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的第一天早上，天气已有了一些微微的秋凉。与室友李敏谣道完别，林汀雨来到了工作的地方——清江花苑幼儿园。这是个位于南京城东的小而精致的幼儿园，由一座淡绿色的三层小楼和一小块放置着滑梯、秋千之类的活动场地组成。
她的住处离幼儿园有一些距离，因为没有直达的公交车，她必须从那里乘公交到一个亲戚家，取出自己的自行车，然后蹬上一阵子来到幼儿园。
这天她蹬车的速度有点快，到单位的时候已经是满脸通红。路况不大好，昨天又刚下过雨，停车的时候，她发现车轮沾了不少泥泞，裤腿也被甩上了许多密密麻麻的泥点子。“妈的！”一阵子的心烦意乱，她在心里骂了一声。
与看门大伯、保健阿姨例行的互道早安之后，林汀雨进到了教学楼，先去了卫生间。对着里面的镜子，她将头发简单地抚弄了一下；她知道自己不用过分打扮看上去也还是可以的。然后她用沾水的抹布草草地擦了一下裤脚上的泥点。没有完全擦干净，但是管不着了。今天她有些莫名的心急。
接着她到了离二楼楼梯口处不远的值班室。一个小男孩看见她来了，马上叫了一声“林老师早！”这下炸开了锅，其他小孩子都纷纷讨好地向她问早。以往碰到这种情况，她是很开心的，然而在今天，她却不怎么能打起精神来，觉得自己有些强颜欢笑。
带小孩子回到活动室后，她放下自己的背包，准备照例看一看今天的教案。
这时候一个小女孩从外面跑进来，甜甜地说：“林老师早上好。”
林汀雨盯着沈玫；这是她搭班徐佳芸的女儿，已经上大班了，经常来她们班串门。小姑娘可爱乖巧，长相精致出奇得令人叹服，她穿着印有红色梅花斑点的白色衬衣，齐耳短发，额前垂着几绺刘海，大大的黑葡萄似的眼睛仿佛会说话。但她的嘴角有从刚刚吃完的蛋糕上沾到的奶油。
林汀雨说：“玫玫，到这边来，我帮你擦擦嘴巴。”
玫玫看起来有点犹豫，她害羞地扭捏着，不过最后还是投入了林汀雨张开的怀抱。
“哎，乖玫玫，”林汀雨一边拿了一张面巾纸给沈玫擦嘴，一边说，“怎么搞的啊？以后吃东西的时候可要小心点，我们长大以后要做个小淑女好不好？”
沈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又说道：“林老师，我不想回家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为什么不想回家了？”林汀雨摸着沈玫的头道。
“爸爸妈妈又吵架了。”沈玫道。
林汀雨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但这时早操的音乐响了。她只好匆匆打发了沈玫，招呼起班里的小孩子。按照惯例，她吩咐小孩子把刚才在玩的各类玩具给放下来，把桌椅放好，把队伍给排整齐，然后到楼下的活动场地上去做操。
小二班做操的地方是在活动场地的最西边。由于人数不多，队形很快就排好了；小孩子们跟着她动了起来。她的做操动作很棒，举手投足与音乐的节奏十分契合，有着舞蹈般的煽动性和感染力，遗憾的是她们班的孩子有点小，不少人还只是站在那里发呆。
在做一个别扭的转身动作时，她看到了排在做操大军末尾的体育老师段亦鸿。他们的目光碰了一下，就马上分开了。与她年龄相仿，他是个二十出点头的小伙子，刚刚来到这个幼儿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眼下这个小伙子在心不在焉地做着操。
林汀雨是个近视眼，只勉强看到段亦鸿穿了一件暗红色的长袖套头衫和一条破旧的深蓝色牛仔裤，至于他的细致模样，她朦朦胧胧的有一些印象；不过她知道，段亦鸿的样貌并不像他的名字那样气派；他的身材很瘦弱，下巴尖尖的，脸上长着几颗不干不净的痘痘，并且有一个大鼻子，这一切拼聚起来，让他显得很普通。
看到段亦鸿用一种不太熟练的动作做早操，她冲他送了一个微笑过去。段亦鸿却被这个笑震了一下，然后才同样露出微笑。
说实话，对于该怎样理解这个人，林汀雨心中是一点数儿也没有；尽管她已经在这个幼儿园里呆了有一年多之久，同事们彼此之间众多的事都有所耳闻，而就她所知，这个刚来没多久的男老师平时难得开口，但他始终彬彬有礼。有人从他身边走过，他总是闪在一旁给人让路。他所有的话几乎只有“谢谢你”和“不好意思”两句谦恭的套语。
他为人刻板，刻板得甚至会激起人家的恼怒。然而有时候面对别人不悦的表情，他只是抱歉似地坐在那里，身体裹在不怎么合体的衣服里，双手松松地握着，放在膝盖上，脸上显出一本正经的神态。
早操结束之后，林老师把她的孩子带回了活动室。熟悉幼儿园运作的人都知道，每个班级配备了两位教师，在一天的日常活动中分别值上午班和下午班，在一位老师带班的时候，另一位老师可以去备课、办公。上午十一点至大概十一点半，是吃午饭的时间。之后，小孩子们可以再玩一会儿玩具，或者天气适合的话，老师会带领他们到外面溜达一圈。到了十二点钟，喧嚣了一整个上午的幼儿园总算能平静了下来，小孩子们的午睡时间到了。等午休结束，吃完点心，下午的课就要开始了。
眼下已差不多到了三点钟，段亦鸿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他要开始上他的体育课了。
小二班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露出了段亦鸿的脑袋，他说：“你们在干什么，没打扰你们吧？”
小孩子们看到他，都冲上来，有的抱住他的腿，有的抱住他的腰，开始甜甜又撒娇地叫他“段老师”。他脸上露出笑容，答应着，开心地摸着他们的脑袋。很奇怪，他在小孩子们面前却没有那么刻板。
林汀雨感到自己被一阵莫名其妙的妒意刺痛了。她亲手一天一天带出来的小孩子也没像欢迎段亦鸿这样的欢迎过她。她又回想起自己最喜欢的沈玫也会在见到他后冲上去抱他，好像他真的有很大魔力一样。不过她还是笑了一笑，对段亦鸿说：“进来吧，他们还在吃点心。”
打发了跑上来要亲热的小孩子，段老师的视线转向林汀雨，然后又很快缩回来：“没关系，那我在这里等一会儿。”
话说完，他坐在了身边的椅子上，双手将一条膝盖抱住，把嘴巴闭得牢牢的。
空气里开始弥散一种尴尬的气氛。
林汀雨问道：“段老师，你以前是哪个学校的？”她试图打破这种气氛。
段亦鸿说道：“我是金陵师范学院学前教育专业毕业的。”
“哦，”林汀雨顿了一顿，“你当初怎么会想到选这个专业呢？要知道……”
“是我妈给挑的，她说男的学这个将来好就业。” 听到这句话，似乎明白林汀雨接下去会说什么，段亦鸿于是抢着说道。
“也对，我们这行是多么的缺男老师啊，你好好干，前途大大地光明。”林汀雨恨自己的言不由衷。事实上，她在感叹天底下怎么会有让自己儿子学幼师的妈。
段亦鸿勉勉强强回了一句话：“是吗？那挺好。”
林汀雨觉得扫兴，拿出了手机，假装看短信的模样，准备不再搭理段亦鸿了。
“哎呦，这是从哪里来了一位大帅哥？”
一个声音带着一丝轻佻、以及一股只能被女性所独有的粗野从门口飘了过来。林汀雨知道，幼儿园里的活宝——她的搭档徐佳芸来了。
只要看到这个徐佳芸，任何人都清楚，一只靓丽的画眉鸟要叽叽喳喳地飞来了。但是任何人也都在知道她三十五岁的实际年龄后，会惊讶于她的年轻。在别人的眼中，她并不能算是十分漂亮的美女——她自己也承认这一点——不过每个人（哪怕是女人）都难免会多看她一眼。
她的活泼在表明她似乎对人生充满了务实而大度的态度。然而在她内心深处，仍然藏有小小的一潭柔弱。只有最了解她的人，才知道应该如何汲取潭中的那泓泉水。
但就在昨晚，准确地说，是今晨两点钟多的时候，她还在有气无力地靠在客厅沙发上，等她老公回来。电视还开着，不过屏幕中只剩下一片雪花。她脑子里转着种种胡思乱想的念头，最强烈的一个就是等他一回来就狠狠给他一耳光。
但等到天都快亮了，还是没有响起那熟悉的钥匙扭门锁的声音。她绝望了，身体颓然褪到了地板上，用双手捂住了脸。一种病态的、自尊心受了损伤而又束手无策的绝望要把她压垮了。
而现在，她在努力忘掉这种感觉，她要恢复她的活泼；以她特有的“惬意”语调，徐佳芸开始跟段亦鸿搭话了：“原来是段老师，你来——上体育课？”
段亦鸿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把背往后靠到了椅背上，抬头向徐佳芸望去:“是的，我来上课。”
徐佳芸把目光凝视在段亦鸿身上，忽然换上了一副狡猾的笑脸，说道：“段老师，你有没有女朋友？”
这问题好像让段亦鸿不知所措了，他看着徐佳芸，好久没说出话来。
“那我给你介绍一个，好不好？”徐佳芸把目光转向了林汀雨，目光在她的身上停驻许久，对她露出嘉许的神色，然后，又望了望段亦鸿，说道：“你看，林老师怎么样？满意吗？”
段亦鸿对这个玩笑有点迷惘，他只是看了看林汀雨。
“老徐！别再开玩笑了。”林汀雨抢先接了话。玩笑已经蔓延到了她身上，她要阻止徐佳芸，“好了段老师，不要去理这个坏蛋，孩子们走，我们下楼上体育课去！”
小孩子们马上像一群麻雀一样飞到了她身边。
林汀雨坐在了活动场地的秋千上。起初，她还饶有兴致地看她们班的小孩子跟着段亦鸿做游戏，可是没过一会儿，她看见了灰蓝色的天空在稀疏的云层间时隐时现，还有崎岖嶙峋的山脉，沿着天地相交的那条线逐渐延伸到远方。她开始出神了。
在这些年来，总是有很多很多这样的时候，林汀雨就像现在如此独自一人坐着；每当这种时刻来临时，她总是试图让自己享受这独立于现实生活之外的最少限度的奢侈自怜情绪。她觉得，就她的个性而言，由可能性所构成的世界总要比日常生活的现实世界更让自己好受些。但至少在目前，这两者之间存在很大的差别。在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就在计划着自己以后要成为一个什么什么样的女人、会有一场什么什么样的婚礼。现在，虽然计划的大部分内容已在她的记忆海洋中变得凌乱模糊，但是过去这几年来，其中的一些想法却一直徘徊不去，仿佛命运的律动一般。现在，她又在心里默默地回想着，深深沉浸在波涛汹涌心海里那一片难得的宁静港湾之中。
“林老师，”这时段亦鸿的声音打断了她的神游，“课上好了，可以上楼去了。”
林汀雨在叫声中回过神来，她抬起头来，看到了段亦鸿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她说：“好，我来带他们上去好了。”
领小孩子上楼梯的时候，段亦鸿转过头，盯着林汀雨，说：“徐老师这人，倒挺有意思的。”
林汀雨没想到段亦鸿会跟她搭话，她吓了一跳，心里有点不乐意，说道：“她是个名副其实的刀子嘴豆腐心，跟她处久了你就知道，她这人柔得很。”
说完，她看了看段亦鸿；而他冲她笑笑，却再也不肯开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