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束光突然扫过杨沐坤的眼睛;他暗自惊喜,赶紧抓住它的影子。沿着光的暗道走过去,他发现了一个前所未见的绮丽多姿的世界——一条清悠澹永的大河在眼前缓缓淌过,像绿色地毯一样平整的草原一览无余。而在远端山间云雾的深处,则是一副虚无缥缈如梦如幻的景象。他看到了成群结队的麋鹿,看到了各色的小花,觉得心灵仿佛一下子有了依托。不知何时,神经的紧绷感消失了,一切恐惧、虚假像被过滤了一样。是啊,既然来到另外一个国度,它们便失去了原有的效力。在这里,他重新拥有了爽洁的生命和跳动的脉搏。他躺下,四肢舒展,觉得自己的灵魂流出体外,融进了四周的泥土。远处青青河面上升腾着一股七彩的瑰丽的华光,幽幽地散逸,与那草、那花、那水相依相拥。
这幅静静的画面使他回归到最隐秘的思绪。在这里,欲念与这副佳景正在相互较量,他心甘情愿更进一步向默示的蓝天敞开心扉。他想,现在,或许,他将在未获解脱的情况下了结此生。而眼下,他在这重压之下拼命挣扎,要求解脱;但也许永远也不得解脱,这可能确是将要发生的悲剧。他深深地吸气,想忘记寒冷、忘记烦乱、忘记凝结的生命、忘记自己的存在、忘记生与死的漫长焦虑;他要忘记一切,再也不想记得什么。自从懂事以来,为了摆脱恐惧与孤独,为了获得什么“自由”,他拼命奔逃却徒劳无功,现在,他终于暂时停下脚步。同时,他仿佛寻到了自己的根;复归的感情唤起久远的激情,在筋疲力尽的身体中曾如同被泪水浇熄的火焰般停止运作的希望,复而在心中寻得,使他不再哆嗦和畏惧虚无。于是他昂首向着浮动着的、白云点点的苍穹,开始满心等待着激动的情绪平复下来,等待着内心在不久的那一刻获得一片宁静。
然后,他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一颗楚楚可怜的小星星孤零零蜷缩在月亮的一旁,他盯了它一阵子,却发现它越来越亮了。然后,他就看到了那张他最想见到的脸庞;王诗妍居然在他身边!他很小心地保持自己表情的平静,但却在心中感到高兴与惊讶。
王诗妍对他说:“你醒了?”语调还是一如往常的安宁。
杨沐坤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人跑出广场、坐进自己车里的时候,就把我这个累赘给丢下了。”
“你没事吧?”不知为什么,看到王诗妍好好地在自己身边,他突然觉得心安了大半。
王诗妍似是柔情似水看着他,微微摇了摇头。
杨沐坤直起身,站起来,说:“其他人呢?”
“都在那边,”王诗妍朝广场的西侧努努嘴巴,“他们醒得都比你早。”
顺着视线,杨沐坤看到石志勇和其他一帮人正靠着赶来的巡逻车,垂头丧气地站着。警笛没有在响,只有车顶上红蓝相间的警灯还在交替亮着。而舞台上,吕征的尸体还在一旁躺着。往来穿梭的现场人员在做着善后工作。
杨沐坤拍拍自己仍在发懵的脑袋,说:“刚才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还留在这里?”
王诗妍盯着杨沐坤,说:“我只知道刚才发生了一些很诡异的事。你忘了,我在电视台工作,今晚我就是被派来报道这里的。再说你舍命救我,我怎么能一走了之?我可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我想,要是换做我是你,我就不会像你那样拼命,但是你并没有这么做。”
杨沐坤轻轻碰了碰王诗妍的肩膀,说道:“我们到一边谈吧!我躺这里有多长时间了?”
“大概二十分钟吧!睡得香吗?”王诗妍脸上带着一丝欲盖弥彰的笑,问道。
杨沐坤说:“你居然还有心思开玩笑,我只知道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算了,梦讲出来都没意思的,只有自己才能体会至深。”其实他在尽力回想那个梦,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好吧。”王诗妍不再问下去了。
“你被歹徒挟持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杨沐坤突然问道。
“我很害怕,觉得自己大概会死。”王诗妍幽幽地道,“我闻到那人身上的味道,感到恐惧、忧虑、黑暗,或许,还有希望。”
“希望?在那种时候?”杨沐坤一脸惊讶。
“是啊,当他放开我的时候,我甚至有一种重生的感觉。”
“你还真是非同寻常。”
“我实在不习惯听到这样的评价,如果换做是你到了那种时候,肯定也会有这种感觉吧!”王诗妍看了杨沐坤一眼,对他笑笑,说道。仿佛她的思考在循着另一条平行的路径。
然后,她换了个话题,问道:“这件案子,你有什么头绪吗?”
在这一刹那,杨沐坤想起了章强,接着,他又想起了那个当着无数观众的面把吕征打死的人,心中顿时涌起一股让他极度不舒服的感觉。他说:“我只是觉得,这些人都疯到了极点。”
“也许他们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动机。”王诗妍看着他,道。
“很多怪胎行凶作恶都说自己身不由己;是上帝叫我去做的,是我脑子里的那些声音叫我去做的,什么什么,都讲得一套一套的。前些天我还在看守所里碰到过这样一个人。”杨沐坤学着自己想象中的那些罪犯的语气,略带夸张地说。
“你说的是章强,对吗?”
“你怎么知道?”
“前一阵子,他可是个全南京城都知道的大名人。”王诗妍冲他嫣然一笑,说,“给我讲一些关于章强的事情,好吗?我对他可是抱有很大好奇心的。”
杨沐坤实话实说:“他这人很可怕。当他那双眼盯着我时,我会觉得莫名其妙地紧张。我觉得他好像能看透我的心思。跟他谈话的每一刻,我都怀疑我是在泄露自己内心的秘密。”
王诗妍说:“你什么都没有做吗?他真的有这么厉害?”
杨沐坤觉得自己打开了话匣子,他愿意把一直藏在自己心中的这些烦人的事情向王诗妍倾诉:“我觉得无能为力,他是个说服高手。无论他的观点多么怪异,无论你一开始对他的敌意有多强,他总是有办法让你看到,他持的观点有多么正确的理由。”
“那并不是真的,听你这么说,他确实是个很可怕的人。”
杨沐坤的自我思绪突然中断,并好奇地瞧着王诗妍:“你为什么这样说?”
王诗妍缓缓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每一个观点——不管是错的还是对的——背后一定有相当好的理由。如果有人能够迅速抓到这些理由,并精准地向你展示出来,那么他就可以和任何人争论任何事,而这是十分危险的。”
“章强有那些习惯,我承认。我很惊讶你居然了解这些。”
王诗妍说道:“不过他也不可能把你怎么样,不是吗?”
“当然不可能,他连想都别想。我对抓到那些案犯还有信心,我希望能破了这个案子。也许下次我应该用测谎仪去对付他。”
“我觉得这不大会派得上用场。”王诗妍说。
“为什么要这么讲?”
“那东西虽然能给人一种能力感,但不能给我们一切。”
杨沐坤带着一副感兴趣的神情,挥手示意,做了一个让她接着说下去的动作。
王诗妍一面往前慢慢踱步,一面说道:“现在,只要是科技能够做到的,人们就会去想办法实现,仿佛这才是生命的本能一样。可控的温度调节设备、用来代步的交通工具、功能越来越完善的通讯网、分工越来越细的工作岗位;但是用这种办法做出来的东西,在面对人心灵的时候是无能为力的。笛卡儿的‘我思故我在’,就预设了主体性与现实的脱离,并必然高于后者。这在为科技发展打开空间的同时,也告诫人们要时时操心保持主体性的高贵地位。正如要有林林总总的部分,才能组成一个完整的人一样。想要成为迥然不同的人,所需要的东西多得让人惊讶。与别人不一样的相貌、下意识里的声调、梦醒时凝视的手掌、童年的美好记忆、对未来的期盼、还有自己心灵能接触到的信息海洋,所有的这些,才孕育了‘我’。随着个人意识的升华,使‘我’意识到自我的存在,同时,也将‘我’限定在自我之中。”
杨沐坤愣愣地看着王诗妍,说,“那是你在说话吗?你说的话总是会让我感到震撼。有时候我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王诗妍红了脸,抱歉地说道:“我就是有时候禁不住,想把这些话讲给什么人听。”
“我倒一直想有人能讲这些话给我听,”杨沐坤沉吟了一会儿,才接着道,“我喜欢你讲的这些东西,总是让我大开眼界。你说得没错。我也一直在想,人在定义中被赋予了自由意志,但是盲从权威的心态很轻易就把自由意志驯服。这样的人,似乎具有鲜明的性格,实际上仅仅是发条玩具,由着无所不能的‘现实’什么之类的玩意儿来摆弄,这确实是现在大多数人的生活状况。”
王诗妍微微叹了口气,道:“其实一直以来,我是不愿意多说什么的,因为——”她看了一眼杨沐坤,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我怕被别人当做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愤青。”
“那就不要去听、去看、去说,这是我的办法。但说实话,我的这个办法到最后总是失败。”
“我也一样。其实就是因为道理大家都懂,我说出来也没什么意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经历,也有自己把自己的经历升华到道理的水平。所以说教是没有用的。要去沟通,才是真理。”
“是的,”杨沐坤转身看着王诗妍的侧脸,而她正在盯着远处的景色看得出神;他说道,“如果你没把你的这些想法告诉我,我也不可能看到你是这样特别的一个人。”
“不过话又说回来——”王诗妍突然说道。
“嗯?”
“越过表象,我们到底又看透了什么呢?我们是为了寻找什么而在生活中徘徊?真理、知己,还是说,某一个特定的意义?也许我们只是把自己的无能,怪罪于组织或者系统罢了。”
“不用想那么多了,人活着如果连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那就让自己消失算了,你说呢?”
说完,随着王诗妍的目光,他也放眼望去。远处的楼群仍然沉浸在五颜六色的梦幻里,两人的背影一起融进了那一片万家灯火的海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