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十日。沈震今天早上照例起得很晚。出于一种可笑的怜悯心肠,昨晚他选择了在家里过夜。在醒来的时候,凭着从窗帘缝隙中透进来的太阳光,他可以判断出是睡过头了。
他刚穿好衣服来到客厅,就看到门被一股巨大的没有一点礼貌的蛮力给冲开了。在一旁的徐佳芸甚至还来不及拦,他妹妹——沈燕红就跑了进来,直奔向他。
徐佳芸见她进来,马上走过去,想以姐妹之情招呼一下。但沈燕红一把甩开她伸过来的手,指着沈震,立马开始了不宣而战的尖声怪叫的大骂:“你这个王八蛋!你杀死了我丈夫,你老婆装得倒像个人。现在卫国死了,你满意了吧?你怪他,你就是一直怪他,你那一伙人都怪他。可我以后怎么办?我以后怎么办?……”
她不停地骂,终于骂得声嘶力竭了,再也顾不上仪态,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悲恸地号啕大哭起来,吓得在吃早饭的沈玫钻进了徐佳芸怀里。而徐佳芸站在沈震后面,一副手足无措的表情,等着他拿主意。
沈震同样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似乎已经被沈燕红的话给惊呆了。
徐佳芸用惊慌失措的声音说:“燕红,你怎么会这么说?别说那样的话,这怎么可能?”
沈燕红从歇斯底里中恢复过来了,但声音里仍流露着势不两立的仇恨:“怎么可能?怎么不可能!你别看他平时人模狗样的,暗地里可净干些禽兽不如、六亲不认的事情!他为什么一直对你和我都这么冷淡,你是怎么想的?他为什么让吕征留在身边,你又是怎么想的?他一直都想害卫国,现在他终于下狠心了。你以为你了解你丈夫吗?你真以为你能看透这人面兽心的狗东西吗?你知道他还害了多少人吗?你只要读读报纸就知道了……”
她说着说着又歇斯底里大发作了。她拼命想往沈震脸上吐口水,但是她把嘴说干了,吐不出来。
徐佳芸仍然惊魂未定。她问她丈夫:“她怎么会说出那些话来?她说的是真的吗?”
“刘卫国死了?”沈震在嘴里喃喃着,疲惫的表情明显浮现在脸上,“这怎么可能是真的。”
突然之间,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他冲了出去,一把抓起门口报箱里的报纸。
摊开今天的报纸,首先看到的一张照片就是刘卫国躺在大街上,身子浸在血泊之中。旁边配的大字标题是:“房产大亨刘卫国遭谋杀,是有人买凶报复,还是与家族纠纷有关?幕后疑团重重。”
他顿时感到一阵发冷,浑身上下好像变成了冰棍。忍受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巨大恐慌,他又把报纸重读了一遍:刘卫国是昨晚七点钟左右遭枪击的。也就是说,当他陪着市委书记黄建新吃饭,希望他能帮吕征摆脱麻烦的时候,刘卫国被人给打死了。而且,媒体舆论把那可怕的影射矛头直指向了他。他立刻感到好像生了病一样的虚弱。
他盯了远方天空好一会儿,才让自己慢慢镇定了下来。然后,他走进屋子,对沈燕红说:“这事情,跟我没关系。”
依然还在地上的沈燕红恨恨地剜了他一眼,却再也骂不出声来了。
徐佳芸天真地说话了:“咱俩马上到医院去看看,怎么样?”
沈震木然地摇摇头:“用不着了,他已经死了。”
他开始快速思考这个问题。但是,他的脑子已成了一团糨糊。前一个危机还没有解除,为什么又一个危机立马接踵而来?他露出了苦笑,感到百思不得一解。
这时沈燕红已经在徐佳芸的搀扶下站起来了,他感到自己也完全恢复了。事关重大,他反而镇静下来了。他盯着沈燕红,所用的说话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令人信服:“燕红,你是我亲妹妹,无论如何,我们都是一家人;千万不要同任何人串通一起跟咱们自己家人作对,我最恨的就是这个,我以前对你冷淡,也是因为这个。你要记好,别侮辱一心想帮助你的亲人。你最好把你的精力用在研究你的生意为什么一直亏损这个问题上。凭良心说,我投给你的钱算少吗?但我却得不到应该得的回报。但就算是这样,我这样说也不是为了指责你什么。相信我,我跟刘卫国的死没有关系,要是你硬不信,那我也没办法,我不能再说什么了。”
说完,他也不等沈燕红的回答,就立刻大步迈出了房门,驾车向“鼎盛”公司匆匆奔去。此时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强烈的念头:赶紧见到吕征。
但吕征此时也在遭受着麻烦。早晨,当他走出家门,走到停在自家楼下的汽车正要钻进去时,他的后背被一样东西给顶住了,他本能地感觉到,那是一把手枪。
“上车,坐到副驾驶的位子上去。”后面响起了一个声音,语气坚定得让他不能置疑。
他听话地爬进车厢,又艰难地挤过方向盘,坐了下去。而身后的那人也不慌不忙地坐进车里,并关上了车门。
现在吕征才看清了那人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并捂了个大大的白色口罩,整张脸仅露出了一双眼睛。
那双不大的眼睛在瞪着他,透出的目光,十分强硬。
“用不着害怕,”那人把枪随随便便地放在腿上,拿枪口对着他,又开口了,“我知道你是沈震的左膀右臂,我今天来,是想让你帮个小忙。”
“我可以先抽支烟吗?”吕征突然问道。他的手在发抖,脚在发软,他正陷入危险万分的急流中,需要烟来救命。
“抱歉,我宁愿你不抽。”那人毫不让步地说道。“宁愿”二字铿锵有力,含有命令的意味。吕征立刻把已经伸到口袋的手又缩了回去。
“刘卫国死了,”那人停下来看了一眼吕征,接着说,“昨晚,就在他的办公楼下面,我们把他结果了。”
吕征大吃了一惊,一种凄凉之感和对死亡的恐惧顿时开始在他心头交织、冲撞。
那人又接着说:“你感到害怕,对吗?我倒觉得这是个妙招。他是个连小学都没毕业的大草包,他自己还不知道,他玩的那一套到最后收拾不了你们。不过‘鼎盛’也确实一样是个混账集团。”
吕征打了个冷战,有点不明白他听到的话,他小心翼翼地说道:“混账集团?为什么这么说?”
那人说:“你自己心里明白——我希望你把当初‘沪宁高速’股权转让中的暗箱操作给坦白公告出来。”
吕征的眼神中流露出巨大的惊讶。但他的思想随后也活动起来,不像刚才那么死板了。他现在明白,眼前这人不是要杀他,也不是要把他扣留下来做人质。一阵排除了恐惧的突如其来的轻松感涌上心头,传遍全身,让他刷地一下红了脸。
很明显,那人也心照不宣地注视着他,并笑了一下,说:“你那点事儿,我很清楚。”
吕征低头凝视自己的手,说:“事情未必是你想的那样。‘鼎盛’确实是这个领域里的佼佼者,把‘沪宁高速’的股份转让给这样的公司,对本市的交通业来说也是件好事情,我问心无愧。”
“当初你就是用这样冠冕堂皇的话骗大家都相信你的吧?”那人戏谑地说。
“我并不觉得我在骗人,”吕征悄悄吸了口气,说,“当时我们开会讨论过,大家都认为‘鼎盛’的管理模式是最优秀的。”
“‘鼎盛’真的是最优秀的?”
“当然,我对自己的选择有信心。”
“但是自信和感觉是两回事啊。当时参加会议的人,都是跟你串通好的吧?比如说现在的交通局长唐继东,还要我多说几个吗?”那人盯着吕征,说,“就算你们开过会,你们也无权私自作决定。你管过交通,我想你比我更清楚,国有资产转让需要资产评估,也要采用公开招标的办法。但‘沪宁高速’那本来价值四个多亿的股权,你却用一个多亿的价格私下卖给了沈震,你非要我说得这样穿吗?”那人的语速越来越快,句句都刺进了吕征的心里。
“就算是你说的那样,但事情都过去三年了,为什么还要抓着不放?”
“是啊,三年了,吕先生头发白了不少,也掉了不少,看来这是很辛苦很操劳的三年。”那人轻轻笑了一声,盯着吕征的脑袋,感叹说。
吕征却被这似玩笑非玩笑的话给吓了一大跳,但他脑子转得很快,说:“有时候回过头来,我发现以前做的好多事情都是错的。听你讲话的声音,你还年轻吧?以后还有很多个三年,有大好的前程在等着你,我们素不相识,何必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谢谢开导。跟您比起来,我确实乳臭未干,但这些年来我好歹也长大了一点点。没见你之前,我真的觉得在这世上生存,是需要学会一些像吕先生这样的花招的。但是跟您聊了这么一会儿,我发现吕先生不是我想的那种人,我这么拿枪指着您,您却还在为我着想,我真是感激不尽,都禁不住要跟您惺惺相惜了。站在您的立场上看,您应该也是个正义之士。您看不惯官场黑暗,愤然以辞职相抗,还为自己的知音老友两肋插刀,办了多少让伯牙子期都汗颜的事情。在这个高尚的真相下,如今您却落下了个这样糟糕的名声,我真是为您抱不平啊!”
他一口一个“您”,说得吕征心怦怦直跳。吕征鼓起勇气抬头一瞥,发现那双眼睛里满含嘲讽的笑意,显然是精确地猜透了他的心思。他突然想知道沈震现在怎么样了。但眼下这个紧急关头,不是为这事伤脑筋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摆脱这个莫名其妙的人的纠缠,回到自己的安乐窝去。
于是他说:“我明白你想要什么。就照你说的办吧!我准备好之后,会招呼媒体和检察院,把‘沪宁高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公布出来。”
“真的吗?答应我的要求,可是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啊。”
“我并不是那么自私的人,这三年来我也反省了很多,尤其为自己给国家造成这么多损失感到愧疚。我和你一样,也有对社会的正义感,我也希望能够对纳税人的钱负责。”
“好,我先相信你,给你一星期时间准备。”那人说完,友善地拍了拍吕征的肩膀,就打开车门,即刻离去。
等那人走了好久,吕征仍木然地坐在那里,目光变得呆滞起来。他这时才发现,他的全身似乎只剩下右手的一根手指头还能够动——眼下那根手指在左手心飞快地画着一个又一个的三角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