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玫以某种随意的姿势甩了一下自己垂在眼睛前面的头发，掀开了钢琴盖子，动作熟练得好像一个在训练中的小小模特。
然后她眨着眼睛，轻声问道：“段老师，你家在哪里？”
段亦鸿回答：“就在离你家不远的地方。”
“等会儿你走的时候，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好的。”
“那说定了啊，我们来拉钩！”沈玫兴高采烈地伸出了小指。
段亦鸿笑笑，只好也无奈地伸出手来。然后他给沈玫介绍钢琴上的那八十八个琴键。
“《智慧树》要开始了，我能不能先去看会儿电视？”很快，沈玫明显坐不住了，在椅子上左顾右盼起来。
“不行。”段亦鸿一口回绝。
“求求你了，段老师！”她抱住段亦鸿的胳膊，撒娇地轻轻摇着。
“这样不好，你妈妈看见了会不高兴的。”
“不会的，我们把电视声音开得小一点，她在楼上听不到的。”看到段亦鸿在这事上毫不妥协，沈玫很快重新构思她的计划。
“这下我知道了。玫玫在幼儿园的乖是装出来的，原来在家是这么不听话、没耐心的坏孩子！”段亦鸿假装生气地说道。
这招果然起了作用，沈玫脸红了，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不再动弹。
段亦鸿暗自发笑，觉得沈玫这副表情实在惹人怜爱。他马上说：“你先听段老师弹首曲子，看看我到底弹得好不好听，好不好？”
“好吧好吧，要是不好听的话，你就陪我一起去看动画片！”沈玫又高兴起来。
段亦鸿没再说话，只是冲沈玫笑笑，然后手指快速拂过琴键，一连串的音符陡然响起，仿佛一支疾速掠过的时光飞梭，更好似在空气中激起了一阵镶着彩色丝边的涟漪。很快，更多的音符像是一颗颗璀璨夺目的珍珠，纷纷在那悠然舞动的指缝里蹦跳出来，营造出了一种欢快又温馨的氛围。起初，空气中只存在着细微的颤动，后来，音阶慢慢爬高，在高处徘徊一阵子之后，又舒缓地下降，像是被甩在了空中的百合花瓣，又跳着轻快的舞步一片一片飘零在散发着泥土芳香的草地上。这如泉水般淙淙流过的旋律，已经让好动的沈玫听得入神了。
音乐的回声终于在仿佛是一阵清脆悦耳的鸟叫声中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沈玫也是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来。
段亦鸿把两只手合在一起，微笑地看着沈玫，说：“好不好听？”
沈玫试着张了张口，但第一次没讲出话来。终于在努力下，她毫不犹豫地答道：“好听！”
“那你想不想学学这首曲子？”
“想！我想跟段老师一样厉害！”沈玫又恢复了活泼的表情。
“那我们就要先从认识钢琴开始了，要先学会跟钢琴成为好朋友，它才会听你的话，才能演奏出好听的音乐，是不是？”
沈玫乖巧地点了点头，说：“段老师，我要做钢琴的好朋友！”
接下去的时间，段亦鸿的钢琴课上得非常顺利，而沈玫的可爱和好奇心也让他吃惊。他想，孩子，永远是那么的情绪化。但是和她在一起，他又觉得是如此轻松和开心，因为孩子做的事情，总是远远地在他的预料之外。
晚九点，段亦鸿要走了。徐佳芸与沈玫一起把他送出家门。
走在通往小区大门口的路上，徐佳芸说：“看来我的眼光一点都没错，刚才那首《小步舞曲》，弹得实在是好听。”
段亦鸿谦虚地笑笑，同时摸了摸沈玫的小脑袋，说：“玫玫今天学得也不错，是吧，玫玫？”
“是的，妈妈，我想钢琴已经答应跟我做好朋友了！”沈玫骄傲地大声对徐佳芸说。
徐佳芸对着段亦鸿露出微笑，说：“我有没有打扰到你？我是说，你累不累？”
“不会，你也知道，我的工作清闲得很。”段亦鸿说。
“哎，我一直想问你，你在幼儿园会不会感到不舒服？平时就你一个男的，不觉得孤单吗？”
“这并不会让我感到不舒服——”段亦鸿说到这里，突然打住了。
徐佳芸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他：“怎么了，说下去。”
“怎么说呢？我觉得我喜欢和孩子们待在一起。”
“你这种人可真是少见。”
段亦鸿沉吟了一会儿，才说道：“我并不愿在混杂的社会中生活，也许是因为我早就放弃了。我已经下定决心不再费力地套上假面具，虽然我明白这根本做不到，但是在幼儿园里的话，还是让我心情感到很宁静的。”
徐佳芸再次微笑：“这就是你为什么来幼儿园的原因吗？因为这里让你可以偷懒？”
“大概是吧，你看不出来吗？”
“我怎么能看出来？你的动作只显示出你喜欢孩子，不过真正的原因却是深藏在你心中，我能得到的只有一些模糊的感觉，我无法更加深入。”
“我只是觉得成年人的内心是相当肮脏、阴暗、令人不愉快的地方。”
“为什么这样说？”
“自己的经验，再加上直觉吧！”段亦鸿顿了一顿，反问道，“你喜欢你自己真正的内心吗？你喜欢你想到的每个念头吗？每一个想法？每一个冲动？”
徐佳芸看来十分惊讶：“我不知道，我没想过这样的事情。不过有时候我会想到愚蠢的东西，或是卑鄙的东西。有时候我会气愤自己，竟会想做一些我并不想真正去做的事。但是这并不常有，真的。”
“不常有？别忘了你很习惯于自己的内心，你很难察觉到。就像你一直在呼吸，你的心也一直在跳，不过你却很少注意到，因为你已经习以为常。如果别人的呼吸跟你很接近，你会觉得难以忍受。就像那个林老师，她明显不怎么喜欢我，但是我只接受她对我没好感的事实，不去追问她心里的真正理由，会是一个比较好的结果。”段亦鸿似乎被打开了心扉，说。
“我觉得你想得太多了吧！也许事情没有你想的那样悲观呢？我就挺喜欢你的啊。”
段亦鸿用一副感兴趣的表情看着徐佳芸，问道：“为什么？”
“我喜欢你，是因为我觉得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从前的影子。”
“那是什么意思？”
“我并不是说我曾经是像你这么有钢琴天赋的年轻男人，我是说我在年轻时认为自己长相不漂亮，但我自以为我很聪明，可我就是无法了解为什么每个人不会因我的聪明而喜欢我，这好像是件不公平的事。我心里受到伤害并且感到愤怒，而且发誓我今后决不会以别人对待我的方式去对待别人，不过我没有多少机会实现。后来我见到你，你长得不像我以前那样平庸，而且你比我更聪明，不过我并不在意你比我有天赋，”她开怀地笑着，“这就像是给我第二次机会，更好的机会。不过算了，事情都过去了，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你也知道，伤痛只能埋在心里。”
段亦鸿似是被这段话深深打动。良久，他吸了一口气，说：“我想，我来这儿更多的是因为一个人的关系。”
“噢？”徐佳芸突然皱起眉头，显然地表现出因兴趣而增加的困扰，“什么人？”
“她可以算是我的女友吧！”
“你有女朋友？她怎么了？”
“因为她，我觉得我待在这儿相当重要。”
“这可把我弄糊涂了，她这样告诉过你吗？”
“不，她没有说过，不过她也没有必要说，我十分肯定。”段亦鸿平静地说道。
“这么说来，你还喜欢她吗？”徐佳芸若有所思地说。
“当然，我非常喜欢她，她是我这一辈子最喜欢的人。不过她的母亲不喜欢我。”
“为什么？”
“老一套啦！嫌我是个穷光蛋，没房没车，什么什么的——”段亦鸿笑笑，满不在乎地说。
徐佳芸也笑了，说：“不过也是，小两口过日子，总要有个窝不是！丈母娘也担心女儿嫁过去受苦。”
这时眼尖的沈玫指着不远处开过来的一辆“奔驰”轿车，说道：“妈妈，看，爸爸回来啦！”
果然，车子开到三人旁边停住了，沈震摇开车窗，探出头来，问徐佳芸：“你们怎么在这里？”
沈玫抢着答道：“我们来送送段老师。”
徐佳芸指着段亦鸿，平淡地说：“这位就是前几天我给你提过的教玫玫学钢琴的段老师。”
段亦鸿走上前来，看了沈震一眼，打了个礼貌的招呼：“沈先生好。”
沈震随意地瞟了段亦鸿一眼，对他微微点点头，说：“那我先回家了。你们也不要太晚。”
徐佳芸说：“好，我们把段老师送出小区就回去。”
段亦鸿说：“不用了，你们也走这么久了，干脆坐车回家好了。”
“那也好，”徐佳芸想了一会儿，回答说，“来，玫玫，跟段老师再见。”
沈玫大声地说：“段老师再见！”
段亦鸿冲沈玫摆摆手，也说道：“再见。”之后，他目送车子远离而去，然后才迈步向外走去，一袭背影消融在深深的夜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