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格里拉酒店的某个包厢里,有一种难以言传的气氛,这是因为无论从哪个角度都很难对它加以精确形容。一来不能说它不善装潢,因为它的内部灯光充足,各方面都修缮得很好,墙壁上的油画栩栩如生;二来也不能说它陈旧,因为它的桌椅和杯盘都散发着柔柔的舒心光泽。而房间的设计,也完全没有刻意要使人产生富丽堂皇的感觉,因为装潢设备都简单自然。但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全南京最上档次的酒店,没有“之一”。
在一种稍显尴尬的亲密氛围中,沈震和妹夫刘卫国的会谈就在这里开始了。
沈震靠在椅背上,以友善的眼神打量着身材臃肿的刘卫国:“燕红现在还好吗?她打算什么时候来看看我们?”
刘卫国看着沈震,也微笑了,随随便便地答道:“她本来这次也要一道来的,但她要照顾孩子。”
“咱们先吃点东西,怎么样?这里有个不错的大厨,做的饭菜全南京一流。吃饭的时候,咱们也可以随便谈谈。”说完,他回头又对吕征说,“老吕,你看怎样?”
吕征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在这种场合里,他向来是个非常本分、不愿出风头的人,因而他就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一副处之泰然的神情。
饭菜很快上来了,但他们在喝了点酒、吃了点饭菜之后,就不让服务员再进来了。
沈震开始对着在座的人发表演说了:“事情也很明显,‘鼎盛’正在考虑把重心转移到房地产生意上来。我们打算把高速公路、船运产业都处理好之后,就以经营房地产为主业。公司的董事会已经把这个问题讨论过了,我们一致认为房地产是‘鼎盛’发展的前途所在。这并不是说立即就要办,可能需要两三年、或者是更长的过渡时间,才可能把准备工作搞好。卫国,你在房地产界打拼多年,我也希望我们能多多合作,也多多帮我们一下。”
这番欲盖弥彰的话明显让刘卫国气不打一处来了。他把酒杯向桌上一放,以抑制不住的愤怒发难说:“行了吧!我听说的事实,可不是合作。你们打算把我的股份全买过去,这是什么意思?这也叫合作?”他这样一说,会谈开始之前双方精心酝酿过的友好气氛顿时一扫而光。
沈震笑了一下,拐弯抹角地说:“这样的交易对你来说也不坏啊!你不会在钱上吃亏的,你手下的那些人也不会吃亏。你照样可以分红嘛!要是有别的什么人你认为是重要的,他们也可以分红。要是你不相信我的话,那就让我声明,我转达的是董事会的决定。”
刘卫国“哼”了一声,说:“我相信你的话。我怎么能不相信你?城南地块的事情,好商量,充其量那不过是一单生意。但是转战房地产的事情,我还是劝你三思而后行,等你把准备工作都做好的时候,市场早就饱和了,你可能挤不进已经成形的竞争局面了。”
沈震接着开腔了,这次他说得直来直去:“你说得也对。但我也听说,你的房地产生意现在一直在亏损,把在别的方面赚到的钱也填进去了。你经营的方式有毛病,我们接管过来也许可以改进一下。”
刘卫国听了,粗野地大笑起来:“这才是你的心里话,对不对?不过,我的困难跟现在的你们比起来,那是小巫见大巫!你们的‘沪宁高速’被点名批评的事情,全南京城都知道了,难不成还能瞒得住我?现在你们无处可去了,就想把我从自己家里撵出去,这就是你们打的算盘!我这人谁也撵不出去,不妨告诉你,我也有许多朋友,他们都愿意给我当后盾。”
这时吕征说话了,语调还是一如往常地沉稳:“刘总,你先冷静一下,听我说两句好不好?在以前,你生意刚起步的时候,别忘了是‘鼎盛’在一直给你提供资金,而且还为你争取了不少市场。这些事情,你不会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吧?坦白地说,‘鼎盛’与‘魁星’,双方是互相欠账的,我不明白你究竟对哪一点感到寒心?我们愿意按你提出的任何合理的价格来购买你的股份,这有什么错?这有什么不公平?市场经济,商品社会,我们做这样的事情,天经地义啊!”
沈震赞赏地看看吕征,见缝插针地补充道:“老吕说得没错!我搞不清楚你是怎么想的,我们的问题无非都是生意上的问题,你为什么要把事情给捅到检察院去?这样做对你有好处吗?”
刘卫国摇摇头:“我知道没好处,但我希望你们站在我的立场上想想。我要不这样做,你们就要把我给逼死了。我也纳闷,为什么你们就偏偏找上我!你们以为我是好收拾的吗?那我正告你们,别做这种打算。”
吕征阴沉沉地说:“这就是你要把那些陈年旧事翻出来的原因吗?”
刘卫国警惕起来:“对,不错。有时候人为了自己生存,也不得不给自己找一些筹码。”
吕征的脸上毫无表情,他对刘卫国说:“好,现在我明白了。”
沈震发现这一突如其来的尴尬局面把自己也闹得哑口无言。
良久,他才对刘卫国说:“好了,等会儿我还有别的事情,我看你还是考虑出个价格吧。”
刘卫国蛮不讲理地说:“你以为这两下子就可以把我打发掉了吗?对不起,我不是那种容易被打发的人。以后的事情,咱们再好好商量。”
说完,他脸上带着一副“走着瞧”的神情,离开了椅子,大踏步走出了包厢,在沈震和吕征的注视下不辞而别了。
跟刘卫国的会谈失败后,沈震并没有离开香格里拉酒店。他来到了他早已订好的一个房间。这个房间,是他特意挑的,从这里,透过里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可以眺望到长江。他之所以要这样做,是因为他要带一个客人到这里来。
这位客人,名叫王诗妍。她是南京电视台的一位记者。两个月前,他们在一场商演活动上认识。沈震见她既年轻又鲜嫩,因而请她在这天晚上来吃饭。他经常请人吃饭,这也是远近闻名的。而他的邀请又具有那种非凡的“皇家”魅力,她当然满口答应了。
王诗妍久闻他的大名,并已经和他约过几次会。但沈震讨厌那种直来直去的方式,他觉得自己已经过了见到漂亮姑娘就要大发淫威的年纪。是啊,现在他已经四十二岁了,又同老婆闹翻了,因此他并不那么急切。他觉得,王诗妍身上有一种韵味,有一种当今女性身上罕见的因柔弱而引起的美,简直让人不忍随意轻薄。在他的这种感情波动之中,更多的是姑娘在他脑海里留下了值得铭记的美好印象。他知道,如果能占有她,那么他就能从跟妻子那毫无希望的感情中解脱出来,他对她的报复欲会得到满足,他的保护欲会得到满足,他为爱的感动心肠也会得到满足。
吃完饭,他领着她走进了这个房间。他去倒了两杯红酒,然后就同她一起坐在长沙发上。他同她瞎聊天,想要了解到她的一些情况:她小时候是个像男孩子一样顽皮的姑娘呢,还是一个迷恋男孩子的娇嫩姑娘?她原来长得普普通通呢,还是很漂亮?遇见了意中人是很怕羞呢,还是会勇敢地去追?他始终认为这些情况是很能触动感情的,一谈这些琐碎情节,他就觉得体内的激情浪花在翻滚。
他俩坐在沙发上。在巨大的、观赏风景的窗子外面,他可以看到平展的长江在月光下呈现着一片灰黄色。
“你平常那种庄重的气势呢,哪里去了?”王诗妍问他。
她的声音带着戏弄的腔调。沈震对她微笑了一下,对于她的戏弄,他感到很有趣。
“我可不是每时每刻都像个呆子那样严肃的。”他说。
“我倒挺喜欢你平时的样子,”她笑着,不客气地说,“我觉得那才叫真正的男人味儿。看到你那样,我就想起了我可爱的爸爸。”
沈震忍不住大笑起来。
“饶了我吧,”他说,“说老实话,我可不愿意一整天都是那一副门神的模样。”
他觉得气氛活跃了起来,于是他举杯,与她干杯,两人又喝起酒来。
“我听说你妻子是个幼儿老师,”她说,“这是真的吗?我的意思是,她完全可以不必那么辛苦。”
“这是她愿意做的工作,她只拿象征性的一点钱算个表示。”沈震满不在意地说。
他站起来,给她的玻璃杯里又斟上了红酒。但他杯里的酒要比她的多得多,他需要酒来使自己发热、兴奋、冲动。他现在的情况与情人幽会时的一般情况相反,需要喝醉的是他本人而不是姑娘。
他喜爱王诗妍的模样,喜爱她那副清清爽爽的面容,这是他真正理解的生活中唯一的东西,他知道他对这一点的理解比世界上任何人的理解都要深刻得多。这会儿他仰靠在沙发上,喝下去的酒在使他喉咙发热。他一只手端着酒杯在喝酒,随便把另一只手搭在王诗妍的大腿上,她没有拒绝。
这会儿他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于是他把酒杯放在长长的嵌花矮桌上,然后转过身子对着她。他开始非常有把握地抚摸她。在他爱抚的表示里,既没有掩饰也没有放纵情欲的狂热。但很快,她把他的手从她身上挪开,把她在沙发上仰卧着的身子微微一扭,伸手拿起了酒杯,这是一种冷静的但也是明白无误的拒绝。沈震心中感到一阵愤怒,但他只好也无奈地端起自己的酒杯。
她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说得非常柔和:“不是因为我不喜欢你,你比我原来想的还要可爱得多。我想,大概是因为我骨子里还是那种思想保守的女人,我不希望我们的关系发展得这么快。”
听她这么说,他心里的愤怒一下子消失了,同时也对她更加喜欢了:“你说得对,我不该对你这样无礼。”
她有点难为情了:“嗯,不说你也知道,当你成了赫赫有名的企业家、大红人的时候,我还是个小娃娃。命运恰恰把我同你错开了,我是小辈。老实说,也不是我假正经,如果我像你遇见你妻子一样地遇见你,那我就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胸罩给脱下来。”
他简直要感动得哭出来了。她那张清纯的脸庞,如今在他眼里,就是一种巧夺天工的对清纯的外在展示。她并没有因为他的财富和后门就倾倒在他怀里,实在是个坦率又难得的姑娘。可惜,他不能在今晚得到她。不过这样一来,他居然感到轻松多了。
她说:“希望你不要生我的气。”
沈震对她笑笑,摸摸她的脸蛋儿,说:“我不会生气,今晚也是一个挺有意思的晚上。”
他俩又各喝了一杯酒,她决定要走了。
沈震斯文地说:“以后某天晚上我还可以请你吃饭吗?”
王诗妍冲他笑笑,说:“当然可以,今天晚上我过得挺痛快。我同大名鼎鼎的沈总共进过晚餐,这就够我在朋友们面前炫耀了。”
他又对她微微一笑:“你还可以告诉你的朋友说,你没有屈服。”
说完这句话,他俩都放声笑了。笑完之后,她就走出了门。
现在,沈震要孤零零一个人熬过这漫漫长夜了。看着这空荡荡的大房间,巨大的沮丧像装了大马力发动机的黑色云块一样,很快朝他扑面压来,把他完全给笼罩、压倒了。
这究竟算怎么一回事!一股烦躁从他心里升腾起来。他本来可以找一个召之即来、呼之即去的女伴,但他渴望的是有人情味的伴侣。他渴望能像人那样交谈。他想起了徐佳芸,也想起了他可爱的女儿玫玫。他前思后想,心里很不自在,但是到后来,他自顾自发出了一声自嘲的笑,就离开了这房间,驱车向家中奔去。
很快,他到了那个一度是他幸福停靠站的家,但他没有马上下汽车。他在里面坐了一会儿,凝视着那栋房子。他想起了不知道在哪里听到的所谓哲人说的话: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愿望来创造自己的生活。如果你知道自己的愿望是什么,成功的机会是有的。但是,他的愿望究竟是什么?
他走进房子,打开了门。徐佳芸在客厅手把手地教沈玫学画画。看见他回来,玫玫没有像以前那样扑进他怀里,甜甜地叫他“爸爸”了。他觉得心很痛,同时望着徐佳芸:其实他知道,她长得一点都不丑,匀称得体的身材,长长的披肩发,虽然三十五岁了,但也仅仅才三十五岁而已。她从来不同其他男人鬼混,这一点在他看来是非常可贵的。但他还想要她吗?他扪心自问,回答是个“不”字。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他不可能再主动向她表示爱情了。因为他俩之间的感情太年深日久,没有新鲜味儿,另外还有一些同他对她的不良态度有关的事情,她也绝不可能原谅他。但是战争的激情已经冷却,在今晚,最起码在今晚,他俩不会再是相互仇视的敌人了。
像招待一个外来的客人一样,她给他冲了杯咖啡,端来了些糕点。
“你可以躺在沙发上休息休息,”她说,“看来你是累了。”
他脱掉了上衣和鞋,松开了领带;她呢,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脸上带着严肃的微笑。
“奇怪。”她说。
“有什么奇怪?”他一面问,一面喝咖啡。
她诚恳地说:“你看起来老了很多。”
沈震摇摇头:“你看不出来吗?我是老了,我正在发胖,头发也掉得厉害。如果生意上再不能重整旗鼓,那我会老得更快。”
她冲他微微地一笑,问道:“你觉得生意不好了吗?跟你妹妹和妹夫的别扭还在闹吗?”对于他的生意,她向来是不管不问的,就算问,也只是轻描淡写地随便问问。
沈震点了点头:“我相信会好起来的。只要随机应变,抓住良机,我就能打个漂亮的翻身仗。到那时候,我还可以再多给你和孩子一些钱。”
“我们的钱绰绰有余了。”徐佳芸淡淡说。
“我想以后多陪陪玫玫,”凭着心中猛然升起的一股冲动,沈震真诚地说,“今后每星期五我一定会回来,不管离这儿多远,也不管我有多忙。到时候,一有可能我就来过周末,跟你和玫玫好好玩上两天。”
“我觉得可以,”徐佳芸说,“我想要你能够继续当她的爸爸,我想要她有一个完整的家。”
她说这些话时虽然没有带任何感情色彩,但是沈震凝视着天花板,心里明白她说这些话的目的是为了冲淡那些不愉快的往事。当他俩的婚姻关系刚刚破裂、他的事业开始每况愈下时,他曾经说过一些无情的话。
他把身体往后一倾,靠在了沙发上,感到累极了。
徐佳芸说:“你想要睡觉了吗?”
“想。”沈震说。
她想了一会儿,说:“要我把另一间卧室给你收拾收拾吗?”
沈震说:“我为什么不能睡在你的卧室里?”
徐佳芸的脸一下子变红了。
“不行。”她说。
她对他微笑了一下,他也回敬了一个,就像是平时常常碰面的朋友一样。他一点儿也不担心她会因为他提出同她睡觉而产生破镜重圆的念头。他们双方都不想恢复当年的夫妻关系了。他知道,他对那些年轻漂亮女人的渴求,无法遏止。不言而喻,他的财富和那种男人的特有魅力,对她们是不可抗拒的,正像她们的美色对他也是不可抗拒的一样。
床铺很快收拾好了。徐佳芸走过来,说:“你好去睡了,玫玫,快跟你爸说晚安。”
玫玫眨着大眼睛,对他说道:“爸爸,晚安。”
他的这个女儿,长得实在是漂亮,漂亮得让他心碎。她容光焕发,眉清目秀,眼睛闪呀闪的,流露着惊讶和自然的天真神情。她的短发剪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的是古色古香的罩衣,脚上穿的是粉红色的小拖鞋。在以前,当他要去睡觉的时候,她会站在一旁端详着他,等着他叫她,伸开双臂拥抱她;然后她扑到他的怀里,他把他自己的脸颊贴在她那鲜嫩而芬芳的脸蛋儿中间,用胡子把她扎得开心地尖叫起来。现在,这一幕已成为过去了。
“对了,”徐佳芸说,“我给玫玫请了个钢琴老师,我准备让她学学钢琴,你看怎样?”
“嗯,很好。”沈震失神地应道。
说完,他冲着沈玫勉强赔了个笑脸,就迈着有些恍惚的脚步走进了卧室,留给母女两人一个寂寞又失落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