收费一元。父亲成了一名私人坐堂医生。自此,父亲已经56岁整。

也许是大开大合的人生际遇让父亲看淡了富贵与平穷,也许是太多的病人和病痛让父亲产生了大慈大悲的悲悯和宽恕,或者是人类本性的贪婪和愚痴让父亲彻底了悟,中年以后,父亲笃信佛教,虔诚而执着。我是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愚昧和狭隘使我一度认为佛教与其他宗教一样。都是彻头彻尾的唯心主义,所以,与他的虔诚相对应,我是个从头到脚反对他的人。他在那里念佛,我在这里冷嘲热讽。最后他不得不和我商量,世界观不同,但能不能这样:至少在我念佛的时候,你不要站在一旁大声反对?等我念完,我们再讨论?我为父亲的真诚所感动,从那以后,我就不好意思再唠叨了,意见归意见,但尊重还是要有的。晩年父亲念佛突飞猛进,其境界有了超凡脱俗的高深与奇特。而他念佛以后所发生的事,也与他充满传奇的一生一样,神奇而有趣,有着动人的一系列机缘巧合。临终前,他完美地预知生前身后事宜,在把一切都打理妥当之后,仰身而卧,面带笑容,安然圆寂。与佛教的即身成佛理论设计一样完美,他用他的一生大善大德,把晚年的生命融入佛陀的世界,也完成了他在人间的最后历劫。

玉兰有奇香

此地素称“陇上江南”。不仅源于它独特的地理气候,而且人物物产都有别于黄土高原上的其余地方。

单以树木而论,许多盛产于江南的奇花异草,都能在这里郁郁葱葱。红豆杉,被誉为植物中的活化石,但此地河谷丛林间,极为普通平常,没有人感到稀奇。玉兰树,更是这里许多人家房前屋后的最爱。漫步在早春的乡间,一株株玉兰树亭亭玉立,洁白的花朵在春日艳阳的映照下,煞是好看。与周围黄土高坡的背景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但这并不影响它的热烈绽放。

本地人爱玉兰。种植历史极早。距市区向东约二十多公里的甘泉古镇,有一甘泉寺,院中就有两颗巨大的玉兰树。大的一棵需五六个成年人才能环抱,树龄已有1500年之遥。相传为隋唐时所植。解放后,本地杰瑞邓宝珊将军在1952年请齐白石老先生题写了“双玉兰堂”几个大字,从此千年玉兰声名大噪。

二十余年前,天水卷烟厂生产的双玉兰牌香烟,口味绵长醇正,物美价廉,一度是我的最爱。也很畅销。但后来不知是何原因,停产了,一时让人极其郁闷。

此地殡仪馆大院内,一株硕大的玉兰,每每在春日里怒放。我很好奇,馆长答曰,这系一老干部所赠。老干部夫人是南方人,随丈夫南征北战,因喜欢此地四季分明、冬无酷寒、夏无酷暑的温润气候,最后落脚休息于天水。夫人极喜玉兰,生前在住所院落里亲手植一玉兰,悉心浇灌,生长极为茂盛。夫人去世后,老干部雇人,把那株饱含着对夫人深切思念的玉兰树,移植到了殡仪馆悼念厅前的花园里。

昨日去步行街转悠,刚一进去,鼻腔里一股幽香之气即扑面而来,淡雅、温婉、绵长,而没有一点浓腻之感,久久不散。闻香四顾,方才发现,步行街两旁,前几年所栽植的的玉兰已齐刷刷盛开了。今年本地气温回升极快,在每日熙熙攘攘的人流拥簇下,十来株玉兰树就像约好了似的,霎时开放。待得像我一样碌碌奔走的愚人们,闻得香味,抬头寻找时,玉兰那大朵的花瓣,早已绚烂于枝头了。

玉兰花朵硕大,通体洁白,只在花蕊中间,有一点淡淡的绿色。如果要找一种颜色来比喻和形容,那就是质地上乘的羊脂玉了。更为奇异的是,玉兰是先花后叶,盛开之后,方才发芽。所以在早春,光秃秃的褐色枝头上,繁密的、洁白的玉兰花,就显的更加楚楚动人,孤傲凛然。

吸引足了人们的眼球之后,玉兰树的叶子才姗姗来迟。先是在树梢吐出一个个的灰白色的毛茸茸的小球球,然后才把四五片叶子一咕噜的喷出来。玉兰树未发芽的小绒球,还是一味绝佳的中药,名叫辛夷。父亲在世时,非常擅用它作主药,治疗各种鼻炎,疗效奇佳。

原来一直有种误解和偏见,认为花大五香。比如牡丹、比如芍药、再比如绣球、大丽花,等等。少年时期用过一种上海生产的玉兰牌香皂,很是喜欢那种味道,但一直以为是人工合成的香料味道。没想到,玉兰居然真有奇香。在一年一年的远观近看中,在先入为主的熟视无睹中,在见惯不怪的漫不经心中,我们误解了多少东西,又岂止是玉兰花?

其实,细细想来,类似玉兰无香这种意识,又影响了对多少人和事的评价?日常生活、待人处事,我们确实有必要从玉兰无香开始,检讨和自省。

春天的味道

今日去徒步,从石林经秀金山到渗金寺穿越。从石林的底部,顺着山脊上一条羊肠小道爬上去,俯视这座我们生活了多少年的小城,突然发现,在我们不断的漠视和罔顾间,城市正以惊人的速度在扩张和膨胀着,原来我们极少光顾的城郊西面,大片的水浇菜地已被今日机器轰鸣的建筑工地和夹杂其间已经建成的楼房,覆盖得无影无踪。难怪一斤菠菜能卖到十元钱,我们这里传统的菜地已经没有了。

漫步在山梁间,在春日暖阳的映照下,冬日里黑褐色的山梁沟峁,已然变成暖黄色的了。期间还夹杂着一块块略有绿色的麦田和油菜田。养育我们的这片北方土地,就像一只巨大的雏鸭,正在不觉意间逐层褪去身上的黑色和青麻色,一种像太阳一般的鹅黄色正透过地表,慢慢的浸润出来,远远望去,极像是一层层金黄的油脂,从大地深处,缓缓地溢渗出来,一天一天的把黄土变得更加肥沃和温润。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为舒服和惬意的味道。那是泥土在冬雪融水的滋润下,散发出的芬芳。没有经历过春种秋收、耕耘播种收获的人,是很难分辨出来的。还有一种味道,更让人沉迷其中。那便是青草发芽的草香味。在微风的飘荡间,时浓时淡,氤氤氲氲,沁人心脾,顷刻间就让大地充满了生发复苏的蓬勃朝气。

细处看来,地埂上的野狗杞,狼牙刺,马鹿鹿,已生出了细细的嫩芽;各种知名的不知名的小草,在往年的枯草下面,已把一朵朵嫩绿色的生命,点缀得密密麻麻;而野桃树已耐不住春风的诱惑,早已把火红的一串串花苞,尽情地铺满了枝枝干干,单等着一夜春雨,便把一团团白色或红色的花瓣绽满枝头。杏树和李树就含蓄多了,远看只是树梢红了,到得近前,却见枝桠间,全都缀满了一咕噜一咕噜的细小的粉红色花蕾。而梨树,却极尽优雅,所有的树梢都缀着一个个白色的毛茸茸小包,除此,仍然如待嫁的阁女,欲说还羞。

今年春节前后,本地连下几场多年不遇的大雪,土地墒情极好。吸足了水分的千草万树,正次第发芽开花。站在大片的田地旁,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下,畅快的呼吸着春天里泥土和青草的清新味道,人真的有一种沉醉在春风里的感觉。空气中似乎能听得到万物复苏发芽的哔哔啵啵的声音,无数的生命正在泥土下,树梢间,孕育着一片片的翠绿,酝酿着一树树的火红与洁白。

暖阳下,春风里,田野间,春天的味道,携带着姹紫嫣红,正款款地、妖娆地、次底向我们走来。

徒步归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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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话

父亲在的时候,看到听到许多人的苦难遭遇,他就会轻轻的叹息一声,说,人把事白也不咋,事把人能拧成麻绳呢。

看到有些人跌跌不休的诉说自己的不幸或委屈,他就会安慰说,人呐,得一节一节的活,谁能保证一辈子顺风顺水的,咬咬牙,忍忍吧,过了这一节就好了。

有的人祸不单行,日子过得拾不上手,他会说,君子怨命不怨天,老天要你死,你咋都不得活;只要老天不要命,哪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在那个绝大部分人以邻为壑的日子里,看着那些消灭天理人伦的积极分子,头抬得比天还高,四处耀武扬威,害人害己,他也会长长地叹一口气,说,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看到一些善事心计,逐名追利之徒,屡屡得逞,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有时难免气馁,唏嘘慨叹。这时,他就会递过来一支烟,笑笑,说,诸葛亮能不能?能吧?还真能呼风唤雨呢!可是,火烧葫芦峪,想得多好啊,一箭三雕,既除掉了司马懿父子三人,又除却了魏延这个心腹大患,还实现了东出长安,一统中原的宏图大略。多妙啊!结果怎么样?一阵雷雨,他只有仰天长叹的份儿。记住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是亘古不变的哲理,任何人都逃不过去的。不要只见到眼睛朝天的一面,人后哭泣掉眼泪,他请你过去参观过?

有时吃东西,不小心掉到地上了,那时候我们习惯的做法是一脚踢到倒垃圾的簸箕旁边。等吃完了再去把它扫到簸箕里。父亲默默地看着,也不吭声。等到我们吃完了,他就会说,饥荒的时候,一个人一天如果有三十粒米,每天都有的话,这个人就不会被饿死。而且身上也不会浮肿。说完这一句,戛然而止,再无余话。

无论发生多么大的事,在吃东西的时候,父亲从不批评任何一个孩子。他经常说的一句话是,带气吃饭,会把肠胃弄坏的,大人千万不要因为自己的情绪,给小孩子留下病根。

父亲从来不轻信任何人传来的消息和闲话,每当有人兴冲冲跑来告诉他,各种稀奇古怪的传闻时,他总是很认真的听着,听完了,问来人,完啦?还有没有?来人说,没啦。他只说一句,你看见啦?但当三人成虎的事情发生时,父亲就会找来一个智者或尊者,在无意闲聊间提及此事,如果对方嘿嘿哈哈一通笑,那就到此为止了;如果对方表情严肃,实际情形他自然就知道了。我问他既然不信,为何还要实证?他说,风刮过一棵大树,你能听见风声;到第二棵、第三棵时,你还能听见吗?谣言止于智者,原来如此。

父亲逝世快十周年了。有时,我真想再次能够拿个小板凳,坐在他侧旁,歪着脑袋,听他机智风趣的侃侃而谈;受到委屈时,多么想向他做一次长长的倾诉,任他宽大的胸怀装下一个长不大的儿子的坎坷经历,让那为儿子遮挡了多年风雨的身躯,再一次的温暖儿子疲惫的灵魂。可是,欲事亲而亲不待,如今,只有看着高山流水,明月清风,把深深的思念悄悄地收拾在心里,一任回忆的浪花在无人寂寞的深夜,深情激荡。

春分已过,清明即将到来。写下一段零碎的记忆,稍慰思念之情。

春天来了

季节这个东西真是神奇。远处山顶上的积雪还没有消融,仍然是白茫茫的一片,山脚下,河谷里,向阳的暖北坡上,柳树的树梢已经悄悄的红透了。榆树的小榆钱藏在一个个小红包里,满树都是绛红色的小疙瘩。料峭的寒风中,杨树的一串串毛绒绒花朵不知何时已缀满枝枝杈杈。

预报突然就报出了20度的高温,春天在我们尚未来得及脱下的羽绒服下,一下子来临了。

依然会有漫天飞雪的日子,也依然会有滴水成冰的时刻。但是我们都清楚,春天的脚步却不会再有任何的退缩,万物复苏,百花争艳,大地重披绿装的时刻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伸一个长长的懒腰,挑几件轻便的春装,在金色阳光的沐浴下惬意地走走,北方,我的北方,你将迎来一个崭新而又富有活力的生命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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