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李敏谣透过住处的窗户,看城市的夜景。她发现自己无法静下来,觉得脑袋被乱如涂鸦的思绪给堵住了。她就这样傻傻地站着,盯着窗外那完全把视线阻碍的几方高楼,并努力追忆她生命最初的时光。但她能记起的最早经历也只是在她家后院的零星片段而已。那时的冬天,她穿着宽大臃肿的红布棉袄,坐在她爸爸堆起来的雪狮子身上,那狮子的眼睛是用两块黑煤做起来的。她就这样抬着头,观看天上红彤彤的落日,然后,她妈妈在后门呼唤她进屋吃晚饭。记忆到此终止,就如同一面高墙,阻断了她的回溯之路。
她觉得,自己最不喜欢的就是与人接触。而在自己生活的这个城市里,却有几百万人,太多了,实在是过多了。每个人都有着一张不真实的脸孔。她讨厌那些假面具,并知道他们的内在与外表完全不同。她也说不上来她为什么知道。小时候,她曾尝试过讲述一些她的观察,但她妈妈则是十分生气,并且告诉她不准说出那样的话。
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可以更清楚地看透人们的假面具,不过这些都不至于对她造成困扰。她已经视为理所当然,并将大部分时间放在她自己的心思上。然而,现在呢?她明白,自己再也不能生活在自己的想象世界里了。
“敏谣!”
林汀雨在后面叫她。虽然她最近觉得跟林汀雨并没有像以前那么多的话好谈了,但她喜欢她叫她名字的方式,发音相当准确、亲切,光是听到就感到温暖。
她回过身来,喃喃说道:“嗯?”
林汀雨对她笑着:“你又在发呆了,是吗?”
她没有回答。明摆着,那是她刚才一直在做的事。她的这个室友,当然知道她经常这么干。
“怎么了?心情不好吗?”林汀雨冲着她来了个坏笑,道。
李敏谣说:“没有啦,我就想一个人静静。”
“别骗我了,每当你觉得难过时,你都会这样子干。别忘了,我多少也学会了你的一些本事——我有时候也观察你啊。”林汀雨笑道,“我是不希望你再这样做了,这会让你更孤僻,你觉得呢?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你心情不好?”
“我没有。”
“不要这样嘛!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应该学着去表达自己啊。”
李敏谣有些反感林汀雨话里那自以为了解她的说教语气,她觉得这根本就是对她不理解的表现,但是她也不知道如何去反驳。她想,这种矛盾的心态,才是造成她悲观厌世的根源。一阵沉默后,她扬了扬眉毛,说:“我的表达力很强,谢谢你的关心。因为过几天我就要去无锡。”
林汀雨惊讶地道:“无锡?去那里干什么?”
“你忘了?那里有影视城,我去参加一个试镜。”
林汀雨道:“这是好事啊。”
“我觉得不会有多大收获。”李敏谣叹了口气,说,“我还是觉得留在城里争取角色可能会更好。”
“怎么会?你就把它当成是一趟旅行,而且那儿选角导演也多。说不定,你还能在那里跟哪个又帅又有钱的电影明星共坠爱河呢。好了,你没有理由抱怨啦!”
李敏谣压制住想笑出来的冲动,说道:“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少来了——这么说,是你不愿意?”林汀雨冲她大大咧咧地一笑,说。
“难道你愿意?”
“我嘛,我没什么愿意不愿意的。只要那人有车有房,相貌人品还凑得过去,就行啦。”
“难道你就这么点追求?”李敏谣用假装嘲笑的语气,又紧接上一句,“嗯?我的歌唱家?”
林汀雨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唉,这年头儿,没办法啊!我反正是越来越现实了。这城市是个现实的世界,而且也已经变得越来越拥挤。现实一些反而更好主宰自己的生存。”
李敏谣似乎急于驳倒林汀雨,她马上说:“不,我觉得你这样想不对。照这种想法做下去并不能让你变成生活的主宰。”
“好了,我可不想再聊这些沉重的话题。总会有那么一天,我们会做到的。” 林汀雨快乐地说道。
“当然,到我们变成老太婆的时候,或是死后。”
“事情并没有那么糟。无论如何,我们离开家,来到了这个地方,只要努力一些,再嫁个好人家,以后日子总会好过的。”林汀雨一脸很有把握的表情,道。
但那又有什么用?李敏谣一眼就看出,其实林汀雨在讲这番话的时候,心里虚得很。她也一直都知道,只需要轻轻随便地看一眼她的这个室友,就知道她的真实感觉。但那又能怎么样呢?就算费尽口舌,最后证明自己才是对的,也是徒劳无功。所以她根本不打算这样做,她知道这样做对她来讲只是浪费时间。她可以辨认出林汀雨的感觉,并且可以辨认出她是多么急切地想要一份安稳和睦的生活。她为何总是能够辨认出来?有时候知道以后反而更令人憎恶,也让自己更加沮丧。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她会有这样让自己困惑的能力?突然地,一股因不被理解而产生的报复欲从内心最深处奔涌出来。
她想要伤害林汀雨,想要用些字眼来让她痛苦。她说道:“我想我这一走,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说完,她把自己的嘴巴绷了起来。
“为什么?”见到李敏谣一副不准备再发一语的样子,林汀雨赶紧急切地再问道,“秘密吗?”
“我想我是要找个电影明星私奔掉算了。”
林汀雨笑了起来:“算了吧!你还来真的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敏谣有些迟疑,她并不想说出口。她有些赌气地说道:“我不想说,你也不应该知道。”但她已经说了。在这一刻,她想要两个人——不,是每个人——都觉得不好过。
“但你会告诉我的。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好吧,我告诉你。我不回来是因为我觉得我会被导演选上。”李敏谣说。
林汀雨并不如她预期般的反应。她突然哈哈笑了起来。花了一些工夫她才让自己恢复过来,而李敏谣则是用隐藏着一丝轻蔑与不快的目光盯着她看。
“敏谣,”她说道,“有信心自然好,但是你怎么也变得固执起来了?”
“我没有。”
“要不然你怎么会这么说?刚才你不是还觉得机会不大吗?”
“现在我改主意了。因为我知道,我可以辨认出来。从人们所想说的,不过他们并没有说出来,以及从他们所做的,当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时。”
“比如像什么样的事情?”
“我不会告诉你。”
“那是不可能的吧?有没有可能是——”林汀雨伸出两根手指头,靠近她的眼睛,说,“你自己的幻想?”
“不是,不可能。”李敏谣谨慎地摇着头,面露严肃的表情,“而且没有人能够阻止。”
她说完,掉头离开了窗边,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她已经说了太多,却还是像以前那样,什么也没有获得。她又禁不住后悔起来:为没控制住自己,这么跟林汀雨大费口舌感到后悔。
林汀雨看着她的背影。在她脸庞上,笑容已经消失,而在她的眉宇之间则泛起某种不安的皱褶,为李敏谣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感到不安。
清江花苑幼儿园。
眼下是上午的上课时间。徐佳芸发了一叠画纸和画笔下去,让这些小孩子们画起画来,然后她自己坐在椅子上,顿时感到一阵说不清楚的烦闷与担忧情绪涌上心头。
她想起了沈震昨天那心急火燎的电话,她也知道了吕征的离奇死亡,难道她丈夫的电话是跟这件事有关?不可能吧?对于她丈夫的生意甚至是一切对外的事情,她都从来没参与过,她是个完完全全的局外人,人家来找她的麻烦,不也是多此一举吗?是的,不会有什么事的,她在心里这样宽慰自己。但就算这样想,她心中还是似乎弥漫着一丝忧虑的气息,对近一段发生的事情表现出了不悦与不安。
这时候段亦鸿走进了小二班的活动室,驻足在小孩子们的背后,仿佛很有兴致地看他们画画。
过了一会儿,他走向徐佳芸,小声地叫了她一下:“徐老师,需不需要我当你的助手?”
自从来到这幼儿园以来,段亦鸿现在这段时期的生活,才算是最接近普通的日子,因为毕竟在这个小小的单位里,开始有人认可他,并乐于与他交流了。不过对于他来说,这种生活仍然算是一种很特殊的“过日子”方式。
徐佳芸抬起头来,目光露出些许疲态,用有些发虚的口吻说:“啊?你有事找我?”
“我现在没课,想来你这里转转。你坐在这里干什么?你今天看起来有些不对劲,怎么了?”
“唉,不提也罢。”徐佳芸叹了口气,答道。
“也许说出来会更好些,”段亦鸿冲她笑了一笑,温和地说:“你不想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可是看得出你有心事。”
“不,我没有心事。 我只不过是在想——”
“在想什么?”
“什么也没有——好吧,是关于吕征、刘卫国,还有一切的一切跟我丈夫有关的事情。我还在想那些警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找到一些破案的线索;如果他们找到了,会不会马上抓到那些人——这样你满意了吗?”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激动。
“你不觉得你的担心有些多余吗?那伙人难不成还要跑到我们幼儿园来抢跷跷板和积木不成?如果你只是在胡思乱想的话,那现在就停止吧。老是这样你心里会不舒服,对目前的情况也于事无补。”
徐佳芸站了起来,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开了个苦涩的玩笑:“好吧,我现在开心了。你看,我不是高兴得笑了吗?”
段亦鸿也回了她一个配合的微笑,但没有说话。两人就这样站了约莫半分钟,场面有些尴尬起来。这时有一个小孩子拿着画跑了过来,奶声奶气地说:“徐老师,我画好了。”
徐佳芸接过画,拍了拍那小男孩的肩膀,用那种常见的大人跟小孩子讲话时夸张的拉长音说:“嗯,你画得真棒!现在去图书角拿本书看,好不好?”
小男孩听话地走了。
段亦鸿盯着徐佳芸手里的那张画:整个画面被黑色蜡笔胡乱勾勒出来的线条占满了,根据那黑色圆团中央填充的红色点点,才可以隐隐约约看出他画的是一棵苹果树。
这幅画好像让段亦鸿回想起了什么。他对徐佳芸说:“我有个故事,你要不要听听?”
徐佳芸点点头:“你讲吧!”
段亦鸿把双手插进牛仔裤的口袋,似是在整理脑海中的思路,然后才开口说道:“你知道南京有一家新星幼儿园吗?”
虽然记不大清了,但徐佳芸还是点点头,说:“当然知道。”
“在我大学快要毕业的那年春天,也就是去年,我在那家幼儿园实习过。那里搞的是蒙氏教育,我带的是一个混龄班。有的孩子还只是刚刚会走路,不过有的要大一些。我喜欢孩子,但那时候我是个生手,觉得自己忙不过来。”
“慢慢就会习惯了。”徐佳芸说。
“是啊。不过如果你讨厌帮小孩子擦鼻子和屁股的话,带班还真是件苦差事。”段亦鸿说,“但也可以让你的技能能够更全面一些。”他停顿下来,双脚稍微挪了一下位置,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情景,“然后,有一天下午,还剩不到一个小时,父母就要来接孩子了。我坐在一张小小的儿童椅上,累得筋疲力尽,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待了很久,也懒得管他们了。孩子们都把我给忘了。他们在活动室里疯跑,到处翻东西。各种各样的玩具被他们丢得满地都是。”
“孩子里有个古怪的小家伙,他每天都在,尽管年纪不大,却表现得很老成,像个小老头儿似的。其他孩子都喜欢围着他转。有时候,他们会用很长很长的时间注视他那双大大的像褐色宝石一样的眼睛。这个小孩子好像是叫祝贺。”
“祝贺?”徐佳芸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名字起得不错。”
“是啊,”段亦鸿说,“这时候有个比祝贺稍大一点的女孩子来到他身边。我安静地坐在一边,观看事情的发展。那个小女孩看上去有点不开心而且又疲惫,她压低声音,对祝贺说,‘我知道你现在的感觉,我知道你也知道我的,对不对?’”
“什么?”徐佳芸惊讶地脱口而出。
“没错。”段亦鸿似是早就料到了她的这个反应,面带微微笑意,看着她,轻轻地说。
“不可能。”徐佳芸一脸难以相信的表情。
“听我把话说完——那女孩儿说完了这句话,祝贺就马上使劲地点点头。然后,另外一个小女孩儿走了过来。她穿着童话中公主的服装,头戴小王冠,手持魔杖,插到他们中间,对着那个提问的女孩子一边挥舞魔杖,一边大声念道:‘走开,走开!’”
“她走开了吗?”徐佳芸发现自己被故事吸引住了。
“是的,我当时以为她就要哭出来了。然后有那么一小会儿,我走神了。过了一阵子,我抬起头,看见祝贺和那个小女孩又在活动室远端的角落里聚在了一块儿。女孩儿俯下身子,祝贺把两只小手握成一个圆筒,然后围着嘴,凑到那女孩儿耳边,对她小声嘀咕了些什么。那个女孩儿就笑了起来。”
“你觉得祝贺说了些什么?”
“我不知道,”段亦鸿说,“但就在这时候,这个班的原任老师进来了,见别的孩子都玩得太疯,便叫我吩咐他们安静下来,一人发了一张纸,让他们在剩下的时间画画。你也知道,老师嘛,都喜欢家长来接孩子的时候看见他们是安安静静的。后来,时间终于到了,家长们都来接孩子了。等最后一个小鬼头离开后,我就开始收拾被他们折腾得乱七八糟的活动室。大部分的孩子都把画留在了桌子上。我转了一圈,把它们都收拾起来。我觉得,看他们画的画总会让我莫名其妙地兴奋,在那些还没上学的孩子们的画里面,总蕴含着一种独特的魅力——新鲜、强烈、简洁又美丽。”
“我来到那个比祝贺稍大的小女孩儿的桌子前面,发现她在画纸的下面画了一条很长但有些歪的线,用来表示地面;线上又站了一个用很简单的线条勾画出的小人;画的右上角,有一轮大大的红彤彤的落日。我没法精确描述,但它总体上看上去,有一种寂寞且荒凉的感觉。我再去看祝贺画的画,它倒扣着放在桌子上,我把它翻过来,然后——”说到这里,他突然打住了,在短暂的停留之后,他才又开始说,“我惊呆了。祝贺的画跟那个小女孩儿的一模一样。我又把那小女孩儿的画拿过来,放在一起看,竟然发现两幅画上连线条弯折的地方都毫无二致,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段亦鸿停下了讲述。紧随其而来的,有这么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因为徐佳芸还在等他讲下去,她以为故事还有下文。
“不可能,”徐佳芸发现段亦鸿不再说下去了,才终于回过神来,冲他发出几声不连贯的笑声,但又马上问道,“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段亦鸿笑笑,说,“因为目睹了之前发生过的事,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好兆头。我就开始加倍留意那两个孩子,但是一直到实习结束,我都没再发现他们再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就这样?”徐佳芸一口焦急的语气,为他故事的结局感到失望。
“其实,回去之后,我也在思考这到底意味着什么。这种想法很是折磨了我一阵子。那时候,我觉得必须去找出答案,否则就觉得自己没有办法入睡。”
“你找到答案了吗?”
“没有。”
“你为什么不再回去看看那两个孩子到底怎么样了?”
段亦鸿用讳莫如深的眼神看了徐佳芸一下,说:“你怎么那么关心起来?这和你有关系吗?”
“那你告诉我这个干吗?”徐佳芸觉得自己有点郁闷,一种因自己的好奇心没完全得到满足而引起的郁闷。
“好吧,这件事的真相,我不清楚。这是上帝故意留在人间的奇迹,还是纯粹的巧合,我没有一点主意。我倒是想,如果人人都能心灵相通,那也是件不错的事情。后来,我知道了,我所能做的,只是抱着敬畏的态度,来祝福这两个小孩子以后能够过得更快乐一些罢了。”
“好吧,现在我完全被你搞糊涂了。刚开始我觉得你什么都知道,现在我怎么感觉你是在忽悠我?”
“我只知道,自从我抱着不再想要答案的态度来看待这件事情之后,我就能够睡安稳了。”段亦鸿用轻松的语调道,“好了,我的上课时间到了,我要走了。”
说完,他就迈步走出了活动室,留下了满腹问号的徐佳芸。不再想要答案,就能睡得安稳,真的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