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这个如今全民都为之感到骄傲和迷失的巨大集合体,尽管结构庞大,但也并非无规律可循。金碧辉煌的行政单位和商业聚集区大模大样地居于中央,庞杂的居住区错落在四周,而纵横交错的道路像一团散开的毛线一样地穿梭其间,边缘则是学校、工厂、农场以及发电厂。在这紊乱的体系中,还有自来水管、地下排水管、监狱、能源输送线及通信系统等等让人意想不到却又必不可少的各种东西。
道路上永远不会空荡荡,生活的旋律从来没有沉寂过,人群不停地在大街小巷中往来穿梭。承载着这些东西,整个城市就这样静静地俯卧着。忙碌无休无止,工作持续不断。为了“未来的好日子”,有很多人放弃尊严、放弃理想、放弃感情,甚至放弃大部分的自由意志,投身于这场洪流之中。
而此刻在公安局的大办公室里,阵阵思潮在杨沐坤脑海中翻搅。他方脸上的线条变成忧苦的刻纹。
这些天来发生的事情,让他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不真实的世界里,一个残酷的、是非颠倒的世界。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这些天仿佛是一场模糊又不可能的迷梦,他在梦里往后退、往后退,又回到了那一刻。那一刻他在‘魁星’置业的门口,突然陷入一场混合了谋杀案与灵异事件的噩梦中。但这场噩梦不过是二十多天前才开始的事。
他曾坚定地寻找答案。他曾两度去见章强,两度都被逼了回来。如今,他又非常不情愿地不得不想到了这案子。自从昨天得知沈震女儿失踪以来,他一直不敢去想案子。某些问题在敲打他意识的大门,但他却不肯听,他没办法听,即使听到了,他也没办法回答。他真的有些不想再面对这些事情了。
“杨!”有人用力推他的肩膀。
杨沐坤惊醒过来:“呃,什么事?”发现是同事阮卓阳。
阮卓阳坐下来,俯身向前注视他:“怎么回事?最近怎么老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你坐在这儿,眼睛睁得那么大,我还以为你已经断气了呢!”他摸摸头发,一双长得很精明的眼睛打量着杨沐坤。
“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杨沐坤无精打采地说。
阮卓阳冲他讳莫如深地笑笑,说:“哦,对了,你最近到底在跟队长搞什么花样?”
“什么?”
阮卓阳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过他的手却透露出紧张不安的信息:“说吧!你知道我的意思。自从郭嵩出事以后,你就一直跟他混在一起。怎么了?要升官啦?”
杨沐坤皱皱眉头,现实回来了,办公室政治真是法力无边。阮卓阳的身份地位在队里跟他是同一级,他当然会特别注意他受到上级青睐的任何迹象。
“没有谁要升官。”杨沐坤说,“相信我,什么都没有。如果你想要,我倒真想把队长送给你。拜托你把他拿去吧!”
阮卓阳说:“别误会。我不在乎你升官。我只是想问问那案子现在第一手的进展情况。”
答案就在眼前。他的双手不安地相互搓着,脸上是勉强挤出来的笑容。
“不太好。”他的眼神带着渴望,但也不得不承认失败。“可是我又该怎么办?”他愤愤地想着,差点冲口而出。
“我一直在想也许会有什么机会,”阮卓阳凑近他耳边说,“这种事一定得有人去阻止。”
杨沐坤却赌气地回道:“等到有必要的时候,这件事就办得到,担心什么?”
“怎么样?”阮卓阳有点不自在地看着他,“你想更隐秘一点吗?你一定同意我们必须计划下一步行动吧?毕竟你并不想放弃调查,对吗?”
的确,这正是他最想做的事情,只是他说不出口。他不再搭理阮卓阳,站起来,决定再去找一下石志勇。
进入队长办公室后,他发现,石志勇脸上的表情才真的叫失魂落魄。
他没吭声,悄悄地坐在了石志勇对面,等待着气氛好转起来再开口。
然而石志勇却很快对他道:“好了,你说吧,什么事?”
“昨天在幼儿园时,你对沈震老婆说的是真心话吗?你说我们会把疑犯抓住,也会把她的孩子给找回来,对吧?”他想激起他队长的斗志。
“但愿我还有这样的信心。”石志勇那一双无神的眼睛盯着门背后的角落,说。
“那你认为我们之前在干什么?都白费了吗?”
“我们在做善后工作,收集一切证据、照片、样本,不停地做笔记、打报告,注明事情发生的时间。”石志勇幽幽地说出了这些话,眼睛越发没了光彩。
“就这样而已?”杨沐坤说。
“就这样,”石志勇说,“我们细心分析、分门别类,痴心盼望审判时用得上,就像在荒岛上捡钻石,存起来,等到获救的时候用。”
“队长,看来你要好好休息了,”杨沐坤很不客气地说,“看得出来,你心里很烦。”
“真是了不起的发现,我当然很烦。”
“说得清楚一点,你的烦恼不安是因为内心动机相互冲突造成的。你一方面基于职业道德,想要深入调查那伙人究竟在搞什么鬼。另一方面,却又有一种同样强烈的动机在促使你不要管这件事。”杨沐坤说,他试着想直指石志勇的心窝。
“你说得完全对,”石志勇爽快地承认了,“你听好,我现在告诉你,再接着调查下去根本毫无意义。案情的进展,跟我们的调查没有关系。我原本也以为可能有关系,昨天在幼儿园里,我确实以为我们成功了一次。但结果呢?他们又一次神不知鬼不觉地耍了我们,仅此而已。”
“难道我们就这样放弃了?”
“这不是放弃不放弃的问题,而是我们压根儿就无法阻止。事到如今,他们根本就不会退缩。他们是一群真正的疯子。当然,你是不会知道的,但是我应该知道。要不是这件案子搞得我心思大乱,我早就应该明白了。我想我了解那些人,我了解他们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他们只不过是一群既暴力又喜欢做梦的人罢了,只因为他们觉得眼前的生活实在太辛苦了,所以才会迷失在一个并不存在的理想世界中。要是他们能够获得一份好生活,你会发现,他们跟那些温顺的市民一样不会杀人。”
做梦——这个词让杨沐坤心里突然蹦出一个灵光一闪的念头。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晃而过,本来空空如也的脑子,好像突然变得清晰了——仿佛是一道阳光穿透云缝——在云的背后,他似乎看到了那找寻许久的线索。
他愣愣地说:“在昨天的园庆表演上,我觉得在某个时刻有点不对劲。怎么说呢——我觉得在那时候,我的心智氛围有明显的改变。”
“你觉得很绝望?”石志勇忙问道。
“没有,当然没有。”杨沐坤说。
石志勇的惊慌感消失了:“那你所说的心智氛围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在试着描述一种感觉,一种相互之间很难说清楚的感觉。”
“什么感觉?”
“这很难解释,”杨沐坤试着放松自己,但声音还是不太稳定,“比如说我做了一个梦,觉得它很真实,但是我却没有办法让别人也体会到我的这种感觉。虽说梦只是一种幻觉,不过有时候幻觉却好像真的一样。”
“嗯,我接受这种说法。我也遇到过这种情况:我梦见有危险,就会在梦里拼命挣扎。但是人常常会做这种梦,这种事也是稀松平常的。”
“我当然相信。不过这倒又让我想起另一件事情来了。昨天你在会场里的时候,有没有一种做梦的感觉?”
石志勇眉头紧皱,好一会儿才说:“有吗?我记不清了。”
“你再仔细想想。”
“我们别再谈这件事了行不行?反正——”
杨沐坤感到一阵心烦意乱,但他平静地打断道:“我只是相信,也许我们最后未必会一定失败。我只是想要提醒你注意一件小事。请你听我说,如果我错了,你可以纠正我,这不会有什么伤害的。我想说的是,在听那首《虫儿飞》的时候,我感到了那种幻觉。”
“你想说什么?”
“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杨沐坤说,“在正常情况下,他们不可能在那么多人眼皮底下带走沈震的女儿。但是如果他们有本事把全场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住,那就没有什么安全不安全的顾虑了。至少,他们不会再考虑安全问题,而且整个绑架过程也可以在无人注意的情况下悄然进行。”
“好了,等一等,”石志勇心里实在很不是滋味,“这种推理有个不太合理的地方。我承认我在听那首歌的时候,是稍稍走了一下神,但那是一种美的享受,跟我之前感受过的那种沮丧完全是两码事。”
“假设那帮人有精神异能,那么他们的能力也许就在于有办法破坏别人的感情平衡,既可以从负面,没准儿也可以从正面。那听上去像是个小小的把戏,但其实却有巨大的威力——我们也都感受过。”
“情感平衡?”石志勇皱着眉,插嘴道,“我不太明白。”
“他们能在别人心中轻而易举地注入任何形式的情感,不光是绝望,也可能是愉快、兴奋之类的东西。”
“那你的意思是说,在舞台上表演的那两个人,就是真正的案犯?”
“我没说就是,我只是觉得可疑。”杨沐坤道,“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我们在幼儿园外面遇到的事情?你想想看——”
可是石志勇仍旧摇着头,喃喃地向他表示异议。
杨沐坤差点露出因急于辩解而产生的厌烦表情,继续说:“那时候,我们离得很远,而音乐停下来的时候,那种音乐和光影的效果在心里造成的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难道不可疑吗?影响别人的情感,正好就是他们的专长——这一点,我想可以解释得通。队长,那种奇异的感受,我绝不可能搞错。”
石志勇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他说:“我——也感觉到了,不过我忘记了,我从来也没有想到——”
“以前,我感到有些不对劲,但那还只是一个模糊的感觉——你可以管它叫做直觉。除了这个以外,我没有进一步的线索。后来,你告诉了我‘玄武湖劫案’时发生的状况,以及对他们异能的猜测,现在想想,我才恍然大悟——在鼓楼广场舞台上制造绝望气氛的是他们,在幼儿园礼堂里制造吸引人的温馨气氛的也是他们,这两种气氛虽然完全不一样,但是起到的效果却完全一样——都让他们完成了作案计划。这样的推理难道不合理吗,队长?”
说到这里,他的灵感似乎已经全部被榨干了,但他仍竭力维持着冷静。
石志勇却仍然不愿同意,他粗声说道:“这怎么可能?你想想那两个人,他们只不过是幼儿园的教师,怎么可能会是那样穷凶极恶的案犯?再说,我们在会场上产生的那种感觉,难道一定是因为他们在拨弄我们的情感?难道我们全场所有人都被他们的表演给迷住了?我没有办法去想象这样一幅场景。这真的有点不可思议,沈震女儿也可能是在散场的时候,或者趁我们一个极小的疏忽空当被带走的。”讲到这里,他顿了一顿,接着又说,“而且,为什么在鼓楼广场的时候,作案的只有一个人?既然他们一个人就能对付那么多人,这次又何必两个一起暴露?再说,如果他们两人都是案犯,那么,又是谁带走了沈震的女儿?别忘了,剩下的疑犯只有两个人。”
这个问题倒难住了杨沐坤,他的思绪暂时短路了,嘴巴里再也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那我只能说,舞台上的那两个人,也许其中有一个是案犯——”
这时候,他的话被打断了。桌上的电话机突然像发疯似的响个不停,而石志勇只是望着电话机,一副茫然无助的样子。
终于,他拿起了话筒,说:“什么事?”
一个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传来:“这里是第一看守所。章强说想让一个姓杨的警员来见他。我们跟他说这不可能,但他闹了起来,还说他能帮你们找到沈玫。”
“知道了。”石志勇用勉强保持住平静的语调说。然后他抬起头,他那惊慌失措的眼神就与杨沐坤带着疑问的目光相遇了。
时间还是过得很快。晚上六点半的新闻开始了。沈玫失踪的事情并非头条,而是紧随在市委、市政府召开的一系列座谈会之后。
在这天,南京市的各大媒体正在对这个事件展开一场宣传战,可是因为几乎没有什么新情况可以报道,记者们就在沈震住宅旁边的停车场相互采访。人们推推搡搡,照相机闪闪烁烁,发出尖而长的叫声;在这一片混乱中,记者们制造出了一条条并没有经过他们证实的消息。
没人知道案犯是否在看电视,但所有人都希望案犯是在看电视。
现在的电视画面中,沈震和徐佳芸站在沈玫的卧室里,身后的墙上挂着她更小时候的经过放大处理的照片。照片上,她抱着一个大大的可爱的长毛熊,脸上洋溢着真实灿烂的笑意。
“现在我要对正扣着我女儿的人说话。”沈震喘着粗气,声音颤抖着,说。
“你们有能力放了我女儿,她的名字叫沈玫。她很可爱,也很懂事。请放了我的女儿,请放了她,别伤害她。这局面是你们在控制,是你们在掌管。我知道你们能感觉得到爱和同情。你们有能力保护她,使她不至于受到伤害。现在你们拥有一个再好不过的机会,来向整个城市表示你们伟大的仁慈,向整个城市表示你们的大度。”
沈震的眼睛从摄像机前移开,画面迅速切换到一部家庭录像片上:有一个一两岁模样的小女孩儿,正是往日的沈玫。她蹒跚着,摇摇晃晃地走在家里的地板上。很明显,她在学走路。
画面再转回来,镜头已经转到早已无法抑制住泪水的徐佳芸那里。精疲力竭的绝望情绪明显地表现在她苍白的脸上,她带着那几乎让人撕心裂肺的哭腔,说:“我是沈玫的妈妈,我恳求你们,放了她。不论她在什么地方,都放了她,不要伤害她……”
到这里,徐佳芸的嘴唇还在动着,但是嘴巴里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了,那种卡在嗓子眼里的因过分悲痛而引起的失语,让起初抱着幸灾乐祸心理看这则新闻的观众都无法再无动于衷。对于这种场面,大概连导播也实在看不下去了,很快,镜头又转了一下。
这是一组幻灯片一样的静照——沈玫坐在钢琴椅上,甜甜地依偎在一个年轻男人身边,在安安静静地聆听他弹钢琴。
这个男人,当然是段亦鸿。
画面再次闪过,再回到沈震的特写镜头:“我面对整个南京向你们保证,无论你们什么时候有需要,我都会毫不吝啬地给你们帮助。我有很好的条件帮助你们。你们可以在任何时间给我打电话,不论白天还是夜晚。我女儿的名字叫沈玫。请向我们显示出你们的力量来。放了沈玫,她只是个孩子,一个无辜的孩子,不要伤害她。”
而躲在屋子里的林汀雨,却再也无法把新闻继续看下去了。徐佳芸那绝望的表情,发现沈玫不见时的那种混乱情形,这一切都交织在一起,在她的脑海中回响,早已把她在舞台上取得的那点成功喜悦给挤得无影无踪了。
她大口大口地吸气,终于觉得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眼睛里已经噙满了泪水。但如今,在这夜晚,连李敏谣也不在她身边。她只好独自一人面对这发自心底的恐慌与伤心。屋子里很静,静得可以让她听到外面路过的车子冲过水洼时发出的“啪啦啪啦”的声音。随着时间的推移,夜越来越深,她越觉得恐惧似乎缠绕在脖子后头,如呼吸一般直往她身上扑,然后渗透进身体中,又在五脏六腑里翻滚着。
她觉得房间里突然变得十分寒冷。现在,她也学着李敏谣的样子,顺手抓了一条毛毯裹在身上。然后站在窗边,抬头望着满天的繁星。此时的星空明亮而繁复,与她熟悉的很不相同。而在她深藏心底的记忆中,故乡的夜空几乎是全被朦胧的银河所笼罩的。
沈玫究竟在哪里——这个困扰着她、让她感到心痛的问题,答案一定存在于城市间的某个角落。她衷心期望答案早日降临,将这烦人的一切完全结束。
此时,她突然又对自己的想法产生了怀疑——真的是现实生活让她丧失了坚强的信心与决心,抑或是越来越大的年岁与过去几年的波折在作祟?
她感到自己很疲倦。但很奇怪,她对自己目前的情绪,并没有感到惊讶。她甚至想到,在从前,她是以比她强的人的种种标准来衡量自己的,可也许,衡量自己不能太苛刻了。要获得神圣的宁静,自己得一次又一次地去争取。因为鞭策自己前进的恰恰是困苦,看到困苦的存在,困苦就不会有尽头,永远也不会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