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良辰美景》作者:柳岱林【完结】 > 书香门第★《良辰美景》.txt

第二十七章

作者:柳岱林 当前章节:105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4:30

人,是一种善于回忆和憧憬的动物。我们在表面平静但激流暗涌的流水账般的生活中不停发问、不住追寻,想确认一些东西,又想得到一些安慰,但这又谈何容易。事实就是这样,在产生历史的几千年之内,我们都是一样的活法,歪曲和美化过去,筹划和相信未来,而在现时承受无趣与苦难。但生活或许全无动机,与感情,恐怕也与理性相反,它只是,只是什么?也许只是一条空无但强劲、又欲罢不能的设定,这条设定很卓越,即使想要去否定它,我们的身体、皮肤甚至每一丝头发的存在也都还在它的法则或怪想的掌握之中。

而且,自从有史以来,被我们用得最多的沟通方法,就是文字和语言。但它们根本就不是完美的沟通方式。人们建立的这个模式,只是利用各种文字和声音的组合来表示精神和思想状态。但这种方法,只能将心灵中细腻的思想,转化成低效率的迟钝的文字和声音。

追根究底,一直向深层探究下去,很轻易就能发现,我们所蒙受的一切苦难,都可以追溯到一个事实——那就是,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根本没有人能够完全了解其他人的心灵。在外表那可笑的假面具之下,每一个自信满满的成人都试图将自己隐藏在迷雾之中。当然,偶尔,会从这团迷雾里透出一丝微弱的信号,而他们就是凭借这些信号互相摸索,但由于相互之间没有办法完全了解,也就根本不能互信互谅。所以每一个人从幼年开始,就始终处于一种绝对孤寂的状态,时时刻刻都会感到恐惧不安。长此以往,不可避免的怀疑、猜忌、迫害、交战,便纷至沓来。 在科技尚未萌芽的时代,人们还集中在一个如今已经失落的世界时,先民中的智者就在进行冥想,寻求解决之道,努力将充满顽固、丑恶、愚昧、冲突的人类社会纳入正轨。

在这个巨大车轮以不可阻挡的惯性,沿着同样的历史轨迹滚滚向前时,人们还是需要延续他们的生活。他们上学、工作、结婚、生子、教子、养老,做着一件又一件按部就班的事情,造就着一部冗长的轮回史。然而他们还是发现,自己无法理解这个世界。

因为他们生活在世界的里面。

难道你指望从每天数以百万计的国际时事、生活资讯、股市分析、房价涨跌、医疗体改、电视电影、生产总值增幅等等等等中发现一条世界的本质规律吗?这样做只有迷失。

而事实上,心灵的力量早可以带领他们飞向天际。

五年前,在一列由成都开往南京的火车车厢中。李敏谣孤零零地坐在其中的一个座位上。

那时候的李敏谣,并没有碰上多少麻烦。其实她总是希望能找点麻烦,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从来没有、从来就没有真正的麻烦。

怎么会这样?

以前在家里,如果碰到她仍旧要固执己见的事情,她爸爸总是会放任她自行其事,甚至还会帮她哄哄她妈妈。李敏谣能感觉到——有时候他甚至以她为荣,因为她的能力、她的独立——他是个不错的父亲,她漫不经心地想。

但她并不是十分喜欢她母亲,她通常对她视而不见。通常,女儿们不都是会跟自己的妈妈更亲近一些的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但这种感觉早已成为她古怪性情的一部分。这么多年来,她已经习惯了自己的古怪——或者说几乎习惯了。

现在,车厢里静悄悄的。可长夜漫漫,没有睡意,她就这样坐着,头脑中各种各样的念头交织在一起,开始不自觉地想起了少年时琐碎的事情。

有一次,她妈妈在打扫卫生时,扔掉了她的一个日记本。的确,在旁人眼里,那只是一个破旧的本子,可是她当初不知道倾注了多少感情在这里面。在那个时候,对于她来说,整个世界中最重要的就是那个日记本了。她愤怒地指责妈妈为什么要扔掉它。

她妈妈随随便便地答道:“我没注意那是你的东西。”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她做了一件坏事。

想到这里,李敏谣叹了口气。她明白,不声不响地离家出走是对父母的背叛,但是,至今她还对母亲怀着怨恨,这的确也是事实。

可如今,她已经不是一个完全意义上的孩子了,她已经不能再把自己当做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一个单独的存在了。当她逐渐意识到自己也是这家庭的、这社会的一员的时候,她开始更加强烈地感受到自己的古怪。她是别人眼中的异类,这些差异甚至表现在一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小事上。

在念高中的时候,她也去找其他女孩子们。起初,她觉得跟她们交往得很开心。但后来,她发现,她们都对生活抱有同样的憧憬和抱怨,她们都在谈论着她根本就不看在眼里的话题,她们彼此变得越来越可怕的相似,每天也都在说着同样的话、做着同样的事。而当她向她们讲述自己心中想法的时候,她们全都露出一副不解或是不屑的表情。那些女孩子,那些喋喋不休的、怯懦的、只知道逛街和谈论家长里短的女孩子,她觉得自己受不了她们。

渐渐地,她开始憎恶她们。一有机会她就远离群体,独来独往。于是大家也开始疏远她,在背后叫她“怪胎”。被人这样叫,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每当想到这个词,她总会清晰地记起那种细碎的声音如何在自己身后徘徊,挥之不去。这足以使她伤心不已。所以,她喜欢自己一个人待着。虽然这样做让她备感寂寞。但在这段将满未满二十岁的黄金年华中,她胸中常常驰骋着肆意的想象冲动,和那些由揣度、阻止别人要做的事的意愿所激发的灵感。

现在,又是一个晚上,周围光线暗淡,四下里尽是只有她才能独自窥见的幽蓝。她常常在这样的时段感到安全,并且会想上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深沉的夜幕是她的避难所。在这层夜幕下面,她开始变得思维敏捷判若两人,她的思绪在迅捷地游移,捕捉她想捕捉的思想目标,就算只有一丝蛛丝马迹,她也想抓住不放。

她打开双臂,展开身躯,懒洋洋地观赏、品尝这酸涩空洞的味道。她不知道其他人是否会喜欢这种感受。但是她想她永远不会、也不想详细公开和解释它,这是属于她的独享,以证明她的喜好来自对自由的渴求,那种孑然一身、远离尘嚣、凌于自然法则之上的自由。尽管那挥之不去的孤独、萦绕四周的寒意,都让她想起离家之前的那些日子。是啊,在自己所有的记忆之中,最难忘最撩人心弦的就是父亲。

他对她总是关怀备至。这种关心一度使她厌烦,她甚至盼望哪天他能从自己身边离去。可是现在他真的离去了,她却马上思念起来。

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他和她一起去高中的母校领大学录取通知书。

那天是一个多云天气,阳光时隐时现,气温有点凉,但仅仅是凉了一点点而已。她跟在他身后,用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充满憧憬的眼光打量着这个校园。在以前,她在校园里穿行时,也总能设法让自己的心情逐渐开朗起来。这地方绿树成阴,草坪小道错落有致,使她仿佛置身于公园之中。平常她并不会有意识地去认路,一般情况下她都是信步而走,但在这天,却有一种声音穿透了她的自我意识。这声音相当微弱遥远,但却唤起了她的某种冲动。她的意识还没有下定决心,双腿已经不由自主地转向,把她带向了体育场。

和从前一样,她觉得,从爸爸身边溜走,不是因为怨恨,也不是因为她怀疑他的话,只是一时兴起,便溜走了。她在宽广的校园里找到了这样一处特别的所在,这里一片空旷。然后她感到心中充斥着一种渴望,想运动或者做些什么。她知道,除了那些不懂事的孩子,无论是谁这么做,都是既愚蠢又莽撞。可或许正因为如此,这样的行为才如此兴奋、如此甜蜜。

她爸爸最后还是找到了她,站在她面前,沉默良久。他眯着眼睛看着她,或是想一直看着她,尽可能地多看一眼、多看一会儿。

一开始,她也不甘示弱地跟他对望,以为父亲一定在为她的行为生气。但是在他眼中,她没有看到一点责备的意思。最后她还是投降了,忍不住问道:“怎么了,爸爸?”

“敏谣,日子到了。我早就等着这一天了,你也一样吧?”

“什么日子?”她就是这样,顽固地拒绝了解。在她的观念里,只要不去了解,那么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她从来不曾彻底改掉这个习惯。

爸爸说:“我和你妈妈再也不能陪在你身边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而她却无言以对。

他又说:“以后你还要多打电话给你妈妈。”

“为什么?”她不服气地反问。以前,在跟妈妈发生争吵的时候,她曾赌气地想过,就这样走掉,再也不要去理她算了。现在,她终于有机会把这个想法付诸实施了。

她又说:“她才不会关心呢!”说完后她马上后悔了,她意识到这话会伤害父亲。

但爸爸只是说:“不管怎样,你都要跟她保持联系。”

而李敏谣的脸上,依旧是一副使着小性子的模样。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去抚平女儿奔涌的情感。他只能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来。这个动作对他而言并不轻松,可是他还是伸出自己颤抖的手,一如既往地温柔。

她也伸出手来,拢住父亲那双朦胧隐约的手。她很小心地不让他们的手彼此碰到,她知道这样会让父亲很尴尬。

父亲抽回手来,她一下子手中空空。他说:“记住,到了新的学校,有困难的时候去找老师,或是去找真正对你好的朋友。你要学会跟其他人好好相处,他们才会帮你。”

她觉得爸爸的话很有道理,她即将来到大学,不能再像小孩子那样了,不能再随随便便表现自己的倔强了。不过,无论如何,父亲对她的关爱始终如一,他总是尽其所能地保护她,尽管他的方式总是那么笨拙。

可现在,他真的走了,从此就很少能在她面前出现了。她在心里默默地对他说:“为什么?为什么你非走不可?”

但她也清楚,他必须走。所有的人,或早或晚,终归要逝去。将来会有一天,她自己也会叹一口气,说:“我必须走。”

想到这里,她顿感心中的悲伤难以抑止,真的就想情不自禁地说:“我想你,爸爸。我知道,你一直以为我不关心你,一直以为我讨厌你管着我。可是你知道吗,我情愿你永远在我身边,管着我,不让做这不让做那,也不愿就这样失去你。”

可是如今,她只能静静地坐在这里,在落寞中回忆往昔。

她忽然想到,如果她现在没走的话,她妈妈肯定又要在那里唠唠叨叨了。

而在之前的课堂上,那些老师又会给她上课,讲那些责任啊现实啊之类的废话。

她才不在乎呢。

好了,努力让自己想些别的吧!

现在,外面星星点点的灯火飞速掠过。透过车窗,她看着那月出的天空,仿佛心里装有一个问题,想向天空请教,而天空作为被问者,又无法作答。她就默默地注视那弯月亮,倾听列车行驶的声音,而同时,心中好像有什么在变僵,在等待。一种难以名状的焦虑突然由心中升腾,她想,要是能克服这种焦虑,就会得到幸福,但是,克服得了吗?念及此处,她顿感心里的希望一瞬间被掏空,又被某种重物猛地填满、堵死了,这种重物给她极大的压迫感,让她不自觉地窒息。但真实的答案呢?现在没有,未来也未必有,一如灵魂般遥不可及。

而在这之前,李敏谣的家中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在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李敏谣的妈妈突然慌慌张张地从卧室里飞奔而出,还一面气急败坏地大叫大嚷。

她一口气冲到李敏谣的爸爸面前,想要报告她的发现。结果比画了老半天,却硬是挤不出半句话来。最后她只能把一张纸递给他。

李敏谣爸爸只好把那张纸接过来,然后问道:“怎么回事?”

“她走了!”

“谁走了?”

“还能有谁?你的宝贝女儿李敏谣!”

“你说她‘走了’是什么意思?走到哪里去了?你究竟在说什么?”他也有点慌了。

李敏谣的妈妈急得直跺脚:“我不知道,她就是不见了,还有一个手提箱和几件衣服也跟着不见了。她只留下了这封信,你别光站在那里,为什么不看看信?你们男人真是的!”

李敏谣的爸爸赶紧把目光转到手中的纸上。信的内容并不长,字体优雅娟秀,显然是他女儿在之前一笔一画写出来的:

亲爱的爸爸:

我不敢当面向您告别,那样我会让您和我自己都太难过,也会让您感到我是多么的任性,所以我决定写这封信告诉您。虽然离正式开学还有几天,但我已经按捺不住那种渴望新生活的冲动了。放心,我想我会度过一个快乐无比的学期,我会好好照顾自己,并在春节放假时尽快回家。

勿念。

您的女儿:李敏谣

九月一日

他把这封信反复看了好几遍,脸上的表情显得越来越和缓。最后,他用僵硬的口气问道:“你看过这封信了?”

妈妈立刻为自己辩护道:“你这不是废话吗!没看过的话我怎么会知道她走了?过去这么多年来——”

李敏谣爸爸举起一只手,做了一个请她少安毋躁的手势,然后故作轻松地说:“你也知道,从小她就是一个心思古怪的小女孩儿。自从我决定不送她、让她独自一个人去学校之后,她就一直兴奋得不得了。”

“可是为什么没一个人告诉我这档子事?”

“这是在你去你妈家的那段时间安排的,后来我们忘记说了,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妈妈原先的激动情绪,此时全部凝聚成一股凶猛的怒气。她回嘴道:“简单,是不是?她只带了一个手提箱,里面没有一件像样的衣裳,又是自己一个人去的。你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去送死?”

“这点你大可放心,学费、生活费什么的我们可以打到她的银行卡上。到学校后,她会为自己准备足够的衣服的。而且,她也有手机带在身边,我们能随时跟她保持联系。”他把那封信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倒腾着。

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李敏谣妈妈的看法与她爸爸完全不同。她又露出了愁眉苦脸的表情:“那你还等什么?我们两个还坐在这里等些什么?赶紧跟她联系啊!”

“别激动,冷静一点。她是一个聪明的女孩儿,这个行动她肯定仔仔细细地计划过——我这就给她发短信。”

“可是万一出什么意外——就比如,学校宿舍楼的大门还没有开的话——她怎么办?”

李敏谣爸爸扬了一下眉毛:“我不知道——我相信她自有办法应付。”

李敏谣的妈妈不说话了。是啊,就算再担心,事情也已经发生了,她又能拿她这个古灵精怪的女儿怎么样?

不过到了晚上,这个家突然显得分外冷清。李敏谣爸爸发现,当他那个疯狂的女儿真正离开时,自己的其他一切烦恼和还在关心的事情,似乎一下子变得一点都不重要了。或许,李敏谣独立的性情也不是什么坏事,事情或许本应如此。一些有见识的人对她还颇为赞赏。想到这里,他不免有点自豪——他的女儿是那么卓尔不凡。

但是,在这满足中却又夹杂了一丝莫名的悲哀。

其实,家里真正的难题还是他的这个女儿。她总是那么特立独行,跟其他女孩子是那么的不同。这事曾使她的妈妈深受打击,饱经困扰。对于这个问题,他也会感到困扰,但他同时也深切地体会到这个女儿所带来的欢乐。她仿佛有无穷的魔力,给他带来数不清的乐趣。相对于这种乐趣,她偶尔带来的小麻烦简直就微不足道了。

夜越来越深了,车窗外的景物早已变换成了隐藏在夜色中的朦胧暗流。火车继续在向前奔驰。而在李敏谣看来,由于外面的什么东西都不能再惹她注目,她内心反而好像隐隐地存在着一股巨大的感情激流。她不经意地转过头,看到窗玻璃上照出了自己的样子。于是她花了一会儿工夫,从各个角度打量了一番自己这张瘦弱的脸孔,然后又缓缓垂下眼睑,竭力表现出历尽沧桑的世故。

忽然,她注意到窗玻璃上映出了坐在她对面的一个姑娘的模样。这当儿,姑娘的脸上闪现着灯光,这是一束从远方投来的寒光,模模糊糊地照亮了她眼睛的周围。她的眼睛同灯火重叠的那一瞬间,就像在夕阳的余晖里飞舞的冷艳而美丽的萤火虫。

她渐渐地看得入了神,居然忘却了镜子的存在。大概是被镜中那种虚幻的力量吸引住了,她只觉得那姑娘好像漂浮在流逝的夜景之中。

而坐在对面的王诗妍,自然不会留意别人会这样观察她。眼下,她的心思全都用在构想文章上了,自然不会看见自己映在窗玻璃上的身影,更不会去注意对面那个还在莫名其妙盯着窗外出神的小姑娘。

王诗妍以稳重的姿态握着手中的笔,看着摆在桌上的一叠纸。纸上面只写着很少的字:“中国当代史综述,石岩。”

然后她就暗自想到,以后自己成为一位大作家时,就以“石岩”这个笔名发表那些不朽的作品。不知怎么的,她喜欢“石岩”这个十分男性化的笔名,而且根本不要冠上自己的姓氏。而像“中国当代史综述”这样子的题目,则是作业中规定必须要做的——那些老师,只会搞这种空泛的东西,真是没品位。

然而不管怎么样,她也必须循规蹈矩才行。她把两只手臂上举,微微伸了个懒腰,把身子坐正,这样一来,她的身材就显得雅致多了。

她端坐起来,认真地将稿纸放在面前,小心翼翼地吸了口气,接着写道:

“我们这些有幸能在高效率、高素质、高等师资的教育体系之下接受完整教育的学生,想必都对国家过去的历史了若指掌,这是绝对能够肯定的一件事情。”

写到这里,她想,布置这作业的老师一定会对这个开头十分满意——那个刻薄的老巫婆。

“我们国家过去将近三十年间的历史,几乎始终在执行着‘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伟大计划,这两者根本就是合而为一的。”

这一部分很容易写,因为她上学期曾经修过近代史这门课。

“大约一个世纪之前,当清帝国几乎已经瘫痪、眼看就要灭亡之时,有一个人——也就是孙中山——与他的同僚把握住了历史巨流的整体发展方向,以飞快的速度推翻了清王朝,建立了中华民国。不过遗憾的是,他从未完成一统全国的壮举,因为他发动的那一波表面上势如破竹的攻势,很快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所遏止、化解。他们很快发现的一个事实就是,革新遭到了无法逾越的阻碍。于是他们只好放任历史发展下去。当清帝国最后的残余势力烟消云散,就只剩下许多无能的军阀,统治着这一片硕大的残躯。

“如今,已过了将近一个世纪,花开花落,花落花开,而历史的洪流依旧在滚滚向前,从不曾被任何力量动摇。

“事实上,在以往每一个动荡的时代,都有英勇睿智的人物出现。这些大人物都能明智地诠释各自心中的计划,引领着社会发展的潮流,并且领导我们克服了艰难的情势。虽然很多年过去了,但我们仍旧缅怀、崇敬他们的功绩。

“后来,我们的国家建成了一个庞大的市场经济体系。到了这个时候,‘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计划似乎再也没有任何阻碍。在这样的过程中,社会再度向前迈出一大步——于是,我们的国家再一次成为一个商业中心。它几乎恢复了之前曾有过的富庶与强盛,变得更加和平、更加民主。”

写到这里,她的手禁不住微微抖了一下,不过刚写的那些字没有受到多少影响,照样写得清清楚楚、漂漂亮亮。

“是的,在我们过去的历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像如今这种大好的情势。人们过着文明和平的日子。此外,社会体制也比往昔健全许多。所以说,我们没有理由抱持失败的恐惧,除非有巨大的问题对我们构成真正的威胁。不过那些抱着这种想法的人,除了茫然的畏惧与迷信之外,根本不能提出任何的证据。我认为,我们对自己、对伟大国家的信心,应该能够将心中的所有疑虑驱散——”

嗯,这实在是固定格式,不过作文的结尾总要写点这种东西。这是很重要的一部分,因为她的老师总是喜欢用自以为是的权威语调,对学生的作文说一些公式化的评语:“这只是叙述而已,你个人的心得呢?用心想一想!表达出你自己的想法!洞察你自己的内心深处!”“洞察你自己的内心深处”,他们可真是非常了解学生们的心灵。

这篇《中国当代史综述》写到这里时,却又不得不暂停了,因为她忽然听见对面传来一声轻轻的似乎是带着哭腔的笑声。她抬起头来看过去,发现自己正跟对面那个小姑娘的脸遥遥相对。

而在刚才,在这列在夜色中行驶的火车上,李敏谣又拿出了手机,看着爸爸发给她的短信,内容只有短短的几句话:“谢谢你送我和你妈妈的这个惊喜,相信你一定会善加利用时间,祝新的大学生活愉快。”

李敏谣嘴角露出了一丝愉快的笑意,想:“这就是他的嘱咐,像往常一模一样。”她当然猜得到父亲不会生她的气。但是她又想到,他不能再跟她面对面讲话了。如今,他的形象只能站在远远的一个地方,对她笑着。想到这里,她顿时感到一股几乎无法忍受的悲伤,禁不住发出了一声悲苦的笑,同时心中充满了挫折感。

王诗妍则在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这个小姑娘,发现她的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于是她抽出一张面巾纸,微笑着递了过去。

李敏谣惊讶地看了她一阵子,不过最后还是接了过来,说:“谢谢你。”

王诗妍冲她露出了一个善意的笑:“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我没事。”李敏谣回答着,脸上那副不愿跟陌生人多谈话的神情一览无遗。

“好吧,很抱歉打扰你。”王诗妍觉得无趣,说。

这下李敏谣觉得惭愧起来了,说:“我没有要无礼的意思,只是——怎么说呢?我叫李敏谣。”说罢,她伸出手来,努力地装出一副老成的样子。

王诗妍又笑了,感受到了这个小姑娘实在有意思。于是她与她握手,说:“我叫王诗妍。”

现在,李敏谣总算开始显露出了一点原本的活泼:“你刚才一直在写什么?”

“写一些不得不写的作业。”

“这么说你也在念书?在哪个学校啊?”

“金陵师范学院,念大三了。”

“那我应该叫你一声学姐啰,我也是这个学校的!”李敏谣仿佛找到了自己的组织,声音一下子兴奋起来。

“原来这样,真巧。”王诗妍看着眼前这个一副小学妹模样的女孩子,说。

“你写的那些东西,能不能——”李敏谣对着她,露出了好奇和渴盼的神情。

“你想看吗?我觉得我写的东西不会让你感兴趣的。”

“怎么会?我想看看大学里的作业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李敏谣的表情里慢慢带上了她那标志性的坏笑。

“好吧。”王诗妍同意了,把那叠稿纸递过去。她觉得,自己对这个充满探究欲的女孩子有些迁就和无奈。

但李敏谣看得十分认真,时不时还微微皱一下眉头,简直可以说是入神。在这样的过程中,王诗妍居然感到很幸福,为自己的文章能够如此吸引人而感到幸福。

后来,王诗妍很快就习惯了她的存在,更是很高兴有她作伴。最后,她甚至感到如果没有她的话,自己一个人根本无法撑完全程。她喜欢胡言乱语,她显得兴奋异常,而最重要的是,她一点都不害怕。她明明知道正处在一个孤独的状态中,可是却似乎毫不在乎。她知道吗?到了南京之后,她得面对人生新一轮的挑战,但她还是这样迫不及待,也许只是因为她才十九岁。

无论如何,对于王诗妍而言,这个单调的旅程终于有了聊天的对象。其实,她们的谈话并没有什么建设性的内容,几乎都是她的这个还没有正式迈入大学校门的小学妹在发表高见,讲述她心目中对大学的想象。简直是既好笑又荒唐,可是她却煞有介事,说得认真无比。

王诗妍听了她的这些高论,忍不住开怀大笑。她觉得很奇怪——她这些古怪的观点,究竟是从哪一本精彩的青春小说中看来的?

夜空依然很暗,透过车窗望去,隐约可以看见银河里那稀疏的群星,它们都成了一颗颗闪烁的小斑点。

“你知道吗?我也想着有一天,自己能够写一部精彩的小说出来。”李敏谣开心地说。她开始喜欢上了这趟旅行,对面的那个学姐总是用心聆听她的谈话。能跟一个真正有智慧有默契的人交谈,而且对方又认真地聆听你的高谈阔论,实在是人生的一大乐事。

她继续说道:“我读过很多历史伟人的传记,你知道的,例如罗曼·罗兰的《名人传》,还有其他很多的英雄的传记。不过,我看了也实在觉得不舒服,如果把那些悲惨的部分删掉,历史不是会更好看吗?”

“对,是会更好看。”然后王诗妍说,“不过,那样就不是忠实的历史了,你说对不对?除非你能完整地将史实呈现出来,否则是不会获得任何学术地位的。”她感觉她实在可爱。

“喔,谁在乎什么学术地位?”李敏谣接着说,“我的小说要写得好看,要成为畅销名著,要让我声名大噪。如果你写的书卖不出去,不能因此出名,那么写作还有什么意义呢?我可不要光让几个老教授认识我,我一定要变得家喻户晓。”

这个想法几乎让她兴奋得满脸通红。她挪动了一下身子,继续说道:“事实上,我没有得到爸爸的允许,就离开了家。我想立刻就到学校去。你知道,我要到那里的图书馆,去读很多很多的书。”

王诗妍在声音中加入了适度的惊奇,说:“真的吗?”

李敏谣回报他一个介于真笑与假笑之间的表情,又说:“当然了,我小时候曾经去过南京,不过当时才三岁,所以没有什么印象。你觉得南京怎么样?”旅程已快要结束,她感觉自己的情绪越来越高昂了,“爸爸给我看过在南京照的老相片,看起来很壮观。我很希望马上到那里去——”

李敏谣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不过王诗妍却听得很用心。她的脸上显现出劝诫的神色,说:“我们是去那里上学,可不是观光旅游,这点你可不要忘记。”

这时车厢广播里传来了列车将要晚点两个小时的消息。

“嗯,我当然记得——”听了这则消息,李敏谣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哽咽。她从未曾仔细看过大都市的壮观景象,没想到还要再多等一会儿,才能亲眼见到那个她即将要生活四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城市。

王诗妍看着她那一副失望的神情,笑着说:“不要着急。这样最好,我们正好是在早上八点到南京,等到了南京,你可以随便地去游览,有那么长的时间呢。”

李敏谣感到不好意思起来,说:“是啊,你说得对。”

然后她就在心里想,为这种事感到失望实在有点孩子气,但是孩子气一样也会很自然地出现在成人身上吧,不过自己今后一定不能再这样孩子气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