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章强的形象,与不知情的外人的想象完全不同。单从外表来看,他并不像那种会去犯罪的人,同样,他的相貌一点都没有威严的样子,所以看上去也不会显得权威和不怎么友善。
但事实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跟他接触了这几次,杨沐坤知道,章强总会给人留下相当有尊严的印象,让人了解到他的地位是如何重要。
此刻,杨沐坤又与他面对面坐在了一起,像是两个严肃而动作迟缓的哲人。气氛相当肃静,他们一面对望着,一面体察着这种新的、对比强烈的气氛。
后来,还是杨沐坤先忍不住了,他打破了沉默,道:“你必须花点时间来回答我的问题。我的问题会很简单也很直接,别忘了我可是极有兴趣想知道你的一切,希望你也能简单直接地回答。”
“过去一直不都是这样子的?”章强用一口轻松随意的语气,说。
“对我来说,过去一直都很不顺。”杨沐坤迟疑了一下,又说,“你在外面的那些朋友,都是精明强悍的人,对惩治犯了错的人可是没有丝毫犹豫。”
章强只是轻轻地笑了一笑,没有说话。
杨沐坤接着说:“我个人认为,你们做的事情,很好。刘卫国和吕征死了,世界会变得清静一点。我们中没有一个人为他们的死感到难过。”
“我早就跟你说过,他们个个都是罪有应得。”
杨沐坤露出茫然的目光,瞪视着面前的章强,然后说:“所以你们就安排了这两起谋杀?”
“没错。”章强回答得很干脆。
“你就只会说‘没错’吗?你难道不能提一点更有用的建议?我答应来这里见你,却发现还是在跟你说废话。这样的话,我跑这一趟还有什么用处?我哪还有那么大的兴趣来‘探望’你?” 杨沐坤毫不掩饰不耐烦的情绪。
章强抬起头来,开着玩笑,说:“这些天,我一直在等你,现在你来了,我想好好跟你叙叙旧。”
杨沐坤故意耸耸肩,说:“得了吧,我倒要看看你究竟在弄什么玄虚。”
然后,在他们两人之间,出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关系。杨沐坤感到,需要作出决断的时刻越来越近,可是他却又希望能够再拖延一段时间。
章强说:“你知道,对于这一连串的事情,我在头脑中一遍遍地策划了很久,这的确花了我非常多的工夫。”
“包括绑架一个没有一点反抗能力的小女孩儿?”
“那是计划中的一部分,我向你保证,你大可以放心,她最后不会受到伤害。”
“那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杨沐坤为章强的这句话吃了一惊,“你们设计了这么复杂的计谋,费了这么大的周折将别人的女儿拐骗到自己手里,是为了向世人表现你们有多聪明?”
“不过,”他不给章强反驳的机会,就马上接着说,“你们不一定能左右这里面的每一件事,也并不是所有事件都是你们导演的傀儡戏——”
“现在你扯远了。”章强突然打断他道。
“你难道还另有解释吗?”
“我有——如果你愿意听我说的话。”不知为什么,章强今天的语气显得特别的客气,但他越客气,杨沐坤心里就越觉得不安。
“说吧,我有耐性听。”
“好的,那么我问你——你对我了解多少?”
杨沐坤说:“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又能够了解多少?我对你的了解当然有限。”
章强朝着他笑了笑,说:“照你这样说,我也一样不能算了解你,但至少我是以毫无成见的眼光来看你。第一点,你很积极、很投入,是那种一心扑到工作上的人;第二点,你很聪明,行事很有勇气,也很有技巧。但是我劝你,你还没有本事胜过我们。”
“那倒也未必,许多罪犯都以为自己比警察聪明,最后不还是被送进了监狱,我只想告诉你,耍再多的花招也是没用的——你自己就是个很好的证明,你也马上就会面临这样的命运。”
破天荒地,章强露出了一丝苦笑,说:“你说得好像要比我自己更了解我的心意。假如说,你真的对我的命运了如指掌,那我就走投无路了。”
“难道你还有别的路能走?”杨沐坤脸上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我有没有路能走倒真的不重要,不过这个世界到底还有没有出路,我倒是还有点关心。”
“怎么又说起这种话来了?我还没把你那‘冷漠对待人生’的理论给忘了。”
“现在我觉得,我倒不是真的冷漠,就算是冷漠,也正是出自对别人真正的爱。”带着一丝稍显戏谑的自嘲语调,章强说,“在以前,我在这大千世界里,观察社会百态。那种种表达感情的语言和迹象,对我来说只是一个个相互关联的矩阵。人与人之间、物与物之间、机构与机构之间、观念与观念之间,力的线条扭曲、延伸。其中的个人是可悲的,如同牵线木偶,一个个原本活跃的个体被他们视而不见的网络缠住。如果他们有摆脱的愿望,本来是可以抗拒的,但是这样做的人——寥寥无几。”
“真没看出来,原来你心肠这么好。”杨沐坤讥讽地说。
“我在讲给你听之前,就没指望你能接受我的这些看法。不过我也没得选择,我是被上帝选中的人。”章强那两只无神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默默地看着杨沐坤背后的墙壁,说。
“随便你怎么说,我也看得出来你把自己当成是救世主,但是你似乎忽略了一个很显著的矛盾——”
“什么意思?”
“很高兴你能开口问,”杨沐坤盯着章强,心里感到一阵兴奋,他觉得在跟章强的谈话中,这是他第一次占到先机。等那股兴奋平静了下来,他才接着说:“如果你是被选中的,也就是说,被上帝选中来荡涤人间罪恶的人,如果你是被迫这样做,为什么你还乐在其中?你,还有你的同伙,把杀人、制造恐慌当成是享受。这不大像是殉道,对吗?”
听完杨沐坤这番话,章强的眼神有些呆滞,嘴巴动了动,但却没有说出话来。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我并没有乐在其中——就像你不想与我共处一样,不是吗?我们每个人从生下来就怀有美好的梦想,我们觉得来到这世上,是为了享受幸福。但是后来我们遇到了什么?是空虚、焦虑、浮躁、歧视、侮辱,是人与人之间的不理解,是心灵之间那根本无法逾越的隔阂。这么多年来,我们就生活在这些里面。我身边的人无不为这些承受着痛苦,包括在外面的那两个人,他们也在无怨无悔地承受着这一切,他们是那么善良、那么伟大,我们都应该像他们那样。如果说这也是一种享受,那么他们唯一的享受就是相爱。世上所有人都不应该争吵,相反,他们应该也彼此相爱。我只想告诉你,你应该为他们感到骄傲。也许,在你的观念里,他们不是什么好榜样,但从一个大的角度看,他们是好榜样。”
章强那听似软绵绵的语调里,却好像蕴藏着巨大的说服力。杨沐坤整张脸都垮了下来,他感到整个情况突然变得荒谬无比。因为他想到了一个无法解释得通的问题。
于是他问道:“你的同伴背叛了你,朝你腿上开了一枪,你居然还替他们说好话?”
有那么两秒钟的工夫,章强脸上的表情凝住了,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说:“石志勇终于把玄武湖那件案子的真实情况讲给你听了?看来他确实是被逼急了。”
“那你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杀那四个押运员的人,是我,”章强那迷离的眼神中似是带上了一股温柔的色彩,说,“我的一个同伴为了阻止我伤害无辜,对我开了枪。”
“这么说,你的考虑是什么?你是想,无论代价多么大,你都要对世人发出你所谓的警告?”
章强把身子向后躺入座椅中,显出怪异的愉快神色看着杨沐坤:“很高兴你能说出这样的话。你确实是悟性很高,但你太顾忌后果。”
“我承认你没说错,”杨沐坤叹息道,“但现在的这种场面,就是你的未来图像吗?人们生活在无穷尽的恐慌之中?无尽的怨恨、怀疑以及冲突,就如我们以前生活的环境一样,再将它扩展得更广、更深?”
“我没有所谓的未来图像。人们会做他们想要做的。我无法命令人们该怎么做,而我也从没有这样想过。对我而言,只有一件事情是我关心的,那就是我能为这个世界、为自己的良心做些什么。”说到这里,章强的眼中放射出因情感宣泄而引起的陶醉的光芒,他一字一字地缓缓说道,“我不否认因为我个人的私心,让一些无辜的人也受到了伤害,但我们到处都可以看到罪过,在街头,在每个家中。我们容忍,从早容忍到晚,因为觉得早已经见怪不怪,没什么大不了——我也尝试着要理性,但是伴着理性而来的,就是无奈的妥协。你也是有理性的人,好好想想吧。”
杨沐坤接受了。他坐在那儿,阴郁地看着章强,而章强似乎是怀着无穷的耐性在等待。
最后他说道:“好吧。我了解你的观点。现在说说沈震的女儿到底在什么地方,或许我们可以忘了刚才那不愉快的谈话。”
章强突然咧嘴笑了:“到我这里问她的下落还不如直接去发布悬赏寻人启事。”
“你真的就这么忍心让一个小女孩儿受这样的惊吓?”
“我想让你转告沈震,我要跟他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章强盯着杨沐坤,说:“让沈震当着大家的面,忏悔他的罪过,他的女儿就会回到原来的地方,相信我,我说话算话。”
杨沐坤愣住了,他沉默了一阵,然后说道:“让我想想——如果我说不呢?”
章强丝毫不以为意。他轻描淡写、不假思索地说:“那你们一辈子都别想找到沈玫。”
“好,我知道了,我会好好考虑你的交易。”杨沐坤站起身来,说,“顺便问一句,你们下一次的行动是什么?”
“十二月三日,‘鼎盛’集团。”
听完这些,杨沐坤冲章强点了点头,也不再跟他多说废话,就离开了。
在走出看守所的时候,他想,如果他按自己的想法调查下去的话,可能会将这场赌博推到危险的边缘,可是如果真的能够赢,收获却会比原本预期的丰硕无数倍。他轻轻皱起眉头,牙齿咬着下唇,显出有些不安的表情,而与此同时,他心中也蹿起了一股无名火。他已经厌倦了这场可怕的闹剧,希望能够赶快将这一切结束。
“鼎盛”集团,沈震的会客室里。
沈震清楚地记得,今天是沈玫失踪后的第三天。
这些日子以来,让他能保持镇定、不至于轻举妄动的原因,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了解的。
现在,坐在对面的石志勇撅了撅紧抿着的嘴唇,然后开口说:“你为什么不采取行动?”
这句话灌入沈震耳中,犹如一记晴天霹雳。他打了一个战,粗声问道:“你说什么?”
石志勇以严肃的目光瞪着他,说:“你最好帮你的女儿想想办法。”
可是沈震却用冷静的口气说:“现在的问题是,我得不到一个确切的交换条件。”
“唉,我说过,我们从章强那里得到了消息,他要求你公布你的罪行,可是你根本没听见。”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做。如今的情况对我来说是一团乱麻。我们现在面对的威胁,跟很多人都有切身关系——”
石志勇露出了不解的表情,然后吃吃地笑出声来。他说:“你知道,像我这种年纪的人,脑袋都已经僵化掉了,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沈震迟疑了一下。这时候,他真恨不得能把锁在对方脑子里的情感态度据为己有,这样他就不必费心解释自己的想法。可是这种幻想根本无济于事,他必须开口向对方解释才行。
沈震用力在椅子上挪了一下位置,说:“这件事情我暂时不想对任何人提。”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杨沐坤用带着轻蔑的眼光看了沈震一下,说,“我还以为,我帮你带来的是一个好消息。”
沈震却不理会他,直接问石志勇:“他说你们去找过章强,他有谈到我女儿的事情。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我女儿出什么状况了吗?请你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他心急如焚,脸色已经一片死灰。
石志勇指着旁边的杨沐坤,面无表情地答道:“我刚才说的是,他是那个去见过章强的人,这就是我所知道的一切。”
“听我说,”杨沐坤插嘴道,“让我直说好了。如果我的话说得重了,我愿意向你道歉。但是你对这件事一直表现得不近人情,你为什么不考虑一下答应章强的条件?”
“为什么?”沈震突然厉声打断对方的话,“你们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对于这个变化不采取任何行动,而是坐在一边看我的笑话?你们这样做,会让我们都陷入险境。”
现在,他最表面的那层性格——也就是与他人直接接触的那一层——又再度冻结起来,而固执的脾气则浮出了表面。他根本已经不能思考,只是怀着满腔狂热的情绪,希望能够再做出一丝一毫的进展。
杨沐坤却不甘示弱,同样厉声答道:“为什么?因为这场游戏我比你玩得更久;因为我在第一线调查了这么长时间,而你却没有;因为我的一切行动,根据的都是更深入的情报。你能够了解吗?”
“我认为他们已经彻底疯了。”
“我从章强那里得到了你女儿的一些情况,你愿不愿意听我说说?”
顿了一下之后,沈震的眼睑垂了下来。
杨沐坤做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然后才说:“据他所说,你女儿现在安全得很,至少她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他是这么说的?”沈震迫不及待地打断杨沐坤,问道。
“一点没错,而且,”杨沐坤露出了一个冷笑,说,“我完全相信他说的话。”
沈震似乎已经窒息了好几分钟,直到现在才终于喘了一口气。他感到自己的双手不停地颤抖,费了好大力气才控制住。
“这很好,很好。”他喃喃地答道。
“不要高兴得太早,”杨沐坤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他也说,如果你不答应他的条件,那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沈玫。趁还有些时间,你好好选择一下吧。”
这句话再次让沈震愣住了,很明显,这突如其来的让他左右为难的状况又让他不知所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