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日到了。
鼓楼广场附近旅馆的一个房间里,挤着吕征和刑侦队的一票人。
透过这个房间的窗户,杨沐坤可以俯瞰到这个广场的全景。眼下是傍晚六点半,广场上的人群熙熙攘攘。搭建在广场正中央的一个舞台的周围尤其热闹,这是电视台在举办一个叫什么“电视节”的晚会活动。在一片劲歌热舞和现场主持人煽动性的呐喊中,台下观众在发出雷鸣般的叫声。来自这城市中不同地方的人,在短时间内使广场上人口暴涨。在这里,他们尽情玩乐,没有人想休息。而由广场到外面的道路则是四通八达。“真会选地方!”杨沐坤在心里暗想。
而屋里的一旁,石志勇一直在给吕征出点子。
“你就自自然然地走过去,好好跟他谈,让他放松警惕。如果他有什么异常举动,你就见机行事,先稳住他,但要记住,千万可别跑,我们保证,会立马冲上去把他制服。还有,不要左顾右盼,也不要故意把目光躲开,好像不敢直视他一样,免得让他起疑心。别担心意外事故,到时候你会惊叹事情进行得非常顺利。现在,穿上你的防弹衣。”
吕征点点头,脱去外套,仔仔细细地换上了防弹衣,乖得像个小孩子。
石志勇说:“小杨,广场上有什么异常的情况吗?”
杨沐坤耸了耸肩:“暂时还没有。”
此时,站在石志勇左方一名表情严肃的警员说:“放心吧,我们已经安排好了范围最广的埋伏,只要疑犯还在广场上,他就跑不出我们的手掌心。我就不信,那些个狗东西还会像上次‘玄武湖劫案’时那样走运。”
“很好!”石志勇做了一个手势,示意那名警员不要再讲下去了,“我都快把那个案子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队长,我倒很想听听‘玄武湖劫案’的情况。”杨沐坤突然插嘴说。
石志勇古怪地看着杨沐坤,过了好一阵子,才叹了口气说:“现在不是说这事情的时候,只要这次行动成功,相信我,玄武湖的那个案子也就迎刃而解了。在舆论的压力下,我也明白我们不可以那么简单了事,不过我们确实也已经悠闲地过了太久了。”
又听到了一口满带官腔的驴头不对马嘴的废话,杨沐坤不再说什么了。
距离七点还有二十分钟。
暮色越来越深,把路边的泛光灯也映衬得越来越亮,仍不断有三三两两的人群走进广场。
石志勇转过身去,对吕征说:“在你走出这屋子后,我们的人全程都会跟在你后面。对了,那人在前几天找你的时候,还有跟你讲过什么特别的话吗?”
吕征木然地摇了摇头:“没有,他只是想逼我讲出我自己的一些私事。”
“和刘卫国的死有关吗?”
“他亲口对我说,刘卫国是他们杀死的。也许是他,也可能是他的同伙。”
“那你有没有听他说起他为什么要向郭嵩开枪?”听到吕征这样说,杨沐坤双眼瞪得大大的,用压抑的深沉语调说道。
“没有。”吕征干脆地答道。
杨沐坤心里涌起一股失望,但又有一种临战前的兴奋在微微刺激着他。此时,时间仿佛静止了,空气中弥漫着怪异的气氛。他又盯着窗外那来来往往的人群,看那一张张迥异的脸孔从眼前走过。他觉得,一直以来,自己见惯了那种种习以为常的众生百相。漫步街头的人们,都在忙于各自的事情。一对年轻恋人慢悠悠走来,也许其中之一醉心于爱情,但另一个却只是勉强容忍对方。一位白领模样的人,眼中露出一丝忧虑的目光,那目光伴随他,表明他藏有心事。通常,一个人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他们的形象和所作所为便符合他们的身份。莫名其妙地,他又想起了王诗妍。他在思维的白纸上清晰地绘出了她那张清丽的脸庞。奇怪,他只不过是见了她一面而已。但他也明白,他对她有如此深刻的印象、对她产生的那种倾慕之情,是以她无与伦比的得体与睿智为基础的。他的心里顿时烦躁了起来,为再也不能见到她而烦躁。自己喜欢的人也许能够遇上,但遇上了却又总得不到。人生,大概总是这么回事吧!他在脑海中进行着这样的胡思乱想。
不知不觉中,离七点只剩下不到十分钟了。
吕征突然不耐烦地说:“他到底还来不来了?”
石志勇一本正经地说道:“怎么啦,老吕,时间还没到嘛。有什么不对劲?你看来不大舒服。”
吕征说:“没错,我没有办法舒服起来。”
石志勇笑笑,说道:“放轻松,不用紧张——现在什么时间了?”
吕征也对他笑笑,开了一个冷玩笑:“你当然不紧张,要去送死的又不是你。”
石志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说:“不会有事的,你不是一直都很走运嘛!”
距离七点还有三分钟。
现在吕征脸上的表情,掺杂着悲惨、苦恼与沮丧。他的身子在微微颤抖,凝视地面的眼睛则不安地左右游移,仿佛尽力想使自己从空气中消失。
“我可以确定,你不会有事的。”石志勇向吕征保证,并且轻轻地拍了他几下肩膀,“我还可以确定,等这件事结束后,大家会公认你是一位勇敢的英雄。所以你要抬头挺胸、端正姿势,我们得有震住疑犯的气势。”
说完,他故意对他皱皱眉头,吕征则回以苦涩的一笑。
不知谁手上的电子表“嘀嘀”地响了两声,标志着七点钟终于到了。
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突然准时响起,刺破了这空气中的寂静。吕征拿起了手机。虽然屋子里已经没有人说话,但石志勇仍然扬起一只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吕征在通电话,后来他说:“好吧,我马上赶到那儿。”说罢,他挂断了电话。
石志勇连忙接过来说:“哪里?”
吕征的语气在微微发颤:“广场舞台下面的观众群里。”
石志勇把手一甩,指着其中一个人说道:“小张,你通知外面的人,从现在起,让他们随时待命。屋里的人都给我听仔细了,让老吕走到前头,到下面的出口时,后面的人两个两个地分散后再跟出去,明白吗?开始行动!”
房间里的人顿时一拥而出,抓捕行动正式开始了。
由旅馆到舞台的这段路,对吕征来说,无疑是生与死的一段距离。他觉得身体有点发抖,那是因为秋寒逼人。在晴朗天空中,洒着金色光辉的半弯的月亮出现在视野里,宛如一粒小心剥净的金黄色橘瓣。渐渐地,灯光带来的明亮,正在这宁静的苍穹之下融成一片,而在夜空,月亮的光辉再也掩不住从天而降的星星花瓣,在这深沉干寒的阑珊夜色中,千千万万颗星开始不断闪现。然而舞台下面还是很快到了,从那阴暗的角落开始,一点一滴的黑暗慢慢扩充、散布、丰盈,终于占领了他的双眼。
突然,他的手机响了,收到了一条短信,他打开来,看到:“到第一排七号座找我。”
他又觉得腿开始发软了,但还是顺着通道,一直走到舞台最前面,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依旧是前一次的装扮,招呼他在自己身旁坐下。
“你要为你带警察来做个交代。”他用低沉的嗓音说。
吕征没有吭声,装出不懂的样子。
“你想让我上你那老掉牙的圈套,”那人接着说,他声音很平淡,“你搞的这场小闹剧真是好笑。”
那人越是表现得轻松,吕征就越是胆战心惊。
那人不慌不忙地说:“刘卫国死了,今晚上我要把你的账给算清楚。所以你也别给我说什么你是清白无辜的。你最好还是老老实实交代你都干了些什么。”
吕征仍默不作声,但他的思绪正在内心中翻江倒海。
那人有点苦口婆心地说:“别不讲话嘛!没有什么,你的过错最多是让你坐几年牢罢了。除了这些,再也没有别的什么了。但是,可别老这样不吭声了,可别再侮辱我的判断力了。”
吕征在求生的痛苦中、在得知自己不致被枪打死的兴奋中咕咕哝哝地说:“你想让我说什么?”
“我想知道你没有遵守承诺、一直保持沉默的原因是什么。”
“那时候,我只想让你放我走,我只不过是因为想逃走才答应你的。”
“好,好,您真是个既聪明又敢作敢当的老实人,”那人似乎一点也不生气,他十分有把握地轻轻说,“现在,我们出发吧。到前面的舞台上,当着观众的面坦白你的罪行,我就放你走。”
这下吕征真的急了:“你真想要我这样做?我倒不介意坐几年牢,但是你整垮了我,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要在外面拍手庆祝,社会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简单。我甚至都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好意思,我看得不如您那么深远,对我来说,这只不过是眼前的正义能不能得到伸张的问题。对不起,我没有办法装聋作哑。”
“这就是你的真正想法吗?你想把自己变成一个英雄,你把自己当成了电影里塑造出来的偶像人物,是不是?”
“这只是你个人的推测,”那人不为所动,说,“你不觉得根据有点弱吗?”
说到这里,他突然用右手一把勒住了吕征的脖子,同时用枪抵住了他的太阳穴:“现在,不要再废话了,去做我们该做的事情。”
说完,他推着吕征,向通往舞台的台阶上走去。
他们走上了舞台,台下眼尖的观众很快发现了这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还以为这又是场什么搞怪的节目,他们纷纷对着他俩指手画脚哈哈大笑起来。而两个主持人和一个刚刚走上来的人则疑惑地愣在了舞台上。
会场上维持秩序的保安纷纷叫喊着冲到了舞台前面。而在人群中的杨沐坤突然发现了台上有一张他这两天来一直魂牵梦萦的脸孔,王诗妍居然正跟主持人站在一起!他顿时觉得心如火燎。他碰碰旁边的石志勇,而石志勇却打了个手势,叫他不要轻举妄动。
摄像机对准了在舞台中央的这两人,而广场外面,数十万的家庭通过电视,在聚焦这戏剧性的一幕。
那人朝吕征的腿弯处一脚踹过去,吕征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哼哼,单膝跪倒在了舞台上。
“你这家伙真的是很狡猾!不过现在,当着镜头的面,把真相都给说出来!”那人对着吕征厉声喝道,同时用枪口猛戳他的脑袋。
吕征的全身在剧烈震颤着,嘴巴张着想要发声,但是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在人群中藏着的刑侦队那一大票人终于在石志勇的挥手示意下,拿枪冲到了前面,把舞台给团团围住了。
石志勇喝道:“放开他,你已经被包围了!”
这下观众们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现场立刻炸开了锅,人们就像在热锅上的豆子,纷纷尖叫着、挤扛着想要离开这里,场面顿时一片大乱。
“抱歉,是你逼我的,我最恨的就是你这种明里一套暗里一套的人,这是对你的惩罚。”那人俯在吕征耳边,轻轻地说了声。然后,没有一丝犹豫,他扣动了扳机。
一声尖厉的枪响刺破夜空,吕征的后脑壳被轰出了一个大洞,头皮和毛发带着一些模糊的血肉,陷进了颅腔里。他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珠子仿佛要瞪出来似的,巨大的身躯也顿时如烂泥一般,应声瘫倒在地上。
一阵极其短暂的鸦雀无声之后,惊惶的群众尖叫得更厉害了,开始四散奔逃。场面越来越无法控制,更加激烈的恐惧气氛顿时在各处弥漫。现场的导播在这时反应过来了,赶紧切断了直播画面。电视机前的观众看到,屏幕上突然变成了一片泛着幽光的蓝色。
还没等台下的那帮警察反应过来,那人又把枪口转向,对准了还在舞台上愣着的一个人。
杨沐坤看到,那个人是王诗妍。她脸上的表情僵硬,似乎是已经被吓呆了。
而与此同时,以舞台上的这两人为圆心,这群警察也在缓慢地朝台上移动着。
那人喊道:“再往前挪一步,我立刻开枪!”
警察们听话地站住了。
那人缓缓地移向王诗妍的背后,同样用枪口抵住了她的太阳穴。
王诗妍脸上的痛楚和绝望的表情,杨沐坤突然觉得自己也感同身受。他再也无法遏制自己的感情,冲那人大吼道:“想活命的话,就把枪放下!”
“抱歉,我可不想被你们抓去示众。”那人用凌厉的语气说,没有一丝要示弱的迹象。
“你真大胆,居然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在一旁的石志勇喊道,“现在你出名了,家喻户晓了,你心满意足了吧?”
“我真的出名了吗?人们是记住了我的名字,还是记住了我的模样?”那人发出不屑的一笑,自问自答道,“你以为我想要这样做,还是我根本应该要这样做?”
“你到底是谁?”杨沐坤拼命控制住自己因气愤而发颤的语气,问。
“什么意思?”
“到了这地步,你认为你还能脱身吗?既然这样,说说又何妨?”
“我是谁不重要,全无意义。”那人沉吟着,说道。
“你觉得自己不重要,为什么还要去杀人?”杨沐坤此时只有一个想法,拖住他,拖住这个凶手。
“我是不重要,我也决没有觉得自己异于常人,但我的所作所为很重要,你们真应该好好想想——”
“还用想吗?你该为你的所作所为感到愧疚。”
“我到底做什么了?我只是替你们、替你们这样所谓的执法者做该做的事情。你们收拾不了像吕征这样的人,那就让我来收拾。我只不过是想尽力抚平自己的良心、抚平自己的仇恨,我只是想展现我的本质和对自己的认知,这才是走向真理、给人带来崭新精神力量的唯一道路!”那人越说越激动,声音透过口罩,变得粗重、沙哑,眼神中更是迸发出压抑着的沉醉的光芒。
杨沐坤用幽怨的目光盯着他,良久,他缓缓地一字一字地说:“我知道,也许你在远远超出我们的国度里生存着,但你知道你的国度之外是什么吗?是其他人,你留给他们的,只有对生活的恐慌。”
那人沉默了。而杨沐坤清楚地看到王诗妍开始无声抽泣起来。两颗晶莹剔透的泪珠沿着她的眼眶,在毫无瑕疵的脸颊上滚落,仿佛滴进了他自己的心里。
“现在,你放了这位小姐,我来做你的人质,怎么样?”杨沐坤觉得再也等不下去了,对那人喊道。
那人没有答话,只是用那一双深邃的眼睛看着他。突然,杨沐坤觉得,自己内心深处涌起了两句仿佛是幻觉但又清晰无比的诗:
与我共同老去,
良辰美景可期。
生命的终点,
何尝不是源头的目的!
但杨沐坤很清楚,他从来就没有在任何地方看到过这两句话。那么,他是怎么想起来的?他是怎么想起来的?杨沐坤环顾四周,看到同伴已经开始莫名其妙地纷纷晕倒在了地上。
而他自己的视线也渐渐模糊起来。与此同时,他突然感到心中浮起一阵深深的沮丧,这个情绪将自己紧紧缠住,直箍得他喉咙生疼,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隐隐看到,王诗妍那黑色的眼珠在凝望着自己,透出的仍是第一次相见时的那个王诗妍所特有的充满友善和温柔的睿思眼神,只不过现在的眼神里,带上了哀伤。
“这是怎么回事?”杨沐坤惊恐地在心里大喊。
当然没有回答。
此时,他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坚定的信念:他还有机会,他不会让那人把王诗妍带走!
他用身上还残留着的最后一股劲,迈步向舞台走去,向还在被困着的王诗妍走去。他一步一步在艰难地挪动双脚,但越往前靠近,他就越感到自己几乎要哭出来了——并非是由于悲伤或屈辱,只是单纯地出于那种可怕至极的沮丧与绝望。
“王八蛋,放开她!”这是杨沐坤在清醒时心里喊出来的最后一句话了。很快,他感到一股强大的情绪注入了他的心海之中。接着,这颗原子弹在他心里炸开了,顿时掀起了排山倒海的波澜,同时撒下能把灵魂烧灼干净的能量,种种欲望、绝望、沮丧和藏在心灵角落中的一直不愿触及的阴霾同时在心中崩裂,发出一束束光芒,那冷漠的魔鬼光芒比这凄凉世界中人与人之间的戕害漠视更加可怕。
杨沐坤的身体开始摇晃起来,喉头处仿佛塞进了一个大铁锤,嘴巴里只“呼呼荷荷”地发出一些难听的噪音,全身的肌肉都由于极度的恐惧和难以与之抗衡的绝望而抽搐。内心深处的光明理智之灯告诉他,他即将倒下去了,然后猛地,那可怕的黑暗就投射下来,向他挤来,压来,把这微弱的光亮也给淹没殆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