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某一个结局,事后看看,我们会称它为“命运”。可有时候我们就是生活在即将发生冲撞的轨道上,而浑然不知,无论它是意外发生还是蓄谋已久。对此,我们都无能为力。十月二十九日晚上打完球出来,郭嵩和杨沐坤驾车回家,碰巧经过“魁星”房产公司。之后他们看到了在接受采访的刘卫国,出于此前章强那条充满调谑意味的信息,杨沐坤招呼郭嵩停下了车。于是,他们撞见了枪击那一幕,作为警察,于是他们冲出去,要去把这就在眼皮底下的案犯给缉拿归案,于是案犯要反抗,于是他就像射摆在路边的射击摊上挂着的气球一样,一枪击穿了郭嵩的心脏,于是,郭嵩死了。对于这个结果,如果只有一件事情没有按照原样发生,悲剧就会擦肩而过。如果十月二十九日那天,郭嵩感觉很快乐、不无聊,不去叫杨沐坤打桌球;如果杨沐坤的手机没带,没有接到郭嵩召唤他的电话;如果他们驾车走的是另外一条路;如果他没叫郭嵩停车;如果他们在案发时不去追捕案犯;如果那颗子弹偏了哪怕稍微一厘米,事情,都会是另外一种局面。但事情就是这个样子,结局的不同,就只在这种种无数细碎的一念之间。所以,对于命运,我们只能对一件事情有把握,那就是:任何人,都无法把命运握在自己手中。
南京市殡仪馆孤零零地耸立在山脚下的一大片空地上,周围有白色栅栏。从大街通到馆舍的,是一条很狭窄的车道,只能通过救护车和灵车。当沿着这条车道往上走的时候,杨沐坤看到许多吊唁的人正在从前门进入殡仪馆,去向亲友的遗体告别。此时,他走到房子前面,从宽大的门进了大堂里。郭嵩的追悼会正在这里举行。
他一眼就看到了灵堂中央的身上覆盖着党旗的郭嵩的遗体。他那张脸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跟生前没什么两样。
在医院里这一周多的病床生活,杨沐坤想了很多。如今,又看到了郭嵩,这个曾经最要好的朋友,他还是不禁想到他那留给了他深刻印象的生活态度,也想到他中枪时那副对人世充满留恋的“熊样”。但他毕竟那么突然地丢开了他的妻子和儿子,临别时连个招呼也没有打。每每想到这一点,他总感到良心上的一阵刺痛。他又想起那个杀死郭嵩和打伤他左臂的人,说不定还大摇大摆地在同伴面前大肆吹嘘自己的枪法,紧接着就是一股让他难以忍受的愤怒涌上心头,那种夹杂着痛楚的愤怒,几乎要把他的心切开、撕裂。
而当某个好奇的护士问及他的枪伤时,他咧嘴一笑,说:“这是一个朋友给的纪念品。”
他很清楚,如果他的“朋友”第一枪的目标是他,那么如今躺在殡仪馆里的,就会是他。由于车的晃动,他挨的这第二枪才没有打准,那颗子弹也并没有伤到骨头。大夫已经给他动过手术,拿出了伤口里的弹头。如今他的手臂以一种非常快的速度在恢复,他早就感觉自己可以出院了,他那颗渴望战斗的心也早已经不可遏制了。
他这个愿望实现了。昨晚,他收到了出院通知,正好赶上郭嵩的追悼会。
在灵堂的一旁,郭嵩的亲属穿着丧服,整整齐齐地列队站着,迎接前来吊唁的众人。他们就像一群在寒冬里停在高高的电线上瑟瑟发抖的乌鸦,脸上满是渴望得到庇护的绝望神情。郭嵩的老婆陈茵萍,脸上则没有任何表情,在一边挽着她手臂站着的,是郭越,他的眼睛早已被泪水浸得红肿了。
轮到杨沐坤了。他走到了陈茵萍面前,默默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是要把她所有的悲痛都拍走似的。
他愣在哪里,想说些什么,半天,他说出了一句:“嫂子,你还好吧?”
陈茵萍机械地点了点头。
“郭越呢?”他问道,同时摸了摸郭越的脑袋,郭越则再次变得泣不成声。
在他即将走开时,陈茵萍叫住了他:“小杨,我想找你谈谈,你能见我吗?明早可以吗?”
杨沐坤露出一丝疑惑的神情,但很快,他道:“你说吧,在哪里?”
早晨的雨在淅淅沥沥地下着。秋寒显现出了它狰狞的威力,不知是从西北还是东海吹来的风,更增添了一倍的凉意。阴沉的天气小试牛刀,就把整座城笼罩在了一片萧索之中。
“天天”粥铺,是陈茵萍约的见面地点。
“我知道我这样做很笨,但郭嵩常常提起你,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现在你来了,我很开心。”坐在对面的陈茵萍努力抬起头来,嘴唇扭曲着,对杨沐坤说。
“郭越——有去上学吗?”杨沐坤说。
“没有,追悼会一结束,我就把他送到了他姥姥家。现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又叫你出来……”
“你可以相信我,把你的感受告诉我,我很乐意听下去。”杨沐坤盯着陈茵萍,说。
“这城市,是个艰难的地方。”陈茵萍的脸庞变成一片死灰,像是一副毫无生气的假面具。同时,她在凝视着街上那些披着雨衣、或是举着雨伞在匆忙奔波的行人。
“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不想成为拖累,”她勉强从脸上挤出一丝微笑,将头发向后甩,继续说,“尤其是现在。我想我会习惯的,我会把他给忘了的,真的,我只想找个他的朋友好好谈谈……”她眼里已噙满了泪水,有些说不下去了。
她说的声音虽然轻,但杨沐坤却听得清清楚楚。一时间他脑海里转了无数念头,但最后说出口的却是这样一句话:“那你以后怎么打算?”
“我不知道。”陈茵萍把头低垂下去,嘴唇在颤动着,用手捂住了额头。
“相信我,不管有什么困难,总是可以克服的。不要再让这些东西烦扰你。”
一阵静寂之后,陈茵萍说道:“第一次见到郭嵩,我就知道我们要在一起。”
“真的吗?”杨沐坤说。
“在遇到他之前,我没有见过像他这样风趣的人。只是我早知道,他不适合当警察……”
仔细想想与郭嵩相处的时光, 杨沐坤不得不赞同陈茵萍所说的话。只是一见钟情这种事情,却从未在他身上发生过。
陈茵萍抬起头,眨了眨眼睛,约摸一秒钟工夫,她那意志力的围墙似乎已经崩溃了,精力的枯竭明显地表现在她的面容上。“可是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我什么都可以说了。我自己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至少我可以开始说……”她的声音已经逐渐失常,“本来,他是可以见到他第二个孩子的。我已经怀孕快三个月了,我怕他劝我打掉孩子,就一直瞒着他,但是现在他再也没有办法知道了……我讨厌这城市!”她双肩开始抽动,哽咽了起来。
接着,她的情绪再也不可遏止地爆发了:“我更讨厌他!他就这么不负责任地抛下了我们!我一生中从来没有过的,头一次觉得这么害怕。我在想,我怎么还能让这孩子出世,让他在这种烂地方长大?让他长大之后承受这样的压力?我告诉自己,我不想要一个生出来就没有爸的孩子。我用尽全力想劝服自己,我想……” 她再度低下头,虽然光线照不到她的脸,却将她一滴滴落在桌面上的泪珠映得生辉。
杨沐坤看着不远处那打在窗玻璃上的一道道雨水自上而下一划而过,制造出了一道道绚丽而又短暂的线条,心中一片茫然。
良久,他叹了口气,说:“我不知道你是否找对了人来谈这个问题。我想,此刻我能告诉你的是:我不能帮你作任何决定。你要自己去选择,而且,你要确定自己的选择不会让你后悔。如果你不想留下孩子,那就千万别在他的墓前告诉他这件事;你要是选择生下来,那就——用尽全力去爱这孩子。我只能给你这些建议。我知道,你不喜欢现在的生活。我喜欢我现在的生活吗?不,我也不喜欢。但,人生就是这样,就是一连串失落的乐章,你失去你的青春,你的双亲,你的爱人,你的朋友,你的安逸,你的健康,最后是你的生命。如果拒绝失去这些必然的失去,也就意味着将会同时失去你的自持与心里的安宁。”
听完这番话,陈茵萍发出了压抑着的痛苦的狂笑,杨沐坤知道,这是绝望中的悲鸣。
但面对这悲鸣,他真的束手无策。他恨、真的恨这种束手无策。
雨越下越大,密集的雨滴从阴沉的天空中激射而下,似是为整座城编织出了一张灰蒙蒙的大网。但即便是在雨中,城市的繁华沧桑还是一如往常,汽车的喧嚣声带来刺鼻的气味,冲击着杨沐坤的嗅觉神经。一种无所适从的情绪油然而生、纷涌而泻,让他的心不禁微微颤抖。
就像他自己那样,眼下有越来越多的人涌入了城市,城市人口便日益增多,便不得不讲求效率。如果降低生活水准,这些人群尚可维持基本的还算过得去的生存。然而,当人口膨胀到足够程度时,大家便只有处于激烈的竞争状态了。于是,无可避免地,城市的平静被打破了。尤其是当城市化愈演愈烈的时候,就非要有一场激烈而断然的变革不可了。
变革的结果,就是城市的急速扩张。于是,大城市边缘的村庄以及小城镇逐渐死亡,并被大城市吞没。
目前,在南京市区内生活着四百多万人口。这样规模的人口把城市造就成了一个半自治的单位,它可以向四周延伸、吞噬,成为一片大森林,一片巨型的钢筋水泥丛林。
但一来到公安局这个熟悉的地方,他就感受到了与往常不同的气氛。在公安局大楼前面的小广场上,有一辆辆警车整齐地排成一排,几乎把路堵住了。有两个值班警察神态威武地把守着大门。看来,他的同事们这次是真的想大干一场了。杨沐坤对那两个值班的人扬扬眉表示打招呼,那两个人也点点头表示答礼。双方没有微笑,也没有寒暄。其中一个人告诉他说:“楼上的会议室正在开会,你赶快去吧!”
大会议室里,窗帘紧闭,灯光刺眼,弥散着一股似乎是绝望又似乎是冷峻的气氛。
门是开着的,走进去,他第一眼看到了石志勇。
石志勇也看到了他。他离开座位,走到杨沐坤跟前,用握紧的拳头对着他的左肩捶了表示欢迎的一拳,戏弄他说:“嘿,看谁回来了!不错不错,小伙子,身体还是像金刚一样,壮实。”
在座的人都发出了轻轻的笑声。杨沐坤也微笑了一下,把石志勇的手拿开,走到了后排一个空位子旁边,坐下了。
队里的人都坐成大大的一圈,但这次的气氛同以前所有的会议相比,都有所不同。队长石志勇脸上的表情很凝重,十分地凝重。杨沐坤明白那种凝重意味着什么。在他的头脑里,虽然还有无数个疑团,但这个石队长的表情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他知道,再也不存在什么拖拖拉拉的问题了。这次,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手里沾上了警察鲜血的凶手给揪出来了;否则——不,没有否则。
“‘魁星大屠杀’,”石志勇站起来,举起一份过期的报纸,盯着封面头条那大大的黑色标题,然后环视了一周,以一口坚定不移的官腔对大家说,“尽管夸张了点,不过,加上还没有破的‘玄武湖劫案’,‘大屠杀’算是实至名归了:死了六个人。六个人!其中一个还是我们自己人。从作案手法上看,几乎可以确定‘玄武湖劫案’与这件案子的凶犯就是同一伙人。这次,我们不会再安安稳稳地坐下去,等他们端上来什么就吃什么。不过,我要求你们也要能沉得住气,不能因为着急就自乱阵脚。眼下有一百名巡警一天二十四小时在大街上巡逻,只要那人再敢弄出一丁点儿动静,他马上就会被抓起来。”
他停顿了一下,又接着往下说:“打起精神来!把压力变成动力。以前我们太过自信,现在有新的挑战摆在面前,老鼠都骑到猫头上来了,这是再也无法忍受的耻辱!我们要重拾奋斗精神。不管怎么说,各位,使出你们的浑身解数,去把凶手给我抓回来。这是命令,不仅仅是我的,也是局长的,更是南京市民的命令。我要的是案犯,都给我动起来,再让我看到谁偷懒,我要狠狠地打他的屁股了。现在,还有其他问题吗?”
他的语气里还保留着一丝轻松的腔调,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他学来故意开开玩笑的。
石志勇抬起头,沉思了一会儿,又接着说:“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犯下这样罪行的凶犯还能逍遥法外,现在却已经是第二次了。那些报纸、电视台和其他各种各样的媒体又像上次那样在大喊大叫了,再这样下去,又要弄得全市鸡飞狗跳,对谁都没好处。”
其他人都不安地看着他们的队长,不敢插嘴。他们知道,他们没准很快就要到第一线,去抛头颅洒热血。
石志勇搔了搔自己的下巴,“哼”了一声,说道:“难怪!发生这样的事情,媒体能不乐翻天吗?连我都忍不住想去看看、找找这里面还有没有什么更刺激的东西!就算不用找,有一点也是肯定的:光眼前这些就足够让我们刑侦队在未来几年内都抬不起头来!”
“不过,”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小子们,如果你们上道一点儿,或许能帮我们挽回一些颜面。郭嵩是被一把六四式手枪射中心脏而死的,死亡时间大约是十月二十九日晚七点。我希望,就算把南京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凶手给翻出来,让这个殉职的英雄在地下安息。”
不知怎么的,杨沐坤听到这里,嘴角突然浮现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是心酸,是苦楚,还是反讽?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对了,”石志勇依旧在那里侃侃而谈,同时把目光转向了杨沐坤,“这里还有一个活蹦乱跳的英雄。来,我们欢迎小杨归队。”说完带头鼓起掌来。
其他人也条件反射般地拍起巴掌来,同时眼巴巴地看着他,用意很明显:他们在等他发言。
杨沐坤觉得自己的脸有点被羞红了,他在心里斟酌了一阵子,终于站起来,开了口:“说真的,‘英雄’这个称号,我实在是承受不起。正义必须得到伸张,我只想尽快把案犯给绳之以法,让人们知道,他不可以凌驾在法律之上。”
说罢,杨沐坤以尊敬别人的态度环视了一下,发现石志勇面带古怪的微笑,在仔细地望着他。
他知道,石志勇心中有鬼。这件案子,一定程度上,是因为他的疏忽而造成的。如果是其他人看到他关于章强的那份报告,就完全可以发现他的失职之处。但就现在的状况来说,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迅速破案,他这个刑侦队长照样也会吃不了兜着走。
一阵沉默之后,石志勇不慌不忙地说:“小杨,现在这个状况,我们也需要一个榜样来化解舆论对局里的伤害。民众一定以为我们会大事化小,但这次我们不会。公安局跟民众都需要模范警察,需要仪表出众、为人正直、可以崇拜的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有时候这样做也是有道理的。这样就可以互相配合,互相呼应,我们破案时会少受很多干扰,社会情绪也会减弱一些。你说对不对?”
听了这番话,杨沐坤承认,自己被说服了。
“好了,”石志勇以一种沉重且威严的语气大声说道,“从现在开始,不需要讨论,也不需要再会谈,两人一组,都给我干事情去。能不能给队里挣回面子,就看你们自己的表现了。散会!”
会场里发出一阵因起身离开而引起的骚乱声。
在即将迈出会议室大门的时候,杨沐坤突然听到了背后石志勇的声音:“小杨,你等一下。”
杨沐坤站住,转身,看着石志勇。
他曾经想过,再次独自面对石志勇时,他的这个队长会是什么样的表情。现在,这一刻终于来了。
那张脸跟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但现在,石志勇也明白,事情到了这种地步,谁都无法再推脱了。此刻,他终于必须要去面对谋杀案,面对这可能使他受到嘉奖、也可能让他被撤职的问题。而且,除了向眼前的这个小鬼头求助之外,他甚至都无法开始。
石志勇还站在会议桌旁边,他的指甲在桌面上划来划去。
好一阵子,他面色忧郁,默不作声。终于,他开口了:“这件案子,你准备怎么对付?”
他看着杨沐坤,一副和蔼友好的表情。
“我也没有一点头绪,队长。”杨沐坤道。
“不准你再谦虚,”石志勇眼含笑意,盯着他,“你的能力我很清楚。”
杨沐坤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眼下这案子,还有什么别的线索吗?”
“有目击者记住了凶手的车牌号,但顺着查下去,发现是个死胡同:车牌是偷来的。而且凶手开的黑色大众‘帕萨特’,光在南京就至少有五万辆。妈的,真有一手。”
“那接下来你准备先从哪里入手?”
“我想,你是不是——应该再去见见章强?”石志勇吸了一口气,说道。
一阵沉默。
“章强”这个名字,仿佛是悬在两人中间的某种有形的东西。
石志勇好像显得对这个词十分敏感,甚至有些局促不安。杨沐坤也突然意识到,在他看来,章强这个人好似代表着一种野蛮的黑暗,让他想回避——更不愿去提起他。
“很奇怪,他为什么要把下一步作案计划告诉你?”许久,石志勇才打破了沉默。
对于这个问题,杨沐坤摊开双手,做了个无奈的动作,表示他也是一头雾水。
“好吧。管它三七二十一,眼下咱们总算明白下一步该干什么了。”石志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