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九日,是个周六。
下午的晴朗天空中几乎万里无云,但天色却不是湛蓝的,而仿佛像沾染了尘土的浅蓝色布块。
就像是小溪在欢快地汇入海洋,郭嵩驾着他的蓝色“雪佛兰”,很轻松地找着通往目的地的方向指示牌。他以熟练的悠闲姿态,驾着车在这个城市里自在穿行。其实,对于他来说,根本不需要路标。如果跟这城市混熟了,你自然知道该怎么走。
他上了往东方向的单行道,空气从开着的车窗旁掠过,产生了一种“呜呜”的呼啸声,使他与杨沐坤的谈话变得困难。不过,当习惯了这种声音以后,你还是可以静静沉思而不受干扰。
杨沐坤把他的视线保持在水平线上。宽广的道路两侧排列着或低矮或高耸的建筑,其中大多数是商店。来来往往的车辆为数众多,每一辆都紧贴着另一辆。它们似乎像一只又一只喘着粗气的蜗牛,他不禁怀疑,为什么它们都那么着急地往前赶?
车子停在了长安路上一个名叫“传奇”的桌球俱乐部下面。这是他们常去消遣的地方。
他们上了二楼,来到了俱乐部里面。杨沐坤穿着一件黑色便衣。在刺眼的灯光照耀下,他那张方正得像一张扑克牌的脸仿佛也在微微发光。他把那双在袖子里鼓鼓胀胀的手臂紧紧地交叉在一起,眼睛迷离地盯着前来摆球的漂亮服务员。
这是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她脖颈处的皮肤是一种白里透红的奶油色,眼睛大大的,呈现着透黑的紫罗兰色,长长的眼睫毛把面容衬托得有些朦胧。
看着那女孩子转身离去的背影,他故意装得十分轻松,但脸上却有一股难掩的沮丧。但是,碰到这样的事情,他也并不是头一回。这,根本不同于当年情窦初开时的迷恋。他明白,之所以有这样的情感起伏,则完全是一种在头脑中那压倒一切的对漂亮女人的占有欲,完全是因为那姑娘给他留下了暂时无法磨灭的印象。他知道,那种沮丧感会很快消失。
郭嵩随手拿了一根球杆,用深知内情的眼光瞥了一眼他的这个搭档,说:“姑娘不错,是吧?”
自己的感情波动这么容易就被看穿了,杨沐坤心中有些不太高兴。他不悦地挪动身子,但脸上并没有带上自嘲式的笑。
郭嵩动了动脖子,拍着他的肩膀,同情且友好地说:“别难过,小伙子,别难过。”
杨沐坤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跟他纠缠下去,说:“你个该死的在那里瞎嘀咕什么啊?”
郭嵩哈哈大笑起来,兴高采烈地说:“我建议你到里面看一看,不妨去打听一下她嘛!说不定她很容易就能搞到手。嗯,你看呢?”
对于这样的笑,杨沐坤向来反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喜欢别人开他的玩笑,所以他不想再将这个无聊的玩笑继续下去。他一言不发,拿起球杆俯在球桌上,瞄准白球一杆撞去,台面上顿时成了色彩的海洋。
很快,他的思绪转到了另一件事上。他觉得,总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在脑海中萦绕,然而等真的想要抓住它们的时候,它们却又悄悄地溜走了。等到台面上的球快要被清干净时,他才终于又开口了:“嵩哥,‘玄武湖劫案’案发的时候,你在不在现场?”
“何止在,”郭嵩微微愣了一下,旋即又说,“当时,那帮人就从我们眼皮底下溜走了。”
“为什么这案子这么久也没有新进展?难道你不想一雪前耻?”
郭嵩轻轻地一笑,不太客气地说:“有谁不想!不过真活见鬼,我们花了多少心血,亲自调查了那么久,却还是一点鬼线索都没有。但是有一些破媒体的烂报道,却把案犯们给说得活灵活现,有鼻子有眼的。还有很多传闻,有的说,这显然是一个阴谋,说这城市里有一个神秘的恐怖组织在阴谋筹集资金发动叛乱。”
“真相出来之前,你说的这些也不是没有可能。”杨沐坤认真听完,又坦然地答道。
“有可能?”郭嵩讥讽道,“好吧,但愿你是对的。我现在宁愿把这案子看做是一场闹剧。”
“所以,”郭嵩变得滔滔不绝起来,“所以还是把这件案子给放下吧。俗话说得好,当一辈子警察,不可能案案都能破。留下个悬案,等我们退休的时候有东西回味,不也很好?”
“你这算哪一门子俗话。”杨沐坤盯着他,冷冷地笑了一下,道。
“你没亲临现场,没感受过那里的真正气氛,去过一次后,你决不会再想去第二次,”郭嵩若有所思了一会儿,似乎沉浸在了回忆中,又似是想要掩饰什么,但他马上回过神来,道,“不过有一点,倒真的便宜那两个案犯了。”
“哪一点?”杨沐坤问道。
“那一千多万的赃款啊!有些人,比如说我,希望能将财富分配得公平一点,希望辛勤工作的所得,不要集中到几个人的手中。你懂我的意思吗?”郭嵩露出一丝坏笑。
杨沐坤没有接郭嵩的这话茬儿,他眼中的笑意渐渐消失,现出了一丝迷惘的眼神。趁这个机会,他从窗户向外看过去,想借此休息放松一下,但他看到的不过仍是一成不变的那一块天鹅绒般的天空,他就对着这块天空陷入了沉思。
城市忙碌的节奏再一次映入眼帘,就仿佛有一只幽灵之手,在推动这其中的每一个人——精明的商人,强势的官员、卑微的乞丐、无聊的文人、甚至是整个世界。
但他们整天所做的事情,就像是以人力在水面拍击出来的涟漪,对于真正的幕后巨浪却没有一点影响。那条巨浪依然继续向前推进,虽然悄无声息,却是无坚不摧。
从球室走出来时,夜的大幕已经开始降临。马路上满是车辆和人群。一波波人潮忙碌有序地穿过红绿灯、越过十字路口,离开或进入无尽迷宫般的城区中。
五光十色的光开始到处闪现,不计其数的光,发亮的电视墙和店铺招牌仿佛在滴落冷冷的磷光,捕捉着人们的眼球。跟生活无法分割的噪音也是无所不在。几百万人的谈话声、笑声、咳嗽声、叫唤声、哼歌声、呼吸声汇集在一起,奏响了这座城市的生活乐章。
杨沐坤坐在了副驾驶座位上。他觉得,最能触动他的,就是坐在行进的车中,透过车窗看流动中的城市景观。车子从单行线文心路转到了清河路,经过了烟视媚行的莫愁湖。其间他又看到了黑洞洞的巷子、灯火通明的店铺,每当看到它们时,他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好像在竖直大块的色彩中与光赛跑一样。他一样也会看到很多卑贱的微不足道的行人,将在这宁城的大街上耗尽生命。汽车缓缓地向着市内商业区开去。虽然没穿制服,杨沐坤还是觉得这像是在大道上巡逻一样,身上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车开到了第六大街与胜利路的交叉口,一幢高大的建筑物矗立在眼前。顺着高高的似乎数不过来的台阶向上看去,墙面上一条条红色的光圈组成了几个大字:
魁星置业。
那一团血一样的鲜红突然带着一股猛烈的色彩冲击,直扑进了杨沐坤心里,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一阵来自心脏的紧缩,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东西突然触到了他。他本想要不管不问,任由郭嵩从这里开过去。但是眼下看来他是没有办法这样做了,因为他用眼角瞥见两个高高大大的男子簇拥着一个矮矮胖胖的男人从“魁星”大厦里走出来了。
他转头对郭嵩说:“停车。”
郭嵩一脸疑惑地看了看他,道:“你要干吗?”
旋即他明白了,想起了杨沐坤给他看过的那份关于章强的报告,于是他对他露出了理解的笑意:“你小子,我敢跟你打赌,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那三个人正下台阶向大街走来时,遭到了一群手持长枪短炮的记者们的围堵。
他们显然都是冲着这三人中间的“魁星”总经理刘卫国去的,无数闪光灯朝他“咔咔”响着。
但小蚌子一样的刘卫国却面无表情,眼睛正视前方,妄图以身上发散出的沉默气势作为武器,冲破这道封锁线。
有一位记者直截了当地问道:“刘总,请给我们谈谈你怎样打算你的生意,还有,城南的地块您有几成把握能夺回来?”
刘卫国突然停下脚步,站定了,露出一股难以名状的古怪笑容:“那么,你是想听听整个方案的详细内容啰?”
“那能不能谈谈,你对告倒吕征有几成把握?”聪敏的记者很快转入了下一个问题。
刘卫国举起了一只手,很富于表情:“我能给你什么保证哪?我是受到侵犯的对象,已经是过江的泥菩萨了。这位朋友,你把我抬得太高了,我没有那么能干。”
“我们有确切消息,吕征即将被检察院传讯,您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另一位记者依旧不依不饶。
“我想,他退休后的养老金可能会少发几百块了。”
“听说您拥有超过两亿的资产,还有,‘鼎盛’要收购贵公司百分之五十的股份,是真的吗?”问题越来越劲爆了。
“我是个靠老婆和大舅子吃饭的人。我就快要饿死了,因为大舅子要把饭碗给我夺走了。” 说完这句话,刘卫国咧嘴笑了一下。
人堆里同时响起了一阵默契的迎合笑声,像是宫廷里的小丑在逢迎着高傲的皇帝。
刘卫国像一个得胜的将军一样冲着众人挥手示意,同时用双手分开人群,开辟出了一条通往街上的道路。
这是刘卫国人生中迈出的最后一步。
就在这时,一个蒙面黑影从路边暗处的灌木丛中冲了出来,冲到了人群面前。伴随着一阵让人汗毛倒竖的极度惊恐的尖叫声,扳机被扣动了,震耳欲聋的枪声响起来了:子弹打中了刘卫国的脸颊,炸出了一大团的血和碎骨;黑夜中的灯光照耀下,空气中弥散着粉红色的血雾,四处飞溅的肉渣沾满了离刘卫国最近的已经呆若木鸡的保镖的衣服。而另一个也没有行动,他像是给吓瘫了,双手小心翼翼地举了起来,抱住了脑袋。接着,黑影对着倒下去的刘卫国那宽阔的胸膛“砰砰砰”连开了三枪,他开得从容不迫,简直令人吃惊,然后才飞也似的跑下台阶,跑到了大街上。
刘卫国躺在地上,还在抽搐着,大张的嘴巴已被黏稠的黑红血液给填满,血混合着唾沫,正不断从他口中流出,在嘴角垂下来老长,有些沾到了脸上和衣服上,有些流到了台阶上,在他身边形成了一个小血泊,与他白胖的脸蛋相互映衬,形成了一幅可怖的人物风景画。有些胆大的记者和摄影师已经从刚才躲进去的角落里爬了出来,对着还在流血的刘卫国就是一阵猛拍。
在枪声响起之前,郭嵩正懒洋洋地靠着汽车座椅,依旧用他那标准的不以为然的表情看着不远处上演的这出戏剧。在他眼中,生活中的闹剧无处不在。然而在枪声响了之后,顺着声音看去,一股几乎让他无法忍受的巨大恐怖感传遍全身,他顿时被震呆了。四周的景物在天旋地转,他先是听到了杨沐坤的呼喊,他在叫他的名字,叫他拔枪。但等到看见那个黑影跑到街边停着的一辆汽车并打开了车门时,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甚至连枪都没抽出来。 后来他又听到杨沐坤一边举着枪对那黑影喝道“别动”,一边又大吼着叫他开车,去追那个准备逃跑的黑影。
汽车被发动了,但现在他已经由精神休克发展成为肉体休克了。他感到,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已经完全麻木了,他只是机械地驾着车,驶向那个黑影。
然而黑影在此时回头了。杨沐坤清楚地看到,黑影那一双空洞的眼睛往上扬了一下,他能感觉得到,那黑影露出了一个微笑,同时对着他们的汽车举起了枪。
枪声再次响起,又一次引起了街上无数路人的尖叫,他们奔跑着,像一群被哄散了的麻雀,有的躲进了路边的绿化带里,有的三五成群挤成了一团。
子弹击碎了车窗玻璃,穿进了郭嵩的心脏。汽车马上像喝了酒的醉汉,一阵摇晃。又一颗子弹飞了过来,杨沐坤觉得左臂一麻,他也中枪了。等他艰难地腾出右手握住方向盘、踩住刹车时,那黑影已坐进了车里,汇进了马路上的车水马龙里,消失在了茫茫车海之中。
而眼下,郭嵩的左胸前已经被汩汩流出的鲜血染红了一大块。他双眼圆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用尽了身上最后一丝力气,抱住了杨沐坤,结结巴巴地说:“我要……死了?真不敢……不敢相信我要死了,为什……为什么……是我?我从来……没有对他们开过……一次枪……为什么……会是我?”说完,郭嵩突然哭了起来,随着这哭声,他的鼻涕流出来了,沾满了他的脸;随着这低低的抽泣声,他的身体也在剧烈地震颤。
杨沐坤知道,他的同伴,此刻正在遭受对死亡的巨大畏惧。但他自己居然没有一丝慌乱——他也为自己能够如此镇定感到惊诧——像搂着一个孩子,他安静地搂着郭嵩。左臂上的痛,他并不在乎;痛,其实更像是一针兴奋剂,也恰似齿轮上的润滑油一样,可以让他的脑子更加清醒。透过前面的车窗,他看到了对面一家被装饰得金碧辉煌的酒店。闪烁的彩灯勾勒出了一副灯红酒绿的迷人韵致,仿佛在向人们诉说这世界的精彩;而城市远处的灯火,则像地狱里的鬼火一样,在燃烧着。现在,他才终于明白了以前为什么总有那么多的人会误解他的意思。就算在此时此刻,他也不知道该要说些什么,他也真的什么都不想说;他只是在轻轻地拍着郭嵩的背。不知怎么的,陈茵萍那开朗乐观的、和郭越那布满好奇心的两张笑脸浮现在他眼前;与此同时,他本性中的残酷暴虐的一面从一股深邃的神秘情绪之泉里浮现了。热血涌向了他那青筋鼓胀的脖子,他感到脸上的各个部位都在抽搐。但无论如何,他也要把已经充满了自己头脑的愤怒和渗进全身每一个细胞的寒冰一样的仇恨给掩饰起来。他就是想用这样的方式,把自己变成一个聋子、瞎子、哑巴,再也不去听、去看、去说。他的真情实感,他再也不想向世界上任何人发出宣告,哪怕是将死之人也不行。
这时,郭嵩那颤动的身体渐渐停了下来,瘫倒在了他身上。前一个小时,这个人还在活蹦乱跳、兴高采烈地打桌球,这个时候他却要死了,生命,就是这样脆弱。在推起郭嵩的那一刹那,杨沐坤清楚地看到他眼睛里的生命之光熄灭了,看得清清楚楚,就像看到摇曳在风中的蜡烛那昏黄的光芒被吹熄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