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的早晨雾气弥漫,显得冷飕飕的。浓雾滚滚地朝着废墟般的街道袭来。雾太大,几乎让杨沐坤无法辨认天空中的太阳。太阳当然就挂在天上,可它那金色的光,几乎完全被雾吞没了。
他在凌晨五点就醒了,并且无法再入睡。如今走在去清江花苑幼儿园的路上,他忽然觉得很疲倦。他独自赶着路,觉得自己的举动实在有点疯狂,并且极不现实,这一点对他来说是再明白不过的了,但他还是做出来了,这是为什么?
固执的石志勇!要是他答应一起前往,至少,还有一线成功的希望。可是他的这位队长却坚信,他是在异想天开。异想天开!
杨沐坤把眼神透过密雾,仰头凝望着天空。他觉得自己的心灵需要一个暂时休息的地方。他需要找到一个温馨的港湾,或者至少让自己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一下。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无助过,这样疲倦过,这样失望过。
在这整个漫长的寻找案犯的过程中,从他怀疑那两个老师的那一刻起,他的心理状态就在来回波动,从悲观到乐观,然后又回到悲观;从希望到失望,然后又回到希望。他的智慧与经验告诉他的是一回事,而他那生来就能适应一切的性格告诉他的却又是另一回事。
也许自己是错误的,但是灾难却一定再会发生。可如果自己是正确的,那么世界可能会在未来的几个时辰之内便恢复正常。
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孪生兄弟般的两个杨沐坤,思想处于无休止的斗争状态中。
现在他发现自己突然摔到了谷底,不能动弹,怎么也挣扎不起来。一想到这些一连串的案子,他那能适应一切的个性及乐观精神就烟消云散了。要一切恢复正常,没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是不行的。精神上的创伤已经很深,他憎恶过的世界更在那伙凶犯制造出的黑暗之下支离破碎了,显出了更加令人憎恶的本来面目。那是他出于职业性的看法,而且他明白,毫无理由去怀疑这一看法。
他突然又想到了王诗妍,立刻感到一阵不安,赶紧试着把她从心头甩掉。如果她从未在他的生命中出现过,这种感觉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折磨着他。
他感觉一阵忧愁直接攻进了自己的内心,但是,算了,她会照顾自己的,她是个那么懂事那么聪明的女孩子。
她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他心里不停地这样想。
但他想起来他们最后一次会面,想起她那副忧愁的面容,他又不禁开始怀疑,她真的能照顾好自己吗?
这时,清江花苑幼儿园到了。
他来得太早了。只有一个充当门卫的大伯在里面。
这个大伯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杨沐坤,说:“你找谁?”
杨沐坤道:“我找林汀雨和段亦鸿两位老师。”说完,他掏出了自己的警官证,递了过去。
老伯接过来,拿在手里仔细检查了一番,语气放缓了,叹息了一声,才说:“你是来查前几天那件案子的吧?多好的一个小女孩儿,说不见就不见了。”
杨沐坤有些苦涩地笑笑,同时点了点头。
老伯为他打开了门,说:“现在还早,人都没来,你先到教师办公室里等一会儿好了。”
杨沐坤答应着,进了幼儿园。
现在,他到了教学楼里面。这里宽敞、幽暗而气氛凝重,所有的一切都毫无生气,仿佛沉睡在昔日的光辉中。偌大的走廊,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其中激起空洞而萧瑟的回音。
他来到了教师办公室,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了下来,百无聊赖地瞪着四面的墙壁,突然感觉室内的每一个陈设、每一件教具仿佛都透露着敌意,这还是他生平第一次出现这种感觉。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
然而,这又有什么不对吗?
好吧,再好好想一想,从头想一想。这样,也许能够获得一点灵感。
总之,他不喜欢这里。
在这些年来,偶尔总有些时日,他就像这样独自一人静静地坐着,试着让自己的心情放松。这时候没有命令需要决定,没有资料需要查看,没有急切的事情需要处理,没有会议需要参加,没有罪犯需要阻止,没有人需要鼓舞——
每当这种时刻来临时,他总是想要静下心来,考虑一下自己。他觉得,这是他在努力避免被现实磨砺得愚钝起来。他认为自己应该还算是幸运的。他的生活,与他一直以来的预期没有太大的差别。在长大之后,他就计划着要成为警察,因为他认为没有人当警察会比他表现得更好,而他现在已经是警察了,他还是如此认定。
但是,只有、也一直都是他自己才能看得出这一点,只有他一个人承受着这个略显沉重的幻想中的负担,然而,这一切会有哪一天、会有一个人明白吗?
念及此处,他心头突然涌起一股自怜的剧痛。为了这种情结,他劳心劳力地奋斗、工作、忍受命令,而且还可能继续烦扰更多时日,可他清楚地明白,作为人群中的沧海一粟,他从未被任何人所了解、真正地了解,而这一切没准终将在不甘中结束,因为理想终将被广大的平庸俗事和漫长的时光所摧毁淹没。
在每日的既定生活中,他总是要将一些情绪隐藏在内在的深层之下,但他还是会倾听——是否有可怕致命的消息在自己内心中徘徊。
在一片无趣的安静与寂寞中,他眼角的余光瞟到了其中一张桌子。他站起来,走向那张桌子。只见放在桌子上的一本点名册封面上写着段亦鸿的名字。他果然没猜错,这是段亦鸿的桌子,因为只有这张桌子上没有女性化的摆设。点名册的旁边,还放着一本《勃朗宁诗集》,他拿起来,随手翻看着。
然后,扉页上写着的一行字很快映入眼帘。
这行字在他脑海中一闪,本来被各种各样思绪折磨得烦乱不堪的脑子,突然一下子变得清晰了。
就在这如同永恒的一刻,杨沐坤仍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因为在这一瞬间,他那双充满诧异的眼睛,闪出了一丝喜悦兴奋的光芒。
那是一种紧张、激动的喜悦。
虽然那双眼睛在刹那间显露出许多疑惑,但是杨沐坤相信自己决没有看错。
在这张写着黑字的白纸上,他看到了那张他找寻许久的脸孔——只见那张书页上写着:
与我共同老去,
良辰美景可期。
生命的终点,
何尝不是源头的目的!
这时候,他的视线延伸到窗外,刚好看到段亦鸿走进了幼儿园的大门。他赶紧放下手中的书,放松自己的情绪,同时自欺欺人地面向窗户,脸上显出故作轻松的表情。
很快,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嗒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声仿佛都在敲击着他的心脏。他暗中埋怨自己神经太过紧张。事实上,他的表情仍是一片严霜。可是他也清楚地知道,此刻自己的血压已经升高,喉咙也感到异常干燥。
这并不是一种肉体上的恐惧。他并不是一个愚钝麻木的人,当然不会笨得连害怕都不懂。对于肉体上的恐惧,他有足够的勇气应付,也有许多办法能够压抑。
但是如今的情况完全不同,他现在面临的是另一种恐惧。
他心中突然冒出一股强烈的怒意,他又怎么会害怕精神被入侵?
可是,与段亦鸿会面之后,这一切是否会重演?过去的一切——他为案子奔波的那些日子、他这一辈子的人生方向,将会与那个信守正义的模糊梦想融为一体吗?会不会连自己都是一场梦,而他自始至终效忠的信仰只是一场梦境——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他猛然转过身去。
一阵强烈的恶心涌上了心头。
他迅速瞥了段亦鸿一眼,却发现他正若无其事、面无表情地端详着自己,同时悠闲地将肩上的背包放到了桌子上。
从段亦鸿的一举一动中,完全看不出来他已经知道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起了微妙的变化。现在,他正站在那里,用疑问的眼神看着杨沐坤。
杨沐坤知道,现在自己脸上做出来的镇定表情,使他没有在段亦鸿面前丢脸。他自我介绍道:“我是刑侦队的警员——”
段亦鸿笑了,是漫不经心的笑。
“我认识你,”他站在原处不动,一点也没有感到惊讶,“有什么事情吗?”
杨沐坤礼貌性地退后一步:“没有别的事情,请允许我跟你谈谈。”
“我一定好好配合——请坐,要喝茶吗?”
杨沐坤做了个拒绝的手势,同时随段亦鸿一起坐了下来。
现在,他盯着对面的身影,缜密的心思泛起了些许不安。过去的几年间,他接受警校教育,所有对抗恐惧的经验都来自警察生涯。套一句老掉牙的说法,他曾经数度出生入死——但至少那些死亡威胁都很具体,而且是他所熟悉的。因此,他竟会在这个房间的诡异气氛中,突然感到一股寒意,也就不是什么怪事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礼貌的套语:“看起来你很年轻,二十三岁,是吗?”
“差不多,再过两个月,我就二十四岁了。”段亦鸿以稍带强调的语气道。
“你钢琴弹得不错,是跟谁学的?”
“在这方面,我不需要什么外力帮助。”在段亦鸿的声音中,明显地充满了自豪。
“确实看得出来,你在这方面很有天赋。”杨沐坤盯着他,说。
“不敢当,我认为才华只不过是天性的一种附加物罢了。”
“这句话怎么讲?”
“人们常把才华与天性混为一谈,事实上却是,一个人有什么样的天性,才会在以后的生活中培养出什么样的能力。”
“这似乎是很自然的现象,”杨沐坤努力思考着,说,“但是我有不同的看法,我认为培养能力的唯一目的,就是用来解答疑难问题。”
这位幼儿园老师神情阴郁地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才说:“你这种想法,也许错得跟别人一样严重。”
“这一点会有人去证实,”杨沐坤悄悄吸了一口气,再说道,“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听到他这样问,段亦鸿显得很讶异。他回答说:“你当然知道,我是一个幼儿园老师。”
“我指的是,真正的你。我的意思是,以你的钢琴才华,完全可以不必待在幼儿园里。”
“你不觉得你有点侵犯别人的隐私吗?”
“我只希望你能回答我的问题。”杨沐坤用没有动摇的语气,说。
段亦鸿似乎是一面回想着,一面说道:“那好吧——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失败者,才二十三岁就这样落魄,这种情况看来根本无法好转。可能是因为我太软弱了。这就是我会到幼儿园里工作的原因。我不能适应社会上繁复的礼仪和制度规范。所以我就只好待在这里,任由志气消磨。”
杨沐坤似乎不为所动地耸了耸肩:“你刚才说的话,对我很有启发,”他目不转睛地瞪着对方,继续说道,“你最好能把你的事情都告诉我。”
段亦鸿若有深意地说:“其实我也很愿意告诉你一些事,我想你如果知道了,那一定也很有趣。”
“说说看,我很乐意听下去。”
“事实上,孩子们的世界简直令我着迷。我从来没见过比这儿更难理解的地方,可是我能确定他们都没有受苦,他们单纯的生活刚好提供了和谐的快乐。在外面那种所谓科技进步的世界上,在那些精明世故的人群中,完全找不到这种心灵上的快乐。”
“这么说,你是对童年生活充满向往了?”
“我可没那个命,”段亦鸿似乎对这个想法很感兴趣,“我只是很羡慕而已。他们很显然是在很快乐地生活着——这种快乐与成人的完全不同。而成人社会中的体制都将机械式的效率强加在人身上,牺牲了不少更可贵的无形价值。”
“真的吗?”杨沐坤故意用嘲讽的口气说,“我认为不应该把成人和孩子的区别看成是理所当然的,他们毕竟也是人。”
“但孩子和成人的信仰是不同的,至少他们总是很容易得到满足,你有孩子吗?”段亦鸿突然问道。
听他这样问,杨沐坤差点笑出声来:“我还没结婚。”
“我只是觉得,孩子处在人类规范之外。他们拥有确定的自我,这种完全按照自己意志行动的人才能称为人。”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我不是很懂,我想问问你,你在幼儿园待了这么长时间,这里是像你所说的那样快乐和悠闲吗?”
段亦鸿笑笑,说:“你想当一名教育学者?”
“我没有这样的想法,我是一个警察,我的职责是逮捕那些犯了错的人。”在心中最大的勇气支撑下,杨沐坤直视着段亦鸿,缓缓说道,“那个人——是你吗?”
段亦鸿那张脸依旧镇定得毫无表情,好似一张纹丝不动的假面具。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逮捕的一定都是些饭桶了。”
杨沐坤双手一挥,说:“我拘捕各式各样的人。”
“你幻想我是案犯吗?”
“我没有,”杨沐坤立马否认,接着说,“我只是觉得,难道你从来不想加入社会、过正常的生活?”
段亦鸿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表情:“正常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泡酒吧、打麻将、相亲、炒股、买保险?”
杨沐坤盯着段亦鸿,沉默了良久,才说道:“这说法很有趣,难道你是苦行僧?”
“应该不是——我也想问问你,你的生活正常吗?”
杨沐坤愣了一下,说:“我的生活?不,我的生活,也是一塌糊涂。我喜欢上了一个人,但我们明显不会走到一起,因为我常花时间追捕犯人,这就是我的生活。”
“既然这样,你就不该再对我的生活发表什么意见。”段亦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
“不好意思,我这样问,是出于职业性的好奇心和自律。不这样做的话,我还是另找职业比较好。但是,我真的不会做别的工作。”
“我也不会。”段亦鸿马上接道。
“我也不想做别的。”
“我也不想。”段亦鸿说道,语气与他一样坚定。
杨沐坤看着段亦鸿,语气一转,接着说:“有时候,我不断重复一个梦境。我站在十字路口,一如常人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他们都在做有需要的事情,有时候还会用黑色的眼珠子瞟我一眼——”
“他们对你有说什么的吗?”段亦鸿问了一句。
杨沐坤皱了皱眉头,仿佛在认真回忆着,然后说:“他们没说一句话。”
“没有一个人说话?”
“没有,我觉得他们无话可说。有时候我们会彼此望着对方,他们望着我,我也望着他们——就是这样,这就是我的梦境。”
“这个梦象征着什么?”段亦鸿问道,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我想,我有足够的时间,去做我想要做的事。”
“好的,祝你好运——现在,你还想见见别的人吗?林老师也应该来了。”段亦鸿看了看窗外。
“那麻烦你带我去找一下她。”
林汀雨感到这几天都过得恍恍惚惚,徐佳芸早就无法再来上班了,阴沉的天气与无聊的静寂也使她昏昏欲睡。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失去生机,进入了永恒的冬眠状态。
现在她变得沉默寡言、心事重重,显得越来越孤僻。她也常常一个人躲起来,怔怔地想着自己的心事。有一次,段亦鸿发现她正默默地轻抚着一枚发夹,而她一看到他,就赶紧将发夹藏起来,然后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林老师,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段亦鸿问道。
“我就是想拿着,难道犯法吗?”
“当然不犯法。”段亦鸿从幼儿园生活中学到了一个经验,那就是跟心情欠佳的女性争辩,一定白费力气。于是他耸了耸肩,没有再接着问下去。
“这个发夹是沈玫放在这里的。”林汀雨似乎为自己的恶劣态度感到愧疚了,马上又补充道。
一阵沉默。
“玫玫是个好女孩儿,上天会保佑她不会有事的。”良久,段亦鸿说出了这么一句无力的安慰话。
林汀雨冲着他理解地笑笑,再也不开口讲话了。段亦鸿也只好径直离开了。
现在,她就坐在自己班里的椅子上,呆呆地望着那一片空荡荡的桌椅。
这时候,段亦鸿带着杨沐坤来到了这里。看到段亦鸿的到来,林汀雨却把头低垂下来,眼下的活动室并未经过整理,窗帘把微弱的太阳光给挡得严严实实。
段亦鸿叫了她一声。
林汀雨默默地抬起头来,看着段亦鸿。
段亦鸿把目光转向杨沐坤,说:“这位是刑侦队来的警官——”
没等段亦鸿介绍完,杨沐坤就打断道:“林老师,我想跟你谈谈关于沈玫的事情。”
林汀雨没精打采地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柔白的灯光照在四面的墙上。她喃喃地说:“有什么好谈的?”
杨沐坤说:“我明白你的心情,我不会耽误你很多时间的。”
林汀雨勉强露出一丝微笑,将头发向后甩,说:“好,你问吧。”
杨沐坤说:“我们能不能到外面去谈?”说完,他用抱歉的眼神看了段亦鸿一眼,而段亦鸿则坐在了钢琴椅上,双手做了个“请便”的动作,表明他对他的这个要求并不在意。
到了外面之后,杨沐坤才悄悄松了口气,仿佛看到了一道曙光,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了下来。
他说:“你跟段亦鸿是什么关系?恕我直说,男女朋友?”
林汀雨抬起头来,嘴唇扭曲着,露出了一个苦笑,说:“我们?男女朋友?没这回事。”
“我看过你们的表演——配合得相当默契,好像心有灵犀一样。”杨沐坤望着林汀雨,意味深长地说。
林汀雨张口正准备回答,却发现走廊的那一头,一个小小的身影朝着自己疾奔而来。
在这巨大的城市中,或许有许多面貌相似的人,会让别人在普通的情况下认错。此外,在某些特殊场合中,也有人会将根本就不相像的人混淆不清。然而,这两种情形都绝不可能发生在如今牵挂着林汀雨的沈玫身上。
小女孩儿还是那一副令人折服的甜蜜可爱的长相,她叫着“林老师”,就一下子扑进了林汀雨的怀里。
林汀雨搂着沈玫,在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喜中,她的泪水居然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眼眶中掉落。她记得自从长大以来,她还从来没有像这样哭过。
她把沈玫轻轻地推到自己的视线以内,仔细地抚摸着那张白皙无瑕的小脸,目光里充满了失而复得的重逢的喜悦。
这个时候,活动室里面的段亦鸿也听到了动静,来到了走廊上。沈玫看到了段亦鸿,挣脱了林汀雨的怀抱,向他跑去。
心念电转间,杨沐坤刚想阻止,但是来不及了,沈玫已经跑到了段亦鸿的身边。
段亦鸿蹲下身子,捧起沈玫的小手,脸上露出一副五味杂陈的表情,说不清楚是喜悦、是震惊,还是恐慌。
林汀雨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她看着沈玫,道:“玫玫,是谁把你带走的?”
在这个问题说出口的一瞬间,杨沐坤突然在段亦鸿身上发现了一点异状——那双本来显得无动于衷的眼睛,竟然闪出了一丝恐惧的光芒。
那是一种因受到极端危险的威胁而发出的恐惧的光芒。
而此时的沈玫张着嘴巴,一副想要努力讲话的样子,却无论如何再也发不出声音来,仿佛是折翼的天使在受着撒旦的折磨。很快,她瘫倒在段亦鸿的怀里,沉沉地睡去。
段亦鸿把她抱起来,说:“看来她是被惊吓得太厉害了,我先把她抱到午睡室,让她好好休息一会儿。”
林汀雨对着他点了点头,脸上那恍惚的表情,说明她仍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沈玫居然真的回来了!
段亦鸿正要迈步离去。杨沐坤却在此时下定了殊死一搏的决心。他猛地掏出枪来,枪口直对着段亦鸿,低声却又威严地喝道:“别动!”
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林汀雨吓得尖叫起来。许久,她才以紧绷的声音说:“你在干什么?你干吗这样对待他?”
杨沐坤不以为她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到答案,他说:“他就是绑架沈玫的案犯!”
林汀雨突然尖声笑起来,回答他说:“段老师是案犯?是做了那么多凶杀案的人?天啊,不对!不可能是他!”
她向段亦鸿望去,希望看到他惊慌失措、急于辩解的神情。
可是当她的视线循着意识的方向延伸时,却看到段亦鸿已经机敏地停在那里,眼中透出阴沉而锐利的目光。他的目光开始上移,盯着杨沐坤手中握着的枪,然后绷着脸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沐坤晃了晃手中的枪,说:“因为你在犯罪!而我有责任要制止这种行为。”
“你怎么才能证明?你有什么证据、假设,或者你根本就是在做白日梦?难道你疯了不成?”段亦鸿不客气地反驳道。
“我可没有发疯,没准儿你才是疯了。刚开始我也感到奇怪,可是我真不应该花那么多时间去纳闷。沈玫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地睡着?是因为你和蔼可亲、穿着得体?是因为你浑身散发出的亲和力?”
“你不是要找合理的解释吗?她只是太困了。”
不过手枪却渐渐逼近,而杨沐坤紧紧地跟在它后面。他喝道:“你那套拨弄别人情感的把戏,我早就看透了!现在你休想再骗过我!”
“这么说来,你就认定是我了?”
“你说的一点没错。当然,最初我并不知道,不过虽然我的思路很乱,思考的方向至少还没有错。你不会真的认为,你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天衣无缝的吧?难道你就如此低估我,以为我会对你们接二连三犯下的罪责完全没有任何头绪?”
枪又向前戳了一下。而面对着段亦鸿的那张脸,杨沐坤那森冷的目光显露出逐渐升高的愤怒。
这时,一股迷乱的情绪突然从心中涌出,令杨沐坤感到极为恐惧。但他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在这件事情上怀疑自己。但是他饱经磨难的心灵,此时正在对抗另一个入侵者。
自己是否分裂成了两个人?
他模模糊糊地看见段亦鸿站在面前,还伸出一只手来。在这一瞬间,他知道自己就要将手枪交出去了。
此刻,郭嵩临死时的样子浮现在他眼前,他拼命告诉自己,如今凶手就站在自己对面。他用尽心中所有的怒火,抵挡住了那股陡然冲入他体内的冰冷的精神洪流。
他猛力刹住纷乱不堪的思绪,只让自己的精神集中在一个念头上,那就是争取时间,必须想办法争取时间!
他重新把枪握紧,同时大笑起来,笑声高亢而充满自信。然后他说:“我不需要再对你做任何解释。你有许多迷惑人的理由,不管那些理由是什么,你的行动完全符合我的推理,我也就懒得追问下去。”
杨沐坤感到那股自信几乎快要满溢出来。随着时间的流逝,心里迷乱不安的情绪,竟然渐渐退却了。
“那么,”段亦鸿的语气里流露出故意为之的同情,“你甚至不知道我们的所作所为究竟是为了什么。那些具有更深含意的各个事件,你也完全不明白它们的真正意义。”
杨沐坤感觉到了对方的揶揄,他把眼睛眯起来,陡然迸出一句:“那我就让你说个过瘾,你们究竟有什么秘密?”
“你绝不可能了解其中的道理。我们渴望出现一个更宏伟的大时代,至少人还没有太多地丧失进取心和想象力。现在的世界已经开始转向因循守旧。只有我们挺身而出,勇敢地与那些绊脚石抗争。我们放出的那最后一点创造性火花,不但辉映着世界因缺乏进取力而显露出的动力不足,而且也预示了迈入崭新境界的旭日初升。”
“你的话很有文采。不过,你想拿这些话来为自己壮胆吗?”杨沐坤用轻蔑的语气说,“还是你想说服我?老实告诉你,我对你那假大空的说辞不屑一顾。从现在开始,你得用过去时来形容你们所谓的‘创造性火花’,因为它马上要被扑灭了!”
段亦鸿的声音不再有一丝古怪的腔调:“听了你说的话,我觉得很失望。刚才我站在这里,只是在沉思一件事——我是不是应该把真相公布于众,现在,我决定好了。”
此时的林汀雨,已经被惊呆了。她跌跌撞撞地连退了好几步,似乎是害怕这个平时如此熟悉的段老师伸手就会碰到自己,或者被他呼出的气息沾染到身上。她道:“你真的是——”
段亦鸿点点头,回答了对方那个无言的问题:“我就是。”
他似乎一下子不再是一个体格瘦弱的人,往昔的那副退缩模样早已荡然无存,他现在的行为举止既坚决又镇定。
他以宽容的语气说:“好了,你们不必那么拘谨,放轻松一点。既然我决定结束这场游戏,那请允许我讲一个故事给你们听。这是我的一个弱点——我希望别人能了解我。”
说完,他轻轻走进活动室,把沈玫小心地放在长长的钢琴椅上。而林汀雨和杨沐坤也马上跟了进来。
他黑色的眼珠凝望着沉睡着的沈玫,透出的仍是之前的那个钢琴老师所特有的充满温柔的眼神。
“我的童年过得很苦,”他抬起头来,开始了全神贯注的叙述,“也许你们从我喜欢孩子这点中可以看出来。我的瘦弱是先天性的,所以我没有一个正常的童年。在成长过程中,我的心灵受到数不尽的创伤与折磨,只有钢琴陪我度过那悲伤的岁月,这造成了我自怜的心态,以及对于那些强势的人的仇视。当年大家都认为我是一个古怪的小孩,全都对我敬而远之,大多数人是嫌恶我,也有少数是由于害怕。在我身边,常会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怪事——不过,不提这些事了!反正就是因为这些怪事,才使我发现自己是一个异类。”
杨沐坤与林汀雨茫然地听着,每一句话都如同一个浪头冲击而来。他们两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其实并没有听进去多少。
而段亦鸿则继续滔滔不绝地说:“对于这种不寻常的能力,我似乎是慢慢体会出来的。对我来说,人的心灵就像是一个刻度盘,其中的指针所指示的,就是那个人喜、怒、忧、思、悲、恐、惊等最主要的情感。这是一个不太高明的比喻,可是除此之外,又要我怎么解释?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发现自己有办法接触到别人的心灵,也可以拨乱他们的情感指针。”
他抬头望了一下天花板,仿佛完全沉浸在回忆中。然后,他面无表情地接着说:“在大学时代,我沉浸在图书馆里,想为自己身体中的异能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因为,凡人都沉湎于肉体上的沉醉,而我,由于天生有这样的能力,只好转向精神上的沉醉。”
“我没有找到什么答案,但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勃朗宁的诗作。也许你们可以试着去了解,身为一个被主流群体边缘化的人,他的处境绝不会好受——对于这个事实,我自己完全心知肚明。刻毒的嘲笑、讽刺、挖苦始终围绕着我——你们绝对无法想象那种滋味!”
杨沐坤突然打岔说:“我听过你的钢琴曲子!其中的关联,我现在明白了!”
“没错,”段亦鸿说,“钢琴在我手中就变成了一种精神聚焦装置。利用钢琴,我可以同时影响许多人的情感。”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又默默地看了沈玫一眼,见没有听到任何否认,于是又继续说,“人类心灵的工作效率其实很低。但有些时候,会有较强的精神力量突然迸发,我称它们为直觉、预感和洞察力,也能够熟练运用它们。在这种状态下,能够产生建设性的成果——所以就算我没练过射击,但我的枪法仍是极准。如果那一晚坐在驾驶座的是你,那么没命的也会是你。”
“不过——”杨沐坤的语气中透着愤怒和遗憾,赶紧跳到下一句话,“你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他始终强迫自己保持着旁观者的姿态,问。
段亦鸿悲苦地笑了出来:“我不知道沈玫为什么会突然在这里出现,这在我的预料之外。但它既然发生了,我也无法阻止——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孩子们与成年人不同,在我到目前的一生中,像沈玫这样跟我亲近的人,很少。我已经伤害了她一次,怎么忍心再去伤害?我——我——”段亦鸿的声音陡然间变了调,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恢复过来。当他继续说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显得阴森可怖。
“在我见她第一面时,她就开始喜欢我。她不嫌弃我,她就是喜欢我!你难道不明白吗?你看不出这对我有多大的意义吗?唉——我非常珍惜。虽然我能看透所有人的情感,最后却被自己的情感愚弄了。你懂了吧,我实在太过珍惜自然的情感,这就是我的错误——最大的错误。她醒来之后,或许会告诉你们真相。但不管怎么说,我也已经暴露了身份,而我只能任由这种事情发生——”他随即露出苦涩的表情,眼神里有一种无限的忧伤,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接着,是好一阵子凝重的死寂。
“你说完了吗?”林汀雨突然开口,问道。
“我说完了。”段亦鸿道。
“那么,现在你准备怎么办?”
段亦鸿用那一双伤感的黑色眼睛——仍然是原来的段亦鸿那双略带伤感又充满爱意的黑色眼睛——看着林汀雨,说:“我要离开这里。”
但杨沐坤却不愿意放过这个元凶,他晃了晃手里的枪,以坚定而冷静的口吻,信心十足地说:“你走不了!你抢了一辆运钞车,杀死了那么多人,就想这样一走了之?”
期盼已久的一刻终于来了,就是为郭嵩复仇的这一刻!
听到这句话,段亦鸿的嘴角却露出了浅笑,把林汀雨吓得抖了一下。
在那一瞬间,就仅仅那么一刹那,杨沐坤感到一股无比的悲痛向自己袭来,其中还夹着肉体的痛楚猛扑而下,令他的心灵几乎无法承受。
段亦鸿向他走来了,越来越近。他发觉压迫自己心灵的情感势能陡然增强。他拼命抵抗,却感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爬动,无情地敲击、扭搅他的心灵,拉扯着他的精神力量。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枪也滑落在了地上。
现在,段亦鸿就在他面前,说:“只可惜你根本没本事阻止我,因为我早就看穿了你,彻底看穿你了,而且这种情况永远不会改变。”
听了这些话,杨沐坤只能缓缓地摇头喘息:“你休想——”
“应该是你休想才对。”段亦鸿故意模仿着他的语气,说。
接着出现了一阵短暂而意味深长的停顿。突然之间,杨沐坤感到心灵深处全被贯穿,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令他几乎发出了呻吟。
段亦鸿伸出看似毫无力道的纤细手掌,轻轻扼住杨沐坤的喉部,可他就是无法挣脱。
段亦鸿开口说:“是的,我决定要走了。你想怎样?准备拿那些可笑的法律和道德来制裁我?你认为这是不负责任的表现,对吗?但是之前又有谁对我负过责任?发怒是没有用的——好,现在你掩饰住了,对不对?不过我还是能知道。所以你给我牢牢记住——像刚才的那种感觉,我能够让它变得更强烈、更持久,我向你保证,再也没有比这更残酷的死法了。”
说完,他松了手,转身就走,再也没有回过头来看一眼。
而与此同时,杨沐坤又感到那种令人无法忍受的黑暗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臂,挡在痛苦不堪的双眼前面,可是却无法阻挡这一波攻势。这片黑暗几乎令他窒息,他还觉得受创的心灵蹒跚地向后退却,退到了永恒的黑暗之中。
现在,只剩下黑暗紧紧地拥抱着他。直到另一种感觉突然迸现,仿佛是一道锯齿状的强烈闪电,驱走周围无边的黑幕。他渐渐清醒过来,视觉也慢慢恢复,溢满泪水的双眼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像。
头痛简直令他无法忍受。他必须承受着巨大的痛楚,才能将一只手抬到头部。
他可以确定自己还活着。他的思绪就像被气流卷起的羽毛一样,此时又缓缓落回地面,终于再度恢复静止。现在他感到体内充斥着一股舒畅的暖流——那是从外面钻进来的。他强忍剧痛,试着慢慢扭动颈部,眼前终于开始大放光明。
他看到一旁的林汀雨已经扶起了醒来的沈玫。
林汀雨用压抑着惊恐的温柔、发颤的语调轻声问着沈玫:“玫玫,告诉林老师,还记不记得——把你带走的那个人是谁?”
沈玫的眼神有些恍惚,但她还是开口讲话了。
她的声音很轻也很安静,但杨沐坤却听得清清楚楚——
“把我抱走的人,是李敏谣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