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路边上的警局门口，杨沐坤在努力祛除对这城市的厌恶感觉。他强迫自己带着愉悦的心情，看对面有一辆又一辆车子投进那无尽洪流中。其实就算沐浴在日光里，这座城市仍然显得阴暗，但却掩不住它雄伟的景观。不少大厦高耸入云，仿佛无数手指向上伸展摸索一般。这些大厦的墙壁全都是平整密闭的，里面肯定有一间间被隔起来的小房子，它们是人类蜂房的外壳。
然而这样的景色在杨沐坤眼里是司空见惯了的。就某方面而言，对于这样的景色，他早就已厌倦了。他对这样的世界并不怎么感兴趣。五年前，他还是个从未到过什么大城市的乡下孩子。后来，他考上了大学，来到了南京。这里跟他的家乡比起来，空气似乎浓稠了许多，温度好像也高了一些。不过这几年来，他一直生活在这里面，早不再担心自己能否适应这里的环境，所以，他也已经极少想和这座城市有过多的接触了。
他刚走进办公室里，就发觉搭档郭嵩在看他，一副正在等他的样子。
郭嵩三十多岁了，有一个老婆和一个儿子。岁月并没有在他身上刻上多少划痕；他身材中等，一张脸依然很漂亮，黑色的大眼睛和丰满的嘴唇周围显出近似少女的美。杨沐坤觉得纳闷：那个同意做他妻子的女子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不管怎样，杨沐坤认为，如果他本人是个女子，他中意的必定是一个有阳刚气概的人。
但他们却是一对好朋友。起先，因为郭嵩的这副长相给他的娘娘腔印象，让他心里颇有一阵微词；但是交往到后来，他对他而言就不只是个长相漂亮的男人而已了，他逐渐被他爽气明快的个性所吸引。他很欣赏这种个性，因为他觉得自己阴郁、悲怆的人生观需要一点调和。
“噢，”郭嵩知道他的这种想法后说，“就算你这个人真像一个可怕的酸柠檬又怎么样？我知道你的本性并不是如此，而且，想想看，要是我们两个人都是一天到晚客客气气的样子，那我们的友谊迟早会结束。所以你就保持原来的样子好了。”
毫无疑问的，从这一刻起，他们就绝不会变成敌人了。是的，无论个体还是组织，过于单一化，只会走向毁灭；做为刑警，无论个体行动能力有多强，如果各部分反应都一样，那便是这系统的致命缺陷。这么一想，再加上郭嵩这么一说，就让他更喜欢他了。
“有什么事？”杨沐坤问。
“老板在找你，你这就去吧。”郭嵩说道。他们习惯把队长称为“老板”。
杨沐坤走出他的办公室，穿过走廊，来到了队长的办公室。
杨沐坤走进去：“队长，你找我？”当着头儿的面，他还是不敢叫他“老板”的。
石志勇抬起头来。他三十六岁的年龄，身板很大，你得先习惯他那副大身板，然后才会注意到他的脸。他看了看杨沐坤，身体往后一靠，讲起话来声音很洪亮：“坐吧小杨！”
杨沐坤看着他的队长，也是他的顶头上司，用一个微笑迎合之后，坐了下来，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听说你在学校学得不错，班上排前十名。”石志勇转了个话题。
“你怎么知道的？”
“以前我向你们老师打听过。”石志勇说。
这使杨沐坤有点吃惊，他原以为石志勇只是个喜欢拉拢新手的警察小队长，局里的一根爱充老好人的混日子的老油条而已，成不了什么大器。
“大学嘛，你也知道是怎么回事，成绩说明不了多少问题。”
“至少可以说明一个人的态度，”石志勇顿了一顿，说，“你是个有前途的小伙子，正派、有力气，局里需要你这样的人；你就是太年轻了，不过不用担心。”
面对恭维，杨沐坤感到困惑，但不得不承认，其实他蛮喜欢这番夸赞。
“有件事情我要交给你去办，等会儿再说，”石志勇说完，转身走到墙边，把窗户上的帘子拉开了一部分，霎时，一道阳光突然涌入室内，在墙上打出了一副投影，让杨沐坤直眨眼睛。
“你先来，”石志勇突然转身面对窗户，说，“来仔细看看这个城市。”
顺着石志勇的视线，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杨沐坤放眼望去：远处的天空被淹没了，若隐若现的变成了白茫茫一片。从平视的角度看，这是一片深深的高楼丛林，而在这片丛林下面，是对它又爱又恨的蚂蚁一样的人群，他们清晨的憧憬和黄昏的幻灭每天都在这里轰然交响。
“我们生活的缺点就是差不多已经跟自然界隔绝了。但是我们又沉浸在自己为自己编织的信息巨网里无法自拔。在以前，国家初创，百废待举，伟大人物很容易出头，在史书上抢占到一席之地，而如今，社会越来越完善，我们大量的精力不得不转入到小心翼翼的维稳工作上来，因为局部的摩擦就可能引起大范围的社会之火，做为一个小小的刑侦队长，我真不知道我们还能承受多少麻烦。”石志勇有点煽情地说。
在局里，石志勇被公认是一位出口成章的人，不少在同事中流传的格言警语据说都是他的即兴之作，对于这种推测的可信度，杨沐坤向来不怎么在乎，他认为这其中有许多可能都是伪托的，现在他却越来越不这么认为了。
虽然能够理解上司的这番话，但是杨沐坤一直不怎么喜欢这种忧心的论调，他说：“队长，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石志勇盯了杨沐坤一会儿，给了他一个了无生气的笑，说：“叫我勇哥。”
杨沐坤也不客气，道：“勇哥，出什么事了？”
“有件活儿需要人做，我就想到了你。”石志勇看了他一眼，说，“其实也不是什么活儿，更确切地说是一件有趣的差事。”
“咯噔”一下，杨沐坤胸中感到一阵喜悦。
出于自身利益，他像一头嗅觉灵敏的小猎犬一样在往前闻着什么。他闻到有一个机会正向他降临。机会来了，他要好好地把握。
石志勇笑笑，接着说：“还记不记得‘玄武湖大劫案’？”
在警队内部，只要一提起这件案子，总是紧跟着上一阵短暂的沉默。
这是南京警察界最史无前例的一次大溃败，是外界用来证明警察无能的标志性事件。三个多月前，玄武湖边南山路，一家工商支行门口，三个——是的，只有三个——手持仿“六四”式手枪的蒙面悍匪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下劫了一辆全副武装的运钞车，打死了四名押运人员，抢走了一千多万现金。在撤离过程中，又与赶来的警察发生交火。混战中，一名歹徒腿部中枪被抓，其他两个人却都全身而退了。但奇怪的是，尽管有一名嫌犯在手，也尽管警方用尽了吃奶的劲儿去追捕，但此案至今还是没有什么头绪。而如今，当初那些添油加醋煽风点火的报纸和媒体一窝蜂地攻击和质疑警方维护公共安全的能力的劲头儿也慢慢消停下来了，吓坏了的民众也在一天天的柴米油盐的日子中把提着的心给放下了。的确，这个世界需要关注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哪里发生自杀性袭击了，哪里的商场打折促销了，等等，等等，无不都在吸引着人们、分散着他们可怜的注意力。
杨沐坤道：“这件事情，只要还是个警察，就忘不了。”可惜的是，那时的他还在实习期，没能亲临现场。
石志勇点点头：“我们有一个‘暴力犯罪凶手拘捕计划’，目的是为一些悬而未决的案子建立一个线索数据库。我们需要去见一些在押的嫌疑人来做些调查；其中大部分人都能配合——我想他们的动机是想露露脸，不少人是这样的。十六个人愿意合作，有一些死囚的上诉还没有裁决，所以死不开口，也可以理解。但是我们最想要的一个人的合作还没能获得，我要你明天就去看守所找他。”
杨沐坤定定地看着石志勇：“你是说，让我去见章强？”
“是的。”石志勇一副不容置疑的神情。
“我很高兴有这个机会，不过你得知道，我在想——既然那么多人都撬不开他的嘴，我这个菜鸟又能帮上什么忙？”
“你需要锻炼，”石志勇说，“坦白来说，我不指望他会合作。他已经拒绝过了，但为了完成这个计划，我得能对人说，我们已有合格的调查人员前去找过他并亲自提问过他。有些原因与你无关。我们队里再派不出别的人去干这事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杨沐坤感到一阵失望、和自尊心的挫伤。他得到的这份“有趣的差事”，不过是为他的上级增光添彩的面子工程，而已。这时他才发现石志勇讲话时用的是一种无动于衷的语调，目光里也稍带着几分长者的同情；这分明是在掩饰对他的藐视。他明白，在队里，他仍然被视做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头儿。
“我明白。你们被别的事情困死了。”杨沐坤说。
“你说对了。还是刚才说的——大活人没几个了。”石志勇微微笑了一个，说道，“不过，我要嘱咐你一些事情。这差事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我跟那个章强打过交道，这小子很有一套；他会用谎话和半生不熟的哲学来迷惑你。他那一伙人都是真正的悍匪，行动快速，枪法极准——你要记住，他所说的一切话都不可信。”
“你要我去，我今晚回去洗个澡，明天一大早就去。”
石志勇笑笑，看着眼前这个孩子，说道：“好好干，记着交一份报告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