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新村南区,是这城市中平民聚居的地方,构成这个社区的是一幢幢四层或五层的私家住宅小楼,大部分的小楼第一层由房主居住,其余楼层则租给了像林汀雨这样未婚的外来青年人。
林汀雨的房间位于四楼,不算小,屋里摆设简单,但收拾得很整齐。现在是早上,起床后,她发现室友李敏谣正忙活着准备早餐。她俩在一起住有三个月的时间了。
林汀雨时常在庆幸,幸亏屋子里还有个室友。要不,这早就失去了所有光彩的独立生活,留给她的将只是触手可及的无尽孤独。当初,就是因为受够了这种独居的孤单,她才在网上发帖,寻找合租的人。
她运气很好。很快,李敏谣来到了她面前。
在今年的初夏时节,她们第一次见面了。当时,李敏谣穿着松松垮垮的大红色短袖衫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蹬着一双紫色运动鞋,就这样大大咧咧地坐在了她面前。而她自己却穿得一本正经,活像个正在接待客人的售楼小姐。
李敏谣用夸张的眼神看了看林汀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笑了,同时又做了个鬼脸。对于这种鬼脸,林汀雨觉得有些古怪,但又觉得这表情倒也古怪得可爱。看起来,眼前这小妮子是属于有自知之明的那种人。
“看样子你比我厉害。”李敏谣开心地说,“我叫李敏谣,老家在四川的一个小县城,名字我也不说了,你肯定没听说过。”
“我叫林汀雨。”对于李敏谣的自报家门,她简直吃了一惊。她觉得有点看不明白眼前这个有点过于热情的人。
“林汀雨,” 李敏谣仔细念叨着,仿佛在用舌头细细品尝,然后说,“是个好听的名字。”
“你是在哪里工作?”林汀雨不为所动,问。
“说起来挺不好意思的——我用跑龙套、演广告和打零工维持生计,我还没有正式工作。”
“那你家人怎么不叫你回家?”
“这个——”李敏谣依然带着似是无奈的笑意,沉吟了一会儿,才终于说道,“我妈之前说我肯定撑不了多久就会溜回家。因为这个,我跟她闹翻过好几次。其实老套得很——一个小城姑娘要在大城市里求发展。我爸倒是挺支持我的,他对我说:你在我眼里是最优秀的,但是我的看法没啥实际作用,祝你成功——他这辈子都没说过这么老套的话。”
听她这样说,林汀雨一下子被感动了。
之后,她们在一起的时间就多了起来。林汀雨相信,她当初的判断没有错,她确实遇到了一位好室友。她们一块儿去看电影,一块儿评论里面的表演,一块儿做便宜的晚餐,一块儿逛打折服装店,有时候林汀雨还会帮她对试镜时要用的台词。她觉得自己喜欢李敏谣,希望她能够成功,甚至对她有一种母亲对自己的孩子一般的保护欲。的确,她认为李敏谣很天真,她不想看到她受到伤害。
现在,李敏谣放下手中的活儿,冲她笑了一下,问:“昨晚睡得可好,亲爱的?”
“烦啊,无聊。做了一大堆噩梦。”
李敏谣有些假惺惺地叹了一口气,说:“你有这样的烦恼是很自然的嘛!没有男人,你是不会快乐的。”
林汀雨捶了一下李敏谣的肩膀,嗔怪道:“去你的!我就喜欢单身。一个人,轻轻松松、无牵无挂的多好。”
李敏谣不依不饶:“你就瞎说吧,你!鬼才喜欢单身!漂漂亮亮的一个小姑娘,有多少男人想要对你亲切,怎么就这么放不开呢。你以前那个男朋友呢?不是对你忠心耿耿的吗?”
“别再提他了。他越是对我忠心,他的脑袋就会越差劲,就越说明他不成熟,我就越不想理他。”
“但他会长大的,你也会长大。当你年纪更大时,你会发现什么才是真正想要的东西。”
林汀雨古怪地盯着李敏谣,然后说道:“算了吧,我觉得你自己都不相信你自己说的。”
李敏谣咧嘴笑了,说道:“那就让我们直截了当地说吧,你想要什么?”
林汀雨想了想,说道:“你真的想知道?那么我就告诉你吧。我想要——离开。”
“离开?”李敏谣一副无法理解林汀雨说出的简单字眼的样子,“哪里有地方让你离开?”
“世界上并不是只有幼儿园而已。”林汀雨眼神带上了一丝迷惘,说。
“当然不是只有幼儿园,但是——你想好要去哪里了吗?”
“没有,我不知道。我只是——只是觉得我不怎么适合做老师了。”
“你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样的想法?”
林汀雨紧闭双唇,然后说道:“我不能确定。几个月前吧,不过最近变得更强烈。我觉得我已经很难再待在幼儿园里了。”
李敏谣皱起眉头看着林汀雨,说:“最好是找到了新单位再走。”
林汀雨停顿了一会儿,愁容明显写在她的脸上。接着,她说:“我不确定。我想是不是应该逼自己一下。外面是个广大的世界。想要到一个广大的世界去,不是件正常的事吗?”
她真的想把自己放逐到未知的世界中去?也许,对现实生活怀有制造出来的浪漫想法,本身就是个错误。
李敏谣迟疑了一下,似乎在考虑接下来的话,但最后还是说出了口:“你想去唱歌吗?”
林汀雨讶异地呆住了。她从未向任何人提及关于这方面的事;虽然这几年来,她几乎每日都生活在它的阴影之下。她喜欢唱歌,想成为一名歌手,她在大学里学的就是音乐表演。但现在她决不再轻易唱歌了。她做的这份工作,已经让她好久没有唱过自己真正想唱的歌了,她对自己的嗓子也没有把握了;而她的一个同学,已在各地的舞台上活跃起来了。每当在电视里看到她唱得那么好听、那么动人,台下的观众都在为她鼓掌时,她就会莫名其妙地热泪盈眶。同时,一听到她那充满青春活力的热情奔放的声音,她就感到害臊,就好像一个上了年纪、身材臃肿的半老徐娘,跟风华正茂的漂亮女郎站在一起时感到的那种害臊。
每每想到这些,她便不怎么喜欢自己,也努力试着与之对抗,却总奈何不得。然而出于某种不服输的倔强情绪,她又努力去欣赏自己,可这实在很难。但又有一条简易的路可走,那就是调侃、逃避自己,嘲笑自己的野心,居然想在万人过独木桥的演艺圈寻求立足之地。
不过这些思绪,她从未想要告诉任何人,并非由于这是不光彩的往事——只不过是私人事情而已。
李敏谣以深邃的眼神静静地看着她,最后说道:“我没说错,是吧?”
“差不多吧,是的。”林汀雨停顿了一下,然后试探性地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李敏谣得意地说:“拜托,我们是好姐妹嘛。你老是在轻轻哼歌啊,哎,坦白说,听起来还不错。你不该这么瞒着我的。”
林汀雨摇着头,脸上显出阴郁的神色:“我想我并不是一个好老师,也成不了一个好歌手。”
“得了吧!”李敏谣心不在焉地随口答道,“你虽然这么说,心里却还是不认输的。”
林汀雨吃了一惊,说道:“你怎么这么肯定?”
“在你的声音中透露着一些不甘心,透露着一些你渴望改变的气息。”
“是这样吗?我可从来没这么想过。”
“小滑头,你在骗我。”李敏谣微笑着,毫不迟疑地说。
林汀雨盯着她,突然大声说道:“那你告诉我,我现在正在想什么?”
李敏谣吓了一跳,然后轻声笑着,如往常一般,她总是咯咯地笑:“这很容易。你正在想,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不过你错了,我并不能读出别人的心思,我只不过是从一个人的语气、表情和动作来推断。人们总是藏不住想要隐瞒的事,而我一直以来都在做这种观察。”
这下,林汀雨的兴趣彻底被激起来了:“为什么?你怎么会想到去做这种稀奇古怪的事情?”
“因为,”李敏谣欲言又止,不过最终她还是接着说下去了,“当我还很小的时候,人家就都对我撒谎。他们说我长得多么多么可爱,但他们又总是在脸上露出‘我一点都不这么觉得’的表情,而他们也永远没有注意到表情就在脸上。”
“这没道理,你哪里长得不可爱了?”林汀雨看着李敏谣,知道她这么问是不会闹出笑话的。李敏谣的头发很长,而且乌黑透亮,就算随意扎起来,也不失一种清新的韵味。她有一张鹅蛋脸,丰满而没有蛮气,甜蜜而没有虚伪做作的病态。即便是以一个女人的嫉妒眼光来看,她也是个地地道道的美女。
“我是说小时候,”李敏谣笑着,然后很快地换了话题,“你真的准备换工作了吗?如果是真的,我们到时候还能住在一起吗?”
林汀雨红了脸颊:“不一定,我还没想好。”
李敏谣举起手来做着一些动作,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然后又无力地放弃。
“怎么了,敏谣?”
“我的心看得很清楚,但我不晓得怎么说。”
“那就停下来吧,这场问答游戏该结束了。”
“让我说完,”李敏谣摇摇头,脸突然绷了起来,说道,“你知道——我想说些什么吗?我想说给你听,也想说给自己听——别有那么多顾虑,想做什么事情,放手去做就是了。躲起来不和外界接触,根本不是办法。一个人必须和别人竞争,如果有必要,还必须追随别人。要做到这些,就必须面对开敞的空间,必须教育自己去面对。”
听完这段话,林汀雨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人,仿佛已不再认识她似的。但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很有道理。
她吃惊地说:“这可不像你讲话的风格,刚才你还在劝我要打算好下一步再走呢!”
李敏谣已恢复了原有的活泼神色,笑着说道:“我是突然顿悟的——不行吗?好了,饭煮好了,我们吃饭吧!”
清江花苑幼儿园里,现在是午饭过后的户外自由活动时间,大部分班级的老师和小孩子都下楼来到了活动场地。
这时候,沈玫跑到了段亦鸿身边,一把抱住了他,甜甜地叫他“段老师”。
段亦鸿也开心地把沈玫抱在怀里,轻轻抚摸她的小脸蛋。
看着这个场面,不远处的林汀雨觉得有些不怎么开心。以前,沈玫首先来抱的,会是她。也难怪,现在他是玫玫的钢琴老师嘛!算了,这些小事,何必挂在心上呢?虽然这样想,她却依然对段亦鸿陷入了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安情绪。只要一看到他,她就觉得这股情绪愈加明显,而她弄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
大概是徐佳芸在她面前经常提起他的缘故吧,她老是说他钢琴弹得如何如何迷人,他为人是如何如何随和,而并不像外表那样看起来难以接近。但这于事无补。在她的这股情绪里,混杂了某种与生俱来的猜疑与固执:她是在鼓励她跟他多接触吗?但她为什么要去接近这样的一个男人?
封闭、瘦弱、可怜,这是长居她心中对段亦鸿的形容词,但也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词。这就是她眼中的段亦鸿,在他身上找不到所谓男人的优雅。他脸颊很小,下巴很尖,头发总是理不整齐,而且整体态度消极,没有年轻男人应有的朝气与活力。
只有他的一双眼睛,黑黑的并闪着深色的光泽。然而,光靠双眼还是无法弥补全体的感觉。
自上了大学开始,林汀雨就知道,光靠外表,她就能吸引很多男人的目光,而这件事一年比一年变得更为真实。而在最近这一两年里,她似乎领悟到,她心中终于看清何谓“男人”,明白她究竟需要实现什么样的生活。的确,日渐丰富的社会经历,无疑在帮助她成长。
在这乱七八糟的思绪中,时间很快来到了十二点钟。带这些孩子回到午睡室,服侍他们都躺下睡着后,一天之中难得的清闲时间到了。老师们可以在午睡的这段宝贵时间里聊聊天,做一些消遣的事情。
小二班午睡室里,徐佳芸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默不作声。林汀雨本能地感觉到,她的心情一定又是受到了什么事情的影响。
在刚开始与徐佳芸搭班的时候,她为每天都能有机会跟这位“南京首富”的夫人面对面交谈感到骄傲。她在心中特别将“南京首富”加上了引号,因为她很了解这种女人所扮演的角色,羡慕她们拥有的魅力与财富。事实上,她也一直有一个梦想,希望将来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成为这样一个倾国倾城的尤物,如今就流行这一套嘛!而且,如果真的有这种机会,她的父亲大概也会爽快地答应。
当然,徐佳芸并不完全符合林汀雨对“贵妇人”的想象。她看起来稍嫌丰满,一点也没有那种狐媚、淫邪的味道。
为了打破沉默,她故意以鉴赏家的口吻,老气横秋地对徐佳芸说:“您脖子上戴的项链真是漂亮,夫人。”
“哦?你真的这么觉得吗?”徐佳芸回过神来,顺手就把项链摘下,拿在手中晃来晃去,看起来像是一扇乳白色的帘幕,然后她说,“你喜欢吗?如果你喜欢的话,就送给你吧。”
“得了吧,”林汀雨笑出声来,“老实说,你怎么了?是不是又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徐佳芸盯着林汀雨,她觉得她并不愿意再跟她提起家里的那些烦心事,于是她突然说:“我看你最近心情也不怎么好,我要你先说你不开心的事情,请你现在就开始说。”
林汀雨突然感到哑口无言,整日地待在这个无聊得令人想掉眼泪的地方,有什么好说的呢?对她而言,幼儿园只是一个舒适的小监狱,一个每天不得不硬着头皮去的地方,这个地方给了她一个永远无趣而单调的生活。于是,她只好心虚地答道:“我想,我的生活就跟我每天读的那些消遣小说一样,无聊得很。”
“哦,你爱看书吗?我常常想试着看看,可是每次一看就头痛。不过,你可知道,我最喜欢看韩剧——那些细腻的男人,看来总是很过瘾。女人总是爱幻想——你说对不对?”
林汀雨露出一个生硬的笑容:“对啊。”
“哎,”徐佳芸笑道,“不过,我劝你还是赶快面对现实吧。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把自己给嫁出去了。我看那个段亦鸿其实挺不错的,人好,又有才华,你要不要考虑一下他?”
“真的吗?听上去是很好。那么他是干什么的?”
“他是幼儿园老师啊,明知故问。”
林汀雨用一只手捂住嘴,吃吃地笑道:“你的意思是说,他是教小孩子的。喔,一个大男人做这种事情,好像太没出息了。”
徐佳芸叹了口气,说:“你真不应该这样想。”
林汀雨没有再接茬儿。谈话陷入僵局,两人各自保持了很久的沉默。
这时候,门突然被打开了,段亦鸿走了进来。他冲林汀雨道:“林老师,过几天就要园庆了,你想好要唱什么歌了吗?”
林汀雨失神的眼睛总算恢复了一点光彩,她说:“我还没开始想。”
“时间不多了。”
“我知道,你说我唱什么歌好?”林汀雨反问道。
“我看你俩合唱一首《相亲相爱》好了。”徐佳芸在一旁笑道。
“老徐,我是认真的!”林汀雨愠怒地道。她觉得真要被她的这种玩笑给惹火了。
“你喜欢《虫儿飞》吗?我觉得这首歌很适合你。”
“还好吧,那就唱这首。”林汀雨随随便便地答道,事实上她根本没听说过这首歌,但她不想再在这种问题上纠缠下去了。
“那好,这是这首歌的谱子,你拿去看看吧。”段亦鸿说完,递过来一张纸。
林汀雨接过来,看到上面写着: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风吹,冷风吹,只要有你陪。花儿睡,花儿睡,一双又一对才美。不怕天黑,只怕心碎,不管累不累,也不管东南西北。
她看完,嘴角禁不住笑了一下,那是嘲讽的笑。她认为,这就是眼前这可怜男人的内心写照。她想象出了他那枯寂生活的苦痛。
这时,一道让人毛骨悚然的尖锐的哭声突然刺破这断断续续的寂静,原来是一个小孩子醒了。
林汀雨和徐佳芸都吃了一惊,赶忙跑到发出哭声的那个小孩子床边。
林汀雨看到那小男孩脸上有两道清亮的泪痕,哭声虽然渐渐变小了,但他还是在那里伤心地抽泣着。
“怎么了,皓皓?”林汀雨轻声又焦急地问,“老师来了,不用怕不用怕,是不是做噩梦了?”
皓皓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
徐佳芸轻拍着他,柔声说:“皓皓不用怕,老师在这里陪你好不好?没事情了,快睡吧!”
转过身去,林汀雨发现段亦鸿还在一边站着,但她并不想对他心肠软,因为她此刻正心烦意乱。于是她盯着他,微微侧过头,冲他笑笑,同时将自己的美貌给他来了个亮相,她以自己看出了对方的底细为矛,深深地向他刺去,叫他明白,叫他清楚,她不想再将谈话继续下去了。
而段亦鸿似乎也毫不在意,他也冲她笑笑,他的笑是友好的,然后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