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震坐在办公室里那张熟悉的宽大椅子上,把眼睛闭起来,假装轻松地呼出一口气,试图想恢复一点好心情。不过,无济于事。他知道,他一生中最可怕的时期来临了。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沉闷气氛。
现在,他看着坐在对面的吕征。他看得到吕征头上那所剩无几的头发,以及根本无法盖住的粉红色头皮。而此刻吕征的眼睛在漫无目的地环顾四周,仿佛在寻找着根本不存在的什么东西。沈震看到这种反应,心里变得更烦了。
而这几天来,吕征都在设法忘掉拿枪威胁他的那个人对他说的话。因为,如果他对这些话念念不忘,那就等于自乱阵脚,就等于无可挽回地踏上了死路。他把事情想得很可怕:如果沈震还把那满口大大咧咧的废话挂在嘴上,那他过几天可能也就没命了。他一定得把全部的心思放在如何对付危机上。
沈震说:“老吕,今天,我希望咱们能够把一切问题全都澄清,商量好对策。事情的发展变化根本不合乎我原来的想法,发生这样的事情实在太不应该了。”
吕征一脸疲态地说:“我也希望这件事情能够尽快了结。我实在不愿意再受烦扰了。”
“你不会再受烦扰,”沈震恳切地说,“我向你发誓,你不会再受烦扰了。”
他把身子向前一倾,在吕征肩上热情地拍了一下。
但这一拍,却把吕征那深藏在心里的怒火给拍出来了,他低声吼道:“光坐在这里发誓有个屁用!”
沈震愣住了,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看到吕征发火,虽然这种火并没有通过挥拳瞪眼或是大喊大叫发泄出来,虽然这种火被吕征控制得很好,但他清楚,这只是他心中那烧得太旺的火外露出来的一小部分而已。一股莫名的愤怒升腾起来,但因为这些年几乎没有人再用这种态度对待过他,所以他不知道如何应对。
而吕征马上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立刻说:“我为刚才讲过的那句话道歉。我年纪大了,容易发脾气。我觉得我得赶紧退休,整天都碰到这样让人窝火的事,你可想而知是什么滋味。”然后他悲叹了一声,把自己的香烟掏出来,点上抽了起来。
沈震以平和的语气说:“我们还没有失败,你也相信那些满天飞的谣言吗?”
“我并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跟刘卫国的死没有关系,而且我自己还差点送命,你相信这个就好了。”
沈震安慰道:“这并不是因为我不相信你。关键是,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会做这种事情?”
“我只知道他是个年轻男人。我猜,就是一个生活不如意的变态分子。”吕征带着一脸鄙视的神情,不客气地回敬道,“他们读过几年书,心里燃烧着什么改变社会的雄心。这种人简直无孔不入,渗透进了各个地方,我很早就知道这情况。这就足以解释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也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被蒙在鼓里。”
沈震却只是耸耸肩,自顾自地说:“你知道吗?这样解释不通。我看不出来把刘卫国给弄死对这些人有什么好处。别告诉说是为了维护什么正义。”
“或许,”吕征仍然没有放弃争辩,“这可能是一个阴谋,是为了掩护另一个更高明的诡计,但是我却可以将计就计,不论那混账打的是什么主意,我都要周旋到底。”
这时候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打开,沈震的秘书随即走了进来。
沈震想要站起来发火,起身的动作却在半途僵住了。最近发生了太多意料不到的事情,令他感到晕头转向,仿佛是在做梦一般。刚才先有吕征莫名其妙地凶了他一把,现在他的秘书竟然又一声不响地就走了进来,这个举动实在太不合宜了,秘书至少应该懂得规矩。
但是现在,秘书已经来到了他面前。
沈震用尖锐的声音吼了一句:“什么事情?”
秘书低着头,面对着地板,递过来一封信,说:“刚才我上楼的时候,有个人拦住我,要我带封信给吕先生,我不肯,以为他是骗子,他说你给吕先生说说我的样子就行了。我就——”
沈震恼怒不堪地说:“你就把信带上来了?你这个笨蛋!”
秘书的头垂得更低了,她小心翼翼地辩解道:“我想就帮他一把吧!现在想想,我从来没有做过这么傻的事。”
而吕征则一下子冲到那秘书的面前,一把抓过她手中的信,并用急切的语气说:“快说,那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看不到他的脸,他戴着一个大口罩,还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
破天荒地,吕征脸上露出了惊恐的神情,他大声地对沈震喊道:“就是这个人!就是这个人做的好事!”
“你去通知保安,看看你刚才见到的那个人还在不在。快去!”沈震对着秘书吼道,尽管他知道这样做只是徒劳。
秘书唯唯诺诺地答应着,出去了。
吕征一把撕开信封,取出了一张淡蓝色的信纸,上面写着:
吕征吾友:
一周的期限已过去好几天了,您没有兑现承诺。我猜市委书记的情您是领到了。恭喜您,检察院不再找您的麻烦了。但我也不敢当面祝贺您,那样我会对您的不守信用感到太难过,也许还会像个小女孩一样哭起来,让您感到我不争气。但是我现在又非常想念您。思来想去,我决定让别人带这信告诉您,十五日晚上七点,您能在鼓楼广场跟我见一面吗?
挚爱您的朋友十一月十日
他又把信反复看了好几遍,脸上的表情显得越来越难看。然后,他把信交给了沈震。
沈震以飞快的速度扫了两眼,最后用僵硬的口气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吕征举起一只手,做了一个请他少安毋躁的手势,说:“我打算怎么办不重要。我只是想确定一下,写这信的人到底怀着什么样的动机。”
他心念电转——想叫那人忘掉这件事是绝对不可能的,他所面对的敌人,字典里面根本没有“忘”这个字。如果一味躲避,也许只会让事情变得更严重。
因此他故作轻松地说:“这人是一个心思古怪的人,从这封信上用的语气来看,你也知道,他的想法很天真。”
“没准儿那杂种穷疯了,想敲诈些钱,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沈震说。
吕征原先的激动情绪,此时全部凝聚成一股凶猛的怒气。他回嘴道:“就这么简单,是不是?刚才你不是还在为那些穷光蛋做辩护吗?”
“现在看到这封信,我倒想用比较简单的方法了。”沈震把手里的信翻来覆去地倒腾着,说,“我们应该叫警察来。”
吕征猛摇着头:“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话不能这么说,警察没有理由会把事情闹大——除非我们轻举妄动,让他们把注意力转移到我们身上。你难道忘了我们的对手是什么人了吗?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我们不能把命运托付给这样一个疯狂的小孩子。”
“他可一点都不疯狂,其实他根本不需要亲自把这封信送过来。不过他还是送来了,就说明他有这胆量,想给我们暗示向警察求助也是没有用的。”
“又来了又来了,你总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好吧,就算是你说的那样。可是当你去见他的时候,又该怎么办?”
吕征扬了一下眉毛:“我不知道——但我相信自有办法应付。”
“得了吧!”沈震盯着他,突然回敬他一声大吼,“用你的脑袋想想!你不报警,那些警察迟早也会自己找上门来!别忘了,这案子你有最明显的作案动机。现在洗脱你嫌疑的证据就在你自己手上,你还要把它给藏起来?你不愿报警,就是怕那人手里握着你的什么把柄,对不对?你仔细想想看,如果那人被抓住了,那伙警察难道还会比他更难缠?你再想想看,你愿意自己一个人冒着生命危险去跟这个人见面,或者就是在这里坐以待毙?想想那种感觉,你真的愿意?”
吕征被这番话语轰炸得哑口无言。
办公室里的气氛突然变得分外冷清。吕征发现,当他有性命不保之虞时,自己的那点过错似乎变得一点都不重要了。
良久,他说道:“你说得对,我们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